外文大家小藏本：全17册（收录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的短篇名作，国内资深翻译家心血译作，芥川龙之介、海明威、加缪，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
Author: 弗吉尼亚·吴尔夫; 阿尔贝·加缪; 海明威; 斯·茨威格; 安德烈·纪德; 伊万·布宁;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詹姆斯·乔伊斯; 弗兰茨·卡夫卡; 薇拉·凯瑟; D.H.劳伦斯; 乔治·奥威尔; 约瑟夫·康拉德; 沃尔夫冈·博歇尔特; 芥川龙之介
Date: 2017-01-31 16:00:00+00:00
Keywords: 肯尼亚; 恩古吉·瓦·提安哥; 非洲文学; 非洲; 小说; 外国文学; 文学; 2017; 肯尼亚文学;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Description: 孩子，你别哭 竹林中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黑暗的心 动物农场 爱岛的男人 啊，拓荒者！ 乡村医生 都柏林人 印象与风景 蜜月 米佳的爱情 地粮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局外人 奥兰多 《孩子，你别哭》是恩古吉的小说处女作，发表于一九六四年。小说的时代背景是肯尼亚独立前的一九五二年，当时肯尼亚正处于白人殖民统治之下，为了夺回白人强占的土地，黑人农民发动了震撼非洲大陆的“茅茅起义”。小说细腻生动地描写了恩戈索一家和一对青年恋人在这场战斗中的苦闷和彷徨。
Publisher: 人民文学出版社

总目录

孩子，你别哭
竹林中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黑暗的心
动物农场
爱岛的男人
啊，拓荒者！
乡村医生
都柏林人
印象与风景
蜜月
米佳的爱情
地粮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局外人
奥兰多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 01-2016-1501

©Ngugi Wa Thiong'o 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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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2017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Co.，Ltd.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孩子，你别哭/（肯尼亚）提安哥著；蔡临祥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1508-2

Ⅰ.①孩… Ⅱ.①提…②蔡… Ⅲ.①长篇小说—肯尼亚—现代 Ⅳ.①I424.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55221号

责任编辑 仝保民 陈黎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107千字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7.875 插页4

印数 1—6000

版次 2017年2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7年2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1508-2

定价 27.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恩古吉·瓦·提安哥（1938—　）

肯尼亚小说家、剧作家、社会活动家。一九六四年毕业于乌干达的麦克雷雷大学，曾任教于内罗毕大学英文系，现为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尔湾分校比较文学系教授。恩古吉是诺贝尔文学奖热门人选，被公认为非洲文学之父阿契贝的继承者。他的主要作品有《孩子，你别哭》《大河两岸》《一粒麦种》《血色花瓣》《十字架上的魔鬼》《乌鸦魔法师》等。

《孩子，你别哭》是恩古吉的小说处女作，发表于一九六四年。小说的时代背景是肯尼亚独立前的一九五二年，当时肯尼亚正处于白人殖民统治之下，为了夺回白人强占的土地，黑人农民发动了震撼非洲大陆的“ 茅茅起义”。小说细腻生动地描写了恩戈索一家和一对青年恋人在这场战斗中的苦闷和彷徨。

恩古吉·瓦·提安哥
Ngũgĩ wa Thiong'o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者序

肯尼亚著名作家恩古吉·瓦·提安哥一九三八年出生在肯尼亚的利穆鲁。一九六四年毕业于乌干达的麦克雷雷大学，曾先后在内罗毕大学、麦克雷雷大学和西北大学任教，后任内罗毕大学英文系主任。

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恩古吉·瓦·提安哥就开始从事创作。六十年代初至七十年代末，他发表了不少短篇和长篇小说以及戏剧作品。他的作品可分为早期作品和近期作品。前者指六十年代发表的作品，主要描写肯尼亚最大的部族——吉库尤族在国家独立之前为争取独立、夺回白人强占的土地、同殖民统治者进行斗争的情况。其代表作有以“茅茅运动[1]”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孩子，你别哭》（1964年）；以反对殖民统治和白人文化专制为主题的长篇小说《大河两岸》（1965年），以及反映肯尼亚人民争取独立、反对殖民暴政的长篇小说《一粒麦种》（1967年）等。

恩古吉·瓦·提安哥的近期作品主要是揭露肯尼亚独立以后存在着的失业、贫困、经济萧条、部族纠纷、土地争端、贫富差别和特权阶层与普通民众之间的矛盾等社会问题。这个时期的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血色花瓣》、剧本《我高兴什么时候结婚就结婚》。此外还有《恩古吉短篇小说集》、中篇小说《十字架上的魔鬼》《殉难者》和剧本《明天这个时候》等。《血色花瓣》和《我高兴什么时候结婚就结婚》这两部作品发表于一九七七年，富有极大的吸引力和影响力。它们深刻地揭示了肯尼亚社会内部存在的矛盾和当前亟待解决的土地问题，体现了一个民族对未来的热切期望。这两部具有强烈时代感的作品发表以后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反响。

《孩子，你别哭》是他早期发表的三部曲中最成功的一部。小说一发表就受到社会广泛的注意和极高的评价，是他的成名作。这部长篇小说的时代背景是肯尼亚独立前的一九五二年，当时肯尼亚正处于白人殖民者统治之下，尤其是广大农民生活在自己的国土上，却没有自己的土地。肥沃的土地被白人强占去了，白人强迫农民在这些土地上进行无偿的或者报酬很低的劳动，汗水换来的收获全被白人占有。甚至白人还将强占的土地出租给当地农民，收取高额地租，盘剥农民。此外，白人殖民当局还制定了名目繁多的条例、法令来束缚广大农民的手脚，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安于白人的压迫和剥削。然而，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为了生存，为了自由，为了夺回白人强占的土地，广大农民揭竿而起，举行了震撼非洲大陆的“茅茅起义”，他们提出了“废除种族歧视，要求生存，要求独立，把白人抢走的土地夺回来！”的斗争口号，与白人殖民者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小说的主人公是恩戈索和贾科波，作者围绕土地问题描写了穷人恩戈索和依附白人的富翁贾科波两家人的不同境遇、对待土地的不同态度以及在革命斗争中所走的不同道路。富翁贾科波倚仗白人殖民统治者，骑在黑人头上，欺压黑人群众。贾科波站在“茅茅运动”的对立面，出卖黑人的利益，最终受到“茅茅”战士的处决。深受压迫剥削的恩戈索一家却走上了一条与贾科波截然不同的道路。小说用大量的篇幅描写了他们一家人——妻子恩杰莉和妮约卡比，儿子波罗、卡马乌和恩约罗格对“茅茅运动”从同情到支持直至最后走上斗争道路的整个过程。

小说中还穿插了恩戈索儿子恩约罗格和贾科波的女儿姆韦哈吉的爱情故事，用细腻的笔触描写了这两个来自不同家庭、有着不同阶级立场和利益的青年的恋爱和他们的矛盾心理，使他们爱情的发展一直处于社会、家庭的复杂的矛盾斗争之中，这就使故事情节更加曲折动人，更富有生活气息，内容更加丰富。

小说用《孩子，你别哭》作为书名也是耐人寻味的。正如作者在第十四章中所写的那样：“……他唯一能给正在哭泣的孩子以安慰的，就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望。”当时肯尼亚正处于黑暗时期，革命者对待广大备受压迫剥削的人民就像慈祥的母亲对待正在哭泣的孩子那样，劝慰他们在黑暗中要看到前途和光明，不要悲观失望，要有勇气去进行斗争，要坚信“明天朝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第十一章）。这个主题就像一根红线贯串小说的始终。

《孩子，你别哭》这部小说，语言生动流畅，笔调细腻，着重刻画人物的心理活动。故事情节具有时代特色和浓厚的非洲生活气息。

本书根据海涅曼教育书刊出版有限公司一九六四年英文版和一九七一年斯瓦希里文版译出。在翻译过程中，以英文原著为主，参照斯文译本，但在碰到英、斯两种版本的意思或表达方法不一致时，则按斯文译本译出，因为斯瓦希里语是肯尼亚国语，在某种程度上说斯语比英语更能确切表达肯尼亚各部族的风俗人情和文化传统。由于译者水平有限，译文中不妥之处一定难免，敬请批评指出。

蔡临祥

一九八四年二月于北京

[1] “茅茅运动”是一九五二年发生在肯尼亚的一次声势浩大的反殖斗争运动。这次运动旨在推翻白人殖民统治，争取独立，夺回白人强占的土地。

文前辅文

孩子，你别哭

我亲爱的，你别哭

让我用热吻抹去你的泪水，

贪婪的云不会一直得逞，

它们不会一直占领天空……

瓦尔特·惠特曼

《夜晚在海滩》

- 第一部 暗淡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插曲

- 第二部 黑暗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恩古吉·瓦·提安哥生平简历

- 主要作品表

第一部 暗淡

第一章

她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那双眼睛虽然不大，但明净而敏捷。不难看出妮约卡比曾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姑娘。然而，生活的困苦和岁月的流逝已经悄悄地带走了她的青春年华。尽管如此，她还保持着昔日那种热情端庄、落落大方的风度，黝黑的脸上依然经常挂着笑意，放着异彩。

“你想上学吗？”妮约卡比问了孩子一声。

“唉！怎么不想呢，妈妈！”恩约罗格惴惴不安地回答说。他有点害怕妈妈突然收回这句话。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妮约卡比说：

“我们是穷苦人家，你知道吗？”

“我知道，妈妈。”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声音微微颤抖。

“因此，你就要像其他孩子那样吃不上午饭了。”

“我知道。”

“你不会因某一天逃学而给我丢脸吧？”

啊！妈妈，我绝不会给你丢脸，只要你让我上学，只要你同意，一切你都放心好了……恩约罗格沉思着。孩提时代天真的梦想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回味地沉醉在甜蜜的梦想之中，一切若隐若现，梦中只有他自己，还有那美好的未来……“我要上学！”他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说得很慢，声音洪亮。他妈妈全听见了。

“好吧，你从星期一开始上学。你爸爸一领到工资，我们就到商店去，我给你买一套衣服。”

啊！妈妈，您简直就是天使。是的，您就是。这时，在幼小的恩约罗格心里骤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妈妈难道请教过巫师？否则她怎会知道我从未说过的愿望呢？现在，我虽然只穿着这件破旧的粗布衫，可是不用多久，我就可以第一次穿上一套像样的衣服了。

“非常感谢您，妈妈。”恩约罗格觉得有必要再说一句。他虽不太习惯用言语来表达自己内心强烈的感情，但他的眼睛已经表达了他心灵中的一切。妮约卡比已把这一点看在眼里，心中也异常兴奋。

这天傍晚，卡马乌回到家里时，恩约罗格将他叫到一边，低声告诉他：

“卡马乌，我要上学了。”

“上学？”卡马乌用略带惊讶的口气问。

“是的。”

“是谁告诉你的？爸爸？”

“不是。是妈妈告诉我的。你也上学吗？”

“不，兄弟，我正在学木工，不能半途而废。但你能上学，我也很高兴。”

“是真的，我要上学了，我心里特别高兴。但我希望你也能上学。”

“兄弟，你不要替我担心，以后一切会好的。你学文化，我学技术，以后我们就可以过上好日子，我们全家也能住上好房子了。”

“是这样，”恩约罗格若有所思地说，“这一切是我向往的。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想贾科波能像霍尔兰斯先生那样富裕，就是因为他有文化。这就是他们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都送到学校念书的原因，无疑，他们都明白有文化的价值。”

“确实是这样。不过，有些人要念书，有些人倒不一定，他们可以干这样那样的工作。”

“但是我想，如果我们都能像贾科波的大儿子约翰那样到学校念书，那就更好了。人们总说，他已在肯尼亚完成了学业，现在要远走高飞了……”

“到英国。”

“要么去缅甸。”

“英国、缅甸、孟买或印度都一样，都是远方的国家，要到那里去必须漂洋过海。”

“霍尔兰斯先生就是从那边来的吗？”

“是的。”

“我感到奇怪，为什么他要离开英国那样一个有文化的国家到我们这里来呢？他一定是个笨蛋。”

“这就难说了，我们很难看透白人的心。”

一条又长又宽、乌黑漆亮的柏油马路横贯肯尼亚整个国土。在烈日炎炎的日子里，如果你走在这条马路上，你可以看到不远处路面布满了无数小湖泊，可你走到跟前，这些远看闪闪发光的小湖泊便突然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前方的路面上。有些人将它称为神水，因为它常常使你产生幻觉，可望而不可即，尤其当你口干舌燥时，情形更是如此。这条公路平坦地伸向远方，没有尽头。只有少数人知道它的起点。你沿着这条公路向前走去，就可以直达都市。穿过都市，然后又往前通向人们所不知道的远方，也许一直通到大海之滨，与海相接。这条公路是谁修筑的呢？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白人修筑的，也有人说是世界大战期间，当战火从远方烧到这里时，由意大利战俘修筑的。其实，人们根本就不了解世界大战的情况，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人根本就没见过那次动用飞机、毒气弹、炸弹和其他火器互相残杀的大规模战争。他们更不知道当时从空中投下的炸弹往往在顷刻间将整个国土夷为平地的战争惨状。参加过那次大战的黑人同伴们说大战规模确实巨大，因为当时就连英国人也坐卧不安，甚至常常为战争祈祷。以前曾经爆发过一次战争，那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大战的目的是要赶走那些扬言要征服黑人并将黑人变为奴隶的德国人。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并且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只有老人或成年人还多少记得这些事情。但是无论如何，那次战争也没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规模大。因为当时没有炸弹，黑人也没有到埃及和缅甸去。

修筑这条柏油路的意大利战俘在这里是声名狼藉的，因为他们中间的一些人与当地黑人妇女寻欢作乐，黑人妇女给他们生下了孩子，这些孩子的皮肤虽然看起来是白的，但根本不是真正的“白”。更令人难堪的是，这些孩子面目丑陋，身上长满了疮，一直长到嘴边，一大群嗡嗡叫的苍蝇无时无地不围着他们转。人们议论说，这简直是一种惩罚，因为黑人本来就不该和白人统治者谈情说爱，白人从来就不把黑人当人看待。

那么，白人为什么要互相打仗呢？这一点，你根本无法理解。你只能知道他们都是白人，用毒气、火器和炸弹互相残杀。他们每到一处，甚至还强迫当地人帮助他们打仗。事情本身令人费解，他们说他们是打希特勒（希特勒可是一位英雄！他的存在常常使英国人谈虎色变，你要知道，他并没有被杀死，他的消失只是暂时的），可是希特勒本身也是白人，因此他们的这种解释不过是为了愚弄别人而已。最好还是不要去打听这些，能够了解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家乡以及你的左邻右舍也就够了。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还想了解其他的人和国家，甚至大洋彼岸遥远的国家，如俄国、英国、缅甸等国家所发生的事情，那你可以找个借口，悄悄躲开你的妻子到吉潘加城里去，你可以告诉你的妻子到城里买肉，至于到城里以后买不买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说呢？

“好，这是个好主意，你去吧，可你别到城里瞎游荡，别耽搁太长的时间。你们这些男人我是了解的，不想干活就到城里去，到了城里，没有别的，就是饮酒作乐，而我们这些奴隶们，却永远待在家里干活流汗。”

“我很快就回来，不会待太长的时间。”

“你那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就不好好看我一眼；你要在城里待一整天的……”

“你相信我好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让我相信？你呀！”

从马胡阿村到吉潘加城里，有许多条道路可走，有一条大道经过城郊，你可走大道。同时，你还可以穿过山谷走小道。在这个山脉连绵的国度里，就像吉库尤的土地那样，有许多山谷和小小的平川。就是走那条大道，也要穿过一道山谷，然后才能到达山的那一边。那一边是两个山谷的会合处，逆折回川，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平原。这个平原近乎一个正方形，四道山谷各自与平原的一角相连。有两道山谷直通黑人的国度，另两道山谷则成了黑人和白人土地的分界线。平原周围四道山梁相对而立，虎踞龙盘，各自雄峙一方。有两道山梁又缓又宽，相距很近，仿佛相互依偎；对面两道山梁又高又陡，犹如刀削。如果你站在山梁上，你可放眼千里，对山下的一切饱览无遗，还可辨别出山下的土地哪些是黑人的，哪些是白人的。因为黑人的土地是贫瘠的红土，而且杂乱无章。白人移民的土地都是黑黝黝的，到处都很规整。

吉潘加城就坐落在这块平原上。它虽不是一个大都市，但城里也有一个大鞋厂，许多黑人都在这个厂里当雇工。城里的街道两旁，印度人开的商店鳞次栉比。据说这里的印度商人都腰缠万贯，很富裕。他们还雇佣一些黑人青年替他们干活。你不可能对这些印度人产生好感，因为他们的风俗习惯与本地的差别很大，而且相当奇异，令人讨厌。可是，对他们做生意的那一手却不能小看；他们的商店琳琅满目，各类商品应有尽有。白人移民常常带着妻子和孩子到这些商店去购买东西。印度人害怕白人，比如说，你正在他们的店里买东西，这时白人正好进来，那他马上就会搁下你要买的东西，转身迎了上去，战战兢兢地先应付白人。有人说这是狡猾的印度商人蒙骗白人妇女的一种手法，因为白人妇女购买东西时，看到印度商人害怕的样子，就会认为商人绝不会在价格上欺骗她们，因此商人说多少，她们就付多少，从不讨价还价。

除了在印度人的商店里购买东西，黑人也常到城市另一头邮局附近的非洲人商店里去买东西；在非洲人开设的商店里，商品可没有那么齐全，而且价格也昂贵。此外，非洲商人的态度也比较粗暴，一遇到妇女去买东西，他们就会用妇女所熟悉的斯瓦希里语粗鲁地骂她们。所以大家认为最好还是到印度人的商店去买东西。也有人建议，如果要到非洲人的商店去买东西，最好三五成群一起去。有一天，一位普通妇女说：“我们黑人一块儿去吧，一定要他们廉价出售。必须这样才行。谁让他们瞧不起我们穷家妇女，谁让他们剥夺我们买东西的正当权利呢？为什么白种人、红种人可以买到廉价的东西呢？”

在黑人、白人和印度人混杂的大商场里，你简直就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那些印度人。他们也是白种人吗？他们也是从英国来的吗？有些去过缅甸的人说，印度人在自己的国家里也贫困潦倒，也受白人的统治。在印度有一个叫作甘地的人，他是一位不同凡响的先知先觉者。他一直为印度人的独立而斗争。他个子瘦削，穿着朴素，干瘪的身上总是披着长长的一块布。如果你到印度人的商店去，就可看到每家店铺里都挂着他的肖像。印度人称他为祖宗。据说这位祖宗实际上就是他们心中的上帝。他告诉人们不要去参战，因此大战期间，当黑人被迫应征参战时，印度人却公开表示拒绝，结果谁也不敢干涉他们。肯尼亚国内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白人不喜欢印度人，因为印度人拒绝打希特勒；而且有人还说印度人是胆小鬼。因此，后来非洲人对印度人几乎也有这种看法。

非洲人经营的商店都在一条街道的两旁，彼此相对，那里整天嘈杂不堪、空气污浊。肉店附近弥漫着强烈的烤肉味。常有一些游手好闲的青年人在街道上游逛，消磨时光。有些人也许能在白天为肉店干点活，最终领到一磅肉的报酬。市民们称这些人为懒汉。乡村的人说这些人最终不是变成小偷，就是变成流氓犯罪分子。这种说法常常使人提心吊胆，因为犯罪分子意味着他们可能从事凶杀，而凶杀是很残忍的，不管凶手是在阴间或人间总是受到诅咒的。人们很容易认出这些青年人，因为他们常在咖啡馆里、肉店里，甚至在印度人的商店里游荡，等待店主给他们什么活干，以便能得到一点充饥的东西。有时这些人还自称希特勒分子。

城里有一家小小的、但很有名的理发店。理发师个子不高，淡褐色的皮肤，头发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平素很喜欢开玩笑。他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天，谈天论地讲故事，常常使人高兴得捧腹大笑。远近的人都认识他，他也非常了解周围的人。人们习惯地称呼他“理发师”，而不叫他的名字。如果你说不认识这位理发师，也不知道他的理发店在哪里，那么人们就会认为你不是陌生人就是傻瓜。城里人所谓的“傻瓜”，是指妻子不让靠近她的大腿的男人。这么一个小理发店，那些能唱会跳甚至满口流利英文的人都去过。

“这一切，我是在世界大战期间知道的。”

“大战的规模难道真的那么大吗？”

理发师住了手，翻转着手里的剪刀，剪刀发出一阵阵咔嚓咔嚓的声音，人们都屏住气，满腔热情地等着理发师讲些有趣的故事。

“乡亲们，你们要是亲临其境的话，就不会问这些了。当时大小炸弹一起扔，爆炸声夹杂着机枪声，震耳欲聋，弹片横飞，人们血肉模糊，鬼哭狼嚎。啊，你当时要是在场就好了。”

“它的规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样大吗？”

“不！不！不！第一次世界大战简直就像孩子们打着玩儿似的，范围也很小。那些参战的非洲人也不过是一些挑夫。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将头转到这边，啊！不，转到这边[1]……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连我们也拿起枪来打白人啦。”

“白人？”

“是啊，当然是白人。他们并不像我们过去想象的那样是上帝。我们还同白种女人睡过觉呢！”

“那么白种女人的味道如何呢？”

“一样，没有什么差别。我倒更喜欢黑种女人，浑身肉墩墩的还带点儿汗味。可是那些白种女人……你知道吗……干瘪干瘪的……没有意思。”

“奇怪的是，当你开始……”

“对了！还没有开始……你会认为……嗯，有些新鲜……但是过后……白搭。但你还得付钱。”

“有那样的女人吗？”

“有的是，她们都是卖淫的女人，甚至在耶路撒冷也能见到。”

周围的人听得简直入了神。

“你说有个地方叫耶路撒冷？”

“啊，你不知道，我们还亲自去过，就是现在……你剪好了，不！再等一会儿……”他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再剪了两下，“好，现在好了，这下子你变得更精神了，要是你去耶路撒冷的话……”

“哎呀，天黑了！”

“我得走了。家里人还等着我买吃的呢！”

“我也得走了，我答应过妻子今天给她买点肉回去，你看，天黑了。”

“这些女人！”

“是呀，全是为了这些女人。”

恩戈索一边唠叨，一边随着人们走出了理发店。他是这家理发店的常客。理发师的故事使他想起过去的经历，也想起他自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所受的苦。当时他还年轻，大战期间被迫当了挑夫，为白人士兵挑行李，同时还要披荆斩棘，为他们筑路修桥。他们虽说也在打仗的行列里，人家却不允许他们有枪。就像理发师所说的那样，战争本身残酷极了。他的两个孩子也参加了那次战争，战争结束以后，只有一个孩子活着回来。回来的这个孩子对战争常常保持沉默，有人提起的时候，他也只是说那次战争太残忍和可怕了。

恩戈索在肉店里买了四磅肉，将它平分成两份，准备一份给大老婆恩杰莉，另一份给小老婆妮约卡比。做丈夫的处理这类事情必须格外小心，只要有点儿差错或者稍有点儿偏心，一下子就会惹起一场家庭纠纷。恩戈索生怕家庭里平静的气氛遭到破坏。他知道两个妻子彼此亲如手足，相处很好，全家也很和睦。但他也总以为不能完全相信她们，因为女人往往心胸狭窄，容易产生嫉妒心。女人动怒的时候，用殴打的方式对付她们是肯定解决不了问题的。恩戈索平时不太殴打妻子，因此他的家庭是远近有名的和睦家庭。尽管如此，恩戈索心里仍然明白，处理家庭大小事情还是小心为妙。

恩戈索买好了肉，穿过平原匆匆回家。他没走大路，也没走穿过山谷的那条便道，因为两条路都得绕弯子。他一边走一边揣摩，妻子们见到他时会说些什么。尽管他曾答应她们很快回家，可他实际上没有履行这一诺言，也根本不想那么快就回家。他觉得两个妻子都是温柔、善良的女人，在这样的岁月里要找到这样好的女人是很不容易的。她们就是理发师所说的那种黑女人，肉墩墩的还带点儿汗味。这一点儿也不假。你就看老板的老婆吧，虽说是白女人，可是看到她那瘦骨嶙峋的样子，人们甚至会怀疑她身上是否有肉。男人为什么喜欢这样的女人呢？男人喜欢的女人应当是膀大腰圆的，就像他自己的两个老婆那样；其实他刚娶她们时，她们比现在还胖，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她们渐渐变了……他对理发师所说的事感到惊讶，关于和白女人谈情说爱的情况，为什么他能谈得那么入情入理呢？但是谁又会相信，像霍兰德斯夫人那样的白女人会那么容易上手。难道她会为了钱而同意和黑人睡觉？不过现在的人也难说，人们不管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他很想知道，他的儿子波罗是不是也干起这种事来了。说实在的，他由于有了这样一个孩子而感到自豪，因为他……但是当他想起社会上只有金钱才能起作用时，他心里就很不安。波罗要娶老婆的话，如果他一无所有，还是娶一个黑人老婆好。

“你回来得真早！”他回到家里时，妮约卡比是这样迎接他的。

“难道你不知道，男人每天回家总是很——很——早？”恩杰莉用挑衅的口气补充说。往常的晚上，他不在家时，两个妻子常常待在一起聊天，消磨时光。妻子们的话里虽有埋怨的成分，但恩戈索心里却是甜滋滋的，他知道她们的做法是亲昵的表现。

“我理发去了。”

“当然啰，因为我们不会拿剃刀替你理发，难道不是吗？”

“现在好了，时代变了。正如霍兰德斯所说的那样……”

“你也想赶时髦，学白人吗？”

“你们这些爱管闲事的女人，真没办法！先把肉拿去吧。”

妮约卡比和恩杰莉从丈夫手里各自拿走了一份肉。

“现在我要找孩子们去了。”恩杰莉说。恩戈索的孩子们和马胡阿山区的男女青年们常常聚集在恩杰莉的屋里谈笑玩耍，这已成了习惯。一碰到这种情况，恩杰莉常常让出地方来给他们，而她自己则去找妮约卡比。当这些年轻人聚集在妮约卡比的房间时，妮约卡比同样也给他们让出地方，自己去找恩杰莉。有时候，年轻人还喜欢和恩戈索或者两位夫人在一起，听他们讲各种各样的见闻和故事。

“告诉恩约罗格上这里来，把新买的衣服拿来给他爸爸看看。”恩杰莉正想离开时，妮约卡比告诉她说。

孩子即将上学了，恩戈索心里感到说不出的高兴。现在如果有人问他，孩子上学了没有，他随时都可以自豪地回答说：“上啦！”这件事使他觉得现在他可以和贾科波比高低了。

“什么时候开始上学？”

“星期一。”

“他愿意吗？”

“看来很乐意。”

妮约卡比说对了。其实恩约罗格何止乐意。当他知道自己将和贾科波的女儿姆韦哈吉一样上学读书时，他激动得连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1] 此处是理发师向顾客说的话。

第二章

星期一，恩约罗格上学了。他不知道学校在哪里，虽然他知道学校就在那边，但他从来没到那边去过。上学那一天，带路的是姆韦哈吉。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恩约罗格一直很欣赏她。记得有一次，有几个牧童和她的兄弟们打架，彼此扔石头，有块石头正好打中了站在旁边的姆韦哈吉，牧童们一溜烟跑了，她的兄弟们气愤地追赶他们，留下她一个人，急得她直哭。这一切全被站在附近的恩约罗格看见了。他朝她走过去，当时他觉得应该安慰她。可是现在，她已经比他有知识，还带着他上学咧。

姆韦哈吉是贾科波的女儿；贾科波就是恩戈索住处的房地产主。恩戈索是一位穆霍伊[1]，恩约罗格不理解他父亲为什么会成为穆霍伊。这也许是因为孩子们不理解大人的事情吧，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太深奥了。贾科波有三男二女，一男一女已长大成人，其他两个男孩年纪还小。大女儿叫露西亚，是一个教师。在恩约罗格看来，露西亚这个名字美极了，在他们兄弟姐妹的名字中，最美的就是露西亚。

学校里的同学们很粗鲁，喜欢放肆地开恩约罗格的玩笑。他不喜欢这样开玩笑。他想，如果他也这样做，妈妈是一定会生气的。

“你是恩朱卡！”一个同学无礼地对他说。

“不……我不是恩——朱——卡。”他虽不明白恩朱卡的含义是什么，但他明白这是骂人的话。

“那你是什么？”

“我是恩约罗格。”

周围的同学们一阵大笑。恩约罗格心里很恼火，“这到底是指什么呢？”他想。

“你就是恩朱卡，你背这个包吧！”旁边另一个同学淘气地对他说。

恩约罗格走过去正要背那个包时，姆韦哈吉站了出来，替他解了围。

“他是我的恩朱卡，不许你们碰他。”

有些同学放声大笑，有些同学讥笑说：

“放开！放开姆韦哈吉的恩朱卡！”

“他是姆韦哈吉的男人！”

“他是姆韦哈吉顶好的男人，喏！恩朱卡是姆韦哈吉的男人！”

“既然是恩朱卡，就必须替我背包。”那个同学不服气地说。

这些侮辱性的语言使恩约罗格又急又气，不知所措。这时，姆韦哈吉忍无可忍，大叫了一声：“他是我的恩朱卡，怎么样！看你们谁敢碰他一下！”

周围平静下来。恩约罗格非常感激她。可以看出这些同学怕她；因为她的姐姐是他们的老师，他们怕她在姐姐面前告他们的状。

学校，对恩约罗格来说是陌生的，但又是令人神往的。校园里，高大、宏伟的教堂深深地吸引着他。在恩约罗格眼里，那是神灵的圣地，也是上帝之宫。然而，使他感到惊讶的是，在如此圣洁的地方，有些同学竟然大吵大嚷。因为，他从孩提时代起，大人就嘱咐他，对那些神圣的地方，如墓地或攀藤附蔓的丛林，要虔诚尊重，不能轻举妄动。

老师身穿白色短袖衬衫和浅绿色裙子。恩约罗格对白色和绿色有特殊的爱好。每年雨季，百草萌动，大地一片翠绿，万绿丛中夹杂着朵朵盛开的白色花朵，显得格外可爱、素雅。在他看来，穿着白色上衣和绿色裙子的老师简直像是青翠欲滴的芳草丛中一朵盛开的雪白鲜花。尽管如此，恩约罗格对老师还是怀着一种敬畏的心理。因为就在此后两天，他看见老师用棍子打学生。啪！啪！“将另一只手伸过来！”棍子打在学生手掌上，发出一阵阵“啪！啪！啪！”的声音，后来棍子都折断成了好几截。恩约罗格觉得老师的棍子好像打在他身上一样，心里隐隐作痛。老师惩罚学生时，面部显得那样难看。恩约罗格不愿看到学生挨老师打。他看到这个学生挨打时，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可又觉得这个学生不该用“恩朱卡”这个外号来骂他。就在这一天，他才明白“恩朱卡”的意思是指新来的人。

恩约罗格上学放学，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每天放学，他总比同村的其他同学回家得早。他不喜欢天黑才回家。只有那些懒惰的学生才愿意在外边闲逛。因为他们知道早回家就得帮家里干活，因此他们常常在放学的路上追逐玩耍，或者慢慢徘徊，以消磨时间，回家后他们就对家长说：“露西亚老师（或伊萨卡老师）让我们这时才回家的。”

这些谎话有时也被识破，一被识破他们就得挨打。恩约罗格不愿意这样做，更不愿意挨打。

大约过了三个星期，有一天，恩约罗格真的惹他妈妈生气了。这应该说是姆韦哈吉的过错。放学时，姆韦哈吉约他一起回家，因为他们两家住得很近。况且姆韦哈吉告诉过他，她害怕几个男同学。恩约罗格欣然答应。在回家的路上，他俩一起有说有笑，慢慢地朝家走去；路过离村不远的一座小山时，他俩在山顶上坐了下来，开始掷石头玩，比赛谁掷得远。对男孩来说，能和家庭地位比自己高的女孩子一起玩，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他们玩得太高兴了，以致太阳下了山他俩还不知道。妮约卡比眼看太阳已经下山，山谷中已经暮色苍茫，夜幕即将降临，她就心急火燎，匆匆走出家门来找他了，凑巧看见了他俩。虽然恩约罗格当时没挨打，但他心里明白，妈妈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的。妮约卡比确实不喜欢她的孩子和富家子女来往，她觉得这种交往对孩子不会有什么好处。

恩约罗格认为这是姆韦哈吉的过错，她也许不是一个好姑娘。因此他暗下决心从此不再跟她玩了，放学时也不再等她了。

一天，恩约罗格放学回家时，妈妈像往常一样正在剥蓖麻子，这种蓖麻子可以榨油。过去，妈妈常把几个月里慢慢剥出来的蓖麻子集中在一起，然后拿到市场去卖。

“妈妈，我来帮忙。”

“不，先做你的作业去。”

孩子上学了，妮约卡比心里就别提有多高兴了。每当她看到孩子低着头在写字板上写字或者高声读书时，她心里总觉得亮堂，感到快慰。每当她叫孩子去念书或做算术时，她心里更感到无限的满足。如果她有朝一日见到孩子能写信、计算和讲英语，那将是她当妈妈的最大的荣誉。她在琢磨霍尔兰斯夫人关于自己的儿女在学校念书的心理。她也一定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或者就像贾科波的妻子朱莉安娜那样。她一定也感到非常自豪，因为她有一个女儿当老师，一个儿子据说很快就要乘飞机到国外留学去了。这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是真正的生活。如果有一天，他或她能荣幸地对人说：“看，我也和其他当父母的一样，有一个有学识的好孩子。”那么就是穷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是常理，就是没有学问的人也明白这一点。做妈妈的，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和最有意义的事莫过于此了。这就是她极力劝说丈夫恩戈索让一个孩子上学的原因。她的另一个孩子在世界大战期间丧生了。这件事在妮约卡比心里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他为什么要为白人的战争去卖命？妮约卡比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竟会成为别人的牺牲品。如果恩约罗格现在就有白人那样的学问，那么恩戈索还有必要继续为霍尔兰斯先生干活吗？他家还会像阿霍伊[2]那样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吗？一切希望和全部热情汇集在一起，全是为了一件事——盼望儿子学业有成。这几天，妮约卡比甚至还想，如果她手里有许多钱的话，她甚至想将已经成家的女儿们也送去上学。这样，她家的孩子们都会有学问，并且会讲英语了。

“妈妈，你再给我讲讲以前讲过的故事吧！”恩约罗格习惯地跪下，帮妈妈剥蓖麻子。

“嗯……嗯……”妮约卡比用嘴吹着手中蓖麻子的皮，一边嗯嗯。停了一会儿，微笑着说：

“你这孩子，你帮我的忙，原来是想让我讲故事？”

“妈妈，呃，你一定要讲！”恩约罗格耐心地说服妈妈。

“为什么我一定要讲？”她停了手，不耐烦地回答说，然后又继续剥蓖麻子。

“今天老师要我在课堂上讲一个故事。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时，同学们都看着我，我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害怕极了。”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当时，我曾想起你给我讲过的关于伊利穆的故事[3]，但一害怕，就把故事给忘了。”他声音很低，愁容满面，显得很难过，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男人是不该有害怕心理的。当时你应该动动脑筋，另讲一个故事。其实你知道好多故事，我们过去给你讲过我们部族中的许多故事，如果你都忘光了，那我们不就白费了时间吗？”

“妈妈，我告诉你，真的，那些故事我全忘啦。”

恩约罗格说得那样真诚。妮约卡比心里不知是喜是急。她笑了。一向不易动感情的恩约罗格也笑了。妈妈一笑，他觉得妈妈更可亲了。妈妈牙齿雪白，一生中从未生过气。

“真是胆小鬼。好吧，今天晚上我给你讲故事……啊，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你大妈让你去找哥哥，你现在马上就去。”

恩约罗格到屋里放下了书包和写字板，回头就匆匆地往外跑。

“恩约罗格！你回来！”他刚跑出几步，妈妈就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他又走了回来。

“你为什么不脱下校服？”

他看上去有点儿难为情。真的，要是没有忘记就好了。他又回到屋里，小心地脱下了校服，换上破旧的粗布衫。是的，应当好好地保护这件衣服，尽可能多穿一些时间。

恩约罗格必须经过姆韦哈吉家附近的一条小道。姆韦哈吉家绿树环抱，周围就像有一道高高的篱笆；透过树缝，隐隐约约可以望见她家豪华的房舍——铁皮房顶和木板墙，带有浓厚的欧洲特色，它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从前，恩约罗格曾不止一次来过这里，那是和同伴们替贾科波摘除虫菊以后为了领工钱时去的，但他只是待在门口，从未进去过。这座房舍里究竟是什么样子？恩约罗格怀着好奇心，总想有一天能进去看看。

有一年的圣诞节，恩约罗格和其他孩子们得到朱莉安娜的邀请，去参加节日聚餐活动，终于有机会到过她家的厨房，厨房在房屋的一侧，是一个用草和泥建成的富有乡土特色的圆形建筑，那是厨子们做饭的地方，也是仆人的住处。朱莉安娜是一个粗壮的女人，圆圆的脸，面目清秀，眼神里常常露出一种傲气。但是，她虔诚，有同情心，喜欢所有的孩子。每年圣诞节，她常常给孩子们准备很多香甜可口的面包。

这一天，盘子里全是香喷喷的面包，堆得像一座陡直的、闪光的小山，可爱极了；孩子们馋涎欲滴。恩约罗格直冒口水，但又不好意思往下咽，生怕咽口水的声音被朱莉安娜和孩子们听见，在他们面前丢脸。然而，对孩子们来说，这一天中最倒霉的时刻到了。正当孩子们闭着眼睛做饭前祈祷时，突然有个孩子发出一声使人好笑的怪叫，随即恩约罗格也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另一个孩子也笑了，而且声音更大。最后又有两个孩子一起放声大笑，这样一来，祈祷被打断了。朱莉安娜非常生气，因此开始滔滔不绝地对恩约罗格和其他孩子进行长时间的训话。孩子们肚子都饿了，对朱莉安娜的讲话都不感兴趣，但她还在口若悬河地说着。她说，如果他们（两个没有礼貌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将把他们赶出去，两天不给饭吃。她述说她自己的孩子一向很听话，从来不做这样不懂礼貌的事。她把自己的孩子都教育得既讲文明，又懂礼貌。最后她告诉孩子们说，她的意思是希望父母们能使孩子们受到良好的教育，就像她教育她自己的孩子那样，使他们都讲文明、懂礼貌。但是有些父母对此却熟视无睹。因此，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和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野孩子来往。恩约罗格心里闷闷不乐，觉得朱莉安娜的话是指他，是对他的非难和埋怨。也就在这一天，恩约罗格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对姆韦哈吉开始有了好感。那是在她妈妈发表了长篇大论之后，姆韦哈吉走了过来，态度诚恳、热情，似乎是来安慰他被妈妈的高谈阔论惹恼了的心。然而，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往事就像蓝色的远山渐渐沉入了茫茫的暮霭。

没走多远，恩约罗格见到姆韦哈吉从另一个方向朝他走了过来，如果他一直朝前走去，他就会和她相遇。但他突然觉得还是不见她为好，因为他穿的粗布衣服，只能勉强遮住身体，风一吹，下身就会露出来。他顿时紧张起来，犹豫不决，为自己身上的衣服感到难堪，但在他上学以前，他从未在意自己所穿的衣服，就他所知，这件衣服是他出生以来绝无仅有的一件。他凝神伫立一会儿以后，猛然回头朝左边的另一条路走去。周围的山坡地全是贾科波的除虫菊种植园，往前走，有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再往前走，那里有印度人和非洲人开设的商店。从这里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几家商店的屋顶。霍尔兰斯的土地与右边一片狭长的山坡地交界，这片山坡地是恩约罗格的父亲恩戈索经常干活的地方。恩约罗格每天上学都要从这里走过。

他离开了除虫菊地，改道穿过另一块土地。这里离木工恩加恩加的院子就不远了。卡马乌就是跟这位木工当学徒的。为了卡马乌学木工，恩戈索曾送给恩加恩加一只羊和一百五十先令的酬金。恩加恩加一家在村中可算是富庶人家了。因为他自己有土地，村里任何拥有土地的人都被当作富人。相反，尽管某人有许多钱，还有许多辆车，但是自己没有土地，那他在人们眼里绝不会是富翁。一个人虽然衣着褴褛，但他自己有土地，哪怕只有一英亩肥沃的土地，那么人们就会觉得他比有钱的人神气得多。

恩加恩加娶了三个妻子，虽说他比恩戈索年轻，但他已经完全有能力供养她们。他没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也没有沾边。尽管他为人处世有些华而不实，但人们认为他还是有点儿小聪明的。他有手艺，人们常常将大刀、镰刀和锄头之类的农具送到他那里，请他修理或安上把柄。他还常常替人修理篱笆、做各式桌子和床之类的家具。他还会讲各种各样的故事。这在村里的人们眼里，男人有这一手，也是一种能耐吧！

恩约罗格还未走到木匠的院子，就已看见哥哥朝他这边走来。卡马乌刚刚干完当天的活。恩约罗格一见到哥哥，心里就很高兴。论年纪，卡马乌比他大得多，但他们兄弟俩亲密无间。

“走吧，弟弟。”卡马乌拉着恩约罗格的手说，他脸上显得懊恼和失望。

“今天你回家晚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卡马乌紧绷着脸说。

恩约罗格猜想，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哥哥是不会这么生气的。

“他不是好人吗？”

“好人？要不是父亲付了那么多钱给他，我才不去他那个鬼地方呢。我拜他为师学木工已经半年了，直至昨天他才开始让我动刨子。他整天将我当小工使唤，一会儿拿这，一会儿拿那，整天让我在旁边看着，学手艺光看不动手能学会吗？每天不是让我扫院子、倒垃圾，就是替他拿工具。你要是碰他的一点儿什么东西，咳……”卡马乌越说越生气，“他的小老婆还叫我整天替她抱孩子，她自己装得就像白人的太太，她简直把我当保姆了。啊！我的天哪，光是这件事就够你烦恼和……”

“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呢？”恩约罗格没等哥哥说完，就插嘴问道。

“你不知道，告诉爸爸有什么用呢？对于光看不动手的办法，他显然是和恩加恩加的看法一样的，因为这套学艺的办法，古往今来一直是这样的。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今天一切全变了！”

他们各自沉默着朝前走去，一路上闷闷不乐。夜幕降临了，周围灰蒙蒙的。恩约罗格沉思着，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疑云，问道：

“为什么他要那样对待你？他不也是黑人吗？”

“关键不在于是不是黑人。”卡马乌沮丧地说，“有那样一种人，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他满怀嫉妒心，总怕别人比他好，总想垄断一切，对于那些没有天分而有求于他的人，他从来就是吝啬的。木匠们和有一技之长的人就属于这种人。甚至富人也是这样，他们总是怕别人也富起来，总想唯我独富。”

“也许是这样。”恩约罗格深有感触地说。对他来说，他从未见过卡马乌像今天这样侃侃而谈。

“……有些白人甚至比非洲人还好。”

恩约罗格再次被他的话所吸引，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

“这就是父亲说他愿意为自己干活的原因。因为白人本来就是白人，可是黑人却要装成白人，因此往往比白人更坏更粗暴。”

恩约罗格不太明白卡马乌指的是什么。但他很同情哥哥的遭遇。他向哥哥发誓，一定要好好念书，永远不当木工。恩约罗格打算改变话题，因而改口说道：

“妈妈今晚要给我们讲故事。”

“真的吗？”

平时，兄弟俩都喜欢听故事。讲故事成了他们全家的共同爱好。科利也和恩戈索一样，巧舌如簧，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常常使听者时而乐得眉飞色舞，时而惊心动魄，意欲拂袖离去。波罗曾参加过大战，但他不爱谈他在战争中的经历，平素沉默寡言。后来他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常常喝得酩酊大醉，这时他就破口大骂政府，大骂白人移民：

“我们为他们作战，替他们卖命，将他们从他们自己的白人兄弟手中解救出来……”他生气了，也只有在生气的时候，他才能谈点战争的情况。但他也很少提起兄弟姆瓦恩吉在战争中死去的伤心事。可以看出他们兄弟之间情义之深。大战爆发以前，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就非同一般，据说这已经是不祥之兆。

波罗、科利和卡马乌是同胞兄弟，是恩戈索的第一个妻子恩杰莉生的。恩约罗格真正的同胞兄弟是在战争中死去的姆瓦恩吉。尽管如此，恩约罗格还是和其他兄弟和睦相处，情如同胞兄弟。科利在非洲人开设的“绿色旅馆”里当雇工。这家旅馆脏得难以形容，苍蝇满天飞，屋里充满腐烂发霉的臭味。但是这里因为有一台收音机而成了人们向往的场所。恩约罗格经常盼望科利回家，因为他一回家就会带来使人感兴趣的消息。约莫从英国回来的消息，就是他回家时告诉大家的。对于他们来说，家里可真是个好地方，他们兄弟们有时就在这里和本村的许多男女青年欢聚一起，围着灯火，说笑玩耍，谈论他们各自耳闻目睹的一切。恩约罗格多么盼望自己早日长大成人，到那时，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姑娘们坐在一起，甚至有时还可以像其他青年人那样碰碰她们。兄弟们有时不回家，家里就显得冷冷清清，这种沉闷的空气只有在父亲或母亲们心情舒畅地讲故事时才得以打破。

他们回到家里时，黑夜已静静地来到了人间。“大妈叫你。”一进门，恩约罗格就告诉卡马乌说。当妮约卡比成为恩戈索的第二个妻子时，孩子们便称恩杰莉为“大妈”，而称妮约卡比为“妈妈”。这种称呼是她们彼此同意了的，并且成了一种习惯。

“她叫我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卡马乌转身走了出去。恩约罗格静静地目送他跨出门槛。突然，他提高声音叫道：“喂，别忘了过一会儿就回到这里来，今天妈妈要讲故事。”

“一会儿就回来。”卡马乌回答说。他那低沉的回答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不一会儿，卡马乌回来了。

“给我们讲故事吧！”

“现在？不，现在别来打扰我。”妮约卡比说。

“真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我要是我爸爸就不娶你。”卡马乌总喜欢这样和她开玩笑。然而今天这种玩笑却有点儿勉强，因此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欢笑。

“哎，他舍得吗？”

“不见得吧！”恩戈索刚进门就幽默地说。从他眼里可以看出他那若隐若现的得意神情。

“我向她求婚时，你就别提她有多高兴了。她差点嫁不出去。后来我同情她，因此娶了她。”

“当时有许多小伙子都喜欢我，向我求爱，我都一一拒绝了。如果我当时拒绝你爸爸的话，他心里会有什么滋味，他自己知道。”

“她的话不可信！绝不可信！”恩戈索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说。

饭菜端上来了，恩戈索开始就餐，一家人都若有所思，默默无言。孩子们在父亲面前感到拘束，谁也不敢随便开玩笑。恩约罗格的话打破了这种难堪的沉默：

“给我们讲故事吧，别忘了这是你自己答应的。”

“你们这些孩子呀！好啦，你们还没有让你们爸爸讲过故事，今天就让他给你们讲吧。”妮约卡比说完，微笑着瞧了丈夫一眼。看来今天她的心情很舒畅。

“好吧，你们上我的床来，我给你们讲。”

恩约罗格一向对父亲有畏惧心理，因此对父亲言听计从。

“……那一天，风雨大作，雷电交加，震撼着喀林亚加的土地和森林。刚刚被创世主投进山林的飞禽走兽惶恐不安。当时一连数天，日月无光，天昏地暗，野兽停止了活动，树木花草停止了生长，大地一片死寂。只有那可怕的雷电，还在劈天砍地，想毁灭世间的一切生灵。就在这一天，天地黑沉沉的，谁也说不出到底有多黑，就只知道连最强的阳光也照不透它。

“就在那一天最黑最黑的夜里，在喀林亚加山脚下，有一棵小树苗破土而出，开始时是一株苗苗，慢慢越长越高，最后竟冲破了黑暗，去寻找阳光。树本身有精灵。这棵树继续往上长，长得根深叶茂，最后又是满树繁花——你知道吗，这是一棵在惊雷大作的黑夜里成长起来的圣树，这棵树叫穆库尤树，上帝之树。那时正是开天辟地之时，就在这棵圣树底下，上帝造出了一男一女，男的叫吉库尤，女的叫穆姆比。不久之后，风止雷息，万丈红霞捧出了初升的太阳，霞光万道冲走了沉沉夜幕，黑夜消失在光灿灿的天宇之中。金色的阳光给天地万物重新带来温暖，飞禽走兽恢复了常态，又开始活跃起来了。它们再也不为黑暗而怒吼哀鸣，而是为创世主、吉库尤和穆姆比的仁慈而歌唱。

“当时，创世主还有一个圣洁的名字叫穆鲁恩故。他将吉库尤和穆姆比从圣山送到西利安纳附近的丘陵和峡谷交错的国度，然后又将他们安置在你们常常听人提到的穆库鲁韦·瓦·加萨恩加。创世主赐给他们土地——这就是，孩子们你们听见了吗，这也就是上帝赏赐给他们的土地，然后还对他们说：

“‘喂，善男和信女，我将这块土地赐给你们；

“‘这里的一切属于你们，你们可以播种耕耘，安居乐业，并向我进贡；

“‘你们都在我的圣树之下，只有我才是你们万能的主……’”

恩戈索眼里闪耀着神奇的光芒。他似乎已经忘掉了周围的一切，忘掉了眼前的卡马乌、恩约罗格、波罗、科利和其他前来听他讲故事以消磨时光的男女青年。他隐约觉得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灵感，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难以言宣的秘密。波罗坐在父亲背后的一个角落里，人们看不见他脸部的表情。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前方，似乎觉得已经看到了故事里的一切：他见到了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夺目的光芒冲散了沉沉黑夜。阳光普照大地，天地间的悲伤和恐惧已经烟消云散。圣树底下，造就了万物生灵，创造出了一个崭新的大千世界，吉库尤和穆姆比无疑是这个新世界最幸运的人，他们陪着高贵的穆鲁恩故漫游整个新的王国……恩约罗格心里想，他要是能在穆鲁恩故身边多好，伴随着他那高贵的身影，也能踏遍这个王国的山山水水。这时他突然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这片国土在哪里？”

青年们闻声转过脸来，惊奇地看着他。

“……现在我已经老了，我也常常朝夕问自己：从前发生过什么呢？喂，尊敬的穆鲁恩故，你赐给我们的土地到哪里去了呢？伟大的创世主啊，你不是答应过给我们土地吗？有时候，我想放声大哭或毁灭自己，以摆脱那种由于土地被无理夺去而留下的怨恨。我曾对天发问：尊贵的穆鲁恩故，你留给你的子孙是什么呢？难道你要他们赤身裸体，一无所有吗？

“后来，妒忌人间繁荣安宁的魔鬼给大地带来了灾难，那是个大旱之年，火一般的太阳烤着大地，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鼠疫流行，牲口死亡，灾民们贫病交加。当时人们想知道，是不是因为穆姆比的子孙们忘了给穆鲁恩故祭品，所以穆鲁恩故没有给人间洒下滋润万物的圣洁的眼泪呢？从前，吉库尤的一位叫穆戈·瓦·吉比罗的预言家曾警告部族的人们说，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白人到我们部族里来。嗣后，白人确实来了，他是从一个遥远的国家来到这里的，他占领了我们的土地，不过，开始时，他只是占领了我们的一部分土地。

“后来爆发了战争，那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时候我还年轻，虽已行过割礼，毕竟还是小孩。我们都被强迫参加了战争，为白人士兵砍树、开山、铺路。战争结束以后，我们虽然重归故土，但一个个已精疲力尽，元气大伤。我们期待英国人能给我们一点儿什么报酬，更希望能够回到我们原来的土地上，精耕细作，丰衣足食，重整家园。可是，不，实际上绝不是这样，土地没有了，我的父亲和其他的乡亲们已经从我们原来的土地上被赶走了。父亲日夜盼望有朝一日白人离开这儿，归还他们土地。穆戈不是也曾预言过白人总有一天要离开吗？但白人一直没有离开，因此可怜的父亲就在绝望之中像穆霍伊那样离开了人世。后来，这些土地在没有卖给贾科波以前成了查希拉的财产。我就是在这块土地上一边替人干活，一边长大的。”恩戈索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听他讲故事的一些年轻人，见他们一个个安静地听着，脸部表情很严肃，因此他摇了摇头继续说：“……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当雇工……”

“你指的是霍尔兰斯先生耕种的那块土地吗？”波罗突然用讥讽的口气问道。

“就是那块土地，从前父亲曾经亲自告诉过我。后来，我一边在这块土地上干活，一边等待着有一天归还我们土地的预言能够成为现实。”

“你认为能够成为现实吗？”科利的提问打破了恩戈索回答后的短暂的沉默。

“我也不知道。古时候，在我们这个山峦重叠的国度里，仿佛到处都卧着一只只沉睡的狮子。有一天，山崩地裂，诞生了一位伟人。人们认为他是一位能将白人赶出去的人。后来，他主张人们联合起来，因而被坏人暗杀了。我一直在等待着土地归还我们的那一天，也许在我有生之年，这个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然而，我的穆鲁恩故，我是多么希望那一天早日来到啊！”

他们之中不知有谁咳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沉寂。旁边角落里有一个年轻人想开玩笑讽刺白人的行径和人们想象中的白人的皮肤，但是没有人理他，他自己笑了一声，最后也安静了。恩约罗格觉得今天似乎得到了一种启示，使他明白了这样一种事实，那就是现在霍尔兰斯占有的土地本来是属于他家的。

波罗正在沉思，父亲昔日的境遇历历在目。父亲参战回来，可是土地却被别人强占了。他自己也参加过战争，是反希特勒的。他去过埃及、耶路撒冷和缅甸，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在战争过程中，他在死亡线上挣扎，生命常常是朝不保夕的。但这一切已成过去，随着时光的流逝，往事已在记忆中慢慢消逝了。唯独一件使他终生难忘的事是他兄弟姆瓦恩吉的死；他常常问自己，他的死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呢？

战争结束了，波罗重归故里时，再也不是天真幼稚的青年了，他成了一个稍经世故的成年人。但他回到家乡以后，也是一无所有，赖以生存的土地没有了。他聆听父亲所讲的故事，听着听着，触景生情，不觉怒从心起。难道人们能这样日复一日无所作为地允许白人占领他们的土地吗？什么预言不预言，全是骗人的鬼话。

在年轻人的喧闹声中，他突然大叫一声：“让预言见鬼去吧！”

有人在低声地议论什么，还有人问他父亲：“你为什么还要为抢走我们土地的人继续干活呢？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人效劳呢？”

波罗站了起来，愤然跑出门外，去寻找“为什么”的答案了。

[1] 村民们成立的一个秘密组织的成员的名字。这个组织的宗旨是反对白人统治。

[2] 指无业的、在街头流浪的人。

[3] 《圣经》里的一个故事。

第三章

今天恩戈索去上工，早早就离开了家。但他没像往常那样穿过田野。论时令，一年中他最喜欢雨季；一到雨季，田野里绿茵茵的，万绿丛中还盛开着一簇簇五颜六色的鲜花。晨曦初露，绿叶含着露珠，与红艳艳的霞光相映，滴滴露珠放射出晶莹的光芒，令人赏心悦目。他突然回头去看走过的田间小道，看到被他的双脚撩倒的路旁庄稼上的露珠，他感到自己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心里茫然若失。有时，他喜欢用手轻轻地抚摩绿叶上一滴滴晶莹的露珠，甚至还像小孩那样，用微微颤抖的手捅开露珠，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当透亮的露珠形消体变、瞬间变成水时，他心里又感到无限怅惘。大地一片寂静，近于死寂，这时他经过耕种过的熟悉的田地，心里油然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对穆鲁恩故的感激之情。

恩戈索沿着一条又宽又直的柏油马路走去，这条马路没有尽头，但它直通城里。大小车辆从他身边不断奔驰而过，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地经过他的身旁，有的去白人的地里干活，有的到城里的鞋厂做工。恩戈索一边走一边沉思，今天在他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他为什么会在孩子们面前那样难堪？波罗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给他多年来耐心等待的热诚的心泼了一盆凉水。也许他和其他的人等待的时间太长了，现在他们害怕自己因为无所作为而无法实现这种愿望，或者更坏的是，害怕自己被出卖了。

恩戈索来到印度人的商店区，几年前他曾在这里的一家商店当过雇工，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几年，当时他为一个印度商人干活，但这个商人常常拖欠他按月的工资。商人是有意那样干的，他想通过这种办法使恩戈索永远为他效劳。因为，恩戈索如果中途不干了，就会损失一个月应得的报酬。但他最终还是损失了，那是在他开始到霍尔兰斯的土地上当一名庄稼汉的时候。到了那里，开始时他什么活都干：劈柴烧火，料理茶园，打扫房间。他走过印度人商店区，从理发店附近穿过，继续往前走，便来到了霍尔兰斯先生的庭院，走进了他多年来熟悉的地方。

霍尔兰斯已经起床。他平时睡觉不多，不像他的妻子苏扎娜那样，因为她平日没有太多的事可干。就是睡不着也要躺到十点。霍尔兰斯常常有做不完的事，但他所做的事神秘莫测，往往使恩戈索费解。

“早上好，恩戈索。”

“早上好，先生。”

“昨晚过得愉快吗？”

“很愉快，先生。”

恩戈索在用人当中是唯一受到霍尔兰斯这样问候的人，这种习惯，日复一日，已经公式化了。霍尔兰斯说话时常常心不在焉，但他无论如何确实在经常动脑筋考虑什么重大的事情。他的心经常挂念着土地，土地与他的生命和灵魂已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一切与土地有关的事情，他都认为是有意义的，否则就是没有意义的。比如说，如果他妻子不能很好地替他料理家务，以便让他无后顾之忧地管理土地，那么妻子对他来说就会毫无意义了。他将家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妻子，从不过问。比如说，妻子闹着要再雇一个用人，他会简单地认为这大概是妻子还需要另一个“男人”，雇就雇吧。再过几天，妻子殴打这个“男人”，而且闹着要解雇他。在他看来，这有什么关系呢，值不得为此多花心思，解雇就解雇吧，可能是因为妻子嫌用人的皮肤是黑色的。至于是不是因为其他原因，他也不想再去深究了。

他竭力反对妻子解雇的唯一的一个人是恩戈索，这并不是因为他对恩戈索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是喜欢恩戈索勤于耕作的态度。恩戈索热爱每一寸土地，他眷恋土地就像眷恋情人那样，他将土地上的一切都看成是自己的财产一样……恩戈索的一切也与土地紧紧相连，难以分开。此外恩戈索还能将农场里的雇工们管理得有条有理，这是其他任何人比不上的。恩戈索来农场时，他的农场正处于财源枯竭、濒临破产的危难时刻，可是自从恩戈索来到以后，他就时来运转，化险为夷，情况一天天好了起来。

霍尔兰斯，中等身材，显得很壮实，两腿很短，大腹便便，浑圆的脸上长满了浓黑的胡子。从他的长相看，他是在肯尼亚的典型的白人移民。他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来到肯尼亚的。在这之前，他曾经在自己的国家里过着和平安宁的日子，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被征入伍，当时他认为打仗就是光荣，因此他怀着年轻人充满幻想的心理加入了战争的行列。然而，在流血的、毁灭性的战争中度过了四个年头，他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对战争失望了，他自己也变得讲究实际了。最后他逃离了战争。到哪里去呢？东非可是个理想的地方，那里有广袤的待垦的荒原，要占领和控制这些土地是合适的、轻而易举的。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他来说，他的祖国——英国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国家。尽管他也怀念故国，但他从未想过要回去。后来，他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妻子，又不打算像别人一样和本地的女人恋爱结婚，因此他像陌生人一样回到了“家乡”，很快选中了一个叫苏扎娜的姑娘，并且娶了她。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容貌虽说不上很漂亮，但长得也不俗气。她对英国呆板的生活方式感到厌倦，曾想有朝一日离开英国，换换环境。但她不知道应该上哪儿去好。后来，她听说非洲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好地方。因此她断然做出了决定，跟着男人来到了非洲。可她从未想过眼前的非洲是一个生活如此艰苦而且远离欧洲的穷乡僻壤。她失望了，她再一次对生活感到了厌倦。霍尔兰斯对她这种情绪毫不在意，也从不过问，他绝对相信她离开英国以前所说的完全能忍受丛林生活的话。

过了不久，苏扎娜得到了作为女人所需要的安慰；她生了一个男孩。从此她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现在她甚至能整天待在家里，和孩子说话玩耍。有时她还能从打骂用人中寻求乐趣和安慰。她给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叫彼得。后来彼得又有了一个妹妹，这样一来，这个由妈妈、儿子和女儿组成的小家庭，顿时热闹起来。因为孩子们的父亲常常早出晚归，从未在家安安稳稳地待过一整天。幸运的是他们这个家就在内罗毕附近，孩子们能到城里上学。做母亲的，眼看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并且彼此亲密无间，心里常常感到无限的自豪。她爱孩子们，孩子们也非常爱自己的母亲。可是，后来不久，彼得开始亲近父亲，霍尔兰斯也越来越喜欢他，父子俩常常在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的黄昏漫步于田间小道上，这不是因为霍尔兰斯有什么父道尊严的想法，打算表现一下自己，而是心里高兴。每当他想到有了孩子——未来的土地继承人，他心里就感到亮堂。

时光如流水，随着日月的流逝，霍尔兰斯开始产生了想回故国与亲友团聚的愿望。时间越久，跟祖国——英国言归于好的愿望就越强烈。他先后将儿子和女儿送回英国去上学。最后欧洲的文明竟又再一次临到了他的头上：他的儿子必须当兵参战。

霍尔兰斯先生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悲恸欲绝，几乎再一次想毁灭自己。然而，他心中的上帝——土地拯救了他。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倾注在土地上面，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土地崇拜者。他那全部的也是唯一的欢乐，是如何精心安排和利用这些拿生命换来的土地；为此，他甚至可以一连数天不用吃饭，而只靠几杯茶过日子。苏扎娜整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形孤影单。她常常随意打骂用人，解雇了一个又一个。然而上帝对她是仁慈的，不久她又有了一个儿子，取名“史蒂芬”。现在，她身边只有这个唯一的孩子了，因为她的女儿在彼得阵亡以后已经当了修女。

一主一仆，一个是白人，一个是黑人，他们并肩而行，从这个地方走到那个地方，细心地观察茁壮成长的茶苗，有时还顺手拔掉茶苗间的杂草。他俩都若有所思地欣赏着这片碧绿可爱的茶园。恩戈索感到内疚，觉得自己对这里的一切负有责任，对已经死去的、还活着的以及尚未出生的人负了债，偿还债务的方式就是要保护好这些土地。霍尔兰斯心里却是另一个天地，他觉得只有他才有资格来征服这片荒芜的草原。现在他每次走过这里时，常以胜利者的姿态，傲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在一片坡地上停住了脚，放眼远望，经过精心耕种的土地从脚底下整齐地延伸到对面的山坡，然后又从那里再延伸到另一个山坡。恩戈索在这里还清楚地看到，从那里开始，就是非洲人的土地了。

“你喜欢这里的土地吗？”霍尔兰斯心不在焉地问。他为拥有眼前这片土地而扬扬得意。

“当然喜欢，这是全国最好的土地。”恩戈索有意加重语气说，这完全是他的心里话，一点也没有装腔作势的意思。霍尔兰斯点了点头，无限感慨地想道，史蒂芬能替他接管这片土地吗？

“我不知道，谁能来替我管理这些土地……”

恩戈索的心紧缩了一下。他也正在考虑他的孩子们。难道预言会这样快实现吗？

“为什么，先生，难道你要回……”

“不。”霍尔兰斯回答说。

“……回你的家，家……”

“我的家就在这里嘛！”

恩戈索感到迷惑，难道这些人永远不走吗？吉库尤以往的预言家不是说过，这些人怎么来最终就会怎么去？此时霍尔兰斯却在思考，史蒂芬真能继承他的事业吗？他可不像在战争中死去的那个孩子。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无限的悲伤和惆怅。

“战争夺去了他的生命。”他自言自语地说。

恩戈索以前不知道他另一个儿子的下落。现在他全明白了。他很想把他自己孩子的遭遇告诉霍尔兰斯。他更想对霍尔兰斯说：“是你们白人夺去了我孩子的生命。”但他没说出口。他心想，霍尔兰斯没必要抱怨什么，因为战争是他们自己发动的。

第四章

在学校里，恩约罗格是一名优秀学生。他常常回忆起入学那天第一堂课的情形。老师走进教室，站在学生们面前。老师，矮矮的个子，留着一小撮胡子，平时总喜欢把它摸一摸或者捋一捋。学生们叫他伊萨卡，这是他作为一个基督教徒的教名。学生们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对他这个“伊萨卡”的名字，学生中间少不了有些议论，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因为他抽烟、喝酒、搞女人。这些都是作为一个老师所不应该干的。然而，由于伊萨卡老师乐观、开朗的性格，孩子们都非常喜欢他。恩约罗格也喜欢老师，可是他更喜欢和羡慕老师的那小撮胡子。据说老师和女老师聊天时常常不停地抚摩或揉卷他的胡子。这样一来，老师的这种习惯常常成了顽皮的男孩们在一起聊天时的内容。

开学那一天，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上了一个“A”；对恩约罗格和其他同学来说，这个字母简直是枯燥无味的。

老师：一起念A。

学生：A——A。

老师：再念一次。

学生：A——A。

声音如电闪雷鸣，铁皮屋顶差点儿被震塌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另一个字母。

老师：一起念E。

学生：E——E。

当他带着学生们一起念时，声音变得圆润多了。

老师：念I。

学生：I——I。

老师：再念。

学生：I——I。

老师：这就是从前吉库尤人敲门的方法，进门以前先敲敲门，说一声“I——I”，然后再问，“可以进来吗？”

一阵哄堂大笑，孩子们觉得老师如此教法很滑稽。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了另一个字母。这时恩约罗格的心在激烈地跳动，他意识到他已经真正开始上学了！他要将这里的一切告诉妈妈。

老师：念O。

学生：O——O。

老师：再念。

学生：O——O。

黑板上又写了另一个字母。

老师：念U。

学生：U——U。

老师：妇女们在危急时是怎么呼叫的？

学生：（男孩子们得意扬扬地看看女孩子们）U——U——U。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师：念U——U——U。

学生：U——U——U。

老师：有哪一种动物是这样叫的？

一个男孩举手，但还没有等他回答，其他孩子已经一起大声回答：“是狗，”又是一阵大笑，中间还夹杂着低声的议论。

老师：狗喜欢干什么呢？

孩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孩子大声回答说，狗喜欢叫U——U——U。有的孩子却说，狗喜欢吠叫。

老师：对，狗喜欢吠叫。

学生：狗喜欢吠叫。

老师：狗吠时的声音是什么？

学生：U——U——U。

这一天开始，老师的名字又成了“U——U”。

恩约罗格非常喜欢老师的这种教法，尤其在举例子时更是绘声绘色，形象逼真。放学回到家里，他的头一件事是想把当天所学的东西教给卡马乌，可是卡马乌不感兴趣，恩约罗格只好作罢。

“最近你为什么总是单独一个人，为什么躲着我？”姆韦哈吉问恩约罗格。

恩约罗格感到难为情。那天妈妈看见他们在山头上玩耍时的情形，他记忆犹新。当时妈妈没有说他，但妈妈的沉默是一种更严厉的惩罚，因为她让他去慢慢琢磨她心里的想法。尽管如此，恩约罗格觉得他在姆韦哈吉面前应当表现出尊严和礼貌。

“你总是那么晚才从家里出来。”恩约罗格胆怯地说。这时已经放学，他们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欣赏周围的一切。鸟儿们欢叫着从他们头上飞过，掠过田野，飞向远方。

“不是我晚出来，而是你有意躲着我。”姆韦哈吉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你父母打你吗？”停了一会儿，姆韦哈吉又问他。

“不，只是在我有什么过错时才打我。”

姆韦哈吉心里感到惊讶，像他这样的男孩子也会有过错吗？他诚实、孤芳自赏，常常一放学就独个儿赶紧回家。

“为什么你要问这些？”恩约罗格反问道。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打你，为什么你会怕他们呢？”

“那你呢？你父母打你吗？”恩约罗格用同情的口气问她。这时姆韦哈吉在恩约罗格眼里显得娇嫩、温柔和文雅。也许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吧，恩约罗格想道。

“是的，他们有时打我。妈妈不打我时，也常常用难听的话奚落我，其实那比打还难受，我怕我妈妈。”

“我也怕我爸爸妈妈。”恩约罗格不想在姆韦哈吉面前更多地责备父母。他永远不会忘记有一次他和妈妈上街时碰到的事情。那一天，他和妈妈走在路上，正巧遇见一个印度小孩，那小孩大概想和他交朋友，热情地送给他一块糖。他过去曾认为印度人是从来不会对人热情的，他对这种热情感到意外，因此欣然接过了这块糖，但他正想把糖放到嘴里时，妈妈突然转过脸来对他骂道：“你好像是一年没有吃过东西？馋到这种地步！连这样脏的印度小孩手里的东西你都要，以后什么人手里的东西你都想要啰？”他赶紧把糖扔掉。但他心里非常难过，因为刚才的一切，那个印度孩子都看到了，他真想跑过去向他道歉几句，但他当时没有这样做。过了几天，他到那里去找那小孩时，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你认为爸爸妈妈所做的都是对的吗？”

“我想是这样，但也说不准，有时我也觉得自己所做的似乎也有道理……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他顺水推舟地说，因为他不想被人看成是傻瓜。

过了不久，他们已将刚才所说的一切忘在脑后了。他们开始说笑嬉闹，又在一起玩起来了。恩约罗格显得庄重矜持，姆韦哈吉则活泼诙谐。她摘了几朵花朝恩约罗格轻轻地扔去，恩约罗格心里很高兴，也想同样报复她一下，可他并没有动手摘花。他想，盛开的鲜花一旦采摘下来，就会失去鲜艳的颜色。因此他对姆韦哈吉说：“算了，咱们别玩花了。”

“嗯，但我喜欢花。”

他俩从霍尔兰斯先生的院子旁边走过。庭院里的房舍高大豪华，比姆韦哈吉家的房子还要阔气。

“我爸爸就在这里干活。”

“这是霍尔兰斯先生的房子。”

“你认识他？”

“不，我不认识他。但我爸爸经常提到他，还说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农民。”

“他们是朋友吗？”

“我也不知道。不见得吧。白人是不会和黑人交朋友的。他们是上层人物。”

“你去过他的农场吗？”

“没有去过。”

“我多次到这里来找爸爸。里面还有一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皮肤很白，我想他大概是霍尔兰斯的儿子。但我看不惯他整天抓着妈妈的裙子跟在妈妈后头转，只有胆小鬼才会那样。可是，我发现他的两只眼睛在好奇地打量我。我第二次见到他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看见我来了，就站了起来，并且朝我走来。我心里真有点儿害怕，因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回头拔腿就跑。他没有追上来，而是停住了脚，远远地瞧了我一会儿，后来他就回去了。往后每次到他那里，我总是紧紧挨着爸爸。”

“他想跟你说话吗？”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他是想和我吵架呢，他很像他爸爸。啊，你知道……”恩约罗格突然想起了爸爸给他讲过的故事，但这是他隐藏在心底的秘密，不能告诉姆韦哈吉，因此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里所有的土地都是属于黑人的。”

“是呀，我也听爸爸这样说过。他说，如果我们的人有文化，那么白人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轻易得到这么多的土地。我常在想，为什么我们过去的人、死去的长辈们，在白人来的时候都没有文化呢？”

“当时，没有一个人能教他们学英语。”

“可能的，也许是这样。”姆韦哈吉将信将疑地说。

“你们上课时教英语吗？”

“啊，不，只有到了四年级才能开始学英语。”

“你爸爸会讲英语吗？”

“他大概会讲。”

“他在哪里学的？”

“在一个教会的什么地方……啊，对了，在西利安纳[1]。”

“你要比我先学英语。”

“为什么？”

“你比我高一年级。”

姆韦哈吉沉思了一会儿，脸上忽然放出异彩，高兴地对他说：“那，我教你……”

恩约罗格心想，这样不一定好，但他没有吭声。

新学年就要开始了，恩约罗格将跳班升入三年级。三年级才是实际上的一年级。原来的一、二年级实际上是预备班。恩约罗格在一年级里成绩突出，因此没有必要再上一年的预备班了。这也是姆韦哈吉在新学年里要升入的班级。这样一来，恩约罗格就赶上姆韦哈吉了，他心里非常兴奋。在正式开学以前，有一天他和卡马乌在树林里打猎，正当追逐一只羚羊已经无望的时候，恩约罗格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上学？”

“你总是问这件事。”卡马乌摇摇头，微笑着说。

恩约罗格没有吭声，他想，对于孩子们来说，上学是再好不过了，念书是生活中最快乐的一件事。他觉得每一个人都应该上学。

“不，不是我不喜欢上学。”卡马乌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

“你就不要明知故问了。难道你没有看到我们家的情况吗？一个人如果没有土地就要学做生意。父亲一无所有。所以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恩加恩加不那样吝啬，我早就成为熟练的木工了。那时候我就会有钱，然后我们还可以全力支持你上学。你上学念书不仅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们全家，爸爸也是这样说的。他盼望你有学问，能给我们全家带来希望。在肯尼亚有文化就有出息，这个道理约莫也曾经讲过。”

恩约罗格听说过约莫这个人。约莫刚从海外来时，许多人还到内罗毕去欢迎他。恩约罗格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约莫那样有学识有文化，然后也能漂洋过海到远方白人的国家去。姆韦哈吉的哥哥最近就是要到那边去的。

晚上，恩戈索走到恩约罗格跟前，问他：

“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星期一。”

“嗯——嗯。”恩戈索“嗯”了两声，他上下打量了孩子一番。妮约卡比正在准备晚饭。“有文化就有一切。”恩戈索喃喃地说。但他心里却在琢磨到底是不是这样，因为他曾一直认为有土地就有一切。有文化当然好，因为它能引导人们收回被夺走的土地。

“你必须学会如何摆脱我们目前的这种境况。人们要生活，但又没有一寸土地，这种境况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啊。”

恩戈索很少像今天这样怨天尤人。他以往一直坚信，今后的生活一定会发生重大的变化。这就是他不想离开应该属于他自己的土地的原因，同时也是他忠实地为霍尔兰斯干活，并且爱护每一寸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的原因。为此，他曾引起儿子对他的疑虑，所以他开始对孩子产生一种畏惧心理。他觉得波罗变了。这一切都是战争造成的。他觉得战争给他带来了不幸。战争夺去了一个孩子的生命！留下来的孩子现在又开始非难他。

“霍尔兰斯对土地有什么想法？”他一边琢磨，一边自言自语。他不理解霍尔兰斯对土地为什么如此热心。他觉得有时候霍尔兰斯显得极端懊恼和失望，好像在躲避什么。

恩约罗格心领神会地听着父亲的每一句话。他觉得自己虽然还小，但人们已开始赋予他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他心里明白，对他来说，有文化就能实现更崇高的目标和更美好的未来。这不仅是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们对他的希望，也是全村的人对他的希望。这个目标使他精神焕发、信心百倍。他觉得他正在向着这个崇高的目标迈进。

[1] 一个县城的名字。

第五章

恩戈索家门前有一个小山包，那是多少年来的垃圾堆积而成的。白天，站在山包上，贾科波的全部土地可以一览无余，这片辽阔的土地与白人的土地相比毫不逊色，土地周围以浓密的灌木丛做篱笆，除虫菊花盛开，香气沁人肺腑。贾科波很幸运，因为他是多年来唯一被允许种植除虫菊的非洲人。因此，据说他成了其他非洲人要求种植除虫菊的障碍。白人不愿看到更多的非洲人种植除虫菊这样的经济作物，因为他们的农场也种植除虫菊，物以稀为贵，种植多了就会影响他们的除虫菊的市场和价格。

恩约罗格常常伫立在小山上眺望外出归来的妈妈或兄弟们。如果他看到有谁回来了，他会高兴地跑上前去，帮助他们提行李什么的。不管对谁，对恩杰莉还是其他孩子，他都很乐意这样做。要说恩戈索一家与其他同样一夫多妻的家庭有差别的话，那么差别就在于恩戈索一家人不分彼此、亲密无间。平时，不管是下地还是去市场，恩杰莉和妮约卡比常常是来去双双、形影不离。对于家里的活，谁该干什么，她们也彼此默契，互相配合。这一切应当归功于恩戈索，因为他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事情往往是这样，一个家庭如果有一个有威望的家长，这个家庭就会和睦。

那是一个幽静的夜晚，恩约罗格和卡马乌站在小山上，仰望高高的天宇，寂静的太空银钉般的星星不断闪烁，就像人的眼睛。妮约卡比曾经给他们讲故事说，那是一个个小小的天眼，人们可以通过这些天眼看到上帝的灯火。恩约罗格对此说法一直将信将疑。

“你见到远处的灯光了吗？”

“是的，见到了。”

“那不就是内罗毕吗？”恩约罗格的声音有点儿哆嗦。

“是呀。”卡马乌用含糊的声音回答说。

恩约罗格在黑暗中抬头朝前方望去，远处无数灯光闪闪烁烁，就像一条火龙；城市上空，雾气腾腾，发出银灰色的幽光。他凝视着这个充满奇迹的神秘的大都市，就是它使他的兄弟们一个个离开了家。这个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陌生城市居然有那样的吸引力，这使他困惑莫解。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兄弟们要到那里去。这一点，只有天知道。

“你认为他们已经找到工作了吗？”

“科利说，在城里很容易找到工作。”

“啊！”

“难怪是大都市……”

“是——大——都——市。”

“霍尔兰斯先生经常去那里。”

“贾科波也常去——你认为他们会忘掉家吗？”

“我想不会，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做。”

“为什么他们喜欢跑到城里，而不愿意在这里找点儿活干呢？”

“你认为他们是不愿意吗？在这里也好，在他们现在待的地方也好，他们最终会发现，他们除了那点儿工资，是一无所有的，就连一小块可以耕种的土地也没有。你看霍尔兰斯，他就没有必要去找什么工作，也不用去当什么雇工，他也会发财致富，生活过得很舒适，这是因为他有土地。你再看看贾科波，生活过得也很不错，也是因为他自己有土地……可是，波罗却没有土地。他找不到工作。你知道吗，他和爸爸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烦恼，因为他认为由于父辈的无能，土地才被抢走的。你想他能再这样继续待下去吗？波罗最终不会是我们这里的人。”

恩约罗格沉思着，他想，要是他有能力改变这种状况就好了，也许有了文化就……

“是的，波罗的脾气有些古怪。”

“他常常发火。”

“对爸爸吗？”

“对我们所有的先辈。尽管他们也曾想……”

“想收回被占的土地？”

“是的，爸爸说过，过去的人为争取正当的权利曾经进行过长期的斗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就有许多人到内罗毕去举行示威游行，强烈要求释放被逮捕的领导人。这些人遭到枪击，其中有三个人惨遭杀害，人们坚信被逮捕的那个年轻领导人一定能够带领他们赶走白人。”

“爸爸这样说过？”

“这样说过，我听见他跟波罗这样说过。呃，你看得出来吗？爸爸好像有点儿害怕波罗。”

“波罗说什么呢？”

“他没说什么。他只是两手托着下巴，眉头紧皱，好像在思考什么。波罗是一个古怪的人。大妈曾经说过，战争以后他变了。也有人说，这完全是由于那个死去的兄弟。”

“姆瓦恩吉？”

“是他。他们说他是被英国人打死的。但是，不管是不是英国人，他毕竟是被白人打死的。”

“是这样。”

他们在黑暗中继续眺望这座灯火辉煌的都市。卡马乌和恩约罗格担心其他两个兄弟也会像他们那样消失在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之中。但是科利倒是说过，他们一定经常回家看看。

“我也想离开这个城市。”

“为什么？”恩约罗格焦急地问。他正在思考，一旦他有了学问，有了钱，他一定要帮助兄弟们……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了。

“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要这样做必须先放弃恩加恩加交给我的工作。”

“你的学徒期还未满呢。”

“我已经学会了做桌子、椅子和床之类的家具，我想我可以单独干了。”

“那么，你要到哪里去呢？”

“到白人农场或者内罗毕去。”

恩约罗格拿定主意要打消卡马乌的这个念头。因为他不想让卡马乌离开家。

“你很可能找不到工作。”

“我会找到工作的。”

“你忘记那次罢工了吗？”

“嗯！”

“你知道吗，爸爸经常提起那次罢工。”

“我不知道，我认为罢工也是为了像爸爸这样的人的。”

“但爸爸说，罢工是为了要求黑人获得自由。”

“也许是这样，我说不清楚。”

恩杰莉正在叫他们，他们听到喊声后，从山上走了下来。路上恩约罗格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爸爸说土地是属于黑人的，你认为这种说法对吗？”

“完全是这样。黑人在自己的国土上有自己的土地，白人在他们的国土上同样也有他们自己的土地，这是大家知道的。我想，这本来是上帝安排好了的。”

“英国也有黑人吗？”

“没有！英国只有白人。”

“那么，他们这些白人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国家到我们这里来强占我们的土地呢？”

“这些人都是强盗。”

“所有的都是？”

“所有的，连霍尔兰斯也是。”

“霍尔兰斯……我不喜欢他，我也讨厌他的孩子那天的行为。”

“羊的孩子总是羊。”

恩约罗格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贾科波是坏蛋。你认为姆韦……”他没有往下说，但很快改变了话题，问道：

“约莫是什么人？”

“波罗称他为黑色摩西[1]。”

“《圣经》里的人？”

“我也不知道。”

“我记得《圣经》里好像提到过他。”

恩杰莉的喊声在黑暗中回响。他们也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夜里，恩约罗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他反复思索，他将来不能像爸爸那样替白人干活，或者更糟的是替印度人干活。爸爸曾对他说，当雇工很劳累，希望他不要再走他的路了。是的，他一定要找别的出路，而且要帮助他所有的兄弟找到出路……他坐了起来，低声祈祷说：“主啊，保佑我吧，让我学到文化，我要帮助爸爸、妈妈、卡马乌和其他兄弟。我向你乞求，耶稣基督，我的主啊，阿门！”

这时他又想起了什么。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上帝，请宽恕我吧，不要让姆韦哈吉在学业上超过我。啊，上帝……”

他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还甜甜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要到英国去留学。

姆韦哈吉和恩约罗格在一起时，心里常常感到轻松愉快。她觉得，和对她漠不关心的亲兄弟相比，跟恩约罗格在一起更有安全感。她信任他，每次放学回家，她总希望和他一起走。姆韦哈吉聪明伶俐，在同学中，甚至在男同学中，她的成绩一直是出类拔萃的。现在，恩约罗格也升到她们班上来了，这样，她和他说说话，问问课堂上或者作业中的问题，都更方便了。

他们在四年级开始学英语，姆韦哈吉的姐姐露西亚是他们的英语老师。有一天，露西亚走进教室，学生们整齐地坐着，用期待的眼光望着黑板和老师。在人们眼里，懂英语的程度是衡量一个人学问深浅的尺度。

露西亚在黑板上用英语写上了“站立”一词，然后她用英语讲解，并且要求学生们用英语回答她的问题。

老师：我站着。我干什么呢？

学生：你站着。

老师：再念一次。

学生：你站着。

老师：（用指头指学生）你——不——你，对。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恩约罗格。

老师：恩约罗格，请站起来。

恩约罗格站了起来。他想，学英语当然好，但最好不要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这样他会在同学面前出丑的。

老师：你干什么呢？

恩约罗格：（声音很低）你站着。

老师：（提高声调）你在干什么？

恩约罗格：（他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依然很低）你站着。

老师：不，不对，动脑筋想一想，你在干什么？我是问你。

周围的同学都举起了手，要求回答这个问题，恩约罗格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老师：（指姆韦哈吉）你站起来。你干什么呢？

姆韦哈吉：（她歪着头回答）我站着。

老师：回答得好。现在恩约罗格回答：她在干什么呢？

恩约罗格：我站着。

同学们一阵大笑。

老师：（面有怒色）同学们，她在干什么？

学生们：（拉长声音）你站着。

老师：（怒气未消）我问你们，她在干什么？

学生们：（声音变得很低，而且有点颤抖）你站着。

老师：你们听着，你们这些蠢货、笨蛋，我教给你们的东西，你们何时能记住？昨天我们不是复习过了吗？明天如果你们再错，我就要狠狠惩罚你们。

老师严厉地将学生们训斥一阵之后就离开了教室。恩约罗格心里很懊丧，他埋怨自己刚才为什么那样胆小。现在他心里平静下来了，也开始明白应该如何回答刚才的问题了。因此他对同学们说，刚才应该回答：“她站着。”这时有一个全班公认是最笨的同学站起来斥责他说：“老师在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敢开口，简直是马后炮！”

就这样经过老师多次反复的发怒和训斥，数周之后，学生们已能比较熟练地掌握所学的英语句子了。现在恩约罗格也能顺口说：

我站着。

你站着。

她站着。

我们站着。

你们站着。

他们站着。

你要上哪去？

我要到门口去。

他还仿效老师指着黑板说：

你在干什么？

我指着黑板。

每当其他老师进教室用英语说：“孩子们，早上好！”学生们都能齐声回答：“早上好，先生！”

有一天，一个白人妇女来到了学校。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学校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有条有理。老师还预先告诉学生们一定要懂礼貌。恩约罗格过去很少有机会就近看到白人。现在他看到白人妇女又白又嫩的皮肤，心里很惊讶。他想，他要是碰碰她的皮肤，会有什么感觉呢？这个妇女走进教室时，学生们都站了起来，教室里鸦雀无声。有的学生甚至张开了口，按照预先的布置，准备向她问好。

“下午好！孩子们！”

“早上好！先生！”

露西亚差点气哭了。她不是多次教过他们吗？真丢脸！客人向孩子们解释说，吃过午饭，十二点以后应该说“下午”，又因为她是女的，因此应该称呼她为“女士”。

“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

“女士！”露西亚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她气得简直想杀人。

“明白了，女士！”

“下午好。”

“下午好，女士！”同学们齐声说。但是有的孩子还喊“先生”，这是他们平时养成的习惯，因为平时甚至同学们互相问候，也称“先生”。

客人走了。孩子们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感到很遗憾。露西亚将学生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借此发泄心中的怒火并消除孩子们给她带来的耻辱。从此以后，孩子们再也不会忘记“上午”和“下午”“先生”和“女士”的区别了。

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恩约罗格告诉姆韦哈吉说：“你知道吗，我记得在什么地方好像见过这个白人妇女。”

“你见过她？在哪儿见过？”

“想不起来了，我总觉得她很面熟。”

他们路过恩戈索干活的地方时，姆韦哈吉问他：“最近你见到那个白人孩子吗？”

“没有，我想他已经上学了。”

“后来他是不是还想和你说话？”

“不！我常常避开他，但他常常孤孤单单一个人。”

“他大概是独生子。”

“他可以找别的孩子玩去。”

“到哪儿找去？”

他们没走多远，恩约罗格突然叫了一声：“哦！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在霍尔兰斯的家里见过那个白人妇女，大概见过一两次。她可能是霍尔兰斯的女儿。爸爸提到过她，说她是一个修女。”

“啊！对了，我也听爸爸这样说过。”

“我感到奇怪，她是白人的女儿，怎么会当修女呢？”

“也许她与众不同。”

“羊的孩子总是羊”，恩约罗格突然又想起卡马乌曾经说过的谚语，他顿觉开窍了。

卡马乌离开了恩加恩加，但他并没有像他所说的到内罗毕或白人农场里去，他和另一个木工一起在非洲人的商业区里找到了一份工作。这样，恩约罗格如愿了。近来，恩约罗格突然发现卡马乌已经长大成人，按照惯例，将会为他举行“将多[2]”仪式，并进行割礼了。恩约罗格常用畏惧的眼光看着他，担心卡马乌经过割礼之后会疏远他，而和同年龄的青年们在一起。可这还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因为他俩现在反正也不经常在一起。他最担心的是卡马乌有一天也会像其他兄弟那样被拉进都市生活里去。城里的兄弟虽然也经常回家看看，但他们都变了。尤其是科利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卡马乌走了，这个家庭最终就会破裂，过去全家引为自豪的和睦的家庭气氛将会消失。卡马乌是一个善于持家的人，能够吃苦耐劳，家庭重担他一身挑，整天辛辛苦苦，但他毫无怨言。恩约罗格有时到非洲人的商业区去看望他。这个地区的情况和以前一样，各种各样的人在街道上、茶馆里或肉店里盲目地游逛，熙熙攘攘，消磨时光。恩约罗格对这些无聊者的前途感到担忧，他一边走着，一边不自觉地用手紧紧捏着学校发给他的书本。

恩约罗格长高了，中等的个子，黝黑的头发，浅黑色的皮肤，两只又大又亮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从他的体态看来，他已经开始成熟了。然而，就他这种年龄的青年而言，说他成熟也许还早了一点儿。

和其他许多青年一样，他认为学问是打开光明前途之门的一把钥匙。他和贾科波的孩子们（姆韦哈吉除外）没有什么交情，因为他们是怀有优越感的中层阶级人物。他和他们很少来往，只是一心读书。他对学问如饥似渴，什么都学。《圣经》是他最喜欢的一本书。他还非常喜欢《旧约全书》里的故事。他崇拜大卫那样的英雄人物，常常拿自己和他相比。《约伯记》里的故事虽然常常使他悲痛难忍，但还是深深地吸引着他。在《新约全书》中，他喜欢年轻的耶稣的故事。

恩约罗格对《圣经》已有很深的信念。作为一个受教育者，凭他的灵感和远见，他对上帝的公正是深信不疑的。公正与正义存在于人世间，如果你行善和信仰上帝，天国就将是你的。每一个心地善良的人都可得到上帝的赏赐，邪恶的人也必然会自食恶果。妈妈给他讲过的部族里的故事，更坚定了他的成功来自勤奋与耐心的信念。现在，他对全家和全村前途所抱的希望，不仅寄托在高深的学问上，同时寄托在仁慈的上帝身上。很久很久以前，上帝曾在吉库尤和穆姆比，或者亚当和夏娃的陪同下周游了人间。现在，如果将吉库尤当作亚当，将穆姆比当作夏娃，他觉得没有什么差别。在上帝之下，所有的男人和女人是兄弟般地紧紧团结在一起的。由此他又有了一个想法，吉库尤人的土地被白人强夺去了，这些白人不是别的，就是《圣经》里提到的以色列人的后代。常言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因为黑人也是上帝的子孙，因而黑人在世界上也应该有自己的组织。这就证实了波罗关于约莫是黑色摩西的说法是完全正确的。恩约罗格每当有机会和姆韦哈吉在一起时，常常希望向她解释这些事情，但他每当想用言语来表达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因此，他只好将这些想法深深地藏在心底里。他常常喜欢单独在田间小道上漫步，甚至还与黑夜交上了朋友。

[1] 摩西是《圣经》中的人物，根据《旧约全书》记载，他是神的使者，是将以色列人从埃及人统治下解救出来的英雄人物。

[2] “将多”是非洲国家一些部族专为青年人举行的传统仪式。这种仪式举行之后，年轻人就算成年了，可以成家立业了。

第六章

有时候，也有人来看望爸爸。从孩提时代起，恩约罗格就觉得爸爸是家庭的中心。在过去的岁月里，他家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泓秋水，一切都很顺遂。随着时光的流逝，恩约罗格也慢慢长大了。他对父亲又尊重又敬畏，当然也绝对地信赖。

来看望恩戈索的人，一般都是先到恩戈索的房间，但有时也先到妮约卡比或者恩杰莉的屋里。来了人，恩约罗格心里常常很兴奋，因为他喜欢在旁边倾听大人有启发性的谈话。这些来访者多数是村中上了年纪的人，他们谈的往往是国家大事。一到周末，科利和波罗也常带一些年轻人到家里来，但是使人感到，这些年轻人和村里的年轻人不一样，村里的年轻人和年纪大的长辈在一起聊天时，常常让年纪大的人先说，他们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可是，和科利、波罗一起从内罗毕来的这些年轻人，好像什么都懂似的，聊起天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这些人中间，有许多人参加过战争，到过许多地方，因此他们谈到外国情况时，常常拿他们在不同国家里见到的不同情况来做比较。他们不像一般的青年聚在一起时总是消遣作乐、开开玩笑。他们一个个都很严肃，每当谈到外国，谈到战争、祖国、失业和被夺的土地时，总是怒容满面。

听到他们谈起约莫时，恩约罗格就很敏感。他更加相信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因为以前他曾在《旧约全书》中读过有关他的故事。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到普罗密斯特去。因为黑人实际上是以色列人的后代，因此摩西不是别人，而是约莫本人。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们还谈到将要举行的大罢工，所有为白人和政府工作的人将要举行一次大罢工。他们要用实际行动向政府当局和白人表明：黑人不是胆小鬼，更不是低三下四的奴隶；他们也是人，也要抚养和教育自己的孩子。那么，黑人为什么整天只是为了白人的孩子吃、穿和教育而去流血流汗呢？基阿里埃，矮矮的个子，留着一小撮黑得发亮的胡子。他善于辞令，经常和波罗在一起。恩约罗格对他所讲的一切有极大的兴趣。

“你认为这次罢工能成功吗？”有人问。

“毫无疑问！每人都参加罢工，各地的黑人，甚至警察局里和军队里的黑人都会来参加。”

“我们的工资是不是真的应该和印度人或白人一样？”

“那当然！”基阿里埃点头回答说，“所有的黑人如果都停工，那么国内各行各业就要瘫痪，因为一切都是靠我们黑人去干的。这样，政府当局和白人就要我们复工，那时我们就可以说，不！不！要复工必须首先给我们增加工资。我们的血汗不是那样廉价的，我们也是人，我们再不能只靠这区区十五先令的月薪生活下去了……”

村中的男女老幼怀着极大的兴趣倾听他的讲话。他们从前很少听到有关罢工的事，因此听起来觉得很新鲜。如果罢工能够增加工资，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正如恩约罗格感觉到的，基阿里埃严肃而有说服力的讲话大大鼓舞了周围的人，加强了他们的信心。

“对那些黑人雇佣的人又怎么办呢？”

“我们要首先向那些为政府和白人工作的人强调指出，所有的黑人都是亲兄弟。”

恩戈索没有吭声，因为他知道他认识的一两个在政府工作的黑人就不是什么亲兄弟。

睡觉时，恩约罗格为这次罢工的成功祈祷。他希望罢工很快就能开始。如果爸爸能挣到更多的钱，那他就可以像贾科波那样买一辆卡车。这天晚上，恩约罗格睡得很香，还甜甜地做了一个梦，梦见罢工胜利以后，他们家丰衣足食，日子过得挺快乐。

霍尔兰斯将所有的雇工召集起来，这种做法是异乎寻常的。因为他怕浪费时间，所以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他向工人们警告说，谁敢参加罢工，谁就会马上失业。是的，他怎么会允许这种可恶的罢工干扰他的农场事务呢？他的农场就连政府也不敢轻易插手。黑家伙们可以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也可以随意提出威胁，这些都是政府当局处理的事，与他的农场无关。尽管如此，罢工日期还是日益临近。霍尔兰斯要求政府采取强硬措施，给这些苦力们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应当到哪里去寻找正义。

恩戈索只是听着这种警告，沉默不语，脸上毫无表情。你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对这次罢工，恩戈索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他不知道这次罢工能否成功。如果罢工失败了，那就意味着失业，他就必须离开那些土地。后果是严重的，因为土地是他的，应当好好爱护它。说实在的，还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爱惜土地。

恩戈索心神不安地朝家走去，经过非洲人商店区时，他看到理发师还在忙着干活。这些天来，理发师聊天又换了一个新话题，说的净是罢工的事。恩戈索没有进理发店，径直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恩约罗格从未见过爸爸和妈妈吵架。以往他们吵架时，往往避开孩子。这一天恩约罗格从学校里放学回来，看到妮约卡比正在伤心地流眼泪。他惊愕不已。他记得妈妈以前也曾这样哭过一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在饥荒年头或者更早一些。可这一切已经过去了。现在她为什么哭呢？恩约罗格木然地站着，心里忐忑不安，他甚至害怕到屋里去。

恩戈索，高高的个子，虽然年纪大了，但他那男人的气概不减当年。他阴沉而严肃地站在妮约卡比面前。恩约罗格看到，妮约卡比脸上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那样不断往下滴。和睦的家庭突然起了风波，恩约罗格急得心如火燎。

“看来我要整天守着这个家了。”

“是的，你将要因为失业而整天待在家里。”

“我有我的自由，我从不听女人的指挥。”

“那我们就要饿死……”

“饿死！这次罢工对黑人来说是事关紧要的，罢工胜利后，我们还可以增加工资。”

“人都饿死了，谈重要不重要有什么用？”

“住嘴！对这个苦差事，你想我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难道我还要继续为白人和他们的孩子干活吗？”

“但你也没白干，他们还付钱给你呢！如果罢工失败了，那又怎么办呢？”

“别婆婆妈妈的！”恩戈索像疯子似的吼叫了一声。罢工能不能成功正是他最担心的事。妮约卡比已经看出了丈夫的心思。

“如果罢工不成功，你说该怎么办呢？”

恩戈索再也忍耐不住了，举起粗大的手，“啪！”地狠狠打了妮约卡比一记耳光，正想举手再打时，恩约罗格跑上去拉住他说：“爸爸，请不要这样！”

恩戈索倒退两步，放下了手，两眼瞪着孩子，然后走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按住孩子的双肩。恩约罗格感到爸爸的双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恩戈索嘴里含糊不清地叨咕着什么。他忽然松开双手，转过脸，朝门口大步走去。

“妈妈！”恩约罗格低声叫了一声。

“他们为什么要缠住他呢？我的丈夫变了……”她一边哭一边喊叫。

“不要这样，妈妈！”

妮约卡比伤心地抽泣。

恩约罗格不知所措，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这天夜里，他心乱如麻，就连平时他所喜欢的露出笑意的星星，今晚在他眼里也丝毫没有快慰的感觉了。黑暗中，他在院子里心神不安地来回徘徊。他想，如果姆韦哈吉此时也在的话，他将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也许还能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儿安慰。

远处都市的灯光像往常那样闪着耀眼的光芒，那里正是发生罢工号召的地方。闪闪的灯光好像在不断地暗示他、召唤他。但他没有回答，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消失在沉沉的黑夜之中，他觉得必须在爸爸和妈妈的两种不同看法中做出明确的抉择。

他沮丧地回到屋里，跪在床上祷告说：“上帝啊，怜悯我吧，我有罪过，可能是我给家里带来了不安宁。宽恕我的罪过吧，赐福给爸爸和妈妈吧。赐福给你的孩子们吧。宽恕我们吧，阿门！”

“主啊！你认为罢工能成功吗？”

他想得到肯定的答复，也想预测一下未来。《旧约全书》不是说，上帝曾经向他的子民说过话吗？现在，上帝肯定还能这样做。恩约罗格认真地竖起耳朵听着，耐心地等待着，等呀，等呀，但还没有等到回答，他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第七章

新的学年开始了，教室里吵吵嚷嚷，挤满了人。毕业班的同学们都想知道他们到底考没考上中学。恩约罗格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姆韦哈吉也挤在同学们中间。她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眉目清秀、步态轻盈的大姑娘，再也不是五年前带领恩约罗格上学的姆韦哈吉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俩更接近了，彼此分享着对方的欢乐，也分担着对方的忧愁。恩约罗格常常暗暗地想道，她要是他的姐姐的话，那该多好呀。有一个男同学在教室的角落那边饶舌，还发出一阵怪笑，同学们没有理他，但有几个同学回过头去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他才老实地坐下。有人朝他讥笑了几声，然后教室里就安静下来了。

伊萨卡老师拿着一张长长的名单走进教室，恩约罗格焦急等待的这个时刻终于到了。他忐忑不安地暗暗安慰自己，万一没有考上，也要保持镇静。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老师准备公布名单时，恩约罗格的心在激烈地跳动，他真想一下子钻到课桌底下去。后来，他听到老师第一个念到他的名字，而且在录取的名单上也有姆韦哈吉，这时他就和姆韦哈吉高兴地跑出教室，精神抖擞、非常兴奋地手拉手往家跑去。他们抿着嘴笑，谁也没有说话。心里都想尽快回到家里，将这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恩约罗格想让妈妈知道他要上中学了。他们来到姆韦哈吉家附近，两人面对面凝神伫立一阵以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了握，然后猛地转身各自朝回家的路上快步跑去。

姆韦哈吉比恩约罗格早到家，她一进门就看到家里的孩子们正围着妈妈坐着；由于兴奋，她没有留意眼前这种异乎寻常的情景。

“妈妈！妈妈！”

“什么事？”朱莉安娜冷漠地回答了一声，脸上露出沮丧和悲伤的神情。她看了姆韦哈吉一眼，然后用不耐烦的口气问：“又发生什么事了？说呀！要不，为什么这样慌慌张张往家跑？”

“没发生什么，妈妈。”姆韦哈吉安详地回答说，“我是说我考上了。”她回答的声音很轻，她显得那样温柔、恬静，丝毫没有傲气。

“就这件事吗？你姐姐露西亚在学校里吗？”

刚说完，朱莉安娜又突然哭了起来，她一边抽噎，一边喃喃地说：“我早就说过，这些阿霍伊都是危险人物。但是男人从不听我们女人的话，等他明白了，往往就太晚了，我不让他去，他不听，偏要去！”

“发生什么事啦，妈妈？”姆韦哈吉急切地问。

“哎哟，你问得好自在！我早就说过，你爸爸迟早要死在别人手里！”

“怎么啦！他死了？”姆韦哈吉惊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她，屋里充满沉闷难堪的气氛。

恩约罗格到家时，看见院子里站着许多人，有男有女，还有小孩。有些人朝他爸爸的屋里瞅着，还有一些人却朝市场那边不断地张望。妈妈上哪里去了呢？他走进屋里，看见妈妈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邻居的两个妇女也坐在她旁边，她们都默默地坐着，相对无言，但眼睛却不断朝院子张望。妮约卡比铁青的脸由于哭泣不断地抽搐。面对此种情景，恩约罗格原来那种喜悦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发生什么事了，妈妈？”他郁郁寡欢地问。他真怕听到有谁死去的消息。

妈妈抬起头来，紧绷着脸，两眼呆呆地看着他。恩约罗格直打寒战。聚集在院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中间有些人还在低声地议论什么。

“这就是罢工！”有一个妇女告诉他说。这时恩约罗格记起来了，今天是举行大罢工的日子，据说这次罢工还将震撼全国。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会场，他们都是来参加罢工头一天的集会的。大家心里明白，这是黑人的重大日子。恩戈索也随着人群来到了会场。这次集会也许能给人们带来福音。但是又谁说得准呢？在这时局动荡的时刻，还埋头在霍尔兰斯的农场里干活有什么意思呢？他为自己的行动感到宽慰。妮约卡比的话还在他耳边萦绕。理发师走了过来，坐在他的旁边。此时理发师的话更多了，他说东道西，常常使人禁不住纵声大笑。主持会议的人是从内罗毕来的，其中有波罗和基阿里埃。波罗在城里找不到固定的职业，最后他还是加入了这场政治斗争的行列。恩戈索看到自己的孩子能和那些大人物坐在一起，心里感到无比自豪。现在，他为自己也能参加集会而感到高兴。

基阿里埃第一个在大会上讲话，他用悲壮和低沉的语调讲述历史，他说：“所有的土地都是属于我们的，属于我们黑人的，这些土地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每一个民族都有他们自己的国家。印度人的国家是印度，欧洲人的国家在欧洲；同样，非洲人也有自己的国家，那就在非洲，非洲是黑人的国土。（欢呼声）有谁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土地是上帝赐给吉库尤、穆姆比和他们的子孙后代的呢？（热烈欢呼）”紧接着，他又解释这些土地是如何被白人用《圣经》和剑从他们手里夺走的，“我们的土地就是这样被夺走的，说穿了，就是《圣经》先行，为剑铺路。”他埋怨父辈太傻，不该对那些人有怜悯之心，甚至还伸开双手欢迎他们进来！

“这些人进来不久，我们的父辈就像俘虏那样被抓去参战，为他们卖命。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幸存者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家园。可是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又是什么呢？土地没有了，全被白人士兵占领了。你们说说，这样公正吗？（不！）我们的人被抓去为白人移民干苦活。土地被夺走了，他们还能干什么呢？非但如此，他们和妻子还要向异国政府缴纳繁重的租税。一旦有人出来为争取权利而斗争时，他们马上就会惨遭枪杀。尽管如此，政府当局和白人还不满足。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我们的人又被抓去打希特勒——其实希特勒没有得罪过我们。为了拯救大英帝国，使其不遭灭顶之灾，我们的人在战争中流血死亡。现在，上帝已经听到他们呻吟的声音，因而给人们派来一位叫约莫的使者，他是黑色的摩西，上帝授权给他，让他告诉白人法老说：‘让我的人民走吧！’

“因此，我们今天在这里集会，我们要用强有力的声音向英国人大声疾呼：是时候了，让我们的人民走吧！我们要求归还我们的土地！现在就归还！”（暴风雨般的掌声）

恩戈索感到有点儿不舒服，隐隐约约觉得在闹肚子。因此，他只好毫无表情地坐着。他仰视着一个个欢呼雀跃的身影。眼前的一切慢慢地变得斑驳迷离，一个个身影变成了一尊尊模糊的偶像。难道他在哭吗？他周围的形象开始变换颜色，他们由灰色变为蓝色，继而又变成黑乎乎的一片。啊，那不是黑色毛衣吗！他揉了揉眼睛，再一看，还是黑色毛衣。最后，他自觉不是在做梦时，才发现穿着黑色毛衣的警察已经将整个会场团团围住了。

现在，基阿里埃大声说：

“请你们记住，这是一次不流血的罢工，我们要求增加工资。真理和正义在我们这边，我们一定能胜利！今天，如果他们打我们，我们也不要还手……”

白人警长冲上了主席台，随着他上台的还有贾科波！起初，简直把恩戈索弄糊涂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可是，贾科波在主席台上毫不理睬内罗毕来的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开始劝说人们复工，这时恩戈索一下子全明白了。这位全国屈指可数的富翁，原来是被带来对付罢工的人们的。人们静静地坐着，脸部毫无表情。恩戈索沉思一阵，突然间似乎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启示：贾科波是叛徒，就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他那出卖黑人利益的叛徒嘴脸已经在大家面前暴露无遗。他是人们多年来要求归还土地的障碍，是黑人遭受折磨的根源。

恩戈索霍然站了起来，朝主席台大步走去。人们用惊奇的眼光望着他，猜测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来到贾科波跟前，两人面对面站着，横眉冷对，俨然两军对垒——贾科波站在白人一边，恩戈索则站在黑人一边。

刹那间发生的事情使人们感到惊讶和意外，然而就在同一瞬间，人们好像接受了恩戈索无声的命令，一齐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朝贾科波冲去。警察开始行动了，他们向人群打催泪弹，后来又开枪射击，有两人当场倒了下去，人们大声惊叫，仓皇地向四方散去。此时，恩戈索的勇气也没有了，他也挤在人群中往外逃。他到处乱撞，一心想着逃命。警察抡起警棍，朝他的脸狠狠打了下来，脸上顿时冒出鲜血。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在流血，只觉得脸上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往下淌。他拼命往外逃，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突然有什么东西把他绊倒了，他失去了知觉。后来村里的人发现了他，把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英雄背回了家。

“他会死吗？”恩约罗格听完这一切经过后，问卡马乌。

“不会！因为他伤势不重，但他可能流了不少血。”

“他当时上去干什么呢，他打了贾科波吗？”

“不知道，我们只看见他站了起来，并且朝贾科波奔去，然后朝大家转过脸来大声说：‘站起来！’我们开始以为他是由于过分激动而失去了理智，其实后来我们也这样做了。我真没想到爸爸会有那样大的胆量。”

他们彼此沉默不语。卡马乌微皱眉头，好像在追忆曾经发生的一切。院子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去。

“贾科波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黑人的敌人。他不愿意看到其他黑人也像他那样富。”

贾科波是怎样参与这件事的呢？这个问题只有少数人才能回答。他们知道，贾科波作为一位富翁，在人们中间有很大的影响，甚至周围的白人，包括霍尔兰斯在内，也不敢小看他。尽管霍尔兰斯也不一定真的将他放在眼里，但在用得着他的时候，也得说上几句恭维话。对于政府当局和白人，贾科波常常是有求必应的。这次警察当局求他出来说上几句，他怎能拒绝呢？开始时，他还以为他干得很成功呢，可是到了后来，那个混账的恩戈索来到他跟前，就把一切给搞乱了。

贾科波伤势不重，幸亏警察及时采取了行动，否则他将被撕成碎片。当时他忍耐着，心里后悔先前没听妻子的劝告。

理发店里坐满了人，在那次集会上曾经坐在恩戈索旁边的理发师，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

“他真够勇敢的。”

“是的，他是好样的。”

“他的伤势严重吗？”

“伤势倒不重，就是流血过多。”

“他为什么那样干呢？你要知道，他的这一举动造成两人死亡。”

“啊，在那种情况下，谁不生气？谁不想那样干呢？我坐在他旁边，当时我也差点儿像他那样干起来！贾科波要是白人的话，咳，更活该，可惜他和我们一样，都是黑人。这样嘛，好像有点儿不太好，给人看来好像我们黑人自己就不团结。看来，在我们黑人中间也常常会出叛徒。”

“说得对！说得对！”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回答说。

“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他们总怕别人比他们好……”一位正在理发的年轻人插嘴说。

理发师又开口了，“你们说的一点儿也不假。贾科波是有钱人，你们都知道，他是唯一获准种植除虫菊的黑人。你想想，难道他能乐意看到别人也那样走运吗？再则，他得到了别人得不到的东西，你们又有何感觉呢？”

没有人回答。理发师放下理发刀，停了一会儿，又婉转地说：“因为他曾对他们发誓要出卖我们黑人。”

“是这样！就是这样！”许多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有一个秃顶的中年人点着头，脸带怒气说：“尽管你们说的都不错，但遗憾的是，有人告诉我说，恩戈索得到了通知，叫他离开贾科波的土地。”

“离开贾科波的土地？”

“是，是这样！”

“但是，贾科波从土地主人手里买下那块土地时，恩戈索已经在那里了。”

“可是那块土地是贾科波的了，当然，他完全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啰！”说话的是一个时髦的年轻人，他刚从外面进来坐下不久。人们听他这么一说，都转过脸去怒视着他。

“难道这不违背我们的传统习惯吗？再则，原来的土地主人也从来没有将那块土地卖给贾科波呀……”

远处来了警察，店里的人闻讯很快散开，只留下了理发师一个人。此时，人们都已明白这次罢工失败了。

恩戈索要重建房屋，恩加恩加知道以后，主动让给他一块地皮。这时恩戈索才明白，一个人丑陋的外表和粗鲁的行为并不能说明他的内心世界，在这种外表后面往往隐藏着他的善良和内心的美。这样一来，对恩加恩加的积怨也就随之消失了。甚至卡马乌谈起恩加恩加时，赞扬他的话也多起来了。

然而对于恩戈索来说，他将要渡过一个难关。因为要造新房子，就意味着要花更多的钱。就在这正需要钱的时候，他又离开了霍尔兰斯的农场，失了业。此外，恩约罗格升入五年级，到新的学校念书，学费也增加了。这还不算，新的学校准备将校舍改建为石头建筑，捐款也是少不了的。可是到哪里去给恩约罗格弄钱呢？姆韦哈吉已到远处女子寄宿学校上学了，她继续上学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恩约罗格，看来要停学了。这件事伤透了他的心。日子一天天地飞快过去了，他每天都在祈祷。可是为了实现这个美好愿望，他能够干些什么呢？三个礼拜后的一个星期一，恩约罗格真的失了学，他被送回了家，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哭。

上帝听见了他的祷告。卡马乌的工资增加了三十先令，他将这三十先令全部给了恩约罗格，科利还给补充了不足部分。这样一来，恩约罗格又高兴了，现在他又可以继续上学了。

插曲

两年半过去了，有一天，在内罗毕近郊的山顶上站着一个旧政府官员，他贪婪地凝视着山下这一片他即将离开的土地，自问自答：

为什么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呢？

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这之前，你发现了什么预兆吗？

没有，没有发现。

你发现了！

没有！

但是……

我告诉你我没有发现，但我们曾为此花了很大的工夫。

他离开了山顶，气呼呼地顺山坡而下。

“想一想我们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吧。”他说。他和他的同僚们曾经帮助建设起来的这座城市，默默地注视着他。就是在这样的角落里，他也得不到任何安慰，反而产生了无限的烦恼。

“你听见了吗，兄弟？”

“没有听见。”

“但你也没有问我什么呀！”

“我的孩子们正在挨饿。”

“你不想知道穆朗加[1]那边发生的事吗？”

“啊！穆朗加！它太遥远了……”

“有一个酋长被杀了。”

“就这些吗？快说！我的妻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这些就够有意思的了。”

“那好，今天晚上我再来，你再详细告诉我。”

“好，来吧，还有其他人要来，我有一台收音机。”

“你听，妻子喊我了。你在这儿吧，再见。”

“走吧，再见。”

“他是一个大人物吗？”

“像贾科波？”

“比贾科波还要高。他常常和总督一起吃饭。”

“他是在白天被杀的吗？”

“在白天。那些人真勇敢。”

“说下去！”

“妻子，天黑了，炉里再添点柴火，把灯点着……现在，你们都听着，这个酋长是一位拥有万顷良田的大人物。这些土地是总督送给他的，这样他就可以将这些土地卖给黑人。有一辆汽车朝内罗毕郊外奔驰而去，车里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酋长。车从内罗毕出发时，就有两个人跟踪上了，到了城郊，这两个人加快了汽车的速度，跑到酋长的汽车前头去了，然后又有意地将汽车停在酋长汽车的前头，挡住了去路，两辆汽车都停了下来，这时这两个人走到酋长汽车的跟前问：‘哪位是酋长？’

“‘我是。’

“‘好吧，请你拿着这，这，再拿这。’这两个人突然朝他开了一枪，将他打死了。然后开着车扬长而去。”

“这件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的，广播里也是这样说的。”

“年轻人干的！”

“真是勇敢无比。这一手是他们向白人学来的。”

“快到新闻节目时间了，我们听听新闻吧。”

“请安静点！”

一天夜里，人们听说约莫和其他一些本地领导人被逮捕了，还宣布全国处于紧急状态。

“但是，他们不可能抓住约莫。”理发师说。

“他们不可能。”

“他们想使我们的人民没有领导。”

“是的，他们想奴役我们。”理发师用郑重其事的语调说。

“什么是紧急状态？”有人问。

“啊！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难道你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妓女？”

“什么？”

“紧急状态。”

听到约莫被捕的消息，恩约罗格心里很烦恼。他一直渴望见到肯尼亚全国闻名的这位英雄人物。他还记得肯尼亚非洲联盟那一次在市场上集合的情形，那是在罢工失败后的头三个月。肯尼亚非洲联盟是黑人的组织，这个组织的口号是：争取自由，还我土地。此外，这个组织还要求给黑人增加工资，反对种族歧视。恩约罗格从他在内罗毕的兄弟们口中曾听说过种族歧视，但他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由于种族歧视，这次罢工失败了。由于种族歧视，黑人没有自己的土地，也是由于种族歧视，黑人连饭店都不能去。看来种族歧视到处都有。甚至非洲人自己内部也存在着种族歧视。有钱的非洲人歧视穷苦的非洲人……

集会那天，恩约罗格很早就到了市场，但他发现许多人比他来得更早，市场上人山人海，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恩约罗格失望了，那就算了吧，改日再来看他[2]。

然而现在，约莫已被逮捕了。

[1] 地名。

[2] 指约莫。

第二部 黑暗

第八章

尼耶利和穆朗加离恩约罗格家所在的村子很远，然而那边发生的事却在这里有许多传闻，这些传闻都很动人，村中的许多年轻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恩约罗格简直听得入了迷。他甚至对卡朗加这样的年轻人能讲这么多的故事而感到惊讶。

“继续给我们讲吧。”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他给尼耶利的警察所写了封信，说：‘我叫迪丹·基马提，是非洲自由战士的首领，我将在星期天上午十点半拜访你们。’这可非同小可，警察简直如临大敌，还从内罗毕调来大批警察，以加强尼耶利的防卫。宵禁从夜里延长到白天，任何人都不准随便离开家。士兵们一个个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准备等迪丹一到，就立即将他逮捕。星期天上午十点半，一个白人警长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威风凛凛地来到警察所。他个子很高，穿得笔挺，犀利的眼光咄咄逼人。警察们驯服地列队立正待命。警长煞有介事地巡视了一番，并祝愿他们交上好运，捉住迪丹。然后又告诉他们说，他的摩托车不太好，能不能换一辆，因为他还有急事要到内罗毕去。那当然没问题。因此，他骑上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一溜烟走了。警察们依然眼巴巴地等着迪丹。”

“他来了吗？”

“你别打岔！卡朗加，讲下去。”有人焦急地说。

“结果，那个星期天他们谁也没有等着，警察们气得像什么似的。第二天他们又接到一封信，据说这封信是从飞机上扔下来的。”

“这封信又说什么呢？”

卡朗加神气十足地向周围的人环视了一遍，然后放低声调慢条斯理地问：“你们猜这封信是谁写的？又是迪丹。”

“哟！”

“他在信里向警察们表示感谢，因为他们昨天辛苦地等了他一天，并且送给了他一辆新的摩托车。”

“你是说那个警长就是迪丹·基马提本人？”

“那当然啰！”

“可是昨天去的那个警长是白人？”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因为迪丹会变，他能变成白人，变成一只鸟、一棵树。他还能变成一架飞机。这一切都是他在世界大战中学来的。”

恩约罗格已经在这所新的学校里学了两年。虽然家境困苦，但他总算还能勉强学下去。因此，他学习的愿望也终于成了现实。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卡朗加所讲的故事，他认为这些故事中有些是夸张的，有些也许有一定的道理。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也曾听爸爸和卡马乌说迪丹能变。看来，迪丹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和领导人。

他回到了家里，这个有三间房屋的新家是恩戈索被迫离开贾科波的土地以后仓促建起来的。那是一个艰辛的年头，恩戈索失了业，波罗的性情变得更孤僻了。如果当时没有科利和卡马乌，恩约罗格想象不到全家会乱成什么样子。现在贾科波当了酋长，旧怨未报，恩戈索依然耿耿于怀。他出入常常有一两名背枪的警察随身护卫，以预防自由战士的突然袭击，有时甚至还由新上任的县行政长官亲自保驾，这位行政长官其实就是霍尔兰斯。

恩约罗格家门前的院子若隐若现地被一片小树丛遮掩着，房子后面是新富户恩加恩加的土地，这片土地顺着一个缓坡延伸到远处，与一片树林相接，树林里全是高高的橡胶树。这座新宅和学校相距五英里；恩约罗格每天步行上学，风风雨雨地奔波在家和学校之间。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肯尼亚数千男女青年为了求学应当付出的代价。全国学校寥寥无几，而且相距很远。自从与教会的关系破裂以后，人民兴建了自己的独立学校和吉库尤-卡里恩加学校，可是不久又被政府关闭了。因此，局势变得比以前更紧张，没有人敢随便出门。太阳下山了，晚风阵阵，田野里一片冷静、寂寥的景象，随之而来的是沉沉的黑夜。恩约罗格在黑暗中伫立了一阵，突然产生一种不可捉摸的焦虑和不安的感觉。他侧耳静听，隐约听到了恩杰莉屋里传出的低沉的说话声。这天夜里又冷又黑，家里断炊了，恩约罗格肚子空空的，他感到又困又饿，浑身直打寒战。

他蹒跚地走进恩杰莉屋里。

全家正聚集在她的屋里。恩约罗格看到爸爸紧绷着脸，沉默寡言。自从罢工失败以后，他的眉头一天也没舒展。卡马乌背靠柱子站在父亲背后。在前面昏暗的角落里，两位妈妈坐在床上。屋里弥漫着紧张郁闷的气氛。

“坐下！”恩戈索向恩约罗格示意说。此举看来有些多余，因为恩约罗格本来就准备坐下。再往里，在隔墙旁边站着波罗。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在家露面了。

“噢，请原谅，哥哥，你近来好吗？”

“还好，弟弟。你近来学习如何？”波罗对恩约罗格的学习格外关心。

“很好。内罗毕那边怎么样？我希望科利也平安。”

“啊！可怜的孩子，我们希望他安康！”父亲用怜惜的口气说。恩约罗格用畏惧的眼光看着波罗。屋里的人都沉默着，好像在各自思考什么。

“你认为他安全吗？”恩杰莉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我不知道。但他并不孤单，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他在一起。”

“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被送到哪里去了……”

“是的。”他低头看着地板，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眉头紧皱，愁容满面。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坐下，用近于哭泣的声音说：“如果他们还……啊……如果……”

恩约罗格以为波罗疯了。可是就在这时，门突然推开，科利一瘸一拐，踉跄地闯了进来，神情憔悴，脸色异常难看，进门时差点儿摔倒。

“哎呀，怎么啦？”两位妈妈几乎同时惊叫了一声。

“要……水……饭……”他喘着粗气说。停了一阵子，他才开始向几乎惊得发呆的全家讲述事情的经过：“有许多人被投进了监狱，这是多大的罪过！”然后他转过脸，对着他的兄弟说：“你是三个越狱逃出来的人当中的一个。”

“我们逃出来的一共有五个人。”

“他们说你们是恐怖分子。”

“你又怎样呢？”

“我们被押送到野外时，我发现你不在了，你大概已经逃走了。后来，警察加强了戒备，甚至还打了几个人。黎明前，我们被装进了一辆卡车。当时，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要被押送到哪里去，只担心他们会将我们杀掉。后来，卡车放慢速度朝丛林驶去时，我以为这下子我们非死不可了。但是我想，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应当利用汽车减速的机会，出其不意地跳车逃走。几乎就在这时，我真的猛然跳了出去。看守的警察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发呆了，可是他们拿起枪来向我开火时，我已在浓密的丛林中消失了。你们看看我这膝盖……”

除了波罗依然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大家都围了拢来。他的膝盖用一条长长的破布条包着，松开一看，只见膝盖被碎石划破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后来，没有发现他们还在追捕我的任何动静，我也像你那样回来了，路上一连几天，跋山涉水，只有一个偶然的机会，搭了一段路的便车。”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欺负黑人？”恩杰莉抱怨说。她显得老了，不顺心的艰辛日子使她变得日益憔悴、苍老。可她觉得心里似乎比以前亮堂多了。

夜深了，他们依然在小声地谈论。

“约莫释放以前，他们还会欺负我们。以后恐怕就办不到了。他们知道，约莫最终会打赢这场官司，这是他们最害怕的。”科利解释说。

“如果他打赢了官司，他们会释放所有被扣留的人吗？”

“那是必然的，到时候他们就能获得自由了。”

恩戈索默不吭声地坐在角落里。恩约罗格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恩戈索也正在变。罢工结束之后不久，波罗和他凶狠地吵了一架。波罗鄙夷和埋怨恩戈索，责怪他不顾基阿里埃的劝告去鲁莽行事，因而打乱了罢工的全盘计划。恩戈索控制着自己的感情，静静地等着一个能向自己的孩子和朋友们申辩和反击的机会。后来接连几个月，他怀着对儿子的畏惧心理，小心翼翼地耐心等待。随后波罗以为，父亲已经顺从他的意志，可以从他手里接过“茅茅誓言”举行宣誓了；其实，恩戈索坚决拒绝这样做，他不愿意在孩子面前举行“茅茅”宣誓，更不理睬孩子所说的什么指示。结果，父子之间又爆发了一场大争吵。此后，波罗又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没有回家。

第九章

每个人都坚信约莫终将取胜。上帝是不会让他的子民孤立的。以色列的后代必胜。人们寄希望于将来的胜利。如果约莫失败了，那就意味着肯尼亚黑人的失败。

审判那天凌晨，基潘加[1]城内外滂沱大雨下个不停，全城居民的心情都异常兴奋，因为雨是吉祥之兆。黑人同胞们的精神和勇气在经受着考验。能取得胜利吗？很难得出肯定的答案。人们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惶恐不安，以致竭力辩护说胜利是毫无疑问的。

学校里也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风波，这场风波是由一个叫卡朗加的学生引起的，这个学生来自与马赛族[2]居住地相邻的恩德伊亚。他说：“看来约莫一定能胜。白人怕他。”

“不，他不可能取胜，我爸爸昨晚也这样说过。”

“你爸爸是看门的，他懂什么！”另一个同学反驳说。他们争吵起来，同时另一部分同学也争论开了。

“看门的和他们的白人主子，跟茅茅分子一样坏。”

“不，茅茅不坏。茅茅的青年们要收回土地，跟白人移民进行斗争，能说他们坏吗？你们说说。”

“但是，他们也杀黑人。”

“被杀的是叛徒！是杀白人移民。”

“茅茅是什么？”恩约罗格好奇地问。他热切希望知道“茅茅”的真实含义，以便增长知识，也解除他心中的疑惑。

卡朗加见这边也议论开了，因此走了过来，插嘴说：“茅茅是一个秘密组织，你要加入这个组织，就得宣誓，这个组织有许多为祖国的解放而斗争的自由战士，基马提是他们的领袖。”

“不是约莫？”一个独眼的小同学问。

“我也不知道，”卡朗加继续说，“但我听爸爸说，基马提是自由战士组织的领袖，约莫是肯尼亚非洲联盟的领导人。我喜欢肯尼亚非洲联盟，我怕茅茅。”

“他们都一样吗？都为黑人的自由而斗争吗？”一位瘦高的学生问。说完，他慢慢地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远方，无限感慨地说：“我喜欢打游击。”

一时，同学们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在同学们听来，他好像说出了一种深奥的道理，或者表达了大多数人心里所想的东西。同学们陷入了沉思，他们中间有一种严肃的气氛。一个同学打破了沉默，说：“我也想参加战斗。我多么希望能像爸爸在世界大战时为英国人打仗那样，经常背着一支长长的枪。现在我要为我们的黑人同胞打仗。”

“黑人胜利万岁！”

“万岁！胜利属于约莫！”

“昨天夜里下雨了……”

铃响了，同学们一哄而散，各朝自己的教室跑去。晚班开始上课。

那天夜里，恩约罗格听说约莫的官司打输了。他心灰意冷，觉得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直往肚子里流。他脑子里空空的，茫然不知所措。

“这一切是在意料中的。”科利解释说。全家的人都集中在恩杰莉屋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在一起是想彼此得到安慰。现在，家里的人每天早晨外出时，再也不说“再见”了，因为他们生怕会像话语本身的含意那样彼此再也见不着了，甚至可能成为永别。由于贾科波成了国内的显赫人物，因此恩戈索为了自己家里人的安全，整天坐卧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他心里明白，这位大人物是绝不会罢休的，迟早有一天要对他进行报复，现在也许正在寻找一个适当的报复机会。在这种困惑和烦恼的环境中，如何能活下去呢？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履行诺言看来已经不可能了。罢工时，他也许错了，否则为什么会失去原来朝夕相处的土地呢？死去的先辈的灵魂给了他生存下去的动力。但他还能干什么呢？他必须参加罢工，他不愿受到孩子更多的谴责和埋怨，因为，参加过战争并且亲眼看见兄弟死去的儿子用谴责的眼光看他时，他自觉有罪。但是，恩戈索心里常常怜悯波罗，因为波罗在战争中所受的苦也够多了，现在，要求他与贾科波对着干的任何做法，肯定都是不明智的。尽管如此，波罗还是继续疏远他。恩戈索甚至常常怀疑自己对待孩子们是否真好。如果他这一辈人真的错了，那么他会心甘情愿接受谴责和惩罚……然而，他无论如何不愿在孩子们面前丢脸，不愿意由孩子来命令他宣誓。这绝不是因为他反对宣誓，因为宣誓，使每个人永远信守诺言，这也是部族生活中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由孩子主持这种仪式，这简直会丢尽做爸爸的脸；作为一家之长的他，是绝不能这样做的。不要说是他的孩子，就是见识再广、经历再深的人也无权使他放弃他们这一辈人历来遵循的传统和习惯。他觉得失去土地比失去波罗还要痛苦，因为失去土地就等于失去精神生活的支柱。如果一个人从自己的土地上被赶出去，那他在何处祭上帝呢？他又如何向部族的创始者吉库尤和穆姆比交代呢？波罗懂得什么是宣誓？什么是传统？什么是祖宗的神灵？因此，恩戈索日益感到孤独、苦闷和烦恼，形容也日益憔悴了。

现在，约莫成了他的希望。恩戈索坚信只有约莫才能将白人赶出去。他认为约莫有对传统的信念和纯洁的信仰，而且见识广博，是一位真正合适的领导人，可是他的官司竟然打输了，事态的发展是完全出乎像他这样年纪的人意料的。贾科波当了酋长，霍尔兰斯当上了行政长官。恩戈索和他亲生儿子的关系又完全破裂了。那么最小的儿子还能指望吗？谁能知道今后的局势又将如何呢？

今天夜里，他们又一次坐在屋里低声地聊着。波罗依然习惯地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从而显得更加孤僻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科利又说。

“我知道他会失败的，我多次说过所有白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他的律师们也一定给收买了。”妮约卡比说。

“我想，”恩杰莉接着说，“虽然我是妇道人家，也说不出一个道道来，但眼前的一切我看得很清楚。白人常常发布这个法律那个条令，接着就根据这些法律、条令或者其他什么名堂来霸占我们的土地，然后又对土地有关的人规定了许多条条框框。可是这些法律也好、条令也好，全是他们自己搞的，并没有像我们部族的传统习惯那样先征得人民的同意。现在有人站出来反对那些使他们强占土地的行为合法化的所谓法令。因此，他们就毫不客气地将他逮捕，并且根据他们凭空想出的这些法令将他投进监狱。你们说说，现在如果有个天使能出面当律师，不知道有谁能打赢这场官司，我的意思是……”恩杰莉满脸泪痕，气呼呼地说着。恩约罗格从未见过恩杰莉像今天这样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多话，而且她说的看来都有一定的道理。屋里的人都用惊讶的眼光看着她。

坐在角落里的波罗好不容易开口了，但声音很低沉：

“……白人的心很齐，但我们黑人却像一盘散沙。因此他们逮捕了我们唯一指望的领导人约莫。现在，白人要把我们黑人当作奴隶，把我们投入战争的灾难，让我们去杀对我们有帮助的人……”恩约罗格浑身发抖，不得不用手撑着椅子。黑人遭受灾难的原因被波罗一语道破了。恩约罗格虽然心里还不太踏实，但是觉得他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将为铲除人世间的这些邪恶而献出自己的一切。

波罗突然站了起来，用近于呼喊的声音说：“无论如何，黑人必须站起来战斗！”

恩约罗格的眼睛睁得滚圆，妮约卡比屏住呼吸，而恩杰莉则忐忑不安地望着门外。

[1] 内罗毕市郊的一个县城。

[2] 是居住在肯尼亚南部的一个以放牧为生的部族。

第十章

石墙红瓦的小办公室是一个长方形的建筑，周围平列地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用石头当墙、铁皮为顶的房屋。往外还有一些用土坯和茅草盖起来的小房子，小房子的墙都涂了一层耀眼的白灰。四周用高高的铁丝网围起来的这个小建筑群，就是这个地区的警察所。

在办公室里，霍尔兰斯紧靠桌子坐着，左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头，右手拿着笔，不断地用笔敲打着桌子，同时通过敞开的小玻璃窗凝视着窗外。他眉头紧皱，神情不安。猛一看，还以为他是在观望整个警察所的建筑呢。其实他正在牵动愁肠，回忆他的童年时代。在他家外边用篱笆围起来的长方形小院子里，围坐着一群小伙伴，他们经常在一起玩，他们各自的生活中都充满着欢乐、忧愁和天真浪漫的幻想。他们也发生过小小的争吵。他有可敬可畏的爸爸和温柔善良的妈妈，在妈妈怀里常常能得到宽慰和爱抚……这一切美好的回忆经常萦绕在他的脑际，尤其在这时局动荡、人心惶惶的时刻。这种混乱的情况正是他在一生中东奔西跑想竭力躲避的。

他站了起来，思绪万千地在屋里来回踱着。看来躲避不了啦。他心里明白，他当上了行政长官实际上就意味着摆脱不了这种境况。尽管他一直极力回避政治、行政事务以及可能勾起他昔日背叛行为的回忆的一切活动，然而这种回忆却如形影相随，久久不愿离去。孩子毕竟被抓走了……向上帝哀求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从来不信上帝，他心目中的上帝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农场——那片驯服的土地。那些茅茅分子是什么人？他们竟敢在土地上打主意，要求他归还土地，见鬼去吧！哈哈！对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完全可以放声大笑。其实他笑不出来，严峻的现实使他受到很大的压力，这种现象他一直想回避，现在是不可能回避了。上面召见他，并临时任命他为地区行政长官。他同意了。但这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的那个上帝。如果茅茅分子胆敢提出这个那个要求，就让他们等着瞧！他们不是想将我赶回我早已忘却的英国吗？那简直是梦想！黑人和茅茅分子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呢？他心里反复琢磨。纯属强盗、魔鬼、暴徒！对，最合适的称呼应该是“强盗”。以前他没认真考虑过这些人是强盗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人放在心上。他仅仅将他们看成农场里的驴和马，充其量是他农场里的一部分雇工，他不用考虑别的，最多只是给他们一点儿吃的和住的就行了。那次罢工使他失去了恩戈索；接着又宣布了全国处于紧急状态。这就迫使他不得不动动脑筋，考虑甚至离开他生活的这个小天地。要我走，谈何容易！难道他们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让我离开这里吗？为了他那个上帝的胜利，他一定要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使他们彻底失望。茅茅的出现与他势不两立，只有消灭他们才会使他的灵魂得到满足，就像他夺取和征服这块土地时得到的满足那样，霍尔兰斯突然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卧狮，张牙舞爪，蠢蠢欲动。

他看了看表，手腕上的表显得如此渺小。他正在等候酋长；他瞧不起贾科波，贾科波在他眼里也是强盗，只是觉得还可加以利用。此时，他为这种使黑人自己打自己、彼此互相残杀的手法感到心满意足。

他重新坐下，开始思念自己的家庭和家庭成员，考虑自己能为儿子史蒂芬做些什么。尽管妻子总在唠唠叨叨地要求他将他们送回英国，等局势恢复正常以后再回来，但他还是不想让孩子去英国。同意妻子的要求就意味着听任英国的摆布。不行！他不屈服于妻子，也不向茅茅低头。他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对付一切。这就是白人移民的志气。令人奇怪的是，在他心目中占有位置的家庭成员只有妻子和儿子史蒂芬，至于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不存在，他是无所谓的。他的女儿违背了他的意志和愿望，离家当修女去了。她究竟为什么要当修女呢？女儿的解释使他越听越恼火，她说自己已将一切献给了上帝，并且愿意永远为上帝效劳。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贾科波拿着枪推门进来，脱下帽子，用手将它叠成两半以示敬意。然后又咧嘴笑了笑。霍尔兰斯对此很反感。他认识贾科波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在农场还是一片荒原时，贾科波就曾不止一次来请教他，他常常向贾科波解释怎么办和如何办。实际上是霍尔兰斯帮他获得种植除虫菊的许可证的，然后是贾科波帮霍尔兰斯雇用了工人，后来又是他给霍尔兰斯出主意让这些工人干苦活。但这仅仅是农场活计中的一部分。现在时局的变化使他们走到一起来了，因此霍尔兰斯就不得不用新的眼光来看待他了。

“啊！贾科波，请坐！”

“谢谢！先生。”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先生，说来话长。”

“那就尽量简短些。”

“是的，先生。我不久前曾经告诉过你，我已对村里的每个人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发现恩戈索不是好人，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物，他参加过多次宣誓。”贾科波说得吐沫横飞，可是霍尔兰斯好像心不在焉。贾科波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满脸堆笑地说：“你知道吗……”霍尔兰斯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他还干了些什么？”

“好吧，正如我刚才跟你说的，说来话长，你知道，他有几个儿子，这些儿子离开村里已经好长时间了，我想他们一定会给村里带来麻烦……我尤其怀疑他的大儿子波罗。先生，这个人当过兵、打过仗。先生，我想他一定与罢工有关……”

“先生，先生！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你知道，这些人神出鬼没，行动很神秘。我想，应当将他们抓起来，关到犯人营里去。如果我们坐视不管，任其下去，他们就会在村里兴风作浪，给村里带来混乱。将他们关起来，对恩戈索的监视就会更方便一些，因为，正如我告诉你的，他可能就是茅茅的领导人。”

“好，看住他们，然后找个借口，比如违反宵禁令、抗拒税收或者其他什么理由，将他们逮捕，关起来。”

“是，先生。”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先生。”

“好吧，你可以走了。”

“谢谢！先生，谢谢！我要让那些茅茅分子尝尝我的厉害。”

霍尔兰斯没有吭声。

“再见，先生。”

“好！”霍尔兰斯用蔑视的口气应了一声，同时站了起来，表示要送他出去。

霍尔兰斯目送着他走出办公室，然后咣当一声使劲将门关上。他伫立在小小的窗户旁边凝神沉思，脸色阴郁，他绝没忘掉恩戈索。

恩戈索一家人坐在妮约卡比的屋子里。在这些日子里，天一黑全家人常常坐在一起。今天夜里，有两个人不在场，一个是卡马乌，他到非洲市场去了；他经常喜欢到那里走走，有时甚至在那边过夜，他自认为在那里比在家里还要安全些。波罗也不在，今天他可能还要回来，只不过晚一点儿。他们在黑暗中坐着，灯早就熄了。他们虽然没有什么更多的事情可以聊，但还是在轻声地谈论，一会儿扯扯这个，一会儿聊聊那个，有时还说说笑话，可是谁也没有心笑，他们心里都明白黑夜是漫长的。

波罗和科利的床是安在恩杰莉屋里的，这屋离妮约卡比的屋子只有几步远。恩杰莉和科利都在焦急地等着波罗归来，但是久等不回，他们便站起来想走，以为波罗今晚也许不会回来了，因为黄昏六点过后就开始宵禁，有谁还敢摸黑回家呢？他们默默地走出了屋，其余的人还在屋里，他们彼此之间谁也没说“晚安”。可就在他们跨出屋门的当儿，在沉沉夜幕笼罩着的院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吼叫：

“站住！”

恩约罗格浑身发抖。外边发生了什么事，他连看都不敢往外看一眼，只是紧靠着椅子。爸爸极端懊丧和失望地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刚才恩戈索将他们送出门时，突然有人在黑暗中对着他的妻子恩杰莉和儿子科利大叫一声，命令他们站住，他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几步，紧接着妮约卡比提着一盏灯走了上来，恩戈索盯了她一眼，她又将灯熄灭了。屋里骤然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他们被抓走了。”妮约卡比啜泣着说。此时恩约罗格觉得有人影在屋里晃动。

最后，恩戈索惊魂未定地说：“是……”他声音颤抖，几乎要哭了。他感到羞耻和痛苦，更感到内疚。难道他还是真正的男子汉吗？眼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在违反宵禁令的罪名下被抓走了，自己连吭都不敢吭一声。这不是胆怯和懦弱又是什么呢？他突然站了起来，疯子似的扑向门口，可是已经迟了。他懊丧地回到座位上，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他咒骂自己是没有骨气的懦夫，同时还埋怨自己，认为这样无所作为地等待就是胆怯和懦弱的表现。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咬着牙说：“我知道，这是贾科波干的。”

恩约罗格惊愕地扶住椅子站着。尽管以前波罗、科利和卡马乌曾多次在警察的搜捕中差点儿被捕。但他家的人被抓，这还是第一次。谁知道在爸爸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呢？在科利和恩杰莉身上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贾科波要干掉我。他要烧毁这所房子。毫无疑问，他会这样干的。”

这是一种悲痛的哀叹，它比声嘶力竭的怒吼还要刺痛人心。

正在这时，波罗走了进来。屋里的人都闷声不响，沉默不语，直至波罗开口问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才打破了难堪的沉默。

“他们抓走了你妈妈和兄弟。”恩戈索低着头回答说。

“他们抓走了妈妈和兄弟！”波罗一字一句地重复说。

“是。宵禁令。”妮约卡比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看了波罗一眼，她暗自庆幸屋里是黑的。

“宵禁令，宵禁令……”他突然转向恩戈索，“难道你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肉体。他无力反驳，准备承担一切罪过，但还不是现在。

“听我说，孩子！”

恩戈索正想向他解释时，他早已愤然离去。从此，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波罗没有在家露面。

虽说违反宵禁令不是什么严重的犯罪行为，但是不论男女老幼，违者必须按照规定罚款。不过，这次对恩杰莉和科利却不同，罚金交上去后，只有恩杰莉获释，而科利却未经审讯就被送到犯人营去了。这下子，恩戈索原来的估计可真成了现实。尽管如此，酋长贾科波心里还是不快，因为他想抓的人还未抓到。他还不能就此罢休。

有一天，恩约罗格很早就上学去了。他心里明白，在恩戈索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现在再也不和任何人来往了，甚至很少跟他的妻子们见面。恩约罗格相信，在这个时候，就是孩子打他，他也不会反抗。现在他再也不是闻名山里山外的善于管家的男子汉了。然而恩约罗格依然觉得，有恩戈索在家，就有一种安全感。

现在，恩戈索的家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是村中男女青年聚在一起讲故事的地方了。

面对发生的一切，恩约罗格对求知、对将来的责任仍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家庭的遭遇使他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他认为只有知识和文化才能挽救残局。因此，他学习的信心更足了。他盼望有一天能用所学的知识向白人挑战，继承父亲开创的事业。每当想到这一点儿时，他觉得自己才是上帝赐予的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祈求上帝，让他继续学习吧，等到那么一天，那时候他就……

恩约罗格来到学校，发现许多同学情绪非常激动。有几个男孩围在学校教堂墙根下面观看贴在墙上的给校长的一封信，他们一边念一边议论。恩约罗格和其他同学一起也朝那边跑去；他挤进人群，来到墙根前面，惴惴不安地看那封信，他像其他同学一样大惊失色，有如大梦初醒。骤然间，周围出现了紧张的气氛。

一个男同学说：“他们在尼耶利那边也是这样干的。”

“也在警察所。”

“是的，我再也不回这所学校了。”

校长来了，同学们让他看那封信。刚看信时，他只是微笑，显得毫不在乎，以稳定学生们的情绪。但他顺着信越往下看，他的面孔就变得越阴沉，嘴巴噘得越高。他掏出小刀，轻轻地将信取了下来，小心地捏着信的边儿，还问：

“有谁用手碰过信？”

“没人碰过，校长。”一个同学回答说。

“是谁最先到这里来的？”

“是我，校长。”一个小同学站了出来，回答说。

“是你先发现这封信吗？”

“不是，我没有留意，是卡马乌先看到的。”

“卡马乌，恩朱古纳比你先到这里吗？”

“是的，校长。我想把大砍刀放在墙脚底下，猛一抬头就看见了这封信。开始时，我没……”

“那好，卡马乌、恩朱古纳，你们在来学校的路上碰见谁了？”

“没有，校长。”

多数同学心里都在想，基马提是如何到学校里来的呢？这一天学校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这天晚上，恩约罗格将白天学校里发生的一切详细地告诉了妈妈。

“信中说，如果学校不立即关闭，那就要砍掉校长和其他四十名学生的头。信的落款是基马提。”

“孩子，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再上学了。知识不是生命。”

恩约罗格郁郁寡欢，心里非常难过。

“我认为茅茅是和黑人站在一起的。”

“嘘！嘘！”妮约卡比提醒他说，“小心点儿，夜里不要提那个，隔墙有耳。”

然而，卡马乌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你离开学校，那就是天大的傻瓜。说不定那封信是假的。如果你离开学校，难道待在家里就安全吗？我告诉你，现在处处都没有安全，在这块光秃秃的土地上，没有任何藏身的地方。”

最后，恩约罗格还是没有离开学校。

第十一章

形势日益紧张，人们惶惶不安，不知哪一天会给安上违反宵禁令的罪名而被抓走。一到夜里，人们甚至不能在自家的院子里走动。大家很早就得熄灯，生怕灯光引起暗地里埋伏着的人注意。据说白人士兵常在夜里到处抓人，将他们送到远处的丛林中，然后释放他们，说是让他们自己找路回家。但是，等到这些人转身想回家时，白人士兵就突然向他们开枪。他们就这样死于非命。第二天他们就宣扬说，军队在对付茅茅分子中取得了重大的胜利。

学校里的学生们也整天提心吊胆，因为他们不知道学校哪一天会遭到突然袭击。自从学校里发生那次事件以后，对那封信中提出的警告，多数学生采取了不理睬的态度。恩约罗格和其他同学还继续上学。恩约罗格已长成一个大孩子，眼看就要成为一位壮实的青年了。局势的恶化和社会的混乱，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除了孤僻的卡马乌，其他兄弟们都离开了家。卡马乌举行割礼以后，家庭的生活重担全落在他身上了，他成了整个家庭的支柱，家里买粮、买衣服，给恩约罗格交学费，全指望他，但他也很少在家里过夜。

恩约罗格在爸爸、妈妈和兄弟面前，常常觉得自己依然是个小孩。还有一年的学习时间就要考中学了，因此他一心一意埋头学习。

自从姆韦哈吉到女子寄宿学校上学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她见面了。他是有意这样做的，就在全国处于紧急状态以前，他也尽力避开她。不能想象，在两家的父亲彼此成了仇敌的情况下，他怎能和她来往呢？恩约罗格不难想象出姆韦哈吉听到她父亲遭到攻击时的难过心情。尽管恩约罗格不想指责自己的父亲，但他心里觉得有罪；他总在想，如果姆韦哈吉不是贾科波的女儿，而是他的姐姐，那该多好！他俩愉快的最后一次聚会，是他俩手拉手跑去打听消息的那一天，那一天对他俩来说是不幸的。当时的情景深深地留在他的记忆中，回忆起来就使他感到难过。宣布全国处于紧急状态以后，姆韦哈吉的父亲就成了酋长和卫队头头，因此恩约罗格更觉得有必要疏远她。然而不知怎的，有时恩约罗格却渴望和姆韦哈吉在一起，看看她那淡褐色的细嫩双手和美丽明净、天真无邪的眼睛。

星期六那天，恩约罗格沿着那条又长又宽的公路朝卡马乌做工的非洲人商店区走去。恩约罗格感到很寂寞，想见见卡马乌，哪怕聊一会儿也好。他非常佩服卡马乌，因为卡马乌个子高大、身体魁梧，在拉锯子、使斧子或者用刨子刨木头时，他全身有使不完的劲，他对木工活，像敲钉子、锯木头等，非常熟悉……恩约罗格常常暗暗问自己，要是他干，他能干得那样出色吗？这一次，正巧碰到卡马乌没有干活。全城处于惶恐不安的紧张状态。

“你好！哥哥！”

“你好，家里怎么样？”

“一切都正常。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

卡马乌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悲痛地低声说：“你没有听说，理发师和……和……总共六个人，前天夜里在家里被抓走了，结果今天早上人们在丛林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尸体！”

“是的！”

“理发师死了？不久前还给我理过发。啊！他死了？”

“多么残暴的行为！这些人你都认识。其中有恩加恩加。”

“就是那位将地皮让给我们盖房子的恩加恩加吗？”

“对。”

这时，恩约罗格记起不久以前的情形。恩加恩加的妻子还到卫队队部去，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哀求见见自己的丈夫。据说，她们的丈夫是在一天夜里睡觉时被一位白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到底是谁杀死了他们？白人？”

“谁能说得清是谁杀死的呢？”

“恩加恩加真的死了！”

“是的，理发师也死了。”

如果有人叹惜再也见不到那六个人了，那是多么荒谬和滑稽，因为他们之中的四个人是全国有名的富翁。恩约罗格甚至不相信这些人是真正的茅茅分子。因为事情本身就足以说明政府当局为什么要杀掉他们了。那么下一次是不是要轮到他家里的人呢？据说波罗已经到丛林里去了。恩约罗格想到这一点，就顿觉毛骨悚然。

两天以后，恩约罗格从市场回家，他没走柏油马路，而是抄小道穿过他村子附近的野地。六个人被杀后，在一段时间中，村里有人被逐，有人被杀，这一切给村子蒙上一层阴影，原野上一片死寂。这是茅茅或者政府当局给村民们的一次沉重打击。现在，恩约罗格开始有些怀念已经死去的木匠恩加恩加；他从小就恨这个木匠，可是在他家最困难的时刻，木匠就像一位多年的挚友，主动站出来帮助他家，出人意料地表现了对他家莫大的同情和爱护。

“恩约罗格！”他没听到有人叫他。他正想继续往前走时，突然看见有人快步朝他跑来。原来是姆韦哈吉。她长高了，体态轻盈，容貌秀丽，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明亮有神，高高的胸脯形成一道很美的曲线，一头黑亮柔软的长发梳成村里人不常见的发型。见到她，恩约罗格突然想起了她的姐姐露西亚，她已经结婚，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恩约罗格也长高了，面孔黝黑，眉目清秀，体格粗壮。从外表看，他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他谦恭、庄重，具有男性的神秘感和魅力。在他面前突然出现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开始他又惊又喜，接着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像她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是贾科波的女儿呢？他暗暗想道。

“请原谅，我差点儿走了。你的变化真大，差点儿认不出你来了。”互相问候以后，他不自然地对姆韦哈吉说。

“是吗？你也变了。”她的声音很甜蜜，“前个礼拜我路过你家时，没见到你。”

恩约罗格局促不安地看着远处。因为长期以来他一直有意躲开她，而现在姆韦哈吉却主动找他来了。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恩约罗格说。

“是的，在这期间，周围的一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你和我想象的还要大。”

“很大的变化……”恩约罗格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问：“学校里怎么样？”

“学校还好，不过，那里活像一座监狱，也可以说像一个修道院。”

“全国怎么样呢？”

“情况很糟，和这里一样。”

恩约罗格觉得应改变一下话题。

“好吧，祝你假期愉快。”恩约罗格大声说了一句，然后准备迈步走了，“现在我要走了，我不想耽搁你更多的时间。”姆韦哈吉没有吭声。恩约罗格抬头望着她。

“在这里我感到很孤单。”姆韦哈吉坦白地用稚气的语调低声说，“人们都躲开我。”

恩约罗格的心怦怦地乱跳，怜爱之心迫使他说：“我们星期天再见吧。”

“在哪儿？”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说：“在教堂里。”在这多事之秋，教堂是每个人必去的地方。

“不，星期天我们一块儿去，像以前那样。”

恩约罗格点头表示同意。

“好，我在我们家门口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我们家就在路旁。”

“再见。”

“再见。”

在回家的路上，恩约罗格思潮翻滚，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忽然后悔自己不该跟她有这种约会，他差点儿回过头去找她，打算取消这次约会。

恩约罗格尽量打扮自己，他穿上一件轻纱似的尼龙衬衣，时髦的紧身短裤，长筒袜子配上附近城镇制作的咖啡色鞋子，显得端庄潇洒。他对自己违背原来的决心而感到不安。他在心里暗暗地谴责自己：“我是笨蛋，我是笨蛋！”但是，姆韦哈吉那清脆而甜蜜的“我很孤单”的声音依然在他的耳边回荡，它不断地冲击他的心灵深处。见到姆韦哈吉那温柔安详的容貌，谁会想到她感到孤单和心中苦闷呢？恩约罗格早已准备好了，正当他在家门口徘徊等待姆韦哈吉时，她来了。她身穿雪白的低胸短衫，配上深褐色的百褶裙，显得妩媚高雅。他俩静静地并肩走着，姆韦哈吉偶尔说上两句，从声调中隐约可以感到她有某种不安情绪。

姆韦哈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恩约罗格了。童年时代同窗求学的情景，她记忆犹新。这个青年从前在生活上默默地给她的关怀和安慰，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觉得恩约罗格和其他男孩不一样，他有一种使她迷恋的气魄和魅力，给她带来安慰和希望。他们两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姆韦哈吉知道她爸爸憎恨恩戈索，至少是这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贾科波对恩戈索的怨恨是众所周知的。姆韦哈吉明白，这一切是由于恩戈索在公众面前使她父亲丢脸所引起的。姆韦哈吉说不清事情本身谁是谁非，但她觉得爸爸的做法一定是对的，是恩戈索不懂规矩、忘恩负义。但她认为，这毕竟是贾科波和恩戈索之间的事情，与她和恩约罗格无关，她与恩约罗格的精神境界已超越了狭隘和偏见、仇恨与阶级差别的界限。姆韦哈吉认为恩约罗格对问题的看法和她常常是一致的，因此她从未想到他俩多年不见是由于他有意躲着她。全国处于紧急状态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不便和影响。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增长了见识，她常常听人讲茅茅如何用大刀将反对者砍成一段段等骇人听闻的故事，以致后来一提到茅茅，她就恐惧万状。她听说恩约罗格的哥哥波罗到丛林里去了，但她不太相信这是真的。她认为茅茅分子不可能是村里的人，更不可能是她所认识的左邻右舍。

一位老年布道者站在讲坛上，讲述着吉库尤这个曾经跟随上帝周游人间、领受上帝所赐良田的部族近年来遭受的灾难，现在人们的鲜血正在这块土地上白白流淌，美丽的土地上血迹斑斑。他还讲述着青年男女们将从这块土地上永远消失的悲惨遭遇。他讲到许多人被关押时，脸色阴沉，神情黯然。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人们违背了创世主的意愿，这是因为以色列的后代们不听杰霍瓦的话，所以他们必遭灭顶之灾，或者必须经历四十年流离失所的生活。

“我们的人怎样才能逃避这场灾难呢？我们要面对上帝，到上帝跟前跪下，仰望上帝挂在那边树上的动物，我们就能马上治愈我们身上的创伤。我们要用羔羊的血洗净我们的身体。现在，请大家听着，让我告诉你们《圣经》是怎么说的……”

人们都跪了下来，为土地祈祷。有些人在低声地哭泣，他们为那些已经离开尘世的人祈祷。

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走上讲坛。恩约罗格紧张地注视着他。这个人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恩约罗格回忆了一下。啊，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他从前的老师伊萨卡，可是，从前他那引人注目的胡子已在脸上消失了。恩约罗格记得伊萨卡老师是他在第一所学校念书时离开学校去尼耶利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现在看来，他已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站在讲坛上开始说：

“请翻到《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从第四段开始。”

发出一阵阵沙沙的翻书声。

“开始念……”

“耶稣告诉他们说：你们要小心！不要上别人的当。有人会假冒我的名字，哄骗众人。许多人上了当。你们会听到战火连天的消息，但不用惊慌；因为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但世界末日还没有到。国与国为敌，民与民为仇，整个世界都有饥荒、地震。但这些只不过是灾难的开始，像催生的阵痛罢了。

“到那时，人要拘捕你们，使你们受尽折磨。所有的国家都会因我的缘故，憎恨你们。许多人会因此放弃信仰，互相出卖，彼此仇恨。假先知也会跟着出现，迷惑众人。那时世上罪恶滔天、人欲横流，很多人的爱心都冷淡了。但坚持到底，必定得救……”

他继续念着，念到第三十三段时，他停了一会儿，环视了教堂里所有的人一周，然后又大声念道：

“阿门，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个时代还没有过去，这些事情必定要现实……”

夜幕降临，暮霭之中的教堂慢慢暗了下来，人们都默默地离开教堂，但没有一个人点灯指路。

恩约罗格和姆韦哈吉随着人群静悄悄地离开了教堂，祈祷仪式连续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天已经很晚了。姆韦哈吉低声说：“我们还是走原来那条路吧。”

恩约罗格点了点头，这条路是他们原来一起上学时经常走过的。

“你认为他讲的是真的吗？”

“什么？他讲了很多嘛。”

“耶稣很快就要到来吗？”

恩约罗格感到吃惊，因为他也正在思考他们从前的这位老师关于未来世界的预言。老师的话深深地吸引着他，因为老师所说的一切看来正在成为事实。战争、疾病、瘟疫、动乱、背叛以及家庭的瓦解分离，恩约罗格都已亲眼看见了。恩约罗格几乎完全同意老师所说的一切。但他不喜欢老师那种歇斯底里式的叫喊声：“忏悔吧，天国就在你们身边。”

“国家真的衰弱到了这种地步吗？世界上的一切生灵会毁灭吗？”

“我不知道。”恩约罗格最后回答说。

“啊！我的耶稣。”姆韦哈吉自言自语说。

说话间，他们不觉来到了姆韦哈吉家的门口，她说：“我们一起进去吧。”

恩约罗格摇摇头。姆韦哈吉突然脸一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爸爸是酋长。”

“那好吧。”恩约罗格的心就像触电那样骤然紧缩起来，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说道。他随着姆韦哈吉走进了家门。他发现贾科波的家其实并不像以前那样令人望而生畏。从前，恩约罗格和其他孩子到贾科波的农场里摘除虫菊，每次经过这里，心里常有一种恐惧感，对这所显得有些阴森的欧式建筑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们害怕贾科波或朱莉安娜会突然从屋里出来，用令人畏惧的眼光盯着他们。但是现在恩约罗格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吸引人，他多么希望此刻贾科波不在家。酋长实际上是不经常露面的，他一在哪家出现，人们马上就会意识到又要出什么事了。一提到酋长的名字，人们就心惊胆战。恩约罗格没有忘记有一天三名赶集的妇女惊慌失措地往树林里逃跑的情形。当时他感到奇怪，她们为什么要往那边跑呢？接着，他回头看到酋长时，他就完全明白了，同时也开始有些紧张了，但他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姆韦哈吉到厨房去了。恩约罗格站着环视屋内四周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张相片：那是露西亚小时候的相片，那是她当老师时的相片，还有两张是她举行婚礼时拍的，另有一张是那个到海外留学的兄弟约翰的相片。姆韦哈吉的相片在哪里呢？恩约罗格多么希望看到姆韦哈吉在相片里的模样。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恩约罗格转脸朝外一看，发现贾科波、妻子朱莉安娜和三名持枪的卫兵一块走了进来。恩约罗格朝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回到座位上，坐在椅子的一角上，左手靠着椅背，右手不自然地不断抚弄胸前的扣子。

“学校里怎么样？”贾科波坐下来以后问恩约罗格。朱莉安娜到厨房去了。贾科波形容有些憔悴，昔日当农民时那种傲慢的神情已经消失了。

“很好。”

“上几年级了？”

“八年级，今年就要参加考试了。”

“然后就要上高级中学了？”

“如果能考上的话，那当然啰。”

这时，恩约罗格的心已平静下来，他觉得自然一些了，坐在椅子上也安稳一些了。贾科波微皱了一下眉头，用一种异常的声调说：“我希望你们好好干。只有你们这样的人才会有出息，才能建设国家。”

恩约罗格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他想到自己今后还能建设国家，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他偷偷地瞟了卫士一眼，突然发现卫士也正在看他。他们身上的红色上衣使他突然想起死去的理发师。

姆韦哈吉和恩约罗格来到了离她家不远的小山坡上，姆韦哈吉向左侧着身子躺在草地上，脸朝着恩约罗格。恩约罗格低着头坐在草地上。在雨季时，草地常常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现在雨季已经过去，草地显得很干燥。姆韦哈吉不断摆弄着恩约罗格裤子后袋的扣子。不一会儿，她也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草地。

“我真害怕。”姆韦哈吉娇滴滴地说。

“你别害怕。”恩约罗格说。

“老师说到世界末日将要来临时，我……”

恩约罗格抬头看了看她。他想让自己脸上露出一点儿笑容，使她感到一点儿宽慰，但是很难做到；相反地，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心事重重。

“一切毁灭的情景是很难想象的，因为周围的一切将会夷为平地。你想想，到那时候，人们的鲜血和尸骨，白人的和黑人的，你的和我的，一切都……”

“别说了！”姆韦哈吉闭着眼直摇头，好像他在说她不愿看到的那种血流成河、尸骨遍地的惨状。

“我想你一定害怕了？”恩约罗格对她说，话语中带着安慰的口气。他觉得自己比她勇敢，因为她害怕了，毕竟她是女人，是一个姑娘。

“你想想，”姆韦哈吉开口说，“假如有一天我醒来时，睁眼一看，周围的一切全没有了，都毁灭了，那将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情景！”

“如果那样的话，你也将毁灭，所以你不可能见到那种情景。”

“你别笑我。”

“我没有。”

这种想法一点儿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他自己也曾这样想过。然而，一切生灵都毁灭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怎么可能呢？如果可能的话，那么在那种情况下，他学到的文化又有什么用呢？他要拯救国家于危亡之中的愿望，不就成了一句空话吗？如果他全家都没有了，只剩下他一人，那又怎么办呢？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再也不敢往下想了。他突然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下星期。”

“这么快？”姆韦哈吉好像没听见。

“恩约罗格，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以赛亚[1]和其他先知说过的吗？”

“《圣经》里说的。”

“因为我想，如果耶稣知道，实实在在地了解我们国家现在所受的灾难，那他一定会出来制止，你是这样想的吗？”

恩约罗格相信上帝是公正的，因此他坚信灾难即将结束，前景是光明的。他心里突然有点儿畏惧地想，也许有一天，上帝会选中他，让他效劳。因此他自言自语地说：“上帝的行为常常会出人意料。”

“你知道我的担心就在这里。就说我爸爸吧，过去，他曾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善良的人，尤其对我。尽管有时候我对他很烦恼，但这倒不算什么。过去，妈妈每次骂我时，他常常站在我的一边。我喜欢看他笑，他笑时露出一副洁白的牙齿，脸上显得很慈祥；我甚至还想，以后我找丈夫，也要找像他那样牙齿洁白可爱的人……”姆韦哈吉停了下来，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好像被什么事情难住了似的，“可是现在爸爸变了，变得越来越不近人情，他背上枪以后，在我们面前简直成了陌生人。如果我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我一定要……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

“人世间的事情都一个道理。”恩约罗格用毫不相干的话题插嘴说。

“世道变了，对于人民来说，可以信赖的只有上帝。”姆韦哈吉没有理会到恩约罗格对她的话不感兴趣，依然滔滔不绝地讲着，“我恨那种认为他有一天会杀人的说法，因为他夜里醒来时常常听到有人在议论他死了。人们有意躲着我，就连平时经常和我在一起的姑娘们也是这样，还有……唉……”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那样从姆韦哈吉的脸上不断往下掉。见到这样大的姑娘掉眼泪，恩约罗格急得团团转。他曾认为所有的女孩都爱哭，但他真不敢相信她也是这样的人。他急得从地上拔起一根草，在嘴里狠狠地嚼着。姆韦哈吉掏出手绢伤心地擦着眼泪。恩约罗格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脚下的这片原野显得是多么空旷和寂静。此时此地，恩约罗格似乎忘记了姆韦哈吉就在他身边，他沉醉在如何完成将来使命的想象之中。他还回忆大卫[2]是如何将国家从戈利阿西的诅咒中解救出来的。

“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愚蠢和脆弱的女孩。但你应当知道，我认为人们都在犯罪。”

恩约罗格认为这话和那位老布道者说的一样。如果吉库尤人犯罪，那么上帝就会惩罚他们。由此他想起了塞缪尔[3]和其他先知们。他心里还暗暗问自己：“难道整个民族都在犯罪吗？”

“一人犯罪，上帝会惩罚所有的人。”

恩约罗格认为，姆韦哈吉说的是对的。上帝对以色列人的后代往往是这样做的，他也常常派人来拯救他们。

“……所有的人都会有罪过，包括你和我……”

恩约罗格好像如梦初醒，回忆起了过去。过去，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有一次，妈妈和爸爸吵架，当时他就感到自己也有罪过，因为他跟吵架的事有关。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姆韦哈吉，用沉着坚定的语气说：“和平与安宁一定会降临到我们的国土上！”他就这样开始履行安慰他人的职责。

“啊！恩约罗格，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姆韦哈吉一边问一边悄悄地靠近了他。

“是这样想的，沉沉的黑夜常常为阳光普照的白天开道。夜里人们睡觉时都希望，而且完全坚信明天朝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他自己为刚才所说的一番富有哲理的话感到欣慰。但他听到姆韦哈吉说“明天，明天还没有到，还是谈今天吧”，他心里又感到异常懊恼。姆韦哈吉睁大眼睛，像小孩那样满怀希望地望着他。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突然走上前去，双手搂住恩约罗格的脖子，莫名其妙地不断摇晃，神情异常兴奋。

“你怎么啦？”恩约罗格惊慌地问她。

“我有事嘛。如果你和我等黑夜过后再离开这里……”

“但是……”

“我会成为你的好姐姐的，我也可以给你做好吃的，而且……”

“等等。”他轻轻地推开了她。

“是个好主意，是吗？”

恩约罗格局促不安，心里想到他的愿望将会在这样的一次约会中破灭。如果他放弃神圣的使命，上帝会怎么想呢？

“不行，不行。我们怎么能离开父母呢？”

“当然可以……”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们到哪里去？吃什么？”

姆韦哈吉失望了，但她还是笑盈盈的，轻声细语地说：“你不要那么认真，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恩约罗格茫然不知所措，他突然觉得不了解她了。他也装出笑容对她说：“这一切我也明白。”

恩约罗格显得闷闷不乐。姆韦哈吉想尽力安慰他。

“但我们依然是朋友，应当互相信任。”

“我们是朋友。”恩约罗格说。

“但你从未主动来看过我，尤其当我……”

恩约罗格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着差别。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当我回来时，难道你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吗？”姆韦哈吉用恳求的眼光望着他。她紧靠他坐着。她已经碰到了他的衬衣领子，还替他抖搂了爬在领子上的一条小虫。恩约罗格转脸对着她，用亲切的眼光看着她。他终于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差别，对他来说，姆韦哈吉真可以成为他的好姐姐了。

“你回来时，我就和你在一起。”他温柔地对她说。

“能保证做到吗？”

“当然！”

他们一起离开了这里。天还没黑，附近的鸟儿们不断在欢快地叫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向前走，不一会儿各自消失在自己的天地里，完全忘记了沉沉黑夜正笼罩着整个国家。

[1] 传说中的先知先觉者。

[2] 大卫是《圣经》中的一位英雄人物。

[3] 传说他对未来能未卜先知。

第十二章

霍尔兰斯先生得意扬扬，一切正在按照他的策划进行，黑人真的自己互相残杀起来了，让他们最后自我毁灭吧。如果丛林里的黑人能将整村整村的黑人斩尽杀绝，这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只不过少了一些苦力罢了。就让他们自己继续打下去吧，幸存下来的少数人也就不会再有土地的要求了，因为白人原来划出来给黑人的土地，对这些人已经足够了。霍尔兰斯觉得他的这一手还是很高明的。全国处于紧急状态不久，他被调了出来，离开了土地，当时他很恼火，还时时惦记着要重新过那种逍遥自在的乡村生活。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想法也越来越淡漠了，相反，却使他以同龄人所没有的精力和热情投入了工作。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酋长贾科波，阴沉的脸上掠过一丝奸诈的笑意。他真想狠狠踢贾科波一脚。然而贾科波却不停地对他咧着嘴笑。

“你说波罗是这伙坏人的头头，有把握吗？”

“说实在的，好像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

“什么？”

“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危险人物。在他还没离开家时，我就告诉过你。我的意思是，有人说他常常偷偷地回到家里……如果没有这回事的话，可以肯定，恩戈索一定知道他的儿子藏在什么地方。”

“你还没有派人监视恩戈索的行动吗？”

霍尔兰斯认为他的仇敌——恩戈索不用多久就会乖乖地落入他的手中。本来，要迫使恩戈索就范是易如反掌的事。但霍尔兰斯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迟迟没有下决心这样干，其实这一切都是他原来所希望的。这也许是他解甲归田、荣归“故里”以前高明的一招吧。因此他反对贾科波想逮捕恩戈索的建议，就像当初反对妻子要求和儿子史蒂芬一起回英国一样。因此今天史蒂芬才能在离这里只有几英里远的西利安纳一所专门为白人办的高级中学里念书。

贾科波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委屈的口气低声说：

“我是这样做了。但我还有别的事，我不想占用你太多时间。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在家中门缝里发现了一封信。”他摸了摸上衣口袋，然后掏出一张字体很潦草的纸条，交给了兴致勃勃的霍尔兰斯。

立即停止你的一切暴行，否则我们将要你的头，这是对你的最后警告！

“岂有此理！还有别的吗？”霍尔兰斯脸色一沉，大声叫道。

“有，还有一封信，但是……”

“怎么啦？笨蛋！”霍尔兰斯怒气冲冲，唰啦一声站了起来，用威逼的眼光看着贾科波。贾科波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霍尔兰斯从没想到他会愚蠢到这种地步，接到两封警告信以后竟然如此漫不经心！过了一会儿，霍尔兰斯的怒气似乎已经消了，他用平静的口气对贾科波说：“好吧，这封信留在我这里。不过，你认为它是哪里来的？”

“恩戈索送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想想，除了他还有谁能随便上我家里来呢？几个月前他的小儿子还来过我家。”

“干什么？”

“他，他是学生，他，嗯——嗯，我女儿……”

霍尔兰斯不明白贾科波说的是什么，他觉得贾科波无疑是疯了。

“好吧，把这封信留下。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给你增派几名卫兵，轮流值班，让他们一刻也不离开你的家。同时还要留心恩戈索的行动。”

“是，先生。”

“还有，等新的卫兵总部建成后，最好将你全家都搬到那里去。”

“是，先生。”

一月的早晨，骄阳似火，太阳刚刚露出树梢不久，已将大地烤得像个蒸笼。有两个青年拿着《圣经》和《圣歌》在小道上慢慢地走着，后面跟着一群男女，他们也各自拿着《圣经》和《圣歌》，边走边谈论基督救世的故事。最后面是几个打扮得端庄秀丽的妇女，她们边走边大声地唱：

啊，耶稣，我们赞美你，

耶稣，上帝的羔羊，

耶稣，你的鲜血洗净了我身上的罪过，

赞美你，啊，我的主。

他们要到城外几英里处的一座基督教堂参加祈祷仪式。

“我们快到了吗？”恩约罗格问另一位叫穆卡萨的青年。

“没有呢，我们还没到我曾给你讲过的那片丛林。”

“那么远呀！”

“不太远了，以前我经常走路去。”

“那里人多吗？”

“是的，多数是妇女。”

“为什么？男人呢？”

“为什么，我们？”

“只有我们俩？”

“还有别人。”

“也许……”

他们之中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过后是一片沉寂。恩约罗格心想，要是姆韦哈吉能一起来该多好。但她这个假期没有回家，看望姐姐露西亚去了。恩约罗格经常接到她的来信。在第二学期的假期里，他们常在一起聊这聊那，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但他再也没有上她家去过。姆韦哈吉的一些话至今还深深地留在他的记忆中，在困难时刻，她的话总在激励着他。“恩约罗格，我知道你一定会考得好。”他带着这句话一次又一次进入考场。他常常对妈妈怀着无限感激的心情，因为是她省吃俭用送他上学的。当然，他也感激姆韦哈吉。如果考不上，怎么办呢？考不上，一切就完了。没有知识，怎么会有前途呢？然而，他相信上帝是会使他如愿以偿的。

“那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丛林。”

“嗯，很浓密，阴森得有点儿吓人。”

他们站立在一块石头上。

“你见到那边了吗？”

“树林那边吗？”

“是的，小山左边那片树林。”

恩约罗格抬头望去，不远处有一座小山。

“是的，见到了。”

“那边就是聚会的地方。”

他们走下一个小山坡，伊萨卡老师和其他一些人也来了。他们还在津津乐道地谈论救国的事。弯弯曲曲的小路渐渐变得宽阔起来，它一直通向那片茂密的丛林。突然，恩约罗格听到一声尖叫：

“站住！”

他们止了步，回头一看，一名白人军官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他们显得有些惊慌。

“举起手来！”

他们高高地举起双手，手中的《圣经》和《圣歌》格外显眼，好像他们在高举着《圣经》向他们示威似的。

“站这边！”白人士兵用手枪往边上一指。

他们两人在手枪的威逼下，紧紧地靠在一起站着。不一会儿，又有一些人举着手被押到这边来了，他们排成一队站在恩约罗格和穆卡萨后头。接着又来了一群妇女，也举着双手往前走。白人士兵先审问妇女，然后就让她们走了。这时，恩约罗格发现他们被埋伏在四周的白人士兵包围了。士兵们一个个荷枪实弹，全副武装，气氛很紧张。恩约罗格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圣经》。

白人士兵强迫所有的人蹲下，每个人都必须出示身份证。恩约罗格和穆卡萨正巧都带着学校校长亲自签署的学生证，但是后面的青年们都没有证件，因此其中一人受到士兵一阵毒打，他疼痛难忍，尿都顺着裤腿往下流。但他没吭一声，也没屈服，只是嘴里不停地喊着耶稣的名字。

伊萨卡蹲着，泰然自若地观察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他也没有证件。白人士兵大声对他喊叫，要他出示证件时，他从容不迫地回答说，魔鬼使他将证件忘在家里了。但那个白人士兵明白，他是茅茅分子。伊萨卡还回答说，是耶稣拯救了他，因此不能拿茅茅来代替耶稣。那个士兵脸涨得通红，用愤怒的眼光看着他，但他始终没有挨打。恩约罗格心里感到奇怪，是不是白人士兵怕他呢？后来，伊萨卡的过分沉着使人感到奇怪，在其他的人被放走，只有他被留下时，他竟继续沉默着，没有任何抗议的表示。

“过来，从这边走，让你看看耶稣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被带到阴森死寂的密林深处。人们还没走多远，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凄惨可怕的尖叫声。人们一直默默地往前走，连头也不敢回。恩约罗格屏住呼吸，一声不吭，全身异常紧张。没走几步，突然又传来几声尖叫，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机关枪声，过后一切就沉寂了。

“他们把他杀了。”枪声响后，人群中有人低声说。恩约罗格突然感到苦闷和烦恼，他对一切都感到厌烦。对他来说，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令人痛心的，又是不可思议的。他不敢想象这种悲剧会发生在他熟悉的伊萨卡老师身上。

“你们什么也不相信吗？”

“一切都不可信，只有报仇。”

“收回土地呢？”

“被人强占的土地也许能够收回，但我已经失去了许多我所热爱的人，因此，现在土地已经毫无意义了。收回土地仅仅是一种廉价的胜利。”波罗对他的一位中尉军官说。这里是离新的隐蔽处只有数英里的一个瞭望哨，他们是在不久前从离伊萨卡被害处不远的旧隐蔽处迁到这里来的。那一小队白人士兵则是在追赶波罗手下的一些人时来到这里的。

波罗已在丛林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无私与无畏的精神使他成了自由战士的领导人，他的青春年华早已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逝去了。他在战争中学到的一手，看来只有现在真正用得上。

波罗完全知道，坚持丛林斗争的真正目标在于争取自由，可是没过多久，这个目标就逐渐模糊了，他所领导的委员会变成了一个复仇队，他认为这是发挥他那勇敢精神的极好时机，只要能杀白人，哪怕杀掉一个，也是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那么自由呢？”中尉问他。

“那全是幻想，对于你我，现在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那么，我们斗争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们斗争的目的就是杀他们，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这是一种必然的规律。我们要杀他们，消灭他们。其实白人也在这样干，他们正在用毒气、炸弹和其他一切手段对付我们。”

“如果我们的所作所为远离了我们的伟大目标，你不认为这是一种错误吗？”

“你认为什么是我们的伟大目标呢？”

“争取自由和收回我们的土地。”

“也许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对我来说，如果不能使我死去的兄弟复活，自由就毫无意义。但这样做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因此唯一能够干的是和他们进行斗争，狠狠地杀他们，使他们一个个在我的大刀底下倒下去，以宽慰我的心。对酋长贾科波也是这样，也不能让他活着。”

“是的，你已经说过多次。”

“是的，我已经说过多次。”波罗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但现在已经晚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晚了？你要知道，有时候，某些事情你是意识到了，但没有用。他根本不理睬我们对他的警告，看看他怎么对待那些从裂谷赶出来的农民们，你就会完全明白了。”

“是的。”

“还有霍尔兰斯。”

“他是一个危险人物。”

“首先我们必须将贾科波干掉，其他的人以后再说。”

中尉觉得波罗的想法很难理解，他一口气可以说上一连串的“杀呀”“杀呀”，就像在发号施令。紧接着又是一口气说要如何如何小心。

“谁去完成这个任务？”

“我去完成。”

“不，不行，我们不能让你去，这里离不开你！”

“如果我被捕了，你就接替我的领导职务，我已将一切告诉你了。”

“不，不，派别人去。”

“这是我个人的事。”

“但我想必须表决一下。”

“那好吧，试试看。”

他们一边说，一边回到了隐蔽处。

第十三章

“恩约罗格要上高中了。”

“高中！”

“是的，他考上了。”

恩戈索显得非常兴奋。妮约卡比和恩杰莉也高兴得脸上挂着笑意。在恩戈索眼里，多年来第一次闪烁着希望之光。他走起路来也神气多了。儿子给家里争了气，将来也许还能给霍尔兰斯、贾科波以及其他瞧不起他的人一点儿颜色看看。卡马乌心里非常满意，他希望继续支持恩约罗格上学，说不定有一天弟弟能够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恩约罗格听到自己考上的消息时，激动地跪了下去，向上帝赐给他的一切表示谢意：“给我更多的学问吧，使我成为传播你的光明与和平的工具。”上高级中学，而且是上西利安纳教会办的中学，在当时来说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恩约罗格后来才知道，他是整个山区唯一能进入这所高级中学念书的学生。姆韦哈吉却因考试成绩不太突出，只考上了离原来的寄宿学校只有几英里的师范学校。开始时，恩约罗格为自己的考试成绩能够压倒贾科波的女儿而感到自豪，可是后来却为姆韦哈吉没有考上高级中学而感到遗憾。

恩约罗格考上高级中学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在山里山外传开了。尽管国家正处于多事之秋，但人们对于受教育依然怀有一种热切的期望。在各种各样的人中间，像波罗、贾科波或恩戈索这些人，他们无论有多大的分歧，对于教育仍然抱着共同的愿望。总之，吉库尤人将自身的解放与教育紧密联系在一起。恩约罗格上学的日子临近了，许多人为他筹集路费，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不仅是恩戈索的儿子，也是大家的儿子。

假期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恩约罗格约姆韦哈吉来到熟悉的小山坡上会面。现在，恩约罗格怀着与往日不同的心情和姆韦哈吉旧地重游，他为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宽广道路而感到自豪。他觉得祖国需要他。上帝为他开辟了一条拯救全家和全民族的道路。自从上一次和姆韦哈吉在这里相见以来，转眼又过了一年，一年来她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紧紧地靠着恩约罗格坐着。她咬着一棵又一棵草。虽说他们谈了很多，但是内容平淡，彼此都没有说出内心的真正想法。

末了，姆韦哈吉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月初。”

“西利安纳的学校很好。”

“嗯，是的。”

“人要远走高飞时，往往会把后边的人忘了的。”

“是这样吗？”

听到恩约罗格毫无表情的回答，姆韦哈吉异常伤心，但她依然压制着自己的感情说：“是的。你学完以后准备干什么呢？到那时候你一定是一个大人物了。”

“说实在的，对于将来我还没有想得那么多，但是我想，也许我会像你哥哥那样到麦克雷雷大学[1]或英国去留学。”

“我哥哥是去美国留学，不是英国。”

“哪儿都可以。”恩约罗格一边说，一边朝前靠近姆韦哈吉坐着。他好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的存在。姆韦哈吉低着头，用手指在黑土上画着什么。恩约罗格感到奇怪，为什么她总是低着头不看他呢？是不是对他有妒忌心或者别的原因呢？

“留学以后又干什么呢？”她突然又问。

恩约罗格的神情显得异常严肃和冷漠。他又一次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我们的祖国非常需要我们。”

“你认为国家真的需要你吗？”

“一点儿也不错！”他心里非常生气。难道她对我有怀疑吗？“祖国需要我，也需要你，同时也需要其他许多还活着的人。我们必须联合起来，重整家园。这就是我在你家时你爸爸告诉我的。”

“现在全国一片黑暗。”姆韦哈吉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可是明天朝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恩约罗格慷慨激昂地回答说。他看着姆韦哈吉，好像告诉她不要丧失信心，上帝是会秘密做出安排的。

“你总是说明天、明天，还常常说什么祖国呀、人民呀。明天有什么意思？祖国和人民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姆韦哈吉突然反问道。她两眼紧紧盯着恩约罗格，眼光咄咄逼人。恩约罗格心里惴惴不安，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使她生气。他心里很难过。他看了看她，然后低下了头，看着脚底下的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一直延伸到山那边很远很远，然而被乌云遮住了。

“你不要生气，姆韦哈吉。要不，我能说什么呢？你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未来。你可以想想，我们的人民在日复一日地流血牺牲，甚至悲惨地死在丛林中，同时人们却在无休无止地祷告，希望得到宽恕；你应当明白，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那么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坚信黑暗和恐怖的日子终将过去，历尽千辛万苦、饱尝人间沧桑以后，万丈红霞将捧出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普照大地。到那时候，让我们共同接受上帝的恩典吧……”

姆韦哈吉静静地听着，头紧紧地靠着恩约罗格，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她希望继续听这个青年对未来富有预见的谈话。现在她已完全信服他了。她盼望着明天的太阳，盼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忘掉今天的苦难。如果大家共同接受上帝的恩典，那么仇恨和……

“你睡着了吗？”

“没有！没有！”姆韦哈吉急忙回答说。

“太阳下山了，我们该回家了。”

他们站了起来。分别时，姆韦哈吉看着恩约罗格，并用充满信心的语气对他说：“你一定会干得很出色。”

恩约罗格心里突然一动，他为自己一直怀疑她有妒忌心而感到内疚。他激动地对她说：“谢谢，姆韦哈吉，你现在真正像我的姐姐了。”

“谢谢。”姆韦哈吉低声回答说。

他们分手了，她一直目送着恩约罗格朝家走去，直至他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她才转过脸，掏出手绢擦干两腮的泪痕，然后匆匆朝家里走去。

[1] 麦克雷雷大学在乌干达，是东非一所著名的大学。

第十四章

西利安纳中学在教学上很有名气，它是在殖民统治区创办最早的学校之一，后来经过教会的一番修整扩建，这所学校得到了很大的发展。

对于恩约罗格来说，能到这样的学校上学简直就像做梦。他将第一次受到白人的教育。这件事使他感到不安，因为以前他从未和白人直接打过交道。但是，如果白人骂他或者想虐待他，他起码还是看得出来的，甚至还知道应该如何对付。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所见到的白人，都笑眯眯的，甚至还可以随便和他们谈笑。有些还和他交上了朋友，甚至想帮助他学习基督教教义。

在这里，他还见到了来自不同部族的青年们。这些人如果想耻笑他或者愚弄他，他也是看得出来的。然而与他想象的相反，他接触到的青年几乎都和他一样。他还和那些来自纳恩迪、卢奥、卡姆巴和吉利阿马族的青年们交朋友，他们和他成了有共同的理想和爱憎的挚交。如果他和某人吵架或者憎恨某人，那么其他青年就会和他站在一起。

在危机四伏的国土上，这所学校就像一块平静的绿洲。在学校里，无论是在他经常去的肃穆寂静的教堂里，还是在鸦雀无声的阅览室里，他总觉得人们随时都有可能见到上帝。在这里，恩约罗格第一次感到，他可以不像在家庭周围那样受到饱尝艰难困苦的人们注视，可以集中精力学习并且安排他今后的计划。他坚信，只要他有耐心和刻苦精神，就一定能够圆满地完成学业。也许太阳很快就要出来，宣告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西利安纳中学经常参加各种校际体育比赛，每次比赛都有亚洲血统的学生和白人学生参加。希尔中学则是一所很有名的专为白人开办的学校。

有一天下午四点，希尔中学派了一支足球队来西利安纳中学进行比赛，客队中有十一名运动员，还来了一些观众。恩约罗格不会踢足球，只好和观众坐在一起，并和客队中的一位观众聊了起来。可他刚和这个青年聊了几句，就发现对方的面孔很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个子很高，留着淡褐色的长发。风一吹，头发就蓬乱地遮住他的脸，因此，他总不断地晃动着头，使头发保持原形。

“我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后来，他和这个青年一起散步时这样说。

“是吗？”青年人仔细地打量恩约罗格一番，开始时有点儿迷惑，过不了一会儿，他的脸突然放出光彩，他高兴地说：“啊！你是来自基潘加的吧？”

“是，以前我在那里见过你。”

“我想起来了，你是恩戈索的儿子，他……”青年人突然住了口。

“我叫史蒂芬。史蒂芬·霍尔兰斯。”

“我叫恩约罗格。”

他们一起默默地走着。恩约罗格觉得史蒂芬并不可怕，在学校里，他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恩约罗格没有必要怕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年年初，你呢？”

“已经两年了。”

“你来这里以前在什么学校念书？”

“在内罗毕。你呢？”

“我在卡马霍乌中学。”

“就是那次你从我家附近经过时去的那所学校吗？”

“不，那是卡马埃小学，那所小学只有四个年级，你在那里见过我吗？”

“是的。”史蒂芬很快就记起以前的情景，当时他曾不止一次躲在家门口的篱笆旁边，想找机会接近恩约罗格或者他们之中的其他孩子。然而每次等他们走近时，他心里又害怕了。

“我们没有见过你。”

“我常常躲在路旁，想和你们说话。”史蒂芬鼓起勇气将真情告诉了他。

“为什么你没有那样做呢？”

“我害怕。”

“害怕？”

“是的，我怕你不理我，不愿和我在一起。”

“原来如此！太遗憾了。”

“也不是特别遗憾。”他不想得到别人的同情。

“我也感到遗憾，每次见到你时我都有意避开你，因为我也怕你。”

“你也怕我？”这次轮到史蒂芬感到惊讶了。

“是，我也怕你。”

“但我并没有恶意。”

“我也是。可是当时我怎能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呢？”

“奇怪。”

“的确奇怪。常有这种情况。你害怕某种事情，往往是因为你早就对它有害怕心理，这种心理的产生，要么是因为你生来就对某种事情有畏惧心，要么由于你见到别人也害怕……我就有过这种情况。有一次，我兄弟去内罗毕，回来后对家里人说，街道上到处可以碰到白人，但他不喜欢白人总是用那种眼光看他。”

“我想道理是一样的，许多朋友也曾对我说过，他们不喜欢非洲人用那种眼光看他们。当你走在内罗毕街道上或者国内其他什么地方时，尽管天空晴朗、阳光普照，但你对这宁静的天空说不定也不会放心，因为你知道天空中有电，对人存在着威胁……像电这种东西，你是见不到摸不着的……但你却要随时随地提防它。”

“是的，有时电光闪闪，惊雷大作，就像发狂似的，使人惊慌失措。虽说你想尽快逃避它，但也徒劳！因为无论你逃到哪里，雷电总在你跟前。”

“太可怕了。”

“是很可怕。”恩约罗格附和着说。对人们无法逃避的这种危险和恐惧的共同看法，使得他们彼此更接近了。

“其实，祖国大地是如此宁静，如此令人陶醉……”

“整个国家风调雨顺，处处青山绿水。唉！可就是那阳光……”

“然而现在太黑暗了。”

“是，是太黑暗了，但这一切会变好的。”

恩约罗格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唯一能给正在哭泣的孩子以安慰的，就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望。然而，他不懂得这种期望往往会成为脱离现实的一种消极因素。

两个青年离开人群，来到了一棵剥掉树皮的枯树底下。

“最近我要离家到远方去。”

“到哪儿去？”

“英国。”

“英国不就是你的家乡吗？”

“不，那边不是我的家乡。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我从来没有去过英国，甚至也不想去。”

“那么，一定要你去吗？”

“是的，爸爸不想去，但妈妈却要我们一起去。”

“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

“我希望你再回来。”

恩约罗格对这个青年骤然产生了一种怜悯之心，因为他竟然要去干违背他意愿的事。至于恩约罗格自己，他的命运与祖国的生死存亡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他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会回来的。”

“你爸爸和你一起去吗？”

“不，他留下来。但是……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将他永远留在这儿了……因此，我把周围的一切都看得很可怕。”

他们之间再次出现了沉默。恩约罗格有意改变了话题。

“他们交换场地了。”

“走，我们去给他们助兴。”

他们回到了体育场。他们彼此间又产生了一种惧怕心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生怕再见面似的。

姆韦哈吉的信频频向他飞来。恩约罗格记得，她给他的第一封信是在她去师范学校以前寄来的。

亲爱的恩约罗格：

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念你。最近几天来我天天梦见你，我的心中只有你。当理智告诉我你已离开我到远方去时，我心里多么难过。但我知道你在那里干什么，我也相信你一定会干得很出色，因为你有决心和毅力，我也绝对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这一点。

下个星期我就要到师范学校去了，在这里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就像生活在地狱里那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会发生如此的变化，他常常一个人坐卧不安，好像在为什么事情发愁。这里每天都有一些人被抓走，甚至有些房子也被茅茅烧毁。昨天我亲眼看到有人被打得鬼哭狼嚎。啊，多么可怕！请求宽恕吧。我不知道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处处充满着恐怖的气氛。

我正受到恐怖的威胁，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我就要疯了……我想告诉你，此时此刻我是多么高兴，因为我就要离开这里，避开这里的一切……

恩约罗格真想知道等他期末回家时，家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真想回家吗？一回到家，痛苦将立即向他袭来，一泓秋水般平静的心将会突然掀起波涛。他现在不想回家，他以为等到他学业已成时回家更有意义。

第十五章

恩约罗格已念完了两个学年，现在正在念第三学年。他很快就要完成他的全部学业了。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凉风习习，颇带凉意。他像往常一样起了床，早祈祷后步出室外，准备去做早操。这是多么美好的早晨，虽然有些凉意，但是使人感到心旷神怡。早点名以后，他们成群结队到教堂去进行早团拜，然后到食堂吃早餐，日复一日，天天如此，已成习惯。恩约罗格匆忙吃完早餐，准备赶紧温习一下昨晚没有完成的功课。

第一堂课是英语，他非常喜欢英国文学。

“今天，你为什么这样高兴？”一个同学对他开玩笑说。

“我不是每天都这样吗？”他回答说。

“不，我们做数学作业时，你可不是这样。”另一个同学插嘴说，接着他们两人面对面地放声大笑，笑声响彻整个教室。

“哎哟，今天要上英语课，你看他今天多么开心！”第一个同学又对恩约罗格说。

“难道你要我哭吗？”恩约罗格反问道。他心里确实觉得很高兴。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妈妈曾告诉我说，男人早晨不能过于高兴，因为它会成为不祥之兆。”

“你别迷信了。”

恩约罗格不赞成对方刚才的说法。尽管如此，在此后整整一个星期的夜晚，他总做噩梦，白天常常心神不安，甚至无心给姆韦哈吉写信。已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了，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写了。他想告诉她，史蒂芬回英国去了，是他姐姐陪他们去的。不过她可能很快就会回来，因为她有教会工作要做。恩约罗格第一次见到史蒂芬时，曾经给姆韦哈吉去过一封信，谈了他对史蒂芬的印象，最后他是这样告诉她的：“史蒂芬显得很孤僻和多愁善感。”

教室里一片嘈杂，这时有一个同学小声说：“老师来了，安静！”教室里突然鸦雀无声。老师走进了教室，他每天都按时来，从未迟到过。恩约罗格对这些传教士出身的老师勤勤恳恳的精神常常感到惊讶。人们也许会认为，对于这些人来说，教学与生死休戚相关。他们虽然都是白人，但从不谈论肤色，对非洲人也不另眼相看；他们和来自非洲不同部族的黑人紧密合作，和睦相处。恩约罗格曾经想过，要是整个国家都这样该多好。在他看来，这里简直是个小小的天堂，就在这个天堂里，出身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的孩子们无私无怨地一起生活，互相帮助。人们认为，学校的这种融洽的气氛是由于校长具有对白人和黑人一视同仁、严格要求的独特作风。对学校里的好人好事，他常常及时予以表扬；对那些他认为是不良的现象，他也常常毫不犹豫地给予批评和制止。他注重在学校中树立典型，号召学校全体人员努力发扬优良的校风。但是，他认为那些优良的传统和作风只能来自白人。因此他不遗余力地提倡仿效和维护白人的文明。他认为只有白人的文明才是人类、尤其黑色民族的唯一希望。他痛恨那些煽动人们不满白人统治和提倡黑人文明的黑人政界人物。

正当恩约罗格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时，校长出现在教室门口，老师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老师回到了教室，看了看恩约罗格，并且告诉他，校长要他到办公室去一趟。

恩约罗格的心在紧张地跳动，他不知道校长突然叫他有什么事。校长办公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他走进校长办公室，看到里面坐着两位警官。他心里想，门口的小汽车和这两位警官一定跟他有关。他神色惊惶，心里局促不安。

校长跟两位警官低声说了些什么以后，警官站起来走了出去。

“坐下，孩子。”校长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他，然后低声对他说话。恩约罗格由于紧张，两腿不断发抖，已经差点儿不听使唤了。听到校长的声音，他高兴地一屁股坐下。

“听到你家里的消息后，我感到很遗憾。”校长继续说。

恩约罗格紧绷着脸，嘴巴闭得紧紧地听着。他偶尔抬头看看这位牧师，牧师说话时脸部毫无表情。

“现在要你回家。这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但你回家以后，无论要你宣誓或者做什么其他的事，你必须记住，耶稣正站在门口敲你的门，等着你欢迎他进去。这就是我们给你指出的今后的道路。希望你不要使我们失望。”校长声音颤抖，似乎要哭了。

恩约罗格记得，直到他要乘车离开学校时，校长也没有告诉他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校长一番安慰的话不仅没有使他心情轻松，反而叫他更加痛苦了。

他在警察所见到的一切至今依然历历在目。一提起警察所，人们常常毛骨悚然。人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刑宫”。那一次，他被抓去的第二天，被叫到一间小屋里，屋里坐着两个白人军官，其中一个留着一撮红胡子。

“你叫什么名字？”红胡子问。另一个坐在旁边，他那双灰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恩约——罗——格。”

“多大了？”

“我想是十九岁了，或者差不多。”

“先叫长官！”门口的一个卫兵冲着他大声喊。

“长官。”

“宣过誓没有？”

“没有！”

“叫长官！”那个卫兵又对他大喊了一声。

“没有，长官。”

“你宣过几次誓啦？”

“我说，我没有宣过誓，长官！”

突然间，一拳头朝他狠狠打来。他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参加过宣誓没有？”

“我——是——学生，长官。”他一边回答，一边举起双手，用手掌护着脸。

“你参加过多少次宣誓啦？”

“我一次也没有参加过，先生。”

对他又是劈头一拳。他咬紧牙没有吭声，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往外冒。他想起了宁静得像天堂一般的学校，然而现在学校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你认识波罗吗？”

“他——是——我的哥哥。”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恩约罗格昏沉沉地横躺在积满尘土的地板上。长着灰眼睛的脸涨得通红，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骂他是该死的茅茅。他被灰眼睛的带钉鞋踢得鲜血淋漓，遍体鳞伤。不一会儿，两名士兵将失去知觉的恩约罗格抬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恩约罗格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恢复知觉。夜已很深。他隐约听到邻近的屋里有妇人的哭叫声。难道是恩杰莉或者妮约卡比？他一想到这，就不寒而栗。他多么希望在离开人世之前能够再见见她们。他认为自己的一生很快就要结束了，也许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它不过使你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不会再有恐惧，也不会再有希望和幻想。

他们对恩约罗格没有就此罢休。第二天又将他叫到那间屋里。如果还是重复昨天的问题，那他还能回答什么呢？撒谎？如果对所有的问题都回答“是的”，他就会获释吗？他表示怀疑。他全身浮肿，疼痛难忍，但他更感到痛苦的是他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你是恩约罗格吗？”

“是的。”

“你宣过誓吗？”所有的人都把眼光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恩约罗格踌躇了一会儿。这时，他发现霍尔兰斯也在场。灰眼睛见他有些犹豫，就趁机说：“记住，我们要你说真话，如果你说真话，我们就放你走。”全身难忍的疼痛似乎在不断地劝他回答“是的”，然而他却本能地回答说“没有”，同时蹒跚地朝门口后退了几步。

“谁杀死了贾科波？”霍尔兰斯第一次开口问他。突然，恩约罗格觉得全身直打哆嗦，想呕吐。

“他被杀了？”恩约罗格用沙哑的声音惊叫了一声。不知怎的，他突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姆韦哈吉，担心她的安全。一时，他好像忘了自己正面对着敌人。

白人都紧紧地盯着恩约罗格。

“是的，他被杀死了。”

“是谁杀的？”

“这个问题要由你来回答。”

“我？但是……”

“是的，你会告诉我们的。”

霍尔兰斯说着站了起来，朝恩约罗格走去。他用狡诈凶狠的眼光看着他，恶狠狠地说：“我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铁钳夹住他的生殖器，然后一次又一次残忍地紧捏他的睾丸。

“我们要像对你爸爸那样把你阉了。”

恩约罗格惊愕不已，泣不成声。

“你说，是谁派你到贾科波家里打听消息的？”

恩约罗格疼痛难忍，什么也没有听见。霍尔兰斯还在不断地向他提问题，每问一次就狠狠地捏一下他的睾丸。

“你一定知道你父亲说过，是他杀了贾科波。”

恩约罗格在不停地啜泣。霍尔兰斯斜视着他，发现恩约罗格抬头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手，好像想向他哀求什么。然后，他身体晃动了两下，摔倒在地上。霍尔兰斯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两个白人军官，然后走了出去。随即，红胡子和灰眼睛发出一阵奸笑。

后来，再也没有人来审问恩约罗格了。几天以后，当他伤势有些好转时，他和两位妈妈被释放了。

关押恩约罗格的房子阴森森的，终日不见阳光。关在里头，分不清黑夜与白天。然而对恩约罗格来说，黑夜和白天反正一样，时间对他也变得毫无意义了。他想侧身躺一躺，希望能够睡一会儿，用睡眠来减轻痛苦，但这怎么可能呢！全身除屁股外，痛得像针扎一样。因此，他只好日日夜夜坐着。他对自己继续活下去已经失去信心，因为他认为过去的努力已经前功尽弃，一切已成泡影。

失去孩子以后，恩戈索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在灾难发生以前，尤其在他被迫放弃和离开生活中最有价值的土地以后，他觉得生活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

虽说内心很痛苦，但他对贾科波的死却感到欣慰。当初，他听到贾科波被杀死的消息时，心里异常兴奋，觉得这是正义和神圣的行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的一两天里，他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直直的，神气多了。可是几天以后，当他听到儿子卡马乌因与贾科波的死有关而被捕时，他的心又开始不平静起来，他整天坐卧不安，忧心忡忡。可是就在一天夜里，他突然有了主意，想起了吉库尤人常说的一句话：“不能让狼有第二次机会。”现在，白人已经实行了一种新的部族政策，叫什么“以牙还牙”。因此恩戈索觉得，最好也张开自己这副老牙，虽不锋利，但也足够对付一阵子了。后来，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有那样大的勇气，竟敢无所畏惧地闯进行政长官的办公室，承认贾科波是他杀的。他这大胆的行为使全村大为震惊。

恩戈索连日受尽种种折磨。但他除了承认贾科波是他杀死的，其他的事他闭口不谈。

霍尔兰斯和政府官员以及其他白人一样，一手操纵着这里的一切法律。霍尔兰斯决意征服恩戈索，以便从他身上得到一切消息，使他服服帖帖听任摆布。因此恩戈索每天都遭到严刑拷打。

恩戈索曾当过他的雇工，可是后来竟然成了他的拦路虎。今天他有权有势，恩戈索当然也就很难逃出他的手心了。

霍尔兰斯百倍疯狂地对待恩戈索，为了迫使他供出秘密，对他采取的手段非常残忍，就连在场的卫兵们也心惊胆战。

但是，恩戈索一直镇定自若，绝不改口。

恩约罗格对未来曾经满怀希望和幻想，遇到困难时，他常常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聊以自慰。还在上学以前，有一个远房叔叔曾借他去放牛。有一天，淘气的牛弄得他束手无策，要是一般的孩子早就哭了，但他没有哭，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棵树下，想象眼前就是一所学校，他正在上学。他在树下沉思了整整一个小时以后，觉得已有办法对付牛时，牛已经吃掉了一大片庄稼。因此叔叔不得不马上送他回家。

恩约罗格心潮澎湃，往事历历在目。时局向他展示的天地，是跟他经历和信赖过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眼前的灾难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无可避免。他对周围的一切已经麻木不仁。他所知道的仅仅是他的爸爸和唯一幸存的哥哥正在遭受迫害和折磨，而他自己已经失学了。

他头脑稍微清醒时，过去的担心和恐惧马上又向他袭来。眼看家破人亡，他却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无力挽救残局。因此，他再也无心去证实他爸爸是不是真的杀了人。他对妮约卡比和恩杰莉也未曾提起过这件事。她们也许理解他，因为她们也从未让他介入这件事。只有一天晚上，夜阑人静时，妈妈曾想向他提起。

“恩约罗格。”听起来似乎不是妈妈的声音。

“嗯，妈妈。”他心里有些紧张，屏住呼吸，等着妈妈说些什么。但她没有马上说下去。他看见妈妈在不断地抽噎，好像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恩约罗格叹了一口气，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尽管恩约罗格打算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想，但死去的贾科波的形象还是在他脑海中不断出现。在他跟前，每个人、每件东西，都像是这个酋长形象的再现。这种深刻的印象取代了他原来在成功之门向他敞开时所取得的胜利的记忆。

只有一次他偶然想起了姆韦哈吉。那是在一天夜里，妈妈想告诉他什么事时，他忽然怀着对姆韦哈吉犯了罪的心理想起了她。他认为眼前的灾难是他和她的来往带来的。他真想在这沉沉黑夜中，冲着妈妈大声喊：“灾难是我给你们带来的！”他莫名其妙地憎恨自己，然后又咒骂酋长。在后来的日子里，这种想法简直变成了千斤压力，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使他日夜坐卧不安，以致在一天夜里，他走出院子，独自在黑暗中徘徊。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万籁俱寂，人们都已进入梦乡。恩约罗格后来也说不清当时怎么会有那样大的胆量，他握紧拳头，好像做好了格斗的准备，径直朝酋长原来的家走去。酋长的鬼魂时隐时现地在前头引路，他紧紧跟着这个鬼魂，恨不得一拳将鬼魂打倒。他要为全家报仇，要狠狠惩罚酋长，要消除酋长强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他跟随这个鬼魂到达被遗弃的酋长之家附近时，鬼魂突然变成了姆韦哈吉。他想举手打她，但他忽然觉得自己更想紧紧拥抱她，然后劝她逃走，避免这场灾难。因为她是他的唯一希望……突然，他从似梦非梦中清醒过来，侧耳静听，房子的篱笆外边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这时他才想起这所被遗弃的房子现在依然有人日夜守卫。

他悄悄地离开这里往回走。第二天早晨，他真不愿见到妈妈，因为他明白自己的神情一定很吓人。

那一天，由于恐惧和自觉有罪，他第一次流下了眼泪，但他并没有祷告。

第十六章

妮约卡比和恩杰莉沮丧地坐在角落里，泪痕满面。屋里的空气沉闷，凄凉。恩约罗格从小就听人说，男人生病时，女人哭了，就意味着男人的病重得不行了。他想安慰妈妈几句，但他看到爸爸死灰般的脸色时，就再也没有力量去安慰两位伤心的妈妈了。面对这种毫无希望的、无休无止的“明天”，恩约罗格第一次感到自己软弱无能；觉得必须用新的眼光去看待眼前的非常时期了。

恩戈索痛苦地翻了一下身。妮约卡比和恩杰莉赶紧走到床前。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眼光落在恩杰莉身上；停了一会儿，他又将眼光转到妮约卡比身上。他张了张口，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没有开口，眼眶里已涌出了泪水。他想擦眼泪，但两手不听使唤。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恩约罗格身上，他凝神沉思，好像在极力回忆什么。

“你在这里……”

“是的，爸爸。”

爸爸的话在他心中燃起一线希望之光。他看到爸爸还支持得住，心中又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安全感。这是爸爸被释放回来以后的四天中第一次开口说话。他还记得爸爸从警察所回来那天的情景：爸爸由两个人扶着，一摇一晃地朝家里走来，脸部伤痕累累，鼻子裂开一个大口，分成了两半，两只脚几乎已经瘫痪。四天来他的嘴和眼睛总是闭得紧紧的。

“你从学校回来了……”

“是的，爸爸。”

“回来看我……”

“是的。”他撒谎说。

“他们打你了吗？”

“没有，爸爸。”

“然后你就回来笑我了，笑你自己的爸爸。你不要担心，我就要回老家去了。”

“你不要这样说，爸爸。你是我们的靠山，爸爸。没有你，我们能干什么呢？”恩约罗格紧咬着下唇说。

“你的兄弟们都在家吗？”

“他们就要回来了，爸爸。”

“啊，我死了，就要埋葬的时候，卡马乌在哪儿呢？”

恩约罗格抽泣着。爸爸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也许他们要杀死他。他们还没有将他送到警察所吗？为什么呢？他们不要老人的血。现在你不要再问，是我杀死贾科波的吗？是我将他枪毙的吗？我不知道。一个人杀人时是不清醒的。我将他审问后，就将他处决了。让他再来吧。如果他敢……啊，是的，我知道……啊，他们要年轻人的血。你们看，他们抓走了姆万吉……他不就是年轻人吗？”

恩戈索喃喃地说着，他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恩约罗格。

“我很高兴，因为你已经有了学问，学到了一切，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你了。我想，要是孩子们都在的话……我想，哎！还有点事。哟！发生了什么事？谁敲门？我知道，是霍尔兰斯，他要来剜我的心……”

恩戈索发出一声冷笑。屋里笼罩着紧张的气氛。黑夜已悄悄地来到了屋里。妮约卡比点燃了灯，想要驱散恼人的黑暗。她来回走动时，墙壁上若明若暗晃动着的怪影似乎在嘲笑她，也好像在讽刺她。人到了这种地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恩约罗格暗想。这难道就是他心里曾经敬畏的爸爸吗？恩约罗格觉得昏昏然，天旋地转。恩戈索在继续说着什么。他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笑，都显得那样响亮，使人感到惊诧。

“波罗走了。他认为我是一个无能的爸爸。但我清楚，这是因为他受了别人的影响。他不理解我……你知道……”

恩约罗格转过脸去，突然发现波罗正站在门口，并朝屋里走来。他留着一头长长的乱发。恩约罗格见到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紧缩，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波罗蹒跚地朝屋里的床铺走去，但似乎想避开灯光。妈妈们坐着无动于衷，看着他跪在恩戈索的床前。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场面，恩约罗格木然地站着，屏住呼吸，不知所措。

开始时，恩戈索没有认出波罗，眼里露出疑惑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

“原谅我，爸爸。我不知道……啊，我想……”波罗难过地低下了头。

恩戈索声音发颤：“没什么。你也回来了，你也回来耻笑我？你会笑你爸爸吗？不，唉！我是希望你们大家都好。我不喜欢你离家出走。”

“但我要斗争。”

“啊，现在你就不要再离开这里了。”

“我不能总待在家里，绝对不能。”波罗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果断地回答说。

恩戈索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瞬间，他——这个家庭的支柱变得坚强起来了。

“对，你应该这样。”

“不，爸爸，请原谅我。”

恩戈索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艰难地将手搁在波罗的头上。波罗顿觉自己是一个小孩子。

“好，勇敢斗争！永远望着穆鲁恩故[1]和鲁利里[2]。和平会属于你们的。啊，什么？恩约罗格……你看你妈……”

他倒在床上，全身哆嗦，眼睛却变得格外明亮。屋里的气氛很紧张，彼此都没吭声。波罗站了起来，低声说：“我本该早点儿回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就在这时，大家回过头，眼光落到恩戈索身上，心里都明白，恩戈索也永远不再回来了。但大家都没有哭。

[1] 当地人对创世主的尊称。

[2] 传说中的先知先觉者。

第十七章

横贯肯尼亚的那条大公路从印度人商店区附近穿过。市场上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公路上的汽车不时响着喇叭，来往奔驰而过。有几个妇女走进了商店，还不停地在谈论什么。她们看到恩约罗格时，突然中止谈话，转而对他说：

“给我那件衣服看看。”

“那件白色的。”

“你卖不卖？”她们的声音又尖又高，好像和远处一个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人在喊话。这时，其中一个妇女对同伴低声说：“你别为难他了，你知道他的遭遇吗？”但这个妇女还是提高嗓门冲着他叫：

“你没听见吗？”

恩约罗格惊愕不已，眼里闪着既诧异又茫然的神色。他默默地朝角落那边挪动了几步，信手取出那件衣服，并将它递给那个妇女。他不敢正眼看她们，他生怕她们知道他童年时代有过幻想因而耻笑他。印度店主坐在角落里。心安理得地不断嚼着青豆或花生之类的东西。恩约罗格非常讨厌那种没完没了的吧唧吧唧的声音……啊，我多么希望他的嘴能停一停。

“多少钱？”

“三先令[1]一码。”

“我出两个先令。”

恩约罗格不喜欢讨价还价，他对这种方式早就厌烦了。他觉得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大骗局，人们无形中在互相较量、做着交易。

“别骗人！”那个妇女大声地叫嚷，“为什么你也像印度人那样对待我们？”

恩约罗格在她们的叫喊声中畏缩了。目送她们走出商店，他心里感到内疚。他是由于突然的变故不得已才来这家商店为印度人干活的。这时，店主从角落里匆忙走了出去，将妇女们叫了回来，用每码四先令的价格将另一块与原来那一块质量相同的布卖给了她们。恩约罗格没有吭声。

妇女们离开商店时，其中两个停住了脚，回过头来用似乎同情的眼光看了恩约罗格一眼。他真想藏到柜台下去，因为他以为他曾幻想要拯救的这些人一定会议论他和他的家。

五个月过去了，人们还在无休止地谈论村里发生的事情。在他们看来，霍尔兰斯和恩戈索同一天晚上死去是异乎寻常的。远近的人都受到很大的震动。因为恩约罗格全家都被牵连进去了，波罗和卡马乌还将被判处死刑。

事情发生在恩戈索离开人世的那一天，霍尔兰斯独自坐在客厅里，凝视着天花板，还不时用手轻轻地敲打着桌子。桌上摆着空啤酒瓶和一个装着半杯啤酒的酒杯。霍尔兰斯气冲冲地回到了家，可一想到那不景气的农场，他就变得闷闷不乐。这也难怪，因为土地就像他热恋的女人，要想得到她，就必须好好地看护，否则就会被别人占去。

这天夜里，他一直怒气冲冲。自从那次他从恩戈索的儿子眼里似乎发现了什么以后，他一直忐忑不安，不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记得，在他的孩提时代，有一天他坐在爸爸妈妈的房子门口，幻想着自己的未来，想到这个未来的世界一定有他用武之地。可是后来摆在他面前的，却是兵荒马乱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严酷的生活现实……现在霍尔兰斯只能借酒浇愁，一醉方休。他咒骂眼前发生的一切。

恩戈索释放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尽管如此，霍尔兰斯还是觉得不能解他心头之恨。恩戈索获释的原因，是霍尔兰斯在厕所后面贾科波被杀的地方捡到了一个小本子，本子上有波罗的名字。开始时，他不理解，后来才慢慢明白恩戈索撒了谎。恩戈索说他杀死了贾科波，其实是为了庇护他的儿子波罗。但是波罗不是在丛林里吗？慢慢地，他又推翻了原来的猜测。此时，恩戈索也在想，可能是卡马乌杀死了贾科波。他承认自己为了救孩子而犯了罪。对此，霍尔兰斯火冒三丈，气得整夜都在发抖。他一个劲地狂饮，醉意蒙眬时，他巴不得立即将恩戈索抓回来。但到第二天早晨，醉意消失、头脑清醒时，他又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他正在等待前来值夜班的警察和卫兵。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思绪万千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去妻子。他想着是否要将前天他找过的那个黑女人再叫来。霍尔兰斯发现，黑女人其实也是很有趣味的。

霍尔兰斯对值夜班的卫兵常有一种特殊的兴趣，因为他觉得他们是他权力的体现。

门突然开了。霍尔兰斯没有把门插上，他看了看表，然后转过脸去。就在这当儿，他忽然发现冰凉的手枪正对准他的脑袋。

“不许动，一动就打死你！”

这时，霍尔兰斯就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举起手来！”

他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贾科波是我杀的。”

“我知道。”

“他出卖了黑人。你也一样，无恶不作，强奸妇女，杀人灭口。双手沾满了人民的血，最后你还杀死了我爸爸。你还有什么要辩护吗？”

波罗说话时声调平平，脸部看不出仇恨、愤怒或胜利的表情。但从他的声音中可以感到他绝不手软。

“没有。”

“你没有。现在你才说没有，但你强占我们的土地时……”

“这是我的土地。”霍尔兰斯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男人指着一个女人说：“这是我的妻子。”

“你的土地！你是一只白狗，我要让你死在你的土地上！”

霍尔兰斯以为他疯了，惊恐万状。但他强打精神，使出浑身解数，向波罗扑去，做最后的挣扎。但在碰到波罗以前，一颗子弹已向他飞了过去。波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是一名优秀射手。就这样，霍尔兰斯笨重的身躯晃动了几下，就沉沉地倒下去了。

波罗冲出屋外。他神经麻木，毫无感觉，谈不上什么胜利的喜悦，只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枪猛烈射击那些围追他的警察和卫兵。最后终于逃出了卫兵们的包围，这时他心里才开始产生一种胜利的喜悦。

“他死了！”他告诉同伴们说。

孩子们放学了，路上有的孩子还高高兴兴地逛商店。恩约罗格凝视着他们一张张充满希望和幻想的脸。过去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也曾认为，在这世界上，只要有知识就能得到荣誉和地位。现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在为印度人做工。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老气横秋，二十岁的人竟然变成了一个老头。

孩子们看到恩约罗格向他们投来的惊疑发呆的目光，一个个面带惧色，惶惶然离开了商店。这时，店主走了过来，怒目瞪着恩约罗格，大声对他说：“你被解雇了。”其实他在这里干活还不到一个月，正是他家最需要钱的时候。

“也好！”恩约罗格自言自语。他在街上懒洋洋地徘徊，突然感到茫然，回到家里怎么向两位妈妈交代呢？现在，他多么留恋那已经逝去的无忧无虑的童年，要是姆韦哈吉在身边多好，他可以向她倾诉心中的烦恼和苦闷。他本能地觉得应该见到她。

[1] 先令是肯尼亚货币单位。

第十八章

星期六，姆韦哈吉坐在警察总部大院内新居的门口，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她站了起来，绕到屋后，怀着惊喜的心情又掏出那张小纸条来细细地看了一遍。她愿意和他见面，但心里犹豫不决，总觉得自己有罪。她很想知道恩约罗格到底急于想和她说什么。其实，她在听到爸爸被杀的消息以后，就已暗下决心再也不见他了。她觉得恩约罗格背叛了她。如果妈妈所说的是事实，那就没有必要和他来往了。

姆韦哈吉是在学校里听到爸爸死讯的。是学校校长告诉她的。当时她简直不敢相信校长的话。她在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以后，悲痛得哭不出来。夜里，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自觉神经已经麻木，感觉不出痛苦。只是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她才开始对周围发生的事情的真实含意有所理解，对肯尼亚所遭受的可怕的灾难有了新的看法。她心烦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而且从未这样伤心地哭过。

恩约罗格家里的人夺去了她爸爸的生命，可是现在她却要去和他约会，为什么她会这样做，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渴望见到他，因为在这极端痛苦的时刻，他的话，哪怕是过去说过的，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安慰。“明天朝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这句话，她甚至不止一次告诉过妈妈。在这种环境中，她虽然对上帝失去了信任，但是同时，她却又将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希望以后能在天堂与爸爸重逢。

得知姆韦哈吉愿意和他见面时，恩约罗格欣喜若狂。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因为他生怕姆韦哈吉拒绝他。他也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因为贾科波就是他哥哥杀死的。因此，他心里一直就像坠着一块铅饼那样。但是，姆韦哈吉在他心目中已经压倒了一切。那天下午，他来到约会地点时，发现自己来晚了，姆韦哈吉早已在那里等着他。眼前的姆韦哈吉，身材变得比以前更修长苗条了，尖脆的声音也变得圆润了，这些变化使她更像一个成熟的姑娘。这时姆韦哈吉注意到，恩约罗格神情沮丧，眼光呆滞。但她没有对他做出任何怜悯的表示，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恩约罗格低头不语，不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到远处，彼此间出现了一种难堪的沉默，周围笼罩着恐惧和不安的气氛。恩约罗格不知道应当从何说起、说些什么。

“我来了！”姆韦哈吉首先开口说。

“我们可以坐下来吗？”

“站着你同样可以说你想说的话。”

尽管如此，恩约罗格还是朝前走了几步，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姆韦哈吉也跟上去，拉开一点儿距离坐下。恩约罗格从地上信手捡起一根枯树杈，狠狠地将它折成两段。姆韦哈吉冷冷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不知怎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她赶紧用手擦去了泪水。恩约罗格好像没有看见。

“姆韦哈吉，我和你在这种情况下约会是很遗憾的。”他抬起头来，大胆地看着她，“从童年开始，在我们多年的相处中，我是很了解你的。我原来那种想为全家、全村和全民族奋斗的想法，现在看来是多么愚蠢和不合实际。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知识、信仰和家庭。我到现在才深深地体会到，在我的生活道路上，你是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正因为这样，我想起我家的人对你家的所作所为时，心里格外难过。现在，我，只有我，留下来了，所以这一切罪过应由我来承担。我找你是为了求得你的谅解，并且告诉你，我对这些是多么遗憾。”

“你不要骗我了，恩约罗格。我知道，一有风吹草动，你就会离弃我的。”

“我说过我有罪。但是上帝……他……对你爸爸死去的情况，我并不比你知道得多。”

“你想告诉我，你……不！”姆韦哈吉清楚地记得，是她请他上家里去的。她没再说什么。恩约罗格也在沉思。

“姆韦哈吉，我不想为自己辩护，如果当初我知道，我是会提醒你的。现在我只想告诉你，对这件事我很遗憾。请你相信我，因为我爱你。”最后他说。他深信姆韦哈吉已经成了他唯一的希望。说完，他低下了头。姆韦哈吉一直沉默着，他也没有抬头看她。

“恩约罗格！”

恩约罗格慢慢地转过脸来。姆韦哈吉温柔地望着他。他差点儿哭了出来。

“姆韦哈吉，现在只有你才值得我留恋。我觉得我已经紧紧地和你联系在一起了，我相信你是完全可靠的，除了你，我心里再也没有别的要求了。因为我知道，我的明天将是一场梦幻。”他用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姆韦哈吉凝视着远方。恩约罗格以为她不理他，因此他的目光也慢慢地离开了她。等到她第二次喊他时，他才转过脸来。这时，他发现她眼里噙着泪花，可是他心里却感到宽慰。

“对不起，我误解了你。”她说。

“不，姆韦哈吉，我必须承担这一切罪过，你有权利恨我。”恩约罗格说着靠近了她。他拉过她的左手，并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姆韦哈吉顺从了。这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悲伤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泪痕。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她的心在翻腾。她想竭力控制自己，但奔放的感情使她不能自已。她深深地爱着恩约罗格，她多么希望他能继续搂住她，向她指明前进的道路。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想制止他，但言不由衷。因此，她后悔自己不该来。恩约罗格继续狂热地吻她，并向她恳求道：

“姆韦哈吉，亲爱的，我爱你，如果你愿意，请你救救我吧，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姆韦哈吉极力想推开恩约罗格的手，以便试试这个正紧紧搂住她那瘦弱身躯的青年的气力。她多么希望重新回到幸福的童年时代，再次和他一起成长起来。但这已经不可能了，因为现在她已长大成人。

“我们能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正像有一次你说过的……”

“不！不！”姆韦哈吉又掉下了眼泪，是那样的伤心。她打断他的话说：“你必须救救我，恩约罗格，我爱你。”姆韦哈吉边说，边用两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两只丰满高耸的乳房在不断地起伏。

恩约罗格心里甜滋滋的，感到格外轻松和愉快，他用手轻轻地抚摩着她美丽的长发。

“是的，我们可以去乌干达，并且生活在……”

“不，不！”她再次反对说。

“为什么呢？”恩约罗格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难道不认为你的想法过于简单吗？因为我们再也不是小孩了。”她啜泣着说。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离开这里。因为肯尼亚现在再也不属于我们了。如果一个人有能力跳出火坑，但他又不愿意这样做，那不是很幼稚可笑吗？”

“但是我们没有这种能力，我们不可能！”她失望地哭泣着。

恩约罗格迷惑不解，一筹莫展。童年时代的她比现在要倔强得多。姆韦哈吉看到他犹豫不决，又补充说：“我们最好还是等待，你不是告诉过我，明天朝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吗？我想会是这样的。”

恩约罗格没有回答，他真想走过去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呆呆地坐着，就像在向黑暗挑战的一棵傲然静立的大树，渴望着阳光和新的生命力。但恩约罗格不想这样生活，他所希望的不是这样的生活。他觉得自己被人欺骗了。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我们只能活一天算一天。”他说。

“是的，但是我们要对别人负责，这对我们来说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像大人那样对所有的人负责。”

“负责，负责！”恩约罗格生气地重复着。

“是这样，我有责任，比如说对我妈妈。亲爱的，请你原谅我。我们不能丢下妈妈，尤其在……不！恩约罗格，让我们等待着新的一天到来吧。”

姆韦哈吉明白自己已经说服了他。但她心里依然很难过。她告别了他，朝回家的路上走去，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她有的是一颗痛苦的心。

太阳下山了，恩约罗格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空虚和孤单，无依无靠。眼前的世界，一切都朦朦胧胧、虚无缥缈。突然，他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悲痛地大声喊道：“姆韦哈吉，姆韦哈吉。”

星期天，恩约罗格心神不安地离开了家。妮约卡比看着他走了出去。她没问他上哪儿去，她和恩杰莉都不敢多问，因为她们害怕……

恩约罗格肥大的裤子在风中飘拂。这条路他很熟悉。但现在他却觉得它是如此陌生和漫长。他蹒跚地走着，偶尔也遇见几个赶在天黑以前回家的妇女。他有意避免和她们接触，也有意避开她们的眼光。因为他想，她们一定会看出他失望的神情。他不需要她们那种无休止的同情和怜悯。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会这样做的！我会！”他想再看看两位妈妈，最后一次在家里和她们度过一夜。他想起爸爸，可他现在已经离开了人世。他还想起了波罗和卡马乌，波罗不久就要被处决，卡马乌已被判处无期徒刑。他不知道在犯人营里的科利又会是什么结果，也许他也会像其他犯人那样被严刑拷打致死。啊，上帝！这时候为什么呼喊上帝呢？现在对他来说，上帝已经不会有太大的意义了。他对从前信赖过的一切已经失去了信心。什么财产、权力、知识、宗教，甚至他最后的精神寄托——爱情，都已经离他远远的了。

脚下的土地平坦地伸向远方，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已有许多人离开了这里的土地、太阳和月亮到那遥远的地方去了。他们之中有恩加恩加、理发师、基阿里埃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人……这条小道最终也会将他带到那条路上去，让他一直走下去。

往前走吧！有一个声音在敦促他。他紧步向前，似乎这样可以更快地消磨这一天的时光。现在，他盼望黑夜尽快降临。又是一声敦促声：往前走吧！

但他回答说：“等等，等到黑夜降临吧。”他走到了小道的拐弯处，无意间朝上面一看，啊，这里，这里不是姆韦哈吉第一次向他表白爱情然后又羞怯地匆匆离开的地方吗？右边是一片开阔地。他离开小道，来到路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捆得好好的绳子。他手里握着这把绳子时，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轻松。他静静地坐着，等待黑夜到来，使自己淹没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他知道那棵树在哪里，因为他在爸爸死去以后曾多次来到这里，树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就好像在和他促膝长谈。在他心灵深处，唯一能劝慰他的是对姆韦哈吉的期望……可是现在，绳子已经准备好了。

“恩约罗格！”他住了手，突然歇斯底里地纵声大笑，紧紧握着绳子的一头，另一头已经挂在树上。又有人焦急地叫了一声：“恩约罗格！”

声音很清楚，他听见了。当他听出是谁在叫他时，他的心颤抖起来。妈妈站在旁边，两眼圆睁地盯着他。他开始感到茫然，接着又感到紧张和胆怯。

他颤颤巍巍地朝妈妈走过去，又一次感到他是多么害怕见到妈妈。他看到妈妈手里举着火把，步履蹒跚地朝他走过来。

“妈妈。”他心里感到一阵宽慰。

“恩约罗格！”

“在这儿。”

妮约卡比扑了过去，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回家吧，孩子！”妮约卡比用命令的而又悲伤的口吻说。

恩约罗格默默地跟着妈妈朝家里走去。他觉得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临终时要他好好照顾妈妈的嘱咐，也对不起姆韦哈吉要他耐心等待新的一天到来的期望。路上他们遇见了前来找他的恩杰莉。虽然宵禁，但为了孩子，她们却顾不得这一切了。恩约罗格默默无言，只觉得有罪，一个从童年时代就决意完成时代赋予他的使命的人犯了罪。

他们继续朝家里走去，离家越近，恩约罗格就越清醒。这时，一个无形的声音在谴责他说：“你是胆小鬼！你永远是一个懦弱的人，为什么你不敢那样做呢？”

他突然大声叫道：“是的，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又有一个声音回答说：“因为你是胆小鬼！”

“是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是胆小鬼。”

他快步朝家里跑去，为两位妈妈打开了门。

恩古吉·瓦·提安哥生平简历

一九三八年 一月五日生于肯尼亚利穆鲁一个农民家庭。

一九六四年 毕业于乌干达麦克雷雷大学。同年出版长篇小说《孩子，你别哭》。

一九六五年 出版长篇小说《大河两岸》，现收入肯尼亚中学课本。

一九六七年 在内罗毕大学英文系任教。同年出版长篇小说《一粒麦种》。

一九七七年 因政治原因被捕入狱，在狱中用母语吉库尤语写下长篇小说《十字架上的魔鬼》，由于条件有限，用厕所手纸写成。同年出版长篇小说《血色花瓣》。

一九八二年 逃离肯尼亚，开始了在英国和美国的流亡生涯。

一九九二年至二〇〇二年 任纽约大学比较文学系教授。

二〇〇四年 结束二十二年流亡生活，重返肯尼亚。

二〇〇六年 出版长篇小说《乌鸦魔法师》。

二〇一〇年 出版自传三部曲的第一部《战时梦》。

二〇一二年 出版自传三部曲的第二部《中学史》。

二〇一六年 出版自传三部曲的第三部《织梦人》。

主要作品表

《孩子，你别哭》

《大河两岸》

《一粒麦种》

《短篇小说集：秘密生活》

《血色花瓣》

《十字架上的魔鬼》

《乌鸦魔法师》

《战时梦》

《中学史》

《织梦人》

《蜂鸟文丛》

《蜂鸟文丛》

第一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苹果树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奥兰多　　　　　　　　　　〔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熊　　　　　　　　　　　　〔美〕威廉·福克纳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文字生涯　　　　　　　　　〔法〕让-保尔·萨特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吉尔吉斯斯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

饲养　　　　　　　　　　　〔日〕大江健三郎

夜半撞车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二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野兽的烙印　　　　　　　　〔英〕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地粮　　　　　　　　　　　〔法〕安德烈·纪德

米佳的爱情　　　　　　　　〔俄〕伊万·布宁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乡村医生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蜜月　　　　　　　　　　　〔英〕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印象与风景　　　　　　　　〔西班牙〕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被束缚的人　　　　　　　　〔奥地利〕伊尔泽·艾兴格尔

孩子，你别哭　　　　　　　〔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

他和他的人　　　　　　　　〔南非〕J.M.库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竹林中/（日）芥川龙之介著；秦刚等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2097-0

Ⅰ. ①竹… Ⅱ. ①芥… ②秦…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45412号

责任编辑 陈旻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宏盛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84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13 插页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9年4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2097-0

定　　价 3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芥川龙之介（1892—1927)

日本大正时期新思潮派的主要作家之一，被誉为日本文学界的鬼才。作家从事文学创作的时间基本贯穿了日本的大正时期，既精通欧洲文学，又具备极髙的古典与汉学修养，堪称跨越了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一个典型的越境者与中介者，创作出了大量立意独到、精深洗练的经典名篇，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日本文学最杰出的代表之一。一九二七年，作家自杀身亡，震惊日本。

本书精选芥川龙之介代表作以及游记等作品十余篇，包括《罗生门》《戏作三昧》《地狱图》《杜子春》《竹林中》《上海游记》等脍炙人口的篇目，读者从中可以一窥芥川文学的特色与魅力。

芥川龙之介
あくたがわりゆうのすけ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者序：定名《竹林中》的缘由

在参与编选和翻译这部“蜂鸟文丛”的芥川龙之介作品集之初，我就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设想，一定要避开使用“罗生门”做书名。这首先因为，国内各家出版社不断推出的芥川作品集几乎千人一面地以“罗生门”自称，书名的雷同也似乎显露出内容上的重复，难以体现出编选方面的新意。

小说《罗生门》虽属当之无愧的名作，但也是作者崭露头角的创作，作品发表时芥川龙之介还是一名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作为短篇小说创作的圣手，他一生发表小说一百多篇，不仅题材多样，而且体裁多变，其中的名篇佳作不胜枚举，总是打“罗生门”的招牌未免显得过于单一。每一个新编选的译本，都应该努力让读者领略到作家芥川龙之介的多彩与多面。那么，《罗生门》之外的哪一篇作品适于为这本选集领衔？无须多想，我选择了用“竹林中”来定名。

小说《竹林中》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一月号的《新潮》杂志，是芥川龙之介三十岁时所作，属于作家创作生涯中期的作品，发表后曾先后被作者收入《春服》《沙罗之花》《将军》等创作集中。但在作者生前，未曾有一部作品集以“竹林中”命名。“蜂鸟文丛”本部选集之所以敢于独出心裁，不仅因为这篇作品以形式上的创新性和主题上的冲击力获得了后世的惊叹和赞誉，足以在鬼才作家的作品中担纲，同时也因为它延伸到了文学领域之外的巨大影响力。正是这篇小说，成就了亚洲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电影导演黑泽明，让他拍摄出了在第十二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荣获金狮奖的《罗生门》。这不仅是西方世界重新认识日本电影的开端，也让欧美各地的读者记住了芥川龙之介的名字，成为芥川的文学进入西方读者阅读视野的决定性的起点。

也就是说，为电影《罗生门》提供了叙事架构与核心故事的，并非小说《罗生门》，而是这篇《竹林中》。黑泽明的电影里借用了前者的故事场景和一个出场人物，而其关键情节和叙事结构，则来自于《竹林中》。小说《竹林中》，才是黑泽明与桥本忍共同完成的电影剧本所要改编的文学原作。

经典影片《罗生门》的影响力，在上世纪中让Rashomon成为英语里的一个外来词，进入本世纪之后，又让外来新词语“罗生门”跻身中文词汇。关于它的语意，中文读者一定早已熟知——“因当事者各说各话，而使事实的真相不明”。然而，由黑泽明导演的影片顺理成章地视“罗生门”为“真相不明”之谓，这其实或多或少，属于某种误读的结果。因为黑泽明的电影里其实是有“真相”存在的，或者说是植入了一个更接近于“真相”的叙述。而真正以文本方式呈现了“真相不明”的故事和主题的，并非黑泽明的电影，而是它所改编的原作小说《竹林中》。在日语里，“竹林中”才是“真相不明”的意思，这一层含意正是从这篇小说里衍生出来的。所以，在“罗生门”一词的特殊语意已在汉语里落叶生根的情况下，本书定名“竹林中”，也含有一番想为这篇小说找回黑泽明电影的原作归属权的良苦用心。

小说《竹林中》围绕一起平安时代的刑事案件展开，由七名不同人物的陈述构成全篇。这些陈述包括了四名证人在法庭上的证词，和三名事件当事者身处不同时空的自述。一名强盗将路上偶遇的武士夫妇骗进竹林深处，在武士面前强奸了武士妻子，事件前半的大致经过，经由当事者的陈述得到了基本的确认。然而，由于武士最终死于竹林之中，强奸行为实施之后，三名当事者之间又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出于何种动机杀死了武士？对此，包括死去的武士在内的三名当事者的陈述各执一词，叙述内容相互矛盾，无法统合。关于武士死因的悬疑非但没有解决，事件的真相反而更加扑朔迷离，让读者如坠五里云雾，无法掩卷，更难以释然。以多重叙述相并行的开放式叙事结构，架构出事实经过无法拼接的小说，这应该属于一个没有先例的独创。

到底谁在说谎？这样的疑问可能会让所有读者最初都困惑不已。但其实这篇小说所揭示出的本质性问题，并不在于事件过程叙述本身的真假虚实，也不在于对人性、对人物心理的揭示和描摹，作品最重要也是最有颠覆性的创举，是运用互不交叉的多线叙述，为读者呈示出了多元视角下的不同面相，甚至彼此抵牾互不相容的现实世界。作者基于怀疑主义立场，对现实与真相的惟一性这一认识论前提进行了质疑和解构。而黑泽明之所以将这部作品搬上银幕，也与正处于美国占领时期的战后日本的社会价值转向以及理念缺失等特殊的时代语境不无关联。

芥川龙之介在就读东京帝国大学英文学科期间就一跃成为日本文坛的新锐，他从事文学创作的时期基本贯穿了大正时代。正值日本刚改元“昭和”后的一九二七年，三十六岁的芥川龙之介自杀身亡。他在遗书中解释自杀原因的“对未来的恍惚的不安”，曾被视为一个时代的象征。

芥川龙之介既精通欧洲文学，同时又具备极高的古典与汉学修养。因此他能够以学贯东西的文化素养与文学视野，对日本古典文学资源进行成功的开掘与诠释，创作出大量立意独到、精深洗练的经典名篇。虽然没有创作出鸿篇巨制式的长篇小说，但他对现代小说的文体与体裁方面进行了种种创新和尝试，这些文学实践为他的作品带来了其他小说家难以比拟的丰富性与多样性。作为二十世纪日本文学最杰出的代表者之一，他的创作同时对包括中国作家在内的东亚地区的现代文学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秦刚

罗生门

鼻子

戏作三昧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掉头的故事

- 上
- 中
- 下

地狱图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蜘蛛之丝

- 一
- 二
- 三

基督徒之死

- 一

- 二

圣·克利斯朵夫传

- 小序
- 一 山居
- 二 朝夕祸福
- 三 与魔鬼为伍
- 四 往生天国

窗

舞会

- 一

- 二

尾生之信

东洋之秋

杜子春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南京的基督

- 一
- 二
- 三

秋山图

竹林中

- 砍柴人回答检非违使
- 行游僧回答检非违使
- 放免
- 老妪回答检非违使
- 多襄丸的供述
- 女人在清水寺的忏悔
- 借巫女之口的亡灵之言

报恩记

- 阿妈港甚内的话
- 北条屋弥三右卫门的话
- “保罗”弥三郎的话

桃太郎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湖南的扇子

- 一
- 二
- 三
- 四

上海游记

- 一 海上
- 二 第一瞥（上）
- 三 第一瞥（中）
- 四 第一瞥（下）
- 五 医院里
- 六 城内（上）
- 七 城内（中）
- 八 城内（下）
- 九 戏台（上）
- 十 戏台（下）
- 十一 章炳麟氏
- 十二 西洋
- 十三 郑孝胥氏
- 十四 罪恶
- 十五 南国美人（上）
- 十六 南国美人（中）
- 十七 南国美人（下）
- 十八 李人杰
- 十九 日本人
- 二十 徐家汇
- 二十一 最后一瞥

罗生门[1]

一天傍晚时分，站在罗生门下的一个仆人等着雨住下来。

在宽阔的城楼下边，除了这个仆人，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朱漆剥落的高大圆柱上，停着一只蟋蟀。罗生门既然位于朱雀大路，除了这个仆人，总还应该有两三个避雨的戴市女笠[2]或软乌帽[3]的庶民。然而，除了这个仆人之外，却一个人也没有。

说起这两三年，在京都，地震啦、旋风啦、火灾啦、饥馑啦等等，灾难一起起地接连不断。这个都城因此变得极其荒凉。根据古时候记载，那时曾经把佛像、佛具砸碎，把这些涂着红漆的，或带着金银箔的木头，堆在路旁，当柴火卖掉。都城既然是这么一种情况，整修罗生门这种事，当然就没有人去过问了。于是，趁着这个荒凉颓落的时机：狐狸栖息，盗贼藏身。到了后来，连没有人认领的尸体，也被拖到这个城楼里来丢弃而去，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因此，一到太阳落下的时候，不论是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不敢到这座城楼跟前来。

相反的，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成群的乌鸦。在白天看，搞不清有多少只乌鸦绕着圈儿，围着高高的鸱尾，一边叫一边盘旋着。但是到了夕阳映得这城楼的上空彤红的时刻，那些乌鸦却像撒下的芝麻似的，看得清清楚楚。乌鸦当然是来啄食城楼上的死人肉的——然而在今天，可能是因为时刻晚了的缘故，竟然看不到一只乌鸦。看到的只是到处将要断裂，并且在裂缝中间长出老高的青草的石阶上，沾着白色的斑斑点点的鸦粪。仆人穿着洗褪了色的藏青色褂子，一屁股坐在七级石阶的最上边的一级。他一方面因为右颊长出的很大的面疱而心情烦恼，另一方面呆呆地眺望着落下的雨。

作者方才说过：“一个仆人等着雨住下来。”可是即使是雨住下来，老实说，仆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如果在平时，他当然是应该回到主人的家里去。然而在四五天之前，主人把他解雇了。正如我在前边写过的那样，当时京都的街道变得极其荒凉。眼下这个仆人，被服侍多年的主人给解雇了，其实也只不过是这个都城衰落下来的一个小小的余波罢了。所以，与其说“一个仆人等着雨住下来”，倒不如说“遇雨受阻的一个仆人，无路可走，陷入困境”，倒更确切。况且，今天的天色也给这个平安朝[4]的仆人那种多愁善感的情绪，带来很大的影响。从申[5]末下起来的雨，现在仍然没有住下来的样子。这时候，仆人眼前想的是明天的生活怎么办？——也就是说，怎样才能摆脱毫无指望的困境。他一边不得要领地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溅落在朱雀大路上的雨声。

雨包围着罗生门，从远处，唰唰地发着声响扑过来。昏暗的傍晚，使天空渐渐低下去，仰头向上看，城楼楼顶那斜着伸出去的雕甍，支撑着沉重的昏暗的云层。

为了摆脱毫无指望的困境，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选择什么手段了。如果考虑选择什么手段的话，那就只能活活饿死在泥板墙下、大路道旁了。死后就会被拖到这个城楼上，像扔一条狗似的被一扔了事。如果是不择手段——仆人围绕着同一个问题转了半天念头，最后才归纳到这一点。可是这个“如果”，永远不采取行动，到最后还是个“如果”。仆人虽然决定不择手段了，然而由于“如果”变成行动，那末跟着而来的一个问题当然就是：“除了当强盗，别无他法”，他对这件事仍然没有足够的肯定的勇气。

仆人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接着疲惫地站了起来。京都的傍晚变得很冷，冷得使人很想能有一个火炉才好。寒风从城楼的柱子中间，跟着夜晚一起，肆无忌惮地蹿了进来。红漆柱子上停着的那只蟋蟀，已经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仆人缩着脖子，高高耸起在黄色汗衫上面套着藏青色褂子的肩头，向城楼四周看了看。他想找一个躲风避雨、遮人耳目，能安安稳稳睡上一夜的地方；如果有，好歹就在这儿过上一夜。这时他正好看到了登上城楼的那个很宽的，并且是涂着红漆的楼梯。城楼上就是有人，反正也都是死人。仆人留心着腰间挂着的木柄长刀，免得出了鞘，迈起穿着草鞋的脚，踏上那楼梯最下边的一级。

几分钟之后，在登上罗生门城楼很宽的楼梯的中段，一个男人像猫似的缩着身子，屏着气息，窥视着上边的情况。从城楼照射下来的火光，模糊地照出这个男人的右颊。这是一张短须中长着红肿化脓的面疱的脸颊。仆人最初以为城楼上没有什么了不起，都是些死人罢了。当他踏上两三级楼梯一看，在城楼上不知是什么人点起了火，那火光在各处闪动着。昏浊的黄色的火光，在城楼各个角落挂着蜘蛛网的顶棚上摇动着，映照着。看到这个就立刻会使人明白：在这雨夜里，在这罗生门的城楼上点着火的，大概不是普通的人。

仆人像蜥蜴似的蹑着脚，好不容易爬上很陡的楼梯最上边一级。并且伏着身子，尽量伸长了脖子，胆战心惊地窥视着城楼里的情况。

一看那城楼里，正像传闻的那样，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扔在那儿。但是由于火光照射的范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狭小，看不清楚到底有几具尸体。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那里有赤身裸体的尸体和穿着衣服的尸体。自然男男女女似乎都混杂在一起。这种情形简直使人有些怀疑那些尸体曾经是活人，他们好像是捏的泥人，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暗淡的火光投射到肩膀和胸脯突起的部分，而使低凹部分的暗影更加昏暗，像哑巴似的永世沉默着。

仆人闻到了这些尸体的臭气，不由得捂住了鼻子。然而那手在抬起的一瞬间，又完全忘记了捂鼻子。因为一种强烈的刺激，几乎完全夺去了这个男人的嗅觉。

这时候，仆人才发现有一个人蹲在那些尸体中间。这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矮小、瘦弱、白发、像猴子似的老太婆。那老太婆右手拿着燃烧着的松明，在仔细盯着看一具尸体的脸。从那长长的头发来看，可能是一具女尸。

仆人为六分恐怖、四分好奇心所吸引，暂时连气也不敢出了。借用古书作者的话说，使人感到“毛骨悚然”。老太婆把松明插到楼板缝里，接着向方才盯着看的死尸的头部，伸出两手去，像老猴给小猴捉虱子那样，开始一根一根地拔那长头发。头发好像一沾手就拔下来了。

看着头发一根一根拔下来，仆人内心的恐惧就渐渐地消失了。并且同时，渐渐地增长起对这个老太婆的一种强烈的憎恶情绪——哦，说“对这个老太婆”，也许有语病，倒不如说，在不断地增强起对一切恶的反感。这时候，如果有什么人对这个仆人重新提出方才在罗生门下边他自己想过的那个问题：“是饿死呢，还是当强盗呢？”恐怕这个仆人会毫不留恋地选择饿死这条道路。这个人对恶的憎恨，就像老太婆插在楼板缝里的松明，猛烈地燃烧起来。

仆人当然不知道，老太婆为什么拔死人的头发。所以，从“合理性”来说，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应该属于善还是属于恶。但是从仆人来说，在这雨夜里，在这罗生门城楼上拔死人的头发，那当然是绝对不能宽恕的恶了。仆人自己方才想当强盗的事，自然他早就忘到脑后去了。

于是，仆人两脚用力，突然从楼梯一跃而上，并且他手握木柄大刀，大步走到老太婆跟前。老太婆自然是大吃一惊。

老太婆一眼看见仆人，就像被强弩弹了出去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这东西，往哪里跑！”

老太婆在尸体中间绊着筋斗，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跑，仆人堵住了她的去路，这样骂道。尽管这样，老太婆仍然想冲开仆人逃跑。仆人不放她走，把她硬拉了回来。两个人在尸体中间，默默地扭打了一会。但是胜败一开始就决定了。仆人终于抓住了老太婆的胳膊，硬是把她扭倒在地上。那胳膊像鸡腿一样，完全是皮包骨。

“你在干什么？说！不说，看这个！”

仆人甩开老太婆，突然拔刀出鞘，钢刀闪着寒光，横在老太婆眼前。然而，老太婆不说话。她两手发抖，急促地喘着气，两眼睁得眼珠子似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哑巴似的硬是不开口。看了这种情况，仆人才明确意识到，这个老太婆的生死，完全由他的意志来决定了。仆人的这种意识，不知什么时候把方才猛烈燃烧起来的憎恶的情绪一扫而光。剩下的只是圆满完成工作时，那种洋洋自得和心满意足罢了。

这时，仆人低头看着老太婆，声音稍微温和些说：“我并不是典史[6]衙门里的官吏，我是刚才走过这个城楼的过路人。所以，我并不是想要把你捉起来，只是你要好好对我说，你这个时候在这个城楼上干什么就行了。”

这时，老太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仆人的脸。这是一双眼眶赤红、鸷鸟般锋锐犀利的眼睛在看他。同时，皮肤皱得几乎和鼻子连接在一起的嘴唇，好像在嚼着什么东西似的在嚅动着。细脖子上尖瘦的喉头也在蠕动着。这时，仆人听到老太婆喘吁吁从喉咙发出好像乌鸦叫似的声音：“拔这头发嘛，拔这头发嘛，想做假发啊！”

仆人没料到老太婆的回答是这样平常，很是失望。在失望的同时，方才的憎恶情绪和冷冷的蔑视，又一齐涌上心头。那脸色，对方大概也看到了。

老太婆一只手还拿着从死尸头上拔下来的头发，发出蛤蟆一样的聒噪声，结结巴巴地说：“说实话，拔死人的头发，也许是缺德的事。可是，对这些死人这么干，那倒也活该！现在我拔头发的这个女人，她把蛇切成四寸来长，晒干了拿到带刀[7]的警卫房去当干鱼卖呢！要是她不得瘟病死了，大概现在还在干这种买卖呢。尽管这样，别人还说这女人卖的干鱼，味道好，那些带刀的还把它当成不可缺少的菜肴来买。我倒不觉得这女人干的事就怎么坏！要是不这么干，就得饿死，这也是没有出路才干的啊！所以，现在我干这个，我也不认为是什么坏事呀！我要是不这么干，那也得饿死呀！我也是没有出路才这么干的啊！是呀，这女人对我没有出路这一点是很了解的，大概也会原谅我干的这种事吧！”

老太婆唠唠叨叨说了这些话。

仆人把大刀插进刀鞘里，一边用左手按着刀把，一边冷冷地听着。右手自然是在按着红面孔上的化脓的大面疱。但是，听着听着，仆人心中产生了一种勇气，这正是不久前在城楼下边，这个男人所缺少的那种勇气。同时，也是和不久前登上这个城楼，抓住这个老太婆时的那种勇气向全然相反的方向发展的一种勇气。仆人是饿死呢，还是当强盗，已经不再是难于抉择的问题了。从这时候的仆人的心情来说，他根本不去想饿死的问题，把它完全扔到脑后去了。

“你说的是真话吗？”

老太婆说完话，仆人就用嘲弄的口气叮问了一句。同时向前走了一步，右手冷不丁离开面颊上的面疱，抓住老太婆的脖领，怒声喝道：“那末，我剥了你衣服，你也用不着恨我了吧！我要是不这么干，我也就饿死了！”

仆人迅速地剥下了老太婆的衣服。把想要抱住他的腿的老太婆，狠狠一脚踢倒在死尸上。到楼梯口，只有五步远。仆人把剥下来的藏青色的衣服夹在腋下，一转眼工夫顺着很陡的楼梯，消失在黑洞洞的夜里了。

过了一会儿，好像昏死过去倒在那儿的老太婆，光着身子从尸体中间爬起来。老太婆一边发出既像嘟囔又像呻吟似的声音，一边借着还在燃烧着的火光，爬到楼梯口。在那儿倒垂着短短的白发，向罗生门下边望着。外边是黑漆漆的夜。

仆人的去向谁也不知道。

（一九一五年九月）

吕元明 译

[1] 罗生门，正名应叫罗城门，公元八世纪末建立的日本平安京（在京都）南面的正门，和北面的朱雀门相对。是高大的双层城门，今已不存。

[2] 市女笠是平安时代中期以来商女所戴的一种晴雨两用的斗笠，后来男子也戴了。

[3] 软乌帽，原文作揉乌帽子。乌帽是日本古代公卿、武士平时戴的一种黑帽子，庶民则出门才戴。乌帽有多种式样，揉乌帽子是其中一种，质地较为柔软。

[4] 平安朝以平安京为京都，分初、中、后三期，这篇小说描写的是末期的十二世纪院政期。

[5] 旧式计时法，指下午三点钟到五点钟的时间。

[6] 原文作检非违使，日本平安时代的官名，掌管治安、监察和司法等工作。译文借用我国古代掌管缉捕、监狱的属官名称。

[7] 原文作太刀带，日本古代京都春宫坊的侍卫。

鼻子

说起禅智内供[1]的鼻子，池尾一带谁个不知，哪个不晓。那鼻子足有五六寸长，从上唇一直垂到下巴。上下一般粗，像根细细长长的香肠，悬在脸当中。

内供年过半百，打做小沙弥起，直到如今升为内道场的供奉，心里始终为这鼻子苦恼不已。当然，表面上看似没事儿一样，倒不是因为作为一心修行的出家人，不该老为鼻子犯嘀咕，而是他不愿意别人知道，鼻子乃他心病。平日言谈之中，也顶忌讳提“鼻子”这个词儿。

内供为鼻子伤脑筋，原因有二——其一，鼻子过长，极其不便。首先，连饭都不能自理。要不然，鼻尖儿就会杵到铁碗里的饭上去。内供只好叫徒弟坐在食案对面，吃饭时，用根一寸宽两尺长的板条替自己掀着鼻子。可一顿饭下来，无论是掀鼻子的徒弟，还是鼻子给掀起来的内供，都不是件轻省事儿。有一回，一个中童子[2]来替那个徒弟，正巧打个喷嚏，手一抖，鼻子便杵进粥里。当时，这事儿都传到了京城——不过，这还不是内供为鼻子发愁的主要原因。其实，内供苦恼的是，这鼻子甚伤他的自尊。

池尾一带的人倒都挺体谅禅智内供的，说他幸好不是俗家人，要不然，单凭那只鼻子，谁家闺女肯嫁给他呢。其中也有人议论说，八成是因为这鼻子才出的家吧。可内供却不认为当了和尚，鼻子的烦恼就少多少。因为娶得上娶不上媳妇，这事儿可影响他的自尊，心情变得格外敏锐脆弱。于是，内供从积极与消极两面，竭力来恢复受伤的自尊心。

内供先是想，这长鼻子怎么才能显得短一些。趁周围没人时，照着镜子左顾右盼，细心捉摸。有时，脸变个角度还觉不够，时而手扶腮帮，时而掌托下巴，对镜揣摩，不厌其烦。即使鼻子看上去显得短了，他还是没一次感到满意。有时越是苦心竭虑，鼻子反越显得长。每逢这时，内供便叹口气，把镜子收入匣里，怏怏回到经台前，继续诵他的《观音经》。

此外，内供还不断留意别人的鼻子。池尾寺里，常有僧供讲经说法。寺内僧房一间挨一间，浴室每日都烧水洗澡。所以，这里进进出出的僧俗人众，为数最多。内供耐着性儿端详他们的面孔。老想找个鼻子长得像自己的人，哪怕一个也好，聊可自慰。因此，蓝绸衫或白单褂之流，压根儿不在他眼里。更不消说那些橘黄帽子和赭黑僧袍，平日司空见惯，早已视若无睹。内供不看人，只看鼻子——要说呢，鹰钩鼻子倒是有，可像他那样的鼻子，却绝无仅有。找来找去，总也找不到，心中不免郁闷。哪怕和别人说话的工夫，也会禁不住去捏捏垂下来的鼻头儿，不顾自家已是这个年岁，也会臊得脸红耳赤，这一切皆因心中的隐痛作怪。

最后，内供竟想从佛教内典外籍中，寻得一个和自己鼻子一样的人物，以期得到些许宽慰。然而，哪本经里都没目犍连和舍利弗鼻长鼻短的记载。就连龙树和马鸣这两位菩萨，鼻子也都与常人无异。内供听人讲震旦[3]的事，说是蜀汉的刘玄德两耳垂肩，不禁喟叹：那若是鼻子，自己不知该多宽心呢。

内供消极方面，苦寻自遣良策，积极方面，遍试缩鼻灵方，这里恕不一一赘述。总之是千方百计，尽其所能。熬土瓜汤喝，往鼻子上抹老鼠尿。可是，不管用过什么法子，鼻子照旧五六寸长，晃晃悠悠，垂在嘴上。

一年秋天，内供的徒弟进京办事，有个熟悉的大夫教他一个偏方，能让长鼻子缩短。那大夫乃震旦人士，在长乐寺[4]为僧。

内供照旧摆出一副对鼻子毫不在意之态，故意不提马上就试这偏方。可另一方面，却又说轻巧话：顿顿饭都要麻烦徒弟，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啦。其实他心里，正巴不得徒弟来劝自己试试。内供的心思，徒弟并非不知。不过，也没多大反感。非但如此，内供耍的这点小心眼儿，反倒引起徒弟的同情。于是，苦口婆心，极力劝说，结果正中内供的下怀——顺水推舟，听从了徒弟的劝告。

这偏方说来也十分简单，只是先将鼻子泡在热水里，然后让别人踩。

寺里的浴堂每天都烧水，水烫得连指头都伸不进。徒弟当即去浴室打回一桶。然而，要是马上把鼻子伸进去，怕叫热气嘘着，烫伤面皮。于是就在桶上盖个盘儿，盘上开个孔儿，鼻子从孔中伸进桶内。单把鼻子泡进热水，丝毫不觉得烫。稍顷，徒弟问：

“烫好了吗？”

内供不禁苦笑。心想：单听这话，恐怕谁都想不到，说的竟是鼻子。经热水这么一烫，鼻官痒飕飕的，像叫跳蚤叮了似的。

等内供把鼻子从孔中一抽出来，徒弟马上脚下用力，使劲去踩还在冒热气的鼻子。内供侧身而卧，把鼻子搁在地板上，看着徒弟的双脚在眼前一上一下地踩。徒弟脸上不时露出歉意，低头望着内供的秃头，问道：

“疼不疼呀？大夫说得使劲儿踩。挺疼的吧？”

内供本打算摇摇头，以示不疼，无奈鼻子叫人踩着，脑袋哪儿动弹得了。只能翻翻眼皮，瞅着徒弟皴裂的脚，气哼哼地说：“不疼。”其实，鼻子痒飕飕的，正踩到痒处，别说疼了，舒服还来不及呢。

踩了一会儿，鼻官里开始溢出小米粒儿似的东西，形状宛如拔了毛的烤全鸟儿。徒弟见状停下脚，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说是得用镊子镊出来。”

内供好似意犹未尽，鼓起腮帮子，一声不吭，听凭徒弟摆布。当然，徒弟的一番好意，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眼见得自己的鼻子，给人当个物件儿似的摆弄来摆弄去的，实在觉得很不爽。那神情就像让一个信不过的医生来做手术，不情愿地瞧着徒弟用镊子从鼻官的汗毛孔里镊出脂肪来。脂肪如鸟毛的根，拔出来竟有四分长。

镊了一通，徒弟长舒一口气说：“再烫一次就行了。”

内供依旧紧皱眉头，心有不甘，任由徒弟去摆布。

第二次烫过，再一端详，果不其然，鼻子比先前短了许多，跟一般的鹰钩鼻子没大两样。内供摸着变短的鼻子，腼腆地接过徒弟递上的镜子，怯生生地往里瞧去。

鼻子——原先那根从上唇一直垂到下颏的鼻子，就像变戏法儿似的缩小了，如今蔫蔫儿地待在上唇上面。鼻上那些点点红斑，怕是刚才脚踩过的痕迹吧。这样一来，看他们谁还敢乐！——镜中的内供得意洋洋地瞧着镜外的内供，眨巴着眼睛，可谓心满意足。

可是那一整天，他没少担心，生怕鼻子又长长。于是，无论是诵经还是吃饭，只要得便，就会伸出手，轻轻摸摸鼻尖儿。而鼻子仍好端端地待在嘴唇上面，没有一点要耷拉下来的迹象。睡了一宿，第二天早晨一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摸鼻子。鼻子依然是短的。内供就像抄完《法华经》，功德圆满一般，心里有年头没那么畅快了。

然而，过了两三天，内供发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有个武士来池尾办事儿，两只眼睛活里活络，一个劲儿在内供的鼻子上转悠，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脸上的神情似乎内供比从前更加可笑。不光如此，那个曾经把内供的鼻子掉进粥碗里的中童子，在经堂外碰到上人时，开始还低着头强忍住笑，后来大概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连给僧役们派活儿时，当着他面儿，一个个都毕恭毕敬，唯命是从，一旦内供背过身去，立马就哧哧地笑开了，这事儿已不止一次两次了。

起先内供以为是因为自己面相改变的缘故，可又好像说不通——无疑，中童子和僧役们是为此而窃笑。虽说同样是笑，跟当初鼻子长时的笑法毕竟不大一样。要说呢，短鼻子没看惯，比看惯了的长鼻子更可笑，那倒也罢了，但是，其中似乎还有点儿别的缘故。

——以前笑得可没这么放肆呀。

常常经文刚开头念，内供便停了下来，歪着秃头，时不时心里嘀咕着。每逢这种时候，这位可敬的内供，准是呆呆地望着旁边挂着的普贤菩萨像，回想起四五天前尚是长鼻时的光景，不禁心中郁闷，颇有“好一似今朝沦落人，但回首往昔荣华日”之慨。——可惜，内供缺乏明智，参不透其中奥秘。

——人的心中，自具两种矛盾的感情。见人不幸，无人不会不同情。然而，此不幸者，一旦摆脱困境，不知怎的，反让人觉得怅然若失。说得过分点儿，心里巴不得他重陷不幸中去。虽非有意，不知不觉中竟生出一种敌意来——内供尽管不明其中缘由，却总感怏怏不乐，无非因为从池尾僧众的态度中，隐约察觉出这种旁观者的利己主义。

这样，内供的心情越来越糟。不论对谁，说不上两句话，便会恶言恶气，横加训斥。最后，就连帮他治鼻子的徒弟也在背后说：“内供犯这嗔恚，要遭报应的。”那个小淘气中童子，尤其叫内供恼火。一日，内供听见狗叫连连，无心地出去看看，只见中童子手里挥舞着一根二尺来长的木条，追赶一只瘦骨嶙峋的长毛狮子狗。追追倒也罢了，还边追边嚷：“看我不抽你的鼻子！嘿，看我不抽你的鼻子！”内供从中童子手中一把夺过木条，朝他脸上狠抽了过去。原来是当初用来托鼻子的那根木条。

内供悔不该鼻子变短，反因此恨恨不已。

然而，就在一天晚上，暮色渐浓之时，突然风起，直吹枕旁，塔上的风铃，令人心烦。加之寒气袭人，让年迈的内供欲睡不得。正当他辗转反侧之际，忽觉鼻官奇痒难耐。用手摸摸，好似肿了起来，还有点发烫。

——该不会硬是弄短，落下了什么病吧？

内供按着鼻子，手势就像奉佛烧香供花般虔诚，自言自语道。

次日清晨，内供照旧老早就醒了，睁眼一看，寺内的银杏和七叶树，一夜之间便落叶满庭，金黄一片，光灿耀人。兴许是塔顶挂了霜的缘故，熹微的晨曦中，九轮熠熠生辉。窗板已经挂起，禅智内供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恰在此时，那种几乎忘却的感觉，在内供身上重又复苏。

内供慌忙用手去摸鼻子。摸到的已非昨日的短物，分明是昔日那条五六寸长、从上唇一直垂到下颚的长鼻子。内供明白了，鼻子一夜之间又恢复原样了。与此同时，如同鼻子缩短时一样，他那舒畅的心情不觉重又来复。

——这样一来，看他们谁还敢笑话我！

内供心里这么喃喃自语，长鼻子径自颤悠在黎明的秋风中。

（一九一六年一月）

高慧勤 译

[1] 寺内供奉僧的简称，在宫里内道场供职的有道高僧。

[2] 寺内做杂役的童子。按年龄，分为大、中、小。

[3] 古代印度对中国的称呼。

[4] 位于京都市东山区圆山公园内。

戏作三昧[1]

一

天保二年（1831）九月的一天上午，神田同朋町的松汤澡堂，照例从一清早，浴客便熙熙攘攘。式亭三马[2]几年前出版的滑稽本里曾写道：“那浮世澡堂，简直便是神、释、色与无常的大杂烩”，如今这澡堂中的光景，实与那时毫无二致。但见澡堂里热气蒸腾，透过窗户射进来的日光，影影绰绰，能瞧见一个个湿淋淋、光溜溜的身子，挤在狭窄的冲澡处，晃来晃去：一个梳老婆髻[3]的，泡在池子里哼“俗曲”；有个梳本多髻的，站在穿衣处拧手巾；还有个锛儿头上绾个大银杏髻的，正让人搓他那刺过青的后脊梁；另一个梳由兵卫髻的家伙，从方才就一个劲儿地洗脸；有个秃子坐在水槽前，不停地冲澡；再就是留着娃娃头的小小子，一心在玩小竹桶和瓷金鱼。真个是热闹非凡。先是哗哗的浇水声和木桶的碰撞声，其次便是聊大天、哼小调的。最后，从账房那边还不时传来木铎声。总之，澡堂的入口处，人称“石榴口”，里里外外一片嘈杂，就跟打仗一样。且不说商贩乞丐之流会随时掀开帘子闯进来，洗澡客进进出出，更是不在话下。

就在这片闹嚷嚷之中，有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斯斯文文地挨在一角，静静地搓着身上的污垢。两鬓的头发黄得挺寒碜，眼睛好像也有些毛病。人虽瘦，身子骨倒还结实，可以说挺硬朗。手上脚上的皮已经松了，不过，却透着股不服老的劲头。脸盘也如此，宽宽的腮帮子，略嫌大的嘴巴周围，显得精力旺盛，有股子野劲儿，几乎不减当年。

老人仔仔细细洗完上身，也不用存放在澡堂里的自留桶冲一冲，便洗起下身来。黑色的搓澡巾不论搓多少遍，他那又干又皱的皮肤上也没搓出什么污垢来。八成是勾起了迟暮之感，老人只洗了一条腿，忽然泄气似的，拿澡巾的那只手竟停了下来。望着桶中浑浊的水面，分明映出窗外的天空：红红的柿子，稀稀拉拉挂在枝头上，下面，露出瓦屋顶的一角。

这时，老人的心头投下一道“死亡”的阴影。倒也不是那种要过他命、令人忌讳的死亡。说起来，不过像这桶中的天空一样宁静可人，是一种解脱烦恼、安然寂灭之感罢了。要是能摆脱一切尘劳，长眠不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童，梦都不做一个，就那样睡过去，该是何等快意！想我非但为谋生疲于奔命，几十年不辍，苦于写作，弄得身心疲惫不堪……

老人不禁怃然。抬起眼睛，周遭的谈笑依旧好不热闹。与此同时，一个个浴客赤条条的，在水蒸气里动来动去，令人眼花缭乱。石榴口那儿的俗曲声中，这会儿又夹着别的小调。近时落在他心头的疑惑，如艺事长存之类的问题，在这里，当然丝毫也不见踪影。

“哎哟，先生！想不到会在此地遇上您老。曲亭先生一清早就来洗澡，在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老人冷不防给人一招呼，这才回过神来。一看，身旁有个人红光满面，中等个儿，梳着细银杏髻，面前摆着自留桶，肩上搭块湿手巾，笑得甚开心。看样子是刚从池子出来，正要用干净水冲身。

“你照旧好兴致，好得很嘛。”

马琴微微笑着，略带挖苦地答道。

二

“哪儿的话，一点也谈不上好。要说好，先生的《八犬传》，才越写越出彩儿，越发有奇趣，写得棒极了！”

细银杏髻说着，把肩上的手巾放到桶里，抬高嗓门，高谈阔论起来。

“想那船虫[4]装成盲女，要杀小文吾。小文吾给抓住，遭到严刑拷打，幸给庄介救了出来。这一安排，实在妙不可言。于是乎庄介与小文吾才有重逢的机缘。不才我，近江屋平吉，虽说是区区小杂货店店主，但对小说，自信还懂行。而先生的《八犬传》，就连在下，也无可挑剔。令人佩服之至。”

马琴一声不响，又洗起脚来。当然，对爱看他小说的读者，一向颇有好感。不过，也不会因有好感就改变对那人的看法。像他这种聪明人，这么做，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反过来说，即使对某人有看法，也从不会影响他对其人的好感，这确也有点怪。所以，有的场合，对同一个人，他瞧不起，又抱有好感。像这位近江屋平吉，便是这样一位读者。

“能写出那样的杰作，花的心血，想必也非同寻常。在当今，先生可谓日本的罗贯中哩——哎呀，这话说得冒失啦，得罪，得罪。”

平吉放开嗓门大笑起来。八成让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旁边有个矮个子正在冲澡，皮肤黑黢黢的，绾个小银杏髻，长了一对斜眼，回头瞅瞅马琴和平吉，做了个怪相，朝地上唾了一口痰。

“你还热衷于写俳句吗？”马琴巧妙地换了个话题。倒不是在乎斜眼的表情。以他衰退的视力哪能看清，这倒是他不幸中的大幸。

“承先生垂询，惶恐之至。在下虽好此道，笔下却不听话。尽管觍着脸到处现眼，今儿参加个诗会，明儿又去赴个诗社，却不知为什么，总不见长进。先生如何？对和歌、俳句之类，是不是也饶有兴趣？”

“不，不大擅长此道。原先倒也写过。”

“您这是说客气话。”

“哪里，看来是与性情不合，至今都没入门儿呢。”

马琴说到“与性情不合”，格外加重了语气。他并不认为自己作不来和歌、俳句。当然，在这些事上，也自认并不缺少才气。只不过他一向瞧不起这类艺术。因为，和歌也罢，俳句也罢，形制实在过于微小，容纳不下他的全部构思。一首和歌，一句俳句，无论叙景抒情有多精彩，所表现的内容，较之他汪洋恣肆的作品，充其量只抵得数行而已。在马琴眼里，那是二流艺术。

三

马琴加重语气，说“与性情不合”，就包含了这层轻蔑。不幸的是，这位近江屋平吉，压根儿没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噢，竟是这么回事啊。在下还以为，像先生这样的大作家，写什么都能得心应手。咳，俗话不是说，人无全才么。”

平吉拿拧干的手巾，吭哧吭哧把皮都搓红了，带点客套地这样说道。马琴原是自谦之辞，平吉竟照字面去领会。自尊心甚强的马琴，听了怫然不悦。尤其平吉客套的口吻，更叫他不痛快。便把手巾和搓澡巾往地上一扔，坐直身子，板起了脸，盛气凌人地说道：

“话又说回来，像时下的和歌诗人，或是俳句宗匠，他们那点能耐，自信还及得上。”

话一出口，顿时难为情起来，觉得自己的自尊心，简直像个小孩子家。方才平吉对《八犬传》大加赞赏，自己也没觉得有多高兴。这会儿，给人家看成不会写和歌、俳句，倒又不满起来，这不明摆着自相矛盾吗？马琴猛省过来，慌忙拿起桶，从肩膀一直浇下去，像是要把心里的羞愧给冲掉似的。

“就是嘛。要不然，您老也写不出那样的杰作呀。这么说来，在下能看出先生会作和歌、俳句，实在是好眼力呀。哎哟，怎么自吹自擂起来啦。”

平吉又放开嗓门，大笑起来。方才那个斜眼已经不在跟前了。吐的那口痰，也让马琴的冲澡水冲掉了。可是，马琴倒比刚才越发感到惶恐。

“哎呀，尽顾了说话，我也该到池里泡泡了。”

马琴有说不出的狼狈，一面打着招呼，慢腾腾地站起身来，一面又生自己的气，感到似宜赶紧离开这位好心的读者。见马琴神气十足，平吉作为读者，觉得都脸上增光似的。便朝马琴的背后说道：“那么，请先生改天作首和歌或俳句，好吗？您老答应啦？可千万别忘喽。在下就在此别过了。知道您老忙，不过，路过舍下的时候，请进来坐坐吧。在下也欲去府上叨扰。”

说完，又涮起手巾来，眼睛望着马琴的背影走向石榴口，心里琢磨着，遇见曲亭先生这件事，回家后，该怎么讲给老婆听才好呢。

四

石榴口里暗得像傍晚一样。热气蒸腾，比雾还浓。马琴眼睛不好，跌跌撞撞地扒拉开浴客，好歹摸索到澡堂的一角，总算把满是皱纹的身子泡了进去。

水有点热。他感到热水连指甲都浸透了，不禁长长吁了口气，慢悠悠地四下里打量着。昏暗中，好像露出有七八个脑袋。有说话的，有唱小曲的。热水融化了人身上的油腻，滑不唧溜，水面上反射着从石榴口照进来的昏暗光线，悠悠地晃荡着。令人恶心的“澡堂子味儿”，直冲鼻子。

马琴的想象，向来带点浪漫色彩。就在这澡堂的热气里，无意中，眼前浮现出的一景，是他正打算写的小说里的。一艘沉甸甸的乌篷船。船外，海面上似乎正日暮风起。浪打船舷，听来沉重滞浊，像是油在晃动。与此同时，乌篷船也呼啦呼啦作响，八成是蝙蝠在拍打翅膀。这声音让有个船夫放心不下，悄悄从船舷探出头去察看。海面上雾蒙蒙的，只有红红的月牙儿，阴沉沉地挂在天上。于是……

正想到这儿，陡然给打断了。因为他忽然听见石榴口那边，有人对他的小说在说长论短。声调也好，语气也好，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马琴本想从水池里出来，却又打消了念头，便一动不动，听那人数落。

“什么曲亭先生、著作堂主人的，净说大话，马琴写的那玩意儿，全是炒人家的冷饭。说白了吧，他那本《八犬传》，还不是现成抄的《水浒传》！话又说回来，咳，要是不挑剔，有些故事真还有点意思。好歹有人家中国小说打底儿不是？所以呀，他那本书，光是看一遍，就乖乖不得了。可是，这回干脆又抄起京传[5]的来了。我简直傻了眼，气都生不出来了。”

马琴老眼昏花，眯缝着眼去看那个嚼舌头的人。因为热气挡着，看不大清，像是方才身边那个绾小银杏髻的斜眼儿。要真是他，没准是平吉刚才夸《八犬传》，惹他憋了一肚子火，才故意说两句出气。

“头一点，马琴写的玩意儿，全靠耍笔头，肚里没一点货色。就算有，也像个教私塾的冬烘先生，不过讲一通‘四书’‘五经’罢了。因为他对当今世事，一窍不通。证据就是，除了陈年旧事儿，他压根儿没写过别的。要把阿染和久松这两人[6]写活，他还没那本事。所以，才写什么《松染情史秋七草》[7]。照马琴大人的口气说，这类例子已多得数不胜数。”

要是有一方真的高出对方，你就是想恨也恨不起来。对方这么损自己，马琴尽管恼火，却也怪，竟恨他不起来。相反，倒是极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轻蔑之情。之所以没这么做，恐怕是上了年纪，火气压得住的缘故。

“要讲写小说，一九[8]和三马才了不起呢。人家写的人物，浑然天成，活灵活现。决不靠耍小聪明，卖弄半吊子学问，胡编乱造。这一点上，跟蓑笠轩隐者[9]之流，不可同日而语。”

凭马琴的经验，一旦听到别人贬自己作品，非但会不高兴，还感到受害不浅。要说呢，倒不是因为人家说对了而感到沮丧，没了勇气。其实，他的本意是，为要反证人家说得不对，往后下笔，动机反会变得不纯。动机一不纯，其结果，写出来的，往往就不成样子，怕就怕在这里。那些媚俗的作者又当别论，但凡有点骨气的作家，格外容易陷入这种险境。所以，别人对自己小说的恶评，直到如今，马琴尽量不去看。不过，想归想，却又禁不住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恶评。此刻，在澡堂里之所以去听小银杏髻信口雌黄，多半也是受了这念头的蛊惑。

他觉察到这一点，立马责备自己，竟然还泡在池汤里虚度时光，真是愚不可及。于是，不再理会小银杏髻的尖嗓门儿，一脚跨出石榴口。隔着热气，看得见窗外的蓝天，还看见蓝天下沐浴着温煦阳光的枝头柿子。马琴走到水槽前面，平心静气地用清水冲身。

“反正马琴欺世盗名。亏他号称日本的罗贯中呢。”

澡堂里，那人大概以为马琴还在场，照旧痛斥腓力[10]，骂不绝口。偏巧是个斜眼儿，兴许没看见马琴早已跨出石榴口去也。

五

然而，马琴出了澡堂，心情阴沉沉的。斜眼儿倒是得计了，那番刻薄话，起码在这点上，还真奏了效。马琴走在秋高气爽的江户街头，对方才在澡堂听到的恶言恶语，以自己的眼光，一一审视，严加品评。他当即就弄清一件事：不论从哪一点上来看，这些谬论都不值一顾。话虽如此，一度给扰乱的心情，却不能轻易平静下来。

他抬起怏怏不乐的眼睛，望着两旁的店家。店里的人，与他的心境了不相涉，个个都为当日的营生忙活。土黄布上印着“各地名烟”的布帘子，梳子形的“正宗黄杨木”的黄招牌，写有“轿灯”字样的挂灯，还有上书“卜筮”二字的算卦招子——这些东西杂乱无章，排了一溜，乱糟糟地从他眼前掠过。

“这些恶言恶语，我压根儿不放在眼里，可为什么心里这样烦躁呢？”

马琴接着又想：

“让自己不高兴的，首先是那个斜眼儿对自己心怀恶意。不拘什么理由，只要别人恶意相向，心里就会别扭。这有什么法子！”

想到此处，对自己的怯懦，不免有些羞愧。其实，像他那样目空一切的人，固然不多，而对别人的恶意敏感到这地步的，也着实少有。从行为上说，虽说结果相异，原因实乃相同：即同一神经，不同作用之故也。这一点他当然早就有所察觉。

“不过，让我不快活的，还另有缘故。那就是，自己竟落到这样的处境，成了斜眼儿的对头。我一向不喜欢跟人交恶，所以从来不去争强斗胜。”

寻思至此，还想再深究一步，不料心情起了变化。抿紧的嘴巴，忽然咧了开来，也可看出端倪。

“最后，搅乱自己心情的，居然是那个斜眼儿。这事儿真让人不痛快。要是个高明的对手，自己准不甘示弱，将这不痛快回敬过去。可是，跟那么个斜眼儿叫阵，再怎么着，也令人觉得不屑。”

马琴一面苦笑，一面仰望高空。老鹰欢快的叫声，同阳光一起雨点般地落了下来。一直郁闷不舒的心情，渐渐轻快起来。

“总之，不管斜眼儿如何恶意中伤，顶多让我不自在罢了。老鹰叫得再响，太阳也不会停止旋转。我的《八犬传》，必能完成。到那时，日本就有了从古到今无与伦比的一大传奇！”

他安抚着自己，恢复了自信。在窄巷中拐了个弯，静静地朝家走去。

六

到家一看，暗乎乎的门厅里，脱鞋石上摆了一双麻花襻的雪屐，挺眼熟。一见之下，来客那张平板单调的脸，立刻浮在眼前。又来耽误工夫，心里不免生厌。

“今儿上午算又白糟蹋了，唉！”一边想，一边上了木板地，女用人阿杉慌忙出来迎接，手拄地上，跪在那儿，仰头看着他脸说道：

“和泉屋老板正在屋里等您回来呢。”

马琴点了点头，把湿手巾交给阿杉。可他不想马上进书房。

“太太呢？”

“朝香去了。”

“少奶奶也去了？”

“是。带了小少爷一起去的。”

“少爷呢？”

“去了山本老爷家。”

家里人全出门了。他有点扫兴。不得已，只好拉开挨着门厅的书房门。

一看，客人端坐在屋子中间，正抽着一管细细的银烟袋，白脸膛上油光光的，拿捏着一股子劲儿。马琴书房里，除了裱着拓本的屏风，壁龛里挂着一对“红枫黄菊”条幅外，再没一件像样的装饰品。挨着墙，清一色摆了一排五十几只桐木书箱，倒也古色古香。窗户纸恐怕过了年还没换过。东一块西一块补窟窿的白纸上，在秋阳的照射下，斜映出硕大的芭蕉残叶在婆娑弄影。正因此，客人的华丽服饰，同书房的氛围就越发显得不协调。

“哟，先生，您回来啦。”

隔扇一拉开，客人就圆滑地打招呼，还毕恭毕敬低头行了个礼。他就是书铺老板和泉屋市兵卫。当时《新编金瓶梅》声誉甚高，仅次于《八犬传》，便是由他承印的。

“等了不少工夫吧？偏巧今儿一早去洗了个澡。”

马琴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依旧彬彬有礼地坐下来。

“哎呀，一清早去洗澡？真是不错呢。”

市兵卫一声感叹，好似大为钦佩的样子。不论多么小的一点事儿，他都能信口恭维，钦佩一番，这种人很少见。何况那钦佩又是装出来的，就更加少见。马琴慢条斯理地抽着烟，照例赶紧把话转到正事上。他尤其不喜欢和泉屋老板那钦佩人的劲儿。

“不知今儿有何贵干？”

“哎，那个，又来请您赐稿哟。”

市兵卫指尖捏着烟袋转了一下，说话一副娘娘腔。这家伙性格有些怪。多数场合，表里不一。而且，何止是不一，经常是适得其反。一旦执意要做一件事时，说起话来，准是拿出一副娘娘腔儿来。

马琴一听这声音，不由得又皱起眉头。

“要稿子，那可不成。”

“哦，有什么为难吗？”

“何止为难！今年我接了几部小说，压根儿腾不出手弄长篇。”

“难怪。真是大忙人呀。”

说完，用烟灰筒磕了磕烟袋上的灰，刚才的话仿佛忘得一干二净， 脸上像没事人似的，冷不丁提起鼠小僧次郎太夫的事来。

七

鼠小僧次郎太夫原是有名的大盗，今年五月上旬被捕，八月中给枭首示众。他专偷大名[11]府，偷来的钱财全施舍给穷人，所以得个“侠盗”的美名，所到之处备受称赞。

“先生，听说被盗的大名府有七十六家，盗走的钱财共有三千一百八十三两二钱之多，真令人吃惊。虽说是个强盗，亦非常人所能及。”

马琴不禁动了好奇心。市兵卫说这话，心里得意得很，因他总能给作者提供些素材。这一得意，不用说，常惹得马琴恼火。恼火归恼火，好奇心照旧给吊了起来。马琴相当有艺术天赋，这方面格外容易上钩。

“嗯，是了不起。我也听到种种传说，没想到真如此厉害。”

“反正该算是盗中豪杰吧。听说从前当过荒尾但马守的随从，所以对大名府内的情形，才这么轻车熟路的。行刑前游街示众，据看光景的人说，人长得胖墩墩的，还挺招人喜欢，身穿一件越后产的蓝绉绸褂子，里面衬的是白绸子单和服。这号人物，不恰好该在先生的小说里出场嘛！”

马琴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又点上一袋烟。而市兵卫可不是含糊其词就能打发掉的。

“您看怎么样？能不能把这个次郎太夫写进《新编金瓶梅》里？您忙，我再清楚不过。就请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吧。”

说到这里，从鼠小僧一下又回到催稿的事上。他这套把戏，马琴早已见惯，仍是不肯应承。非但如此，比方才越发不痛快。虽说是一时中计，上了市兵卫的当，自己居然动了几分好奇，真是愚蠢透顶。烟抽得寡淡无味，一面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

“首先，勉强去写，总归也写不好。不用说，那会影响销路。你们也会觉得没意思不是？所以呀，照我的意思去办，对双方都好。”

“话虽如此，可还是想请您勉力而为，行不行？”

市兵卫一边说，一边用视线“抚摩”马琴的脸（这是马琴形容和泉屋老板某种眼神的话），鼻孔里不时喷出烟来。

“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就是想写，也没工夫。没法子。”

“那可难倒我了。”

说着，这回突然把话锋转到作家同行之间的事上来。两片薄薄的嘴唇，依旧叼着细细的银烟袋。

八

“听说种彦[12]又有新书要出版了。无非是丽辞华藻、哀感悲戚的故事罢了。种彦写的东西，自有他种彦才有的独特之处，别人是写不来的。”

不知市兵卫是什么心思，凡提到作家名儿，不管对谁，从不加尊称。马琴每回听他这么直呼其名，心里就想：背后提到我恐怕也是直呼“马琴”的吧。这种浅薄小人，把作家当成雇来的伙计，称名道姓的，自己凭什么要给他写稿子？——逢到肝火旺的时候，就越想越来气，这是常有的事。本来就没好脸色，这会儿一听种彦的名儿，就越发难看起来。市兵卫却好像满不在乎。

“我们还琢磨着，要不要出春水[13]的小说。先生讨厌他，可他倒挺投合那班俗人的趣味呢。”

“嗯，是吗？”

记得几时曾见过春水来着，眼前浮现出他那张脸，显得格外的猥琐。春水直言不讳，曾说过：“我才不是作家呢。不过是为赚钱，投读者之所好，写些艳情小说供他们消遣罢了。”这话马琴早就有所耳闻。不用说，他从心里瞧不起这号不像作家的作家。尽管如此，此刻听见市兵卫不加尊称，直呼其名，仍情不自禁感到不快。

“总之，要说写那类色情故事，他最拿手啦。而且，笔头上是出名的快手。”

说着，市兵卫睃了马琴一眼，然后赶紧又盯住衔在口中的银烟袋杆。一时里，他的表情显得非常下流。至少马琴这么觉得。

“他写得那么快，据说是走笔如神，不写上三两章，就不能罢手。先生有时，是不是下笔也很快呀？”

马琴心里不仅不痛快，还觉得受了胁逼。他极自尊，不愿别人拿了和春水、种彦之流相比，看究竟谁的笔头快。马琴其实是属于出慢活的一类。认为那是自己没能耐，也常有泄气的时候。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又时时把笔头的快慢，当作衡量艺术良心的尺度，而且深以为贵。可是，自己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听任那班俗物来妄加訾议，则断断不容许。于是，朝壁龛的红枫黄菊望过去，一吐心中块垒道：

“那得看时间和场合。有时快，有时慢。”

“哦哦，得看时间和场合。原来如此。”

市兵卫第三次叹服。不过，他决不会仅止于叹服的。紧接着，劈面就问：

“那么，一再提到的那部稿子，您是不是已经答应下来了？像春水他……”

“我跟春水先生不一样。”

马琴有个毛病，生起气来，下嘴唇爱朝左撇。这工夫，猛一下朝左撇了过去。

“恕不从命。——阿杉，阿杉！和泉屋老板的鞋子，摆好了吗？”

九

马琴将和泉屋市兵卫撵走后，一个人靠着廊柱，望着小院里的景致，肚里的火还没消，他极力想法儿压下去。

阳光洒满一院子，叶子残破的芭蕉，快要秃光的梧桐，青青的罗汉松和绿绿的竹子，暖洋洋地一起领受这只有几坪[14]大的秋色。这边，净手钵旁的芙蓉花，七零八落，只剩了寥寥几朵。对面，种在袖篱[15]外的桂花，却依旧香气袭人。老鹰的叫声，清脆如笛音，时不时自蓝天远远飘落下来。

面对自然，他不由想起人世间的卑劣来。人之所以不幸，就缘于置身这卑劣的人世间；为卑劣所恼，连自己的言行也随之变得卑劣起来。就在方才，自己不也把和泉屋给撵走了。撵人走这种事，当然不是什么高尚之举。可是，对方实在卑劣，自己是给逼到那一步上的，非那么办不可。结果，就那么办了。那么办，只能说明自己也变得卑劣起来，跟市兵卫是半斤八两。换句话说，自己身不由己，已然堕落到这个份儿上了。

想到这里，记起前不久发生的同样一件事。去年春天，有个叫长岛政兵卫的人，住在相州朽木上新田一带，写信给马琴，要拜他为师。信上称，我自二十一岁耳聋，便决心要以文章扬名天下，直到二十四岁的今天，始终潜心于写作。不用说，我是《八犬传》和《巡岛记》的忠实读者。不过，待在这种乡野，对修业习艺，总归多有不便。因此，能否到府上来，收留我权当门客？另外，我还有够出六册书的小说原稿。敬请斧正，并代觅合适的书局出版——信的大意如此。在马琴看来，对方这些要求，全是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马琴苦于视力不好，知道对方耳聋，便生出几分同情。于是，回信说，所求之事，碍难接受。马琴这么写，按说是够郑重其事的了。岂料对方回信，从头到尾，除了谩骂，就没别的。

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你的《八犬传》也罢，《巡岛记》也罢，写得又长又臭，我是耐着性儿才看完的，而你，对我的小说，仅有六册，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你人格之低，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结尾更大肆攻击：身为前辈，竟不肯纳晚辈当门客，真真是个吝啬鬼。马琴一怒之下，当即回信，还写了这样一句话：我的小说，竟为足下这种浅薄之徒所读，实乃我终生之耻。从那以后，就杳无音信。如今那个政兵卫是不是还在写小说？是不是还在梦想，有朝一日，他的小说风行日本……

想起这件事，不禁觉得政兵卫很可怜，自己也很可怜。这样一来，又引发马琴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之情。太阳无忧无虑地照着桂花，香气四溢。芭蕉和梧桐悄然无声，叶子连动都不动一下。老鹰也和原先一样，叫得还是那么欢快。这大自然，还有这人世间……马琴像做梦似的，靠在廊柱上发呆，直到十分钟后，女用人阿杉来禀报，午饭已经做好了。

十

马琴独自无情无绪地吃完午饭，这才回到书房。心里有说不出的烦乱，很不痛快。为让自己平静下来，便翻开很久都未翻过的《水浒传》。一翻就翻到风雪夜，豹子头林冲在山神庙看到火烧草料场那段。戏剧性的场面，照例引起他的兴致来。可是看了一段，反倒有些不安起来。

家人朝香去，还没回来。屋里鸦雀无声。他打起精神，对着《水浒传》，百无聊赖地抽起烟来。烟雾中，脑子里又冒出向来就有的一个疑问。

身为道德家和艺术家，那个疑问，一直缠绕不去。以前对“先王之道”，他从没疑心过。就像他自己公开说的那样，他的小说就是“先王之道”在艺术上的表现。这倒没什么矛盾。可是，“先王之道”赋予艺术的价值，同他在感情上想赋予艺术的价值，想不到相去甚远。他心中道德家的一面，肯定前者，而艺术家那面，当然是认可后者。讨个巧，用妥协的办法来摆脱这矛盾，也不是没想过。其实，他就曾经公开说过些模棱两可的话，想拿调和的论调，来掩饰他对艺术的含糊态度。

然而，骗得了人，却骗不了自己。他否定戏作的价值，称之为“劝善惩恶的工具”，可一旦碰上泉涌般的艺术灵感，心里立即会感到不安。《水浒传》中的一段，之所以出其不意，给他心情以这种影响，因由盖在于此。

在这点上，马琴心里是胆小的，他一声不响地抽着烟，硬把心思转到还没回家的亲人身上。然而，《水浒传》就摆在眼前。不安的念头始终围着《水浒传》兜圈子，怎么也赶不走。正在这工夫，好久没上门的华山渡边登[16]来了，来得恰是时候。穿着和服外褂和裙裤，腋下挟了个紫包袱，大概是来还书的。

马琴好高兴，特意走到门厅去迎接这位好友。

“今儿个来，一是还书，二来有件东西想请您看看。”

华山一进书房，果然就这样说道。再一看，除了包袱，还拿着一卷像是绢画的东西，外面用纸裹着。

“要是有空，就请过过目。”

“噢，那就让我先睹为快吧。”

华山似乎有些兴奋，故意微微一笑，来掩饰自己的心情。一边打开卷在纸里的绢画。画上画着几株萧索、光秃的树，远远近近，稀稀落落，林间站着两个拊掌谈笑的男人。无论是散落在地的黄叶，还是麇集树梢的乱鸦，画面上无不流露着微寒的秋意。

马琴凝视着这幅淡彩的寒山拾得像，眼里渐渐闪动着柔和温润的光辉。

“你的画总这么出色。让我想起了王摩诘。是意在‘食随鸣磬巢乌下，行踏空林落叶声’吧？”

十一

“这是昨天刚画的，还算满意。要是您老人家看得上，尽请留下，所以带来了。”

华山摸着刚刮过胡子还青乎乎的下巴，踌躇满志地说。

“当然，说是满意，不过是在至今所画的画里，差强人意而已。作画总是不能得心应手呀。”

“那太谢谢了。一向承你厚赠，实在过意不去。”

马琴眼里看着画，嘴上喃喃道谢。不知怎的，心里蓦地闪过，自己工作撂在那里没做完呢。而华山，好像也在琢磨自己的画。

“每次看古人的画，总要想，怎么画得这么精妙！树是树，山石是山石，人物是人物，真是绘影绘神，把古人的心情画得悠悠然，简直呼之欲出。能画到这一步上，实在了不起。而我，说起来，水平还及不上个孩子。”

“不过，古人也说过，后生可畏呀。”

马琴瞅着华山，见他一门心思，想自己的画，心里似乎有点妒忌，破例开了句玩笑。

“后生的确可畏。我们给夹在古人和后生之间，身不由己，任人推着赶着只有往前走的份儿。恐怕不光我们如此，古人大概也同样，后人想必也同出一辙。”

“不错，不往前走，立即就会给推倒了。这样看来，最要紧的是，得先想法子，如何往前走，哪怕走一步也好。”

“正是。这比什么都要紧。”

宾主各自为所说的话而动情，两人一时语塞，侧耳聆听秋日里那些微妙的声息。

“《八犬传》写得还顺手吧？”

隔了一会儿，华山转过话题问道。

“哪里，毫无进展，真没法子。这方面似乎也不及古人呢。”

“您老人家要这么说，我们就更惭愧了。”

“要说惭愧，我比谁都惭愧。不过，无论如何也得尽力而为，除此别无他法。最近，我准备豁出去，跟《八犬传》拼老命了。”

说着，马琴难为情似的苦笑了一下。

“虽然也想过，大不了是个戏作罢了，可是，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我画画儿也一样。既然画了，我就想，尽我所能，一直画到底。”

“彼此都在拼命呐。”

两人放声大笑起来。然而，那笑声里，充溢着只有他俩才知道的寂寞。与此同时，这寂寞，同样又使宾主二人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

“不过，画画儿很叫人羡慕呀。至少不会受到公家指责，这比什么都强。”

这回马琴把话锋一转。

十二

“那倒没有。您老人家写的东西，也无须担这个心吧？”

“哪儿呀，多着呢。”

于是，马琴举了一个实例，说明书籍审查大人专横到了极点。因小说里有一段写到官府受贿，便责令要他改写。对这件事，马琴批评道：

“审查大人那班家伙，越是找碴，越露马脚，有趣得很。他自己受了贿，就嫌人家写受贿的事，非逼你改掉不可。因为他们自己下流，爱动邪念，只要涉及男女之情的，不管什么书，立马就说是淫书。而且，还自以为道德上比作者多高似的，真让人哭笑不得。俗话说，猴子照镜子——龇牙咧嘴。因为自知低人一等，有气。”

马琴一个劲儿地打着比方，华山不禁笑了起来。

“这类事大概挺多。不过，即使被迫改写，也碍不上您老人家的面子。管他审查大人说什么，好作品，总归是好作品。”

“话是这么说，蛮横无理的事，实在太多了。对了，还有一次，写到探监人去送吃的和穿的，也给删掉了五六行。”

马琴说着说着，竟和华山一起呵呵笑了起来。

“可是，过了五十年一百年，那些审查大人已成粪土，而《八犬传》则与世长存。”

“《八犬传》留下来也罢，留不下来也罢，反正我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审查大人。”

“是吗？我倒不那么认为。”

“就算审查大人没有了，审查大人那一号人，不管什么世道都不曾断过。以为焚书坑儒只有古时候才有，那就大错特错了。”

“近来，您老人家净说些灰心的话。”

“倒不是我灰心。是审查大人横行的世道让我灰心。”

“那就努力于创作，岂不更好！”

“看来只好这样了。”

“那咱们就一道拼命吧。”

这回，两人谁都没笑。非但没笑，马琴还神情庄重地瞅着华山。华山这句像是玩笑的话，竟出奇地觉着刺耳。

“年轻人首先得明白，活下去才是正经。想拼命，什么时候都能拼。”

过了一会儿，马琴这么说道。他知道华山的政治见解，这时，忽然感到一丝不安，故而才这么说。华山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十三

华山走后，马琴趁这股兴奋劲儿还没退，觉着该接着写《八犬传》，便照常对着桌子坐了下来。他一向有个习惯，总是先把头天写好的通读一遍，然后再接着往下写。所以，今天也是先拿起行距又窄又密、朱笔改得满篇皆红的几页稿子，慢慢儿用心重读一遍。

不知何故，写的东西与自己的心意，一点都不贴切。字里行间，处处透着一种不纯的杂音，破坏通篇的和谐。起初，还以为是肝火太旺的缘故。

“得怪这会儿心情不好。这可是自己尽心尽力才写出来的。”

想到这儿，又重读一遍。可是，同方才没什么两样，还是很糟。心里一下慌了起来，都不像个老人样了。

“先头儿写的怎么样呢？”

他又看先前写的那段。照样是信手涂鸦，行文散乱，词句粗糙，比比皆是。接着又往前看。再接着往前看。

一直看了下去，展现在眼里的，竟是一篇结构拙劣、章法混乱的作品。写景，不能给人留下一点印象；抒情，引不起别人的共鸣；而议论，又没丝毫道理可循。花了好几天的心血，写出来的几章稿子，今儿让他一瞧，尽是些没用的饶舌。他顿时痛苦得像心上挨了一刀。

“只好从头再写了。”

马琴心里这样叫着，把稿子恨恨地一推，支起一只胳膊，侧身躺了下去。兴许还在惦记稿子的事，眼睛一直没离开书桌。就在这张书桌上，他写下了《弓张月》《南柯梦》，如今又在写《八犬传》。桌上的端砚，蹲螭形的镇纸，蛤蟆形的铜笔洗，雕有牡丹、狮子的青瓷砚屏，以及刻着兰花的孟宗竹根笔筒——所有这些文具，对他创作的艰辛，早已司空见惯了。看着这些文具，觉得这回失败，给他毕生的劳作投上了一道阴影——他禁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真正实力来，不免忧心忡忡，有种不祥之感。

“直到方才，还寻思着要写一部当今世上无与伦比的巨著来着。没准也跟别人一样，不过是种自负而已。”

这种忧心，益增他孤独落寞之感，最是叫人不堪忍受。他没忘，凡是他尊敬的日本和中国文豪，在他们面前，自己从来都堪称谦恭。但在同时代作家里，对那些庸碌之辈，则极是傲慢不逊。结果，自己的能耐竟同他们半斤八两，而且还是个讨厌的辽东豕[17]，这个事实他马琴怎能甘心承认呢！然而，他的“我执”太强，没法儿用“彻悟”和“断念”来解脱自己。

他躺在书桌前，瞧着这部失败的稿子，那眼神，就像遇难的船长，眼睁睁瞅着船往下沉。他闷声不响，一直在跟极度的绝望搏斗。这当口，他身后的隔扇哗啦一声给拉了开来，一声：“爷爷，我回来啦！”接着，一双柔嫩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不然的话，还不知要郁闷到什么时候呢。小孙子太郎拉开隔扇，一下子就跳到马琴的腿上，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大胆，没有顾忌。

“爷爷，我回来啦！”

“噢，回来得好快呀。”

说着，《八犬传》作者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笑逐颜开，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十四

起坐间里很热闹，听得见老伴儿阿百的尖嗓子，还有儿媳妇阿路羞怯的声音。不时还夹带着男人的粗嗓门儿，好像儿子宗伯这时也赶巧回来了。太郎骑在爷爷腿上，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神气，望着天花板，像是侧耳聆听大人说话。小脸蛋给外面的凉气吹得红扑扑的，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一翕一翕的。

“我说呀，爷爷。”

穿着土红色出门衣裳的太郎，忽然开口道。孩子极力在想什么，又要拼命忍住笑，小酒窝儿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没了。那神情引得马琴直要笑。

“每天要好好儿地。”

“嗯，每天要好好儿地？”

“用功啊！”

马琴扑哧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接过话头问道：

“还有呢？”

“还有……嗯……还有不要发脾气。”

“哦，哦，就这些吗？”

“还有呐。”

太郎说完，仰起梳着一绺髻的小脑袋，自己也笑了起来。他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露出白白的小牙，还有一对小酒窝儿。看他这小模样，怎么也想象不出，将来长大会变得更像世人一样可怜。马琴虽然沉浸在天伦之乐里，心里却又这么嘀咕着。不过，却更忍不住想要逗他。

“还有什么？”

“还有哇，还有好多好多呢。”

“好多什么？”

“嗯——爷爷呀，以后会变得更了不起，所以……”

“变得了不起，所以？”

“所以说呀，您要好好儿忍耐。”

“是在忍耐啊。”马琴不由得严肃起来，答道。

“说是还得好好儿、好好儿忍耐。”

“是谁这么说的？”

“是……”太郎调皮地瞅了爷爷一眼，笑了起来，“谁呀？”

“对了。你今儿个朝香去了。是听庙里老和尚说的吧？”

“不对。”

太郎马上摇摇头，从马琴腿上欠起半个身子，略微扬起下巴说：

“是……”

“谁？”

“浅草寺的观音菩萨这么说的。”

说着就快活地笑了起来，声音大得全家都听得见，大概怕给马琴逮住，赶紧跳到一旁。没费劲儿便让爷爷上了他当，开心得直拍手，一溜烟朝起坐间逃去。

可是也恰在这一刻，马琴心里闪过一个再严肃不过的念头。他嘴上微微笑着，好不幸福。不知不觉，眼里噙满了泪水。这笑言，是太郎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他娘教的？他不想问。这节骨眼上，能从孙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马琴觉得不可思议。

“是观音菩萨这么说的？用功吧！别发脾气！而且要好好儿忍耐！”

六十开外的老艺术家，含泪笑着，孩子气地点了点头。

十五

当天夜里。

座灯上罩着圆纸罩，光线不大亮，马琴在灯下开始续写《八犬传》。他写作时，家人谁都不得进书房。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芯儿的吸油声，和着蟋蟀的鸣叫，枉然絮叨着漫漫长夜的寂寥。

刚下笔的时候，脑子里隐隐闪过一道光。等写过十行二十行，这光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凭经验，马琴知道那是什么，便小心翼翼提笔往下写。灵感之来，与生火一个道理。不懂得笼火，即使着了一下，马上又会熄掉……

“别急！尽量想得深一点！”

马琴几次提醒自己，不能由着一管笔，像脱缰的野马似的。方才脑子里那点光亮，微末如星，现在竟势同潮水，奔流直下。而且势头越来越猛，不容分说地把他推向前去。

不知什么工夫，已不闻蟋蟀声。这会儿，圆座灯的光线虽不大亮，眼睛倒也不觉得吃力。提起笔来，气势如虹，纵横纸上。他奋笔疾书的架势，像同神明较劲儿似的。

脑子里的洪流，恰像横空的银河，不知从什么地方滚滚而来。来势之猛，让他害怕。万一体力不胜，怎么办？他紧捏着笔杆，一再对自己说：

“只要有口气，就一直写下去。要写的东西，这会儿不写，怕就永远写不出了。”

那股洪流像道朦胧的光，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奔腾飞跃，让他应接不暇，淹没一切，汹汹然直袭而来。他完全给击垮了，把一切都抛诸脑后，顺着那股洪流，纵笔挥洒，势同狂风骤雨。

这时，他那有如帝王般威严的眼睛里，既不是利害得失，也非爱恨情仇，更看不到一丝一毫为毁誉所苦的心怀，而是充满不可思议的喜悦。或者说，那是一种感激之情，悲壮得让人神往。不懂得这种感激之情，怎么能咂摸到戏作三昧的甘美呢？又怎么能理解戏作家庄严的灵魂呢？这不正是“人生”吗？洗尽了一切残渣污秽之后，仿佛一块崭新的矿石，光辉夺目地呈现在作者面前……

这时，起坐间里，阿百和阿路婆媳俩正对着灯，在做针线活儿。大概已经让太郎睡下了。身子瘦弱的宗伯，坐在一边，一直忙着搓药丸。

“你爹还没睡吧？”

阿百把针在油乎乎的头发上蹭了蹭，不大满意地嘟哝着。

“准是只顾写书，什么都忘了。”

阿路眼睛仍盯着针，低头答道。

“真拿他没办法。又赚不了多少钱。”

阿百说着，看了看儿子和媳妇。宗伯装作没听见，不言语。阿路也一声不响，继续飞针走线。不论这儿还是书房里，倒都听得见蟋蟀的啾唧，叫得秋意越发的浓了。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

高慧勤 译

[1] 戏作，系日本江户中期流行的一种俗文学，特指小说一类作品，分读本、黄表纸、洒落本、滑稽本、人情本等类。多反映市井小民的喜怒哀乐，世态人情。本篇主人公曲亭马琴（1767—1848），本名泷泽兴邦，系戏作代表作家，其主要作品有《椿说弓张月》《八犬传》等。

[2] 式亭三马（1776—1822），戏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浮世澡堂》。

[3] 明治维新前，日本男子梳发髻，下文提到的“本多髻”“大银杏髻”“由兵卫髻”等，均为不同的发型。

[4] 船虫及下面出现的小文吾、庄介等，均是《八犬传》中的人物。

[5] 即山东京传（1761—1816），江户后期的戏作家，所著“读本”“洒落本”自成一家。

[6] 阿染与久松实有其人，因双双情死，成为江户时代歌舞伎、木偶净琉璃脚本的题材。

[7] 《松染情史秋七草》（1808）系马琴根据阿染和久松情死事件改编的小说。

[8] 即十返舍一九（1765—1831），江户后期的戏作家，以《东海道徒步游记》等滑稽小说而知名。

[9] 马琴的别号。

[10] 此处芥川用的是英文“Philippics”一词的日文外来语，借雅典Demosthenes抨击腓力王演说一事，喻指小银杏髻之批评马琴。

[11] 日本明治维新前，各地的封建诸侯称为“大名”。

[12] 柳亭种彦（1783—1842），江户后期的戏作家，《伪紫田舍源氏》为其代表作。

[13] 为永春水（1790—1843），江户后期的戏作小说家。以人情本小说《春色梅儿誉美》著称。

[14] 坪为日本土地或建筑面积单位，一坪约合三点三平方米。

[15] 植于房屋或大门两侧的矮篱，谓之“袖篱”。

[16] 华山渡边登（1793—184l），江户后期的画家，并精通汉学、兰学。因著书谴责幕府闭关自守政策，被迫自杀。

[17] 典出《后汉书·朱浮传》：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以喻少见多怪，自以为高。

掉头的故事

上

何小二甩出了军刀，拼力抱住了马颈。自己的脖颈好像的确被刀砍到了，或许这是抱住了马颈后才意识到的。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噗的一声划入到脖腔里，于是他便伏在了马上。战马好像也受了伤，当何小二刚一在马鞍的前鞍上伏倒，战马便仰天长啸一声嘶鸣之后冲出混战的敌阵，在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上奔驰起来。似乎有两三声枪声从身后响起，在他听来却仿佛已在梦中。

已长得一人多高的高粱在狂奔的战马的踩踏下，如波浪般汹涌起伏，从左右两侧扫过他的发辫，也拍打着他的军服。间或也擦抹着从他脖腔里流出的乌黑的鲜血。然而，他的意识无暇对此一一做出反应，唯有自己被刀砍到的单纯的事实，异常痛苦地烙印在脑海中。被砍到了！被砍到了！——他在心底反复地确认着，靴后跟机械般地一下又一下蹬着早已汗流浃背的战马的腹部。

十分钟前，何小二和几名骑兵队的战友，从清军阵地前往一河之隔的一个小村庄侦察的途中，在已泛黄的高粱地里，不期然遭遇到一队日本骑兵。由于过于突然，双方都已来不及开枪。伙伴们一见到镶着红边的军帽和两肋缝有红条的军服，都立即拔出腰刀，转瞬间便掉转了马头。在那一刻，对自己可能被杀死的恐惧，没有闪现在任何人的脑海中，有的只是眼前的敌人，和一定要杀死敌人的意念。因此，他们掉转过马头便凶犬般龇牙向日本骑兵扑杀过来。而敌人也被同样的冲动所支配，转瞬间，有如将他们的表情反射在镜子里一般，完全同样的一副副张牙舞爪的凶相便出现在他们前后左右。与此同时，一把把军刀开始在身边虎虎生风地挥舞起来。

此后发生的事情，就不再有明确的时间感觉了。他只清楚地记得，高高的高粱仿佛被暴风雨吹打了一样疯狂地摇曳着，在摇动的高粱穗的前方，高悬着红铜似的太阳。那场乱战究竟持续了多久，其间又先后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他却一点也不记得。当时，何小二只是疯狂地大声叫喊着自己也不明其意的话，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军刀。他的军刀似乎也一度染得血红，但他的手上却没有任何感觉。渐渐地手中军刀的刀柄变得汗湿起来，随之便感到口中异常干渴。正在此时，一个将眼珠几乎瞪出眼眶的日本骑兵张着大口突然出现在马前。透过镶着红边的军帽的裂口处，能够看到里面的寸头。何小二一见到对方，便使尽全身力气挥刀向那顶军帽砍去，但他的军刀既没碰到军帽，也没有砍到军帽下的头，而是砍到了对方从下方迎来的军刀的钢刃上。在周围一片混乱的嘈杂声中，随着咔的一声令人惊恐的清响，一股钢铁里磨出来的冷彻的铁臭传到了鼻腔里。与此同时，另一柄宽宽的军刀反射着炫目的日光，从他的头顶划过一条弧线。异常冰凉的异物嚓的一声进入了何小二的脖颈。

战马驮着因伤痛呻吟不止的何小二在高粱地里不停地奔驰，可是无论怎样飞奔，眼前都只是一望无际的高粱。人马的喊杀嘶鸣以及军刀的声声磕碰，不知何时已从耳边消失。辽东秋季的日光和日本没有丝毫的不同。

何小二在摇晃的马背上因伤痛不时地呻吟着。然而，从他紧咬的牙缝中透出的声息，却包含着远远超出呻吟的更为复杂的含义。其实，他并非仅仅因肉体上的苦痛而呻吟，而是在为经受精神上的苦痛——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奔涌着的无数复杂的情感而呜咽、哭泣。

他因自己将与这个世界永久地诀别而无限悲伤，并憎恨令他与这个世界诀别的所有人和事。而且，他对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自己也感到愤懑。种种复杂的情感逐一交织起来，无休无止地袭来，他也便随着这些情感的起伏，忽而大叫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忽而喊叫着父母，也间或大骂日本骑兵。不幸的是这些声音一从口中吐出，就变成了含义不明的嘶哑的呻吟。他已经十分虚弱了。

“再没有人像我这样不幸的了。年纪轻轻就来到这里打仗，像狗一样被无端地杀死。首先，杀死我的日本人实在可憎；其次，派我们出来侦察的军队里的长官也可恨。最后，可憎还有发动了这场战争的日本和大清国，可憎的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和自己当上一名兵卒之事相关的所有人，都与敌人无异。因为这些人，自己此刻才不得不离开还有很多事想做的这个世界。哎，任由那些人与事摆布的自己，实在是一个白痴。”

何小二在呻吟中诉说着，头部紧贴着马颈的一侧，任战马在高粱地里飞奔。被马的来势所惊，时而有成群的鹌鹑一跃而起，但战马却毫不为之所动，依然不顾背上主人随时有坠落下来的危险，口吐泡沫地狂奔。

只要命运允许，何小二一定会在不停的呻吟声中向上苍继续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在马背上摇晃整整一天，直到红铜色的太阳落入西边的天空。终于，平地渐变为一个缓坡，一条流过高粱地间的狭窄而浑浊的小河的转弯处，命运让两三株河柳低垂着挂满将落的树叶的柳梢，威严地伫立在河畔。何小二的战马刚要从河柳之间穿过，浓密的柳枝便将他的身体卷起，头朝下地抛在河边松软的泥土上。

那一刻，何小二因一时的错觉，仿佛看到了空中燃烧着鲜黄的火焰。那是他幼时在家里厨房的大灶下看到过的那种鲜黄的火焰。他意识到：“啊，火在燃烧。”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中

从马上跌落下来的何小二，真的失去了知觉？的确，不知从何时起他已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了，然而，当他满身血水和泥土躺在杳无人迹的河边时，他记得自己看到了河柳枝叶轻抚的蓝天。那片蓝天比他以往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高远、蔚蓝，恰似从一个蓝色瓷瓶的下端朝上仰望时的心境。并且在瓷瓶的底端，如同泡沫凝聚起来的白云，不知从何处悄然飘来，又不知往何处悠然散去，仿佛是被摇曳着的柳叶涂抹掉了一般。

那么，难道何小二并未失去知觉？可是分明有许多并不存在的事物，如幻影般出现在他的眼前。最先出现的，是他母亲的微脏的裙裾，在他年幼时，不论高兴时或是悲伤时，他都无数次牵扯过。可是当他此刻伸出手来想要拽住时，却已从视线中消失。消失的一刻，裙子忽然变成一丝薄纱，远处的云朵也如同一大块云母石般透明。

接着，是他降生的老屋后那片很大的胡麻地远远飘来。盛夏的胡麻地里，孤寂的花朵仿佛在等待日落似的开放着。何小二想寻找站在胡麻地里兄弟的身影，可是那里不见一人，只有浅色的花与叶片浑然一体，沐浴着微薄的日光。随之，一切又倾斜着被远远地拉走直至消失。

而后，一个更为奇妙的东西开始在空中舞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在元宵节之夜抬着巡街的巨大龙灯。长近十米的龙灯，由竹签扎起的骨架上贴纸制成，然后用红红绿绿的颜色涂抹得绚烂多彩。形状和在年画上看到的龙别无二致。那条龙灯若隐若现出现在蓝天上，分明是白昼，里面却点着烛光。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条龙灯真的有如活着的一般，长长的龙须竟时而左摇右摆——正在此时，它又渐渐游移到视野之外，忽而消失不见了。

龙灯远去之后，空中出现了一只女人纤细的脚。由于是缠了足的脚，长度只有三寸多。优美地弯曲起的脚趾上，浅白的指甲透着娇柔的肉色。初次见到那只脚时的记忆，仿佛梦中被跳蚤叮咬了一般，带着一份悠远的哀伤。如果能再一次触摸到那只脚的话——可是这显然已不再可能。这里和见到那只脚的地方相距数百里。想到这里，女人的脚眼看着变得透明，最后完全融入云影之中。

在那只脚消失后，从何小二的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可思议的寂寥感。在他的头顶，寥廓的苍穹无声地笼罩着。人只能毫无选择地任由天上席卷而来的狂风吹打，凄惨地存活。这是何等的寂寥！而这种寂寥迄今竟不为自己所知，真是不可思议。何小二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这时，在他的视线和天空之间，头戴镶着红边的军帽的日本骑兵，以更加迅猛的速度慌张地猛冲过来，又以同样迅猛的速度，慌张地不知跑到何处。那些骑兵也一定会像自己一样的孤寂，如果他们不是幻影的话，真想同他们相互抚慰，暂时忘却这份孤寂。可是，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何小二的眼中涌出止不住的泪水，他用满是泪水的双眼回顾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发现其中充满了荒谬。他想对所有的人道歉，也想宽恕每一个人。

“如果这次我能够得救的话，我愿意为补偿自己的过去，去做任何事情。”

他边哭泣边从心底暗下念叨着。可是，无限高远、无限蔚蓝的天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祈愿，只是一尺尺、一寸寸地向他胸前渐渐威压过来。蔚蓝色的雾霭中，一点点微微闪烁的，应该是白天看到的星辰。如今，那些幻影也不再出现在他眼前了。何小二又叹息了一声，然后突然嘴唇颤抖着，最后慢慢阖上了双眼。

下

日清两国讲和一年之后的一个早春的上午，在北京日本公使馆的一个房间里，任公使馆武官的木村陆军少佐与奉官令前来视察的农商务省技师山川理学士正围桌而坐，以一杯咖啡、一根雪茄暂时忘掉忙碌，专注于闲谈之中。虽说已是早春，但室内的火炉里仍烧着火，因此室内温暖得让人出汗。桌上摆放的盆景中的红梅，不时传来中国特有的香气。

当二人的话题，从一直谈论的西太后转向日清战争[1]的回忆时，木村少佐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将放在房间一角的订在一起的《神州日报》拿到桌上，翻开其中的一页展示在山川技师的眼前，并用手指着其中的一处，用眼神暗示对方阅读。技师为这突然的一幕稍感惊讶，从平素的交往他已得知，眼前的这位少佐，是一个和军人并不相称的洒脱之人。他将目光投向报纸，便预感到这将是一个和战争有关的奇特的逸话。果不其然，如果转换成日本报纸惯有的语气，全部使用方块的汉字的这段堂堂的报道，大致为如下的内容。

——街上剃头店主人何小二，出征日清战争期间屡建奇功，成为勇士凯旋后却不修品行，沉溺酒色。某日，在一酒楼饮酒时与酒友发生争执，乃至两相厮打，后因颈部负重伤而顷刻毙命。尤其不可思议的是，其颈部之伤并非厮打之时凶器所致，而系日清之战的战场上遗留伤口开裂。据目击者称，格斗中该人连同酒桌跌倒的刹那间，头部只剩喉部的表皮相连，鲜血喷涌的同时躺倒在地。当局怀疑真相不实，当下正在对嫌犯严查之中。旧时有诸城某甲头落之事载入《聊斋志异》，此番的何小二与其相类也未可知。云云。

山川技师读罢，一副惊奇的表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木村少佐悠然吐出雪茄的烟雾，沉稳地微笑着。

“有趣吧？这种事情，也只有中国才有。”

“若是哪里都有岂不是太荒唐了？”

山川技师也苦笑着，将长长的烟灰点落到烟缸里。

“更有趣的是……”

少佐摆出认真的神态，稍停顿了片刻。

“我见过那个叫何小二的人。”

“见过他？那太离奇了。莫不是你这个公使的随员也学了那些新闻记者，开始捏造起一些离谱的谎言？”

“我哪里会做那等无聊的事？我那时正是在屯子之役负伤之后，那个何小二也被我军野战医院收容，也为学中国话，我和他交谈过两三次。如果是脖子上有伤的话，那么十有八九就是他。据说是出来侦察的时候碰到我军骑兵，脖子上被日本刀砍了一刀。”

“哈，真是奇妙的缘分。按这份报上所说，就是个无赖汉。这种人还不如当时就死掉呢，那样也许对世上更有些帮助。”

“可是他那时是一个非常正直、友善的人，在所有的俘虏中，也很难找到那样温顺的。看得出那些军医也很喜欢他，特别用心地为他治疗。他也会说起自己的身世，还讲过非常有趣的事情。我至今还清楚记得，他对我讲起过脖子负伤后从马上跌落时的感受。他说当躺倒在河边泥地上时，仰望柳枝上的天空，清晰地看到了母亲的裙子、女人的脚、开了花的胡麻地等等。”

木村少佐丢掉了雪茄，将咖啡端到唇边，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红梅自语一般地说道：

“记得他说当看到那些东西时，痛切地感到自己以往人生的可悲。”

“所以，战争结束后就成了一个无赖汉吧。可见人都是靠不住的。”

山川技师把头靠在椅背上伸出双脚，带着嘲讽地把雪茄的烟雾吐向天井。

“你的人靠不住的意思，是说他那时故作好人？”

“是的。”

“不，我不那样认为。至少那应该是他当时的真实感受。恐怕这次也是一样，在他的头落下的同时（如果如实使用报纸上用词的话），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根据我想象，他在争吵时由于已经喝醉了，很轻易就被连桌子一起摔了出去。那一瞬间伤口裂开，垂着辫子的头部滚落在地。他曾经看到过的母亲的裙子、女人的脚和开着花的胡麻地等等，一定又一次朦胧地出现在他眼前。尽管酒楼有房顶，他也一定看到了又高又蓝的天空。于是他又痛切地感到了自己往日人生的可悲，只是这一次一切都晚了。上一次是在他失去意识后，被日本的护士兵发现救了下来，而这次吵架的对手却是冲着他的伤口又踢又打。所以，他是在无限的悔恨之中断了气的。”

山川技师晃着肩膀笑着说道：

“你真是一个出色的空想家。只是，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已经有过一次教训，却还是成为无赖汉了呢？”

“那只能说，在和你所说的不同的含义上，人的确是靠不住的。”

木村少佐又重新点了一支雪茄，以近乎得意的爽朗的语调微笑着说道：

“我们都有必要深切意识到我们自己靠不住的事实。实际上，只有了解了这一点的人才会有几分的可靠。若不然，就像何小二掉头一样，我们的人格很难说什么时候就会像头一样掉落。所有的中国的报纸，都应该这样去阅读。”

（一九一八年一月）

秦刚 译

[1] 日清战争，即中日甲午战争。

地狱图

一

说起世居在堀川的老爷，不要说是在过去，就是在后世，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和他媲美的了。听说老爷还在娘胎里的时候，老夫人就梦见大威德明王[1]站在她的枕旁，因此他天生的禀赋，和普通人是迥乎不同的。所以，老爷做事，没有一件不是出乎我们平常人意料之外的。简单地说吧，当你瞻仰堀川府邸的建筑气势时，也许会说它宏伟，也许会说它豪壮，总而言之是我们凡夫俗子所不能想象的，只能是瞠目结舌。其中也有人对堀川府邸妄加评论，把老爷的性情和秦始皇、隋炀帝相比，然而这正如俗话所说，是瞎子摸象。老爷的尊意，决不是自图荣华富贵。比起这个来，而是更体念百姓的疾苦，也就是说，他有着以普天下之乐而乐的那种豁达的气度呵！

因此，就是碰上二条大宫[2]里的夜行群鬼，老爷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违和。另外，因模仿陆奥地方盐灶景色而驰名的东三条的河原院，传说每天夜里都出现左大臣源融[3]的亡灵，即使是这个亡灵，听到老爷一声叱喝，大概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老爷既然这么样的威风凛凛，那时候京都的男女老幼，只要一谈起来，当然也就异口同声地尊崇他是菩萨的再生，这也决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曾经有过一桩事，在皇宫参加赏梅宴会回来的路上，老爷车子的牛脱了缰绳，把当时过路的一个老人撞伤了，但是这个老人反而合手相拜，感谢给老爷的牛撞了。

凡此种种，老爷一生在世，足以流传后世的事，确乎是很多的。一次飨宴，老爷赏赐的礼物，仅白马一宗就有三十匹；他把自己最宠爱的侍童，作为长良桥的桥柱，埋到下边去；他还请来秉传华佗之术的震旦僧人，为他腿上的疮开刀——这些事真是多得不计其数。但是，在这许多逸事当中，最使人惊心动魄的，大概就是一直到现在还在老爷府上珍藏的画着地狱图的屏风的来历了。就连一向不露声色的老爷，当时似乎也为之震惊。侍奉在近侧的我们这些人吓得魂飞魄散，就更用不着去说了。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虽说侍奉老爷已经二十多年了，但从来也没碰到过那样可怕的情况。

可是，在我讲故事之前，有必要先交代一下画了地狱图屏风的那个叫良秀的画师的事。

二

说起那个良秀来，就是在现在，大概还会有人记得他的。他是个有名的画师，在挥笔画画上，那时没有人能超过他。发生那件画地狱图的事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是五十开外的人了。乍一看，矮个子，瘦得皮包骨，像是心地不良的老头。当他觐见老爷府邸的时候，穿着浅红透黄的官便服，戴着揉乌帽，人品显得至为卑劣，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和老年人很不相称的嘴唇，红得刺眼，样子很使人讨厌，觉得他简直像匹野兽。有人说，他嘴唇那么红，是因为舔画笔舔的，不过这说法令人费解。有人特别好挖苦，说良秀的举止动作像个猴子，就给他送了个“猴秀”的诨名。

说起“猴秀”来，还有一段故事。那时良秀的十五岁的独生女在老爷的府上做了侍女。她一点也不像自己的亲爹，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加上可能是很早就离开了母亲的缘故，贤顺温厚，年少稳重，聪明伶俐，不像个年轻的女孩子，善于事事领会人意，从老夫人到下边的侍女们，都非常喜欢她。

真也凑巧，丹波国[4]献上了一只驯化了的猴子，少爷正是淘气的年龄，就给猴子起名叫“良秀”。那只猴子的样子本来就很可笑，又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府邸里没有一个人不笑的。只是笑笑倒也没什么，人们还拿它寻开心，每当猴子爬到院里松树上的时候，或者弄脏了屋子里的铺席的时候，人们就会故意高声喊着：“良秀！良秀！”想方设法捉弄它。

有一天，方才已经讲过的良秀的女儿，拿着系着一封信札的红梅枝，打长廊经过。这当儿小猴良秀从远处的屋门那儿一跛一拐地拼命跑了过来。它的腿脚大概是伤着了，已经没有劲头像平常那样爬到柱子上去。而跟在它后边的小少爷，手拿树条子，一边喊着：“偷柑橘的贼，抓住它！抓住它！”一边追了过来。良秀的女儿看到这种情形，犹豫了一下。可是逃过来的猴儿，一把揪住了她的裙裤下摆，发出苦苦的哀啼声。这时候，良秀的女儿也许突然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怜悯之心吧，她一只手仍然拿着红梅枝，另一只手轻轻展开紫色的裆袖，把小猴温存地抱了起来，走到小少爷跟前，稍稍弯了一下腰，用清脆爽朗的声音说：“对不起，它是个畜生，请宽恕它吧！”

可是，小少爷正追在兴头上，便绷着脸，几次三番地跺着脚。

“袒护它干什么？这个猴子是偷柑橘的贼！”

“它是个畜生……”姑娘又说了一遍，泛出凄凉的微笑，“再说，一听别人喊它良秀，我就觉得好像父亲挨了一顿训斥，实在是心里难受。”姑娘好像下了最后的决心似的这么说。这使得少爷也软了下来。

“是吗？如果是给你父亲求情，好歹就饶了它吧！”

小少爷勉强同意了，扔掉了树条子，朝原先屋门的方向，又走了回去。

三

从此，良秀的女儿和这个小猴子就成了要好的朋友。姑娘把小姐赐给她的金铃，拴上火红的飘带，系到小猴的脖颈上。而不论遇到什么事小猴也都不离开姑娘身边。有时候姑娘患感冒卧床不起，小猴就规规矩矩坐在枕头旁边，一副心神不宁的脸色，频频咬着爪子。

这以后，也真奇怪，谁也不像过去那样去欺负这个小猴了。不但这样，人们渐渐觉得它很可爱，到后来甚至小少爷也常常扔给它柿子和栗子什么的，如果有哪个仆人踢了这小猴，小少爷就会勃然大怒。后来老爷特地叫良秀的女儿抱着小猴到他那儿去，大概是因为听说小少爷为这小猴发了脾气。同时，姑娘喜爱小猴的事，自然也传到他的耳朵里去了。

“真是个孝子啊！理应褒赏！”

根据老爷的尊意，这时赏给了姑娘一件红衬衣。而小猴也学着姑娘的样儿，恭恭敬敬地拜受了这件衬衣。老爷一看，更是欣喜万分。所以，老爷对良秀女儿的偏爱，完全出于褒奖她在喜欢小猴上所表现出的孝道，而决不像世人流传的那样，是喜欢女色。当然啦，这些流言蜚语的乍起，也不是毫无情由。这些事等我到后边，再慢慢来说。在这儿我只想说一句：不管她长得多么美丽动人，老爷那种身份的人也不会爱上画匠这类人的姑娘。

良秀的女儿在老爷面前大为露脸，光彩地退了下来。但她本是个乖巧伶俐的女子，所以并没有受到心地卑下的侍女们的嫉妒。相反的打那以后，她和小猴一起处处受到喜爱，更可以说从不离开小姐的近侧，游览车的随从总也缺不了她。

不过，姑娘的事我们暂且打住，现在再谈谈她父亲良秀的事吧。诚然那小猴不多几时就成了大家喜爱的对象，但是重要人物良秀仍然是人人讨嫌，在背后大家照旧叫他猴秀。而且这种情况并不只限于老爷的府邸里。现在横川[5]的僧都[6]一谈到良秀，就好像碰到了魔障，脸色大变，憎恶油然而生（听说特别是因为良秀把僧都的行端画成了讽刺画，但这大都是下层人的传言，恐怕不见得是如此的）。总之，对于这个人的坏名声，不管去问什么人，他们都用同样的口吻这么回答。如果有人说他不坏，那么不过是两三个画师朋友，或者是只知其绘画，不知其为人的人罢了。

至于良秀本人，不只是外貌卑劣，而更有使人讨厌的恶癖。这也完全是自作自受，毫无办法。

四

说起这种恶癖，那就是吝啬、冷酷、无耻、懒惰、贪婪。而更甚的是——他傲慢自尊，目空一切，总是以本朝第一画师自居。这个只限于绘画上还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这个人为了不服输，把世间的习惯啦、传统啦等等，一概不放在眼里。良秀多年的一个弟子讲了这样一件事：有一天，在某望族的府邸，知名桧垣巫女[7]神灵附体，在道出可怕的神谕的那个时候，良秀充耳不闻，却在那儿挥笔弄墨，把那个巫女的可怕的脸相，仔仔细细地画了下来。在他眼目中神灵作祟，大概是欺骗小孩的东西哩！

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他画吉祥天[8]的时候，就画出了一副卑贱的妓女嘴脸；在画不动明王[9]的时候，就摹绘成释放恶棍的形象，干出了不少冒渎神佛的举动。要是有人为这件事责备他，他就会满不在乎地打哈哈说：“良秀画出来的神佛，神佛还要暗地里去惩罚良秀，那可真是个奇闻！”这时连他的弟子们也被吓得目瞪口呆，其中有些人想想将来可怕的后果，寻机急忙溜走了。简单地说吧，他也许可以称之为万劫不复啊！总之，他自以为是当今天下唯我独尊，无人可比！

所以，良秀在绘画艺术的造诣上，高到什么程度，那就用不着说了。至于他作的画，在运笔上，在色彩上，和别的画师完全不一样，因此在交情不好的画师中间，不少人骂他是骗子。这些画家谈起川成[10]啦、金冈[11]啦，以及古代其他名匠的画，就说他们画在板门上的梅花，月夜里每每会闻到香味；画在屏风上的公卿贵人，你会听到他们吹笛子的声音。这些传闻逸事都是娓娓动听的；但是一谈起良秀的画来，传扬的都是令人作呕的、离奇古怪的品评。譬如他们说，良秀画龙盖寺的寺门，画上了五趣[12]生死图，结果夜深人静人们打这个大门下边走过，就听到天女唉声叹气和哭泣的声音。还有人闻到了死尸腐烂的臭味儿。后来他奉老爷之命画的侍女的肖像画，被画的那些人，不到三年，一个个就像被夺去了魂似的害病死了。认为良秀是坏人的那些人，当然会说：这是中了良秀绘画的邪道的最好的证明啊！

然而，正如方才所说的那样，良秀是个刚愎自用的人。这种刚愎自用在他反而自鸣得意，有一次老爷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这个人好像特别喜欢丑恶。”他一边活动着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鲜红的嘴唇，令人可怖地笑着，一边傲慢尊大地说道：“的确如此。浅陋的画师一般说来对丑恶的美，是根本不懂的！”就算是本朝天下第一的画家，可竟然到老爷面前吹开牛了。前边提到的那个弟子，背地里给师傅起了个诨名，叫“智罗永寿”，讥讽他妄自尊大，这也确是符合事实。也许您知道，所谓“智罗永寿”是古时候从震旦来的吹牛皮的一个人的名字。

可是，就连这个良秀——就连这个难以用语言来描绘的自大狂的良秀，也还是一个富有感情的人呢。

五

我要说的是，良秀简直像发疯般地疼爱着他那做了侍女的独生女儿的事。像我在前边说过的那样，这姑娘是位性情温和、孝顺父母的女孩子。而这位父亲疼爱起来，也决不比女儿差些。不管是哪个寺院劝布施，都分文不施舍的这个良秀，在姑娘的穿着啦、装饰品啦，却是一点儿也不吝惜金钱，为她置备，简直叫人不大敢相信哩！

但是良秀疼爱女儿，仅仅是疼爱罢了。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快些给女儿找个好女婿。不过若是有人对这姑娘恶语中伤的话，他甚至会纠合街上一些无赖之徒，暗地狠狠揍人家一顿。正因为这样，他女儿在老爷关照下，当了小侍女的时候，他对老爷非常有意见，每当到老爷跟前，总是神色不悦。世人流传说，老爷倾心姑娘的美丽，不管父亲同意不同意，就收纳做了侍女，大概就是根据这种情况揣测出来的吧！

就算这种流言是谎话，而良秀也一心挂念着亲骨肉，一直在祈求女儿回到身边来，这倒是确实的。有一天，老爷吩咐他画童颜文殊菩萨，他是照着老爷宠爱的童颜画的，画得惟妙惟肖，老爷当然很满意，就慷慨地说：“我褒赏你，你想要什么就说吧！用不着顾虑，说吧！”

良秀恭恭敬敬，不料却不知天高地厚地脱口说：“请赐还我的女儿吧！”

如果在别的府邸倒还罢了，可是在堀川老爷近侧侍奉，不管是父亲多么宠爱女儿，这么唐突地提出辞退的话，也真是天下少见呀！这时候，宽宏大量的老爷也有些不高兴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良秀的面孔，冒出一句话：“那可不行！”站起身来匆匆而去。

这种事，前后大概有四五次吧。现在回想起来，老爷对良秀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冷淡。同时为这件事，女孩儿大概也为父亲担忧，回到侍女房中的时候，经常咬着衣袖，暗自抽抽搭搭哭泣。于是老爷爱上了良秀的女儿一类的流言，传播得越来越广了。其中有的流言还说，地狱图屏风的起因，实际上是因为姑娘拒不依从老爷的意思发生的。但是这种事压根儿不可能有。

依我这种人的眼光来看，老爷不放良秀的女儿，是出自一番好意，完全是从怜惜姑娘本人着想的，觉得与其让她在那顽固的父亲的身边，还不如安置在府邸里，自自在在地生活更好。这种想法肯定是对原本就性情温和的姑娘的照顾。但是，说老爷喜爱女色，恐怕是牵强附会了啊！不，简直是没影的瞎说。

这些事暂且不管它，由于女儿的原由，良秀的受恩宠一落千丈。不知道是由于什么打算，老爷突然把良秀找来，吩咐他画地狱图的屏风。

六

一说起画有地狱图的屏风，那令人恐怖的画面景色，就活灵活现地浮现在我的面前。

我还要说，良秀画的地狱图，和别的画师相比，首先在画面布局上就不一样。在那第一幅屏风的角上，描绘了冥府十大阎王和他们的家属们的小小形象，接下去就是一片可怕可怖的烈火，好像是刀山剑树也都被熔化了似的在涡漩翻腾着。所以，除了地狱冥官穿的类似中国古装上，斑斑点点缀画着黄色或者蓝色之外，到处都升腾着凶猛的火焰之色，其中卍字的涡漩，飞笔重墨画出的黑烟和扬撒金粉的火星子，在狂飞乱舞。

仅只这样，那笔势已经是够使人惊心动魄的了。可是又加上被地狱之火烧得翻滚受苦的罪人，其中几乎没有一个是平常地狱图里的人。这是因为什么呢？因为良秀在这些罪人里，从上自公卿贵族，下到乞食贱民，把各种身份的人都摹写下来了。正装束带得以登殿的显赫贵族，盛装艳服、娇媚妖冶的小女官人，挂着念珠的念佛僧人，足登高木屐的侍从学子，穿着长衣的童女，擎着币帛的阴阳师——要是一一这么数下去，大概是怎么也数不完的。不计其数的各样身份的人，在火和烟的翻卷里，受着牛头马面的狱卒子的折磨，像大风扫落叶似的，纷纷向四面八方逃遁。头发被绞在钢叉上，手足比蜘蛛还要缩得紧的女人，大概是神巫一类人物吧。被长矛穿透了胸膛，像蝙蝠似的倒悬起来的男人，肯定是不积功德的地方官。另外，有的受到铁刑具的毒打，有的被压在千斤磐石之下，有的被怪鸟的巨喙啄住，有的被毒龙的利齿咬住——惩罚按照罪人的罪数报应，有多少种那可说不清。

但是，这之中顶叫人惊心动魄的，是掠过獠牙锯齿般的刀锋刀林顶端（那刀锋刀林的顶尖上布满了累累的尸体，五体皆被刀尖所刺穿），从半空中掉下来的一辆牛车了。牛车的帘子给地狱的狂风掀起，里边有个好似妃嫔、一身绫罗的宫女，长长的黑发在火焰中飘散着，歪扭着白皙的脖颈，显出万分痛苦的神情。从这个宫女的形象，直到燃烧的牛车，无一不使人联想起烈火熊熊的地狱里的苦难。可以说，偌大一个画面最可怕的，都集中到这一个人物身上啦！这画画得真是高明，你看着这个女官，就真会疑心自己的耳朵听到了凄厉的呼叫。

咳，你可知道，就是为了画这个场面，才发生了那桩可怕的事件。如果不是因为那桩可怕的事件，任凭良秀怎么高明，也画不出这么栩栩如生的地狱的苦难啊！画师完成了这幅屏风，却落了个连性命都丢了的凄惨下场。可以说，这幅画上的地狱，也是本朝天下第一画师良秀本人不知几时要掉进去的地狱……

我过分着急来说那个罕见的地狱图屏风的事儿，也许把说话的次序给弄颠倒了。好吧，我现在再回过头来继续讲奉老爷之命画地狱图的良秀吧！

七

良秀打那以后有五六个月的时间，一直也没有到府邸上来，而是一心一意地在屏风上画画。他是那么样地疼爱女儿，但是一到画画的时间，连看一眼女儿的意思都没有，这不是很奇特的吗？听前边我讲过的那个弟子说，这个人一画起画来，就好像让狐狸给迷住了。真的呐，当时的传闻里，有人说，良秀所以在绘画艺术上成名，那是由于他祈求福德大神的缘故，那证据是当良秀在画画的时候，他曾暗地里偷看，确实看到了浑身阴气的狐狸精。在良秀前后左右，不是一个，而是围了一大群。在那种情况下，良秀只要是一拿起画笔来，除了画画之外，大概什么都忘了。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自己躲在一间屋子里，几乎连阳光都看不到——特别是在屏风上画地狱图的时候，这种着迷的劲头儿就更大了。

大白天也放下窗板的屋子里，借着高脚油灯的光，一边调和着秘密的颜料，一边让弟子们穿上民间便服、公卿便服，和其他五花八门的服饰，把这些形象一个个认真仔细地临摹下来——但关于良秀，我听说的并不是这些事儿。要是就这么些奇怪的举动，那么不画屏风上的那幅地狱图，而是画别的画的时候，他也完全可能干得出来。你看，他在画那个龙盖寺的五趣生死图的时候，就跑到一般人特意扭过脸去匆匆走过不看的那路上的死尸跟前，悠悠然地坐了下来，把正在腐烂发臭的死尸的脸和四肢，分毫不差地临摹下来。那么，他究竟是狂热着迷到什么地步呢？大概有些人还摸不清吧。现在虽无暇同各位细细说来，但可以奉告几件主要的事儿。且听我说如下几件：

良秀的一个弟子（就是我在前边提到过的那个人）说，有一天他在那儿调色，突然师傅走了过来说：“我想睡会儿午睡。但是，最近净做噩梦。”

这也算不得是特别奇怪的事，弟子不停地调着色，顺口回答说：“是吗？”

但是良秀脸上泛出与平时不同的愁闷神色说：“怎么样，我想请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坐在我的枕头旁边。”恳求的语气特别客气咧。

弟子也觉得师傅和平时不同，连做梦都担心，实在奇怪。因为这又不是特别麻烦的事，就说：“好吧！”

师傅好像还不放心，踌躇地说：“那么，你马上就到里屋来吧！等一会儿别的弟子来了，你可别让他到我睡觉的屋子里去。”

里屋就是良秀画画的屋子，这一天也照例和夜里一样，紧闭门户，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刚刚用炭笔勾画出草图的屏风，在四周围了一大圈。良秀一进屋就像个精疲力竭的人似的，枕着胳膊酣然入睡了。但是不到半个时辰，坐在枕头旁边的弟子，就听到了一种简直没法描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八

刚开始听到的还只是一种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出现了断断续续的话语，好像掉到水里要淹死的人所发出的呻吟声：“什么？原来是让我去吗？——到什么地方去？——到底到什么地方去？到地狱去！到凶焰烈火的地狱去！——你是谁？你这说话的人是谁？——你这家伙是谁呀！——你原来是——”

弟子不知不觉把调色的手停了下来，惊慌失措地透过灯光偷偷看着师傅的脸，只见堆满皱纹的脸变得苍白，上边渗着豆大的汗珠，嘴唇干裂，露出稀疏牙齿的嘴，像喘气似的大大张了开来。在那张大了的嘴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是用线牵着似的，在激烈地活动着，啊，那不就是良秀的舌头吗！时断时续的话语，原来就是从这个舌头说出来的。

“我说你是谁，原来是——唉，是你这个家伙！我也想到了大概是你！什么？你是来迎接我的？所以你来啦，到地狱里去。在地狱里——我的女儿正在地狱里等着。”

这时候弟子的眼里，好像看到模模糊糊的奇怪的阴影，掠过屏风画面落了下来，使他胆战心惊。弟子一把抓住良秀的手，拼命地摇晃起来，可是师傅仍然在做着梦，一个人在继续讲话，看样子很不容易醒来。这时候弟子也顾不得什么了，把放在身旁洗笔的水，劈头盖脸照着师傅的脸泼了过去。

“等着你呐，就坐这辆车去吧！——坐上这辆车，到地狱里去！——”好像被勒紧了喉咙似的，良秀这句话变成了呻吟声，好容易他才睁开眼睛，惊慌得像被针扎了一般，蓦地跳了起来，大概是噩梦景象仍然留在他的眼前。过了一会儿，他睁着惊呆的眼睛，依然张着大嘴，痴呆地望着天空。后来苏醒过来，特别冷淡地吩咐弟子说：“我已经好了，你回去吧！”

这个时候弟子要是不依从他，就会遭到没完没了的斥责，所以赶忙走出师傅的屋子。但是一到光天化日的外边来，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是这等事，还算是好的。过了一个月左右，良秀又把另一个弟子特地找到里屋去。仍然是在那昏暗的油灯下，良秀嘴里咬着画笔。他突然朝弟子转过身来说：“辛苦你，还是请你脱光了身子吧！”

以前，师傅就曾经这样吩咐过的，所以弟子急忙把衣服脱下来，赤身露体地站在那儿。

良秀紧皱着眉头说：“我想看看被锁链捆起来的人的样子，暂时使你受点委屈，照我的意思办吧！”你简直看不出他有什么抱歉的样子，口气冷冰冰的。原来这个弟子是个握大刀比握画笔更合适的壮实的年轻人，甚至在事后，他一谈起这件事，也仍然心有余悸，翻来覆去地说：“我以为师傅是疯了，大概是想杀了我！”那个时候，良秀因为弟子迟迟疑疑，便焦躁起来。他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出一条细铁链子，哗啦哗啦地抓在手里，摆出猛扑的架势，一下子扑到弟子的背后，不容分说使劲把两只手臂扭起来，一道一道紧紧地捆起来。同时还抓着链头，狠狠地紧勒，简直使人受不了。弟子的身体遭受这突然袭击，地板咕咚一声震响，就斜着跌倒下去了。

九

这时候弟子的样子，简直像弄倒了的酒罐子似的。不管是手呀脚呀，都被结结实实扭绑在一起，能动的只有脖颈了。弟子肥胖身体的血液，由于铁链子的捆绑，循环不通畅，脸也罢，身子也罢，所有皮肤的颜色，都变成紫色了。良秀对这些都不放在心上，他一边围着这像酒罐子的身体，前后左右地看着，一边画了好多张同样的临摹图。在这期间，被捆绑的弟子的身体，是多么痛苦，大概也用不着特别提及了。

但是，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种痛苦也许还要加重，还要继续下去呢。幸而（与其这么说，还不如说不幸更好些）过了一会儿，从墙角坛子后边，看上去完全像一条黑油似的东西，细细的，扭动着流了出来。最初看，好像是发黏的东西，在慢腾腾地移动着。渐渐滑溜起来，不一会儿便闪动着光亮，朝跟前流了过来。弟子看了不禁倒吸一口气，大声喊叫道：“蛇呀——蛇！”刹那间，说他全身僵成一团，也并不过分。实际上蛇的冰冷的舌尖，已经差不多触到勒紧铁锁链的脖颈上了。事情这么出乎意料，不管良秀怎么冷酷无情，他也大吃一惊。他慌慌张张扔掉画笔，一个急弯腰，飞快地抓起蛇的尾巴，把蛇给倒吊起来。倒吊着的蛇，仰起脑袋，使劲卷起自己的身子，但是不管怎么样，也够不到良秀的手。

“因为你这东西，把我的画给糟蹋了！”

良秀恶狠狠地嘟囔着，把蛇扔进屋角的坛子里，接着很不情愿地把捆绑弟子的铁链子解了下来。虽说把铁链子解了下来，对弟子本人，却没有说一句温和的话。似乎耽误临摹的画，比起弟子遭蛇咬来，更使他愤怒不已呢！后来听说，这条蛇也是良秀为了临摹，特意饲养的。

仅仅就是这么几件事儿，你听了大概也会想象得出良秀的那种癫狂发疯、令人不寒而栗的着迷的样子了。但是最后还发生了一件事儿，这次是一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弟子，他也托屏风上的地狱图的福，险些丢了性命，历经恐怖。这个弟子生来皮肤白白的，像个女子。有一天夜里，师傅以若无其事的态度把他叫到屋子里来。那时良秀在灯光下，手掌里托着有些血腥味儿的肉，在喂一只不常见的鸟。这只鸟有家里养的猫那么大。说它像猫，是因为脑袋两边向上伸出去的羽毛像耳朵，还因为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总之怎么看怎么像猫。

十

原来良秀这个人，自己干事最讨厌别人插嘴，我前边讲的蛇，就是这样。自己的屋子里有什么，从来不让弟子们知道。所以，时而在桌子上放上骷髅，时而又摆上银碗和莳绘[13]高脚盘子，当时想画什么，就安排什么，摆出的东西总是谁也想象不到。而且，这些东西平时究竟放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人们流传说，良秀是受到了福德大神的保佑，还举出一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呢。

弟子一个人在琢磨着，桌子上的怪鸟，一定也是为了画屏风上的地狱图而准备的，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到师傅跟前，恭恭敬敬地说：“师傅，有什么吩咐吗？”

良秀好像全然没有听到，用舌头舔着鲜红的嘴唇，边说：“怎么样？它多驯服啊！”边朝怪鸟努了努下巴。

“这是个什么？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种东西。”弟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提心吊胆地用眼睛盯着这个长着耳朵，像猫似的鸟。

良秀还是用平时那种嘲笑的口吻说：“怎么，没看见过？城里长大的，可真不中用。这是两三天前鞍马那地方的一个猎人送给我的，这鸟叫猫头鹰。不过这么驯服，恐怕不多见哩。”

良秀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慢慢举起手来，顺着刚刚吃完食的猫头鹰脊背的毛，轻轻地倒着往上摸。刚一摸，那鸟突然尖叫一声，便忽地一下子从桌子上飞了起来，张开两脚的爪子，冷不防朝弟子的脸上扑过去。要不是那时候弟子用袖子慌慌张张地遮住了脸的话，那肯定就得有一处或两处负伤了。弟子一边“哎呀！哎呀！”喊叫着，一边挥动袖子，想把猫头鹰赶走。猫头鹰抖着威风，张着嘴叫着，就又是一击——这时候弟子也忘记是在师傅面前了，他站起来防御，蹲下驱赶，不顾一切地在狭小的屋子里到处躲藏。怪鸟当然也紧紧追赶，时高时低地飞着。只要有隙可乘，就蓦地向眼睛啄去。那个时候，可怕的翅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恰似落叶纷飞，仿佛瀑布飞溅，又好像是发酵的酒酸气味，引来了什么妖魔鬼怪，不禁使人胆战心惊。弟子那时候可以说是给吓蒙了，他把暗淡的灯光当成了朦胧的月色，把师傅的屋子错认成深山野林里充满了妖气的洞窟。

但是弟子感到可怕的，并不只是被猫头鹰袭击这一桩事。更使他惊吓万分的，是师傅良秀用一脸冷漠的表情，看着这场乱子，慢吞吞地在那儿把纸铺好，舔着笔，临摹这个像少女般的少年人遭受怪鸟折磨时的可怕惨相。弟子一看到这种场面，万般恐怖突然袭来，他一霎时竟以为性命真的要断送在师傅手里了。

十一

实际上他也很可能被师傅杀死的。良秀那天晚上特地把弟子叫来，确实是搞了诡计，唆使猫头鹰去啄弟子，他好临摹弟子逃跑的样子。所以，弟子一看师傅那个样子，立刻不由自主地就把头藏到两只袖子里，也不知道自己悲惨地喊叫了些什么，缩着身子钻到屋角拉门下边去了。就在这一瞬间，不知怎的良秀突然一声惊叫，站了起来。这时只听得猫头鹰的翅膀扇得更响了，东西倒下的声音，摔碎的声音，稀里哗啦地响成一片。弟子反而又吓了一跳，不由得抬起藏着的头一看，屋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一片漆黑，在黑暗里听到师傅在焦急万分地呼喊弟子们。

不一会儿，有一个弟子答应着，点着灯急急忙忙跑来了。借着暗淡的油灯光看去，高脚油灯倒在那儿，地板上和铺席上洒了一大片油，一只猫头鹰痛苦地扑腾着一只翅膀，在地上直打滚。良秀在桌子那儿探起上身，好像完全吓呆了，嘴里嘟囔着些谁也听不清楚的话——倒也难怪，猫头鹰身上，从脖颈到一只翅膀，被一条漆黑的蛇紧紧地缠住了。多半是那个弟子藏到拉门下边的时候，把放在那儿的坛子撞倒了，坛子里的蛇跑了出来，而猫头鹰偏偏想去抓住它，才闹出了这么一场大乱子。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呆呆地看着这种难以想象的景象。只看了一会儿，弟子默默向师傅行礼，偷偷溜出了屋子。蛇和猫头鹰后来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

这一类的事，另外还可以举出几件。前边我忘记说了，老爷吩嘱画地狱图，是在初秋时分，从那时候到冬末，良秀的弟子们不断受到师傅怪诞举动的惊吓。但是，到了冬末不知怎的良秀画屏风，画得好像很不如意，他那样子比从前更加阴郁，说话也更加粗暴。同时，屏风上的草图也只画了八成就停住了，毫无进展的样子。哎呀，师傅偶尔流露出一种神气，好像连已经画好的草图也可能统统涂掉。

但是屏风什么地方使他不如意呢，谁也不知道。同时不论是谁大概也不想知道。吃尽前边种种苦头的弟子们，打那以后都怀着和老虎恶狼待在一个笼子里的心情，尽量不到师傅身边去。

十二

因此，这中间的事，也没有什么可以特别奉告的。如果勉强让我说说，那就是刚愎自用的这个老头子，不知怎么变得特别脆弱，不时在没有人的地方独自哭泣。尤其是有一天，因为有什么事，一个弟子走到庭前，看到师傅呆呆站在廊下，眺望着春日将近的天空，双眼含满了泪水。弟子一看这样子，反而觉得很难为情，便默默悄悄地退了下来；但是为了画五趣生死图，从前临摹过路旁死尸的这么一个傲慢的人，因为屏风画画得不如意，就像小孩似的哭泣，这不是非常奇怪的事吗？

然而，一方面良秀不像正常人似的一个劲儿地画屏风的画，另一方面良秀的女儿不知怎的日渐忧郁，在我们面前也是泪珠涟涟。本来良秀的女儿就是个玉容多愁的、谦恭的女子，这么一来双眉紧皱，眼眶儿罩着黑晕，使人觉得更加凄凉孤苦。最初人们以为她是想念父亲，或者是因为相思而烦恼，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但是这中间又流传说是老爷要她依从自己，而后来就好像大家什么都忘记了似的，关于良秀女儿的传闻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

恰巧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夜里，三更半夜，我独自一个人打走廊经过。小猴良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飞跑过来，不停地抓动着我的裙裤下摆。记得那是个梅花喷香、淡月辉光的暖和的夜晚。借着月光看去，小猴露出雪白的牙齿，紧皱鼻尖，简直有点像疯了似的尖叫着。我三分有些厌烦，七分因为抓了我新裙裤的下摆而生气，最初想把小猴踢开，一走了事。可是反过来想，前些时候因为一个武士打骂这个小猴，惹起小少爷老大不高兴。而这个小猴，看今天的样子也非同寻常。想到这里我终于拿定了主意，顺着小猴拉扯的方向不知不觉地走了三四丈远。

沿着走廊一拐过弯来，就是在这夜里，透过枝叶乍嫩的松树，也能看清泛白的、宽阔的池水。刚刚走到这个地方，我听到附近房子里好像有人在撕斗着，慌慌张张，又奇怪地没有声响了。周围寂静无声，除了在月光、夜霭蒙蒙不清中的鱼儿跳的声音之外，再听不到一点说话声了。恰恰走到这里听到了声响，我不禁停住了脚步，要是有为非作歹的人，我想给他一个颜色看看，于是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跟前，屏住气息，把身子贴到屋门上。

十三

大概是小猴嫌我动作太慢了吧。它急不可耐，三番两次在我身边跑来跑去，突然它像被咬住喉咙似的尖叫起来，冷不防身子一跃朝我肩头跳上来。我赶忙把脖子一歪，怕给爪子挠着，小猴又抓住了我穿的礼服袖子，怕从我身上掉下去——在这一刹那，我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两三步，后背重重撞到屋门上。到了这个时候，我再也不能迟疑了。我猛地把门拉开，准备跳到月光照不到的屋里去。但是，这时候有个人影在我眼前一闪——哟，更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从屋里还飞也似的冲出了一个女子。她迎面而来，险些和我撞个满怀，就摔倒在门外。可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膝盖着地，一边喘着气，一边战战兢兢地看着我的脸，好像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似的。

这就是良秀的女儿，事儿似乎也用不着特别交代了。然而，那天晚上这女孩子好像变了一个人，样子至今我还清清楚楚记得。两眼圆睁，目光闪闪。两颊烧得通红。再加上扯乱了裙裤和内衫，完全改变了平时孩儿气的样子，增添了无限的艳丽。这难道真就是那个弱不禁风、什么事儿都特别谨慎的良秀的姑娘吗？——我的身子倚着拉门，一边在这月色里端详着美丽姑娘的样子，一边朝着慌慌张张走远了的那个人的脚步声，暗暗用手指着，悄悄使眼色，询问他是谁。

姑娘马上咬着嘴唇，默默地摇了摇头。那表情好像很受委屈。

我于是弯下身子，把嘴凑近姑娘的耳边，小声询问说：“是谁呀？”然而，姑娘仍然是摇摇头，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唉，这时候姑娘长长的眼睫毛沾满了泪水，嘴唇比方才咬得更紧了。

生来就愚蠢的我，只懂得一目了然的事，此外就一窍不通了。所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呆呆站在那里，暂时只是集中注意力听姑娘突突的心跳。这里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再追问下去，我感到太不合适了……

我不知道这样站了多长时间。后来，我把开着的门关上，回头对红霞稍褪的姑娘，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请回你自己的房间里去吧！”这时候我好像看到了自己不应该看的事，心情很不安，觉得实在羞耻，便悄悄按来路折了回去。可是还没有走上十步，就觉得不知道是什么人从后边慌慌张张抓住我的衣服的下摆。我很惊讶，回过头去看。各位知道这是什么吗？

原来是小猴良秀站在我的身边。它像人一样双手支在地上，金铃响着，频频低下头，恭恭敬敬向我致谢。

十四

从出事那天晚上，过了约莫半个月以后，有一天良秀突然到老爷府上来，想径直求见老爷。身份这样低贱的人求见，可能是平时很得宠的吧。很不容易接见别人的老爷，这一天很高兴地同意了，他立刻就被领到老爷那儿去。良秀照例穿着浅红透黄的官便服，戴着揉乌帽子，脸色比平时更阴郁，他毕恭毕敬地向老爷施礼，并且用沙哑的声音说：“承蒙老爷前些时候吩咐在屏风上画的地狱图，由于我日夜竭诚努力，已经有了眉目，大致差不多了。”

“很可喜。我也很满意！”

不知怎的，老爷的话显得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不，一点也不可喜。”良秀的样子稍稍有些动气，他眼睛一动不动地往下看着说，“虽然说是大致差不多了，但我现在只有一处画不出来。”

“什么？还有画不出来的地方？”

“正是。一般说来，我不看实物，是画不出画来的。如果勉强画出来，也不会称心如意。这和画不出不是完全一样吗？”

听了这段话，老爷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微笑。

“那么画屏风上的地狱图，就非得看地狱不可喽？”

“是啊，在前些年发生大火的时候，我就是把那个火势看成了烈焰炽腾的地狱里的猛火的。实际上就是因为我碰到过这样一场火灾，才画出了‘不动明王’的火焰。老爷，您记得那幅画吧。”

“可是地狱里的罪人怎么找呢？小鬼大概也看不到吧。”老爷对良秀的回答充耳不闻，接二连三地问。

“我看到过被铁链子捆绑起来的人。我也详细地摹写过遭受怪鸟折磨的人。同时也不能说我不知道地狱罪人遭受痛苦折磨的情况。还有小鬼——”说着，良秀流露出令人恐怖的苦笑，“还有小鬼，我在梦里已经见过多次了。牛头啊，马面啊，或者是三头六臂的鬼，鼓掌没有声音的鬼，张嘴不出声的鬼，它们几乎天天都在折磨着我呀！——可是我想画而画不出来的并不是这些东西！”

这时候连老爷也感到吃惊了。他好像有些着急，盯着良秀的脸，后来紧皱抽动着的眉毛，不屑理睬地说：“那么是不会画什么呢？”

十五

“我想在屏风正中画一辆从天上掉下来的蒲葵车[14]。”良秀这样说着，开始抬起头来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老爷的脸。老爷曾经听别人说，良秀在画画的时候就像个疯子，这时他那个眼神的确就是这种可怕的样子。“车里边坐着一位华丽的贵妇人，她在烈火里蓬头散发，痛苦挣扎。脸上被烟呛得变了颜色，眉毛紧皱，朝着车顶仰着身子。她用手扯住车帘，大概是想遮住雨点般落下来的火星子。在车子周围，有一二十只怪里怪气的鸷鸟，不停地叫，乱纷纷地打转转——啊，这牛车里的贵妇人，我怎么也画不出来！”

“那么——怎么办呀！”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爷露出一副奇怪的高兴的神色，催促着良秀。而良秀那照例是鲜红的嘴唇，好像发烧似的在颤抖着，用有点像说梦话的调子，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我怎么也画不出来！”突然他大声叫喊起来：“烧起一辆蒲葵车给我看看，行吧？如果能办到的话——”

老爷的脸好像阴沉起来，可是突然尖声大笑起来。他一边笑得透不过气来，一边说：“好啊，一切照你的意思办吧！没有什么必要讲办得到办不到。”

我听了这个话，也许是预感吧，觉得这可太可怕了。事实上老爷嘴角流着白沫子，眉尖剧烈地抖动着，看去简直是受了良秀疯狂的传染，样子实在不比平时。当他的话头一完，好像什么爆裂了似的，张大嘴巴哈哈地大笑起来，并且说：“好吧，给蒲葵车点起火！同时让一个华丽的女子穿上高贵的衣裳，坐在车子里边好了！遭受烟熏火烧的折磨，车里的女子痛苦地死去——你想画这样的形象，真是天下第一的画师呀！应该奖赏你，噢，应该奖赏你啊！”

听了老爷这番话，良秀骤然失色，激动得直喘气，嘴唇颤动，接着好像身子瘫了下来，软软地把两手支在铺席上。

“谢谢您的恩赐。”良秀毕恭毕敬地感谢老爷，但是声音低到听也听不清的程度。这大概是由于老爷的一番话，使得自己设想的那种恐怖，活灵活现地浮现在面前的缘故吧。我生平只有这一次觉得良秀是个可怜人。

十六

在两三天以后的夜里，老爷根据诺言，召见良秀，让他亲眼看蒲葵车烧起来。不过不是在堀川的府邸。而是在俗称溶雪府，昔日老爷的妹妹居住的京城外边的山庄点的火。

说起这个溶雪府来，好久没住过什么人了，宽广的庭院一片荒凉。看过这个没有人气的府邸的人，大概在瞎猜乱想吧。围绕着在这儿死去的老爷的妹妹，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其中有一个传说是：每当没有月色的夜里就有一条令人奇怪的绯红色裙裤不沾地地在走廊里走——当然，这也不是没有缘故的。连在大白天都凄凉的府邸，一到日暮时分，庭院里的水声就显得更响更阴森，在星光下飞着，好像是个怪物，使人毛骨悚然。

那天晚上，正好没有月亮，是个漆黑的夜晚。在正殿油灯照耀下看去，靠近廊下落座的老爷，穿着浅黄色的贵族便服，深紫色的横纹凸花裙裤，在白地织锦镶边的坐垫上，高高地盘腿坐着。在他的前后左右，有五六个侍者恭恭敬敬地排成一列，这些不必特别细表。但是，其中有一个人颇引人注意，他当年在陆奥之战时曾因饥饿而吃过人肉，打那以后他甚至能抓住活鹿，劈开两角，这个力大过人的武士身穿轻便铠甲，腰间的大刀鞘尖翘起，威风凛凛地蹲在廊下——这些人在夜风吹动的灯光下，时明时暗，真有点置身梦境的样子，使人惊骇恐惧。

这时候有一辆蒲葵车拉到庭院，高高的车顶罩着很宽的阴影，没有驾牛的黑车辕斜放在凳子上，车上的金属装饰像星光闪烁，虽然是春天，不由得使人感到寒冷。特别是车子用凸花绫缎镶边的绿帘子结结实实地罩着，因此看不出车厢里边有什么。在车子周围的听差杂役一个个手拿烧得正猛的松明，一边提防着烟飞到廊下，一边在谨慎地等候着。

良秀离得稍远一些，恰好跪坐在廊下对过，仍旧穿着平时穿的浅红透黄的官便服，戴着揉乌帽子，大概是受到沉甸甸的星空的重压，他比平时显得更矮小、更寒碜。在他后边还有一个人，戴着和他一样的帽子，穿着一样的官便服，跪坐在那儿，大概是他领来的一个弟子。正巧他们两个人跪坐在远处的暗影里，所以从我坐的廊下，连衣服的颜色都看不大清楚。

十七

大概是靠近午夜的时刻了吧。笼罩着树林、泉水的暗夜，鸦雀无声，万籁俱寂，人们连呼吸声似乎都没有了，只有夜风发出微弱的声音，一阵阵送来松明的烟味儿。老爷先是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这种难以想象的景象，过了一会儿把膝盖向前挪了挪，尖声喊道：“良秀！”

良秀好像回答了些什么，但除了哝哝唧唧的声音，我什么也没有听清。

“良秀，今天夜里我按你的意思，把车子点起火来给你看看！”

老爷这么说，向他左近几个人看了一眼，说不定也是我多心，那时我看到老爷和他旁边的什么人，互相会意地微笑了一下。良秀恐惧万分地抬起头来，好像往廊上这里看了看，但是仍旧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你好好看看吧！这是我平时坐的车子呀！这辆车子你大概也记得吧！——我打算把这辆车子点火烧了，在眼前显现出火焰烧腾的地狱。”

老爷又把话头停了下来，向身旁的人递眼色。接着他忽然发出令人十分厌恶的调子：“在这辆车子里绑着一个有罪的妇女。如果车子点着了火，这个娘们儿一定会被烧得肉烂骨焦，会在痛苦难熬的折磨里死掉。在完成你的屏风绘画上，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摹本了！你可千万别错过机会，看雪白细嫩的皮肤被火烧焦的样子啊！你也仔细看看黑发变成火星子，飞腾直上的样子啊！”

老爷第三次停下了话头，不知想起了什么，这时只是晃着肩膀，露着笑脸接着说：“这可真是永世也看不到的事呀！我也在这里看吧！喂喂，把帘子揭开，让良秀看看里边的女人！”

听到这个吩咐，一个听差便一只手高高地把松明火把举起来，径直向车子走过去，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把帘子揭了起来。噼噼啪啪烧得很响的松明火光，突然一阵亮了起来，立刻把狭小的车厢照得清清楚楚。在车子的坐铺上凄惨地绑着一个妇女——啊，还会有什么人能把她认错吗！尽管华丽的带刺绣的粉红色女礼服上，低垂着油亮乌黑的结发，斜插着的金钗，闪耀着美丽灿烂的光辉，但是这娇小玲珑的身段儿，雪白的脖颈，以及凄凉和恭谨的面孔侧影，无疑就是良秀的女儿。我差一点儿喊叫起来。

正在这时候，在我对面的一个武士慌忙站起身来，一只手按着镶花的刀把，两眼虎虎地盯着良秀。看到这种骇人的场面，我吃惊地想，良秀大半会精神失常吧。一直跪坐着的良秀，突然跳起来，向前伸出两手，不由得想跑到车子跟前去。只是很不凑巧，方才我也说过，由于良秀在远处的黑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就在一眨眼工夫，在我面前出现了惊惶失色的良秀的面孔，良秀的整个身子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吸上半空似的，忽地从阴影里跑出来。正在这时，随着老爷一声：“点火！”姑娘坐着的蒲葵车被听差杂役们投去的松明点着了，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

十八

眼看着火就烧到车顶上去了。挂在车顶边的紫缨穗，忽地被火燎燃，烧个精光。夜里看蒙蒙白烟，从下往上团团地打着漩涡。帘子啦，衣袖啦，车梁的金属装饰啦，霎时间好像都飞成粉末，火星子雨点似的迸飞着——这真是太可怕了！不，还有更可怕的熊熊蹿动着的火舌，燎着车子两侧的格子窗，同时凶猛地冲上半天空，这火势真好像太阳落地，天火爆裂啊！方才差一点惊叫的我，现在失魂丢魄，只是茫然地张着嘴巴，呆呆盯着这个可怕的光景。但是，做父亲的良秀怎么样了呢——

良秀那时的神色，我现在仍然记得。不由得想跑到车子跟前的良秀，在车子着火的那个时刻，就停住了脚步，手仍然向前伸着，两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吞没着车子的火焰，他整个身子照在火光里，满是皱纹的丑脸，连每根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不管是睁得滚圆的眼睛，还是歪扭着的嘴唇，抑或是不断痉挛颤抖着的两颊的筋肉，良秀内心交织在一起的恐惧、悲哀、惊吓，都清清楚楚刻画在他的脸上了。他那痛苦的神色，就是被砍头时的强盗，被拉上阎王殿的十恶不赦的罪人也比不了的。他那样子甚至使强悍的武士也不觉变了脸色，惶恐不安地仰望着老爷。

然而，老爷紧紧咬着嘴唇，不时发着可怕的狞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车子。那时候在车子里——唉，我实在没有勇气详细讲那时我所看到的车子里的姑娘是什么样儿了。让烟呛得向后仰去的面孔是那么苍白，随着火焰缭乱的黑发是那么长，以及转眼变成了火焰的粉红色的女礼服是那么美——这景象真够凄惨的了！特别是夜风一刮，浓烟便朝姑娘那边扑去，这时好像撒上了金粉粒子的红火苗从火焰里显露出来，姑娘咬着嘴里的东西，甚至连捆她的铁锁链子都似乎能被她遭受痛苦折磨的身子所扭断，这种景象真不免使人怀疑是不是地狱里的大苦大难显现在眼前，从我以至强悍的武士也都不由得汗毛直立起来了。

这时候又是一阵夜风，呼地吹过庭院的树梢——这又是谁都能感觉得出来的。这声音行将消逝在夜空的当儿，忽然有一个黑影，既不落到地上，也不飞到天上，而是像球儿似的蹦跳着，从正殿屋顶直跳进火焰烧得正旺的车子里。正当车子两侧朱红色的格子窗噼噼啪啪着了火掉下来的那个时刻，它抱着仰倒下去的姑娘的肩膀，发出像帛锦撕裂般的尖叫声。从浓烟里冒出来的、充满无法形容的痛苦的声音拉得那么长，接着又连续叫了两三声——大家不由自主地“哎呀！”一声同时叫了起来。因为在那面火墙前面抱着姑娘肩头的，正是拴在堀川府邸里的那个诨名叫良秀的小猴！那个小猴是从什么地方怎么偷偷跑到府邸来的，自然谁也不知道。但是，正是为了这个平时宠爱自己的姑娘，小猴才和她一起跳进火焰中去的吧。

十九

但是，看到小猴的影子，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好像漆器上撒满了金粉似的火星子，噗的一声冲上天空，不用说小猴，就是连姑娘也都隐没到浓烟里去了，庭院正中间只有一辆着火的车子，发出可怕的响声，在猛烈地燃烧着。嗳，那滚滚直冲云霄、令人恐怖的火焰，与其叫作火焰车，还不如叫火柱子更贴切些。

在火柱子前边，像僵住了似的站着的良秀——说起来也太奇怪了！方才好像受过地狱折磨的良秀，现在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辉，仿佛是出神销魂般的禅悦一样的光辉；他大概忘记是在老爷面前，竟然在胸前紧紧地抱着两臂，站在那儿！在良秀的眼睛里，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女儿遭受折磨死掉的样子。他所看到的景色，只有美丽的火焰的颜色，以及在火焰里遭受痛苦的女人的样子，只有这些给了他无限的喜悦。

令人奇怪的不仅是良秀用高兴的眼色，看着独生女儿临终的痛苦。那时候良秀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具备一种奇怪的威严，不像是凡人，倒像是梦里见到的愤怒的狮子。因此，我觉得连受到突然的火势惊吓，一边喧闹着一边盘旋的无数的夜间的鸟儿，好像也没在良秀的揉乌帽子周围打转转。这些天真的鸟儿，大概也看到了良秀头上悬着光圈似的不可思议的威严吧！

连鸟儿都这样，何况是我们，甚至差役们也都屏住气息，内心战栗，充满着异乎寻常的、激动到极点的情绪，就像看开光的佛像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良秀。噼噼啪啪响彻高空的车子的火和夺去灵魂的、惊呆不动的良秀——都是多么庄严、多么欢喜啊！但是，其中一个人——只有坐在廊上的老爷，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脸色铁青，嘴角流着白沫，两手紧紧抓住穿着紫裤子的膝盖，简直像匹干渴的野兽那样在不停地喘气……

二十

那天夜里，老爷在溶雪府烧车的事，不久便从人们嘴里泄露到外边去了。对于这件事世间有各种各样激烈的批评。第一，最多的一种流言说，老爷为什么要把良秀的女儿烧死呢？——是因为不能如愿以偿之爱，而怀恨在心。然而，老爷的尊意，却完全是想惩罚为画屏风而不惜烧车杀人的那个画师的乖僻性情吧。我本人曾经亲耳听老爷这么说过。

其次是良秀，女儿在他面前活活被烧死，他却仍然专心画屏风的那副铁石心肠，也似乎受到不少批评。也有人骂良秀，说他为了画画连父女的情爱都忘了，简直是人面兽心的败类。横川的那个僧都也是支持这种意见的一个人，他常说：“不管艺术造诣多么高，一个人连五常都不辨，只能下地狱！”

这之后过一个月左右，屏风上的地狱图终于完成了，良秀很快把它送到府上，恭恭敬敬请老爷过目。恰好僧都那时也在座，一看那幅屏风画，立刻就被那漫天盖地的烈火风暴的恐怖惊住了！在这之前僧都一直绷着面孔，眼睛直盯着良秀，这时情不自禁地拍着膝盖说：“太好啦！”现在我还记得听了僧都的话，老爷露出了苦笑的样子。

从此以后，说良秀坏话的人，至少在府邸里几乎是一个也没有了。恐怕不论是谁看到了那幅屏风，哪怕是平时多么憎恶良秀的人，也会被不可思议的庄严之心所打动，而真实地感受到烈火炽腾的地狱里的大苦大难的缘故吧。

然而到了那个时候，良秀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在完成屏风画的第二天夜里，在自己的屋梁上结上绳子，上吊死了。使独生女儿先死去了的良秀，大概是不堪在悠闲的生活里活下去的吧！他的遗骨至今还埋在他住过的家里，但是那块小小碑石，注定在往后的几十年里，经受风吹雨打，长满了青苔，早就认不出是什么人的坟墓了。

（一九一八年四月）

吕元明 译

[1] 大威德明王是佛教五大明王之一，系阿弥陀如来所变，降伏毒害众生的一切毒蛇与恶龙。

[2] 二条大宫在京都市中京区。

[3] 源融（822—895），嵯峨天皇之子，历任皇家要职，《古今集》作者。他的宅第叫河原院，在京都六条坊门以南，万里小路东边，极尽豪华。后因皇位问题被杀，传说鬼魂常夜行。

[4] 丹波国是日本旧地名，在今京都府和兵库县。

[5] 横川是日本比睿山延历寺三塔之一。

[6] 僧都是日本僧官的职位名称，其地位仅次于僧正。

[7] 巫女，也作神子，在古代日本拥有很大权力的祀神未婚女子，后世奉任神社女子。

[8] 吉祥天，也作吉祥功德天，古代印度宗教的美与幸福的女神，伴有睡莲。

[9] 不动明王是佛教五大明王之一，降伏一切恶魔的神，坐火焰中，怒目切齿，右手持剑，左手持索。

[10] 川成即百济川成（782—853），日本平安时代初期的画家。

[11] 金冈即巨势金冈，九世纪后半期的日本画家，巨势派始祖。

[12] 根据佛教的信仰，人死后按照生前善恶，被送到天上、人间、地狱、畜生、饿鬼等五个地方，叫作五趣。

[13] 莳绘是日本奈良时代（710—784）创始的一种独特的漆法。在器具上刻以图纹，着上金、银、铜、黄铜等粉（莳绘粉），然后加工制成。

[14] 蒲葵车是日本古代皇族、大臣、女官等乘坐的牛车。

蜘蛛之丝

一

一天，佛世尊独自在极乐净土的宝莲池畔闲步。池中莲花盛开，朵朵都晶白如玉。花心之中，金蕊送香，其香胜妙殊绝，普熏十方。极乐世界，大约时当清晨。

俄顷，世尊伫立池畔，从覆盖水面的莲叶间，偶见池下的情景。极乐莲池之下，正是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透过澄明晶莹的池水，宛如戴上透视镜一般，把三恶道上的冥河与刀山剑树的诸般景象，尽收眼底。

这时，一名叫犍陀多的男子，同其他罪人在地狱底层挣扎的情景，映入世尊的慧眼。世尊记得，这犍陀多虽是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大盗，倒也有过一项善举。话说大盗犍陀多有一回走在密林中，见到路旁爬行一只小蜘蛛，抬起脚来，便要将蜘蛛踩死。忽转念一想：“不可，不可，蜘蛛虽小，到底也是一条性命。无端害死，无论如何总怪可怜的。”犍陀多终究没踩下去，放了蜘蛛一条生路。

世尊看着地狱中的景象，想起犍陀多放蜘蛛以生路这件善举。虽然微末如斯，世尊亦施以善报，尽量把他救出地狱。侧头一望，说来也巧，净土里有只蜘蛛，正在翠绿的莲叶上，攀牵美丽的银丝。世尊轻轻揽来一缕蛛丝，从莹洁如玉的白莲间，径直垂向杳渺幽邃的地狱底层。

二

这边厢犍陀多正和其他罪人，在地狱底层的血池里载沉载浮。不论朝哪儿望去，处处都是黑魆魆暗幽幽的，偶尔影影绰绰，暗中悬浮着什么，原来是可怕的刀山剑树，让人看了胆战心惊。尤其是四周一片死寂，如在墓中。间或听到的，也仅是罪人的叹息。凡落到了这一步，都已受尽地狱的折磨，衰惫不堪，恐怕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恁是大盗犍陀多，也像只濒死的青蛙，在血池里惟有一面咽着血水，一面苦苦挣扎而已。

偶然间，犍陀多无心一抬头，向血池上空望去，在阒然无声的黑暗中，但见一缕银色的蛛丝，正从天而降。仿佛怕人看到似的，细细一线，微光闪烁，恰在自己头上顺顺溜溜垂落下来。犍陀多一见，喜不自胜，拍手称快。倘抓住蛛丝，攀缘而上，准保能脱离苦海。不特此也，侥幸的话，兴许还能爬进极乐世界哩。如此，再不会驱之上刀山，也庶免沉沦下血池了。

这样一想，犍陀多赶紧伸出双手，死死攥住蛛丝，一把一把，拼命往上攀去。原本是大盗，手胼足胝，区区小事一桩而已。

可是，地狱与净土之间，何止千万里！不论犍陀多怎样心焦气躁，要想爬出地狱，真谈何容易。爬了一程，终于筋疲力尽，哪怕伸手往上再爬一段，也难以为继了。一筹莫展之下，只好暂停，先歇会儿喘口气，便吊在蛛丝上，悬在半空中，一面放眼向下望去。

方才是不顾死活往上攀，总算没白费力气，片刻前自己还沉沦其中的血池，不知何时，竟已隐没在黑暗的地底。那寒光闪闪、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山剑树，也落在自己脚下。如果照此一直往上爬，要逃出地狱，也许并非难事。犍陀多将两手绕在蛛丝上，开怀大笑起来：“这下好啦！我得救啦！”那吼声，自打落进地狱以来，多年不曾得闻的。可是，蓦地留神一看，蛛丝的下端，有数不清的罪人，简直像一行蚂蚁，不正跟在自己后面，一心一意往上爬么？见此情景，犍陀多又惊又怕，有好一忽儿傻不棱登张着嘴，眨巴着眼睛。这样细细一根蛛丝，负担自家一人尚且岌岌可危，何况那么多人，怎么禁受得住？万一中间断掉，就连好家伙我，千辛万苦才爬到这里，岂不也得大头朝下，掉回地狱去吗？那一来，可乖乖不得了！这工夫，成百上千的罪人蠢蠢欲动，从黑洞洞的血池底下爬将上来，一字儿沿着发出一缕细光的蜘蛛丝，不暇少停，拼命向上爬。不趁早想办法，蛛丝就会一断两截，自己势必又该掉进地狱去了。

于是，犍陀多暴喝一声：“嘿，你们这帮罪人！这根蛛丝可是咱家我的！谁让你们爬上来的？滚下去！快滚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好端端的蜘蛛丝，竟扑哧一声，从吊着犍陀多的地方突然断裂开来。这回有他好受的了。霎时间，犍陀多像个陀螺，滴溜溜翻滚着，一头又栽进黑暗的深渊。

此时，惟有极乐净土的蜘蛛丝，依然细细的，半短不长的，闪着一缕银光，飘垂在没有星月的半空中。

三

佛世尊伫立在宝莲池畔，始终凝视着事情的经过。当犍陀多倏忽之间便石头般沉入血池之底，世尊面露悲悯之色，重又踱起步来。犍陀多只顾一己脱离苦海，毫无慈悲心肠，受到应得的报应，又落进原先的地狱。在世尊眼里，想必那作为是过于卑劣了。

不过，极乐莲池里的莲花，对这等事全不理会。那晶白如玉的花朵，掀动着花萼，在世尊足畔款摆。花心之中，金蕊送香，胜妙殊绝，普熏十方。极乐世界，大约已近正午时分。

（一九一八年四月）

高慧勤 译

基督徒之死

纵令人生三百年，逸乐至极，较之恒久无尽之乐，亦犹如梦幻耳。

庆长译《向善书》（Guia do Pecador）

惟求道向善者，方知圣教之神妙至于不可思议。

庆长译 《教徒景行录》（Imitatione Christi）

一

话说古时日本长崎有座教堂，名圣露其亚，堂内有位本邦少年，叫罗连卓。这罗连卓，原于某年圣诞之夜，饥寒交加，倒在教堂门口，经前来礼拜的会众救助，神甫心怀悲悯，将其收留堂中。却不知何故，问其身世，答称家在天国，父名天主，总行若无事，一笑支吾过去，大家终不得其详。见彼腕上系着青玉念珠，谅其父辈当非异教徒。神甫与合堂法众遂不视为歹人，悉心照料。说起此少年道心之坚，竟不似年少之人，令众长老惊叹不已，故而人人称之为神童转世。

却说罗连卓面若冠玉，声细若小女子，深得众人怜爱。就中有个叫奚美昂的修士，待罗连卓情同手足，进出教堂二人必携手相伴。这奚美昂，本出身于武士之家，世代侍奉诸侯。身材伟岸出众，性情勇猛刚烈。教堂每遇异教徒投石滋事，神甫常令他挺身抵御，也非止一次两次。如此一个奚美昂，与罗连卓相处，真可谓老鹰之伴乳鸽，或曰黎巴嫩山上葡蔓攀巨柏，而绽放红花。

岁月如流，不觉三载有余，罗连卓也将及弱冠。此时，忽起流言。说是离圣露其亚教堂不远，城里有家伞铺，其女同罗连卓相好。伞铺老爹笃信天主，常携女儿来教堂礼拜。祈祷时，那女娘目不转睛，只管觑定手执香炉的罗连卓。每入教堂必打扮得花枝招展，频频向罗连卓眉目传情。这些尽数落在教众眼中。有人说，曾见女娘经过时，故意去踩罗连卓之足；更有人扬言，尝见二人暗递情简。

想是神甫觉得此事不宜置若罔闻，一日，便将那罗连卓唤来，手捻白须，温言问道：“近闻闲言碎语，事关你与伞铺女娘，想来未必是真吧？”罗连卓面带愁容，连连摇头，噙着泪珠，坚称：“决无此事。”神甫也不禁心软，念其年幼，平素道心坚笃，见如此回答，谅无虚言，便未再深究。

神甫所疑虽云消解，来圣露其亚礼拜的教众间，风言风语，却难平息。而那如同兄长般的奚美昂，比之别人尤为担心。起初对此事，也曾严加追问，可是，自家都深以为耻，不消说开口去问，连见他面都难为情。一日，在教堂后园，拾得那女娘写给罗连卓的情简。趁屋内无人，掷与罗连卓，连吓带哄，百般套问。却说罗连卓，把张俊脸羞得通红，只说道：“那小姐是一厢情愿。收其信函是实，但从未与她交谈。”想世间之流言，无风不起浪，奚美昂硬是刨根问底。罗连卓眼含幽怨，痴痴望着奚美昂，不禁诘问道：“难道我会骗你不成？视我为何人？”说毕，如同飞燕般掠出屋外。见他如此说话，奚美昂自知疑心太重，不免愧悔，正要怏怏离去，忽见罗连卓跑进屋来，一头扑向奚美昂，搂住他颈项，嗫嚅道：“我不好，饶恕我。”奚美昂还未及开口，罗连卓猛地推开奚美昂，像是掩饰泪痕，旋又奔了出去。罗连卓所说“我不好”，莫非指他同女娘私通之事？抑或自觉对奚美昂过于冷淡而心存歉疚？实令人捉摸不透。

随后不久，又出一桩乱子，说是伞铺女娘有了身孕。那女娘对老爹一口咬定，腹中子之父，乃是圣露其亚堂的罗连卓。伞铺老爹大怒，当即一五一十告到神甫面前。事已至此，罗连卓是百口莫辩。当日，神甫会同合堂修众裁决，应予革除教门。一旦逐出教堂，离开神甫，眼见得就会无以为生。然而，若将这等罪人留在堂内，事关主的荣光，故而日夕与他相亲的众兄弟，不得不含泪将其逐出。

其中最为伤心的，莫过于亲如手足的奚美昂。把罗连卓逐出教堂固然痛心，受其欺诳，更让他格外气愤不过。那么一个让人疼的少年，在料峭寒风里，黯然走到大门口，这时，奚美昂从一旁奔上前去，挥动老拳，重重打在那张俊脸儿上。罗连卓禁不住这痛打，顿时倒伏在地，好半天才爬起来，一双泪眼望着长空，颤声祷告道：“请主饶恕。奚美昂实不知其中隐情。”奚美昂见状也自是泄气，只是立于门首，朝天挥舞老拳，众修士百般劝解，奚美昂只得见机歇手。铁青着一张脸，就像暴雨之前的老天一样难看。罗连卓悄然走出教堂的大门，奚美昂贪恋地望着他的背影。当时在场的教众说，寒风里，罗连卓垂首行去，迎面，夕阳瑟瑟，行将沉落在长崎西侧的天际；而那少年优雅的身影，宛如笼罩在满天的火光之中，看得极是分明。

自此，罗连卓便栖身在城外的悲田院内，成了世上一个可怜的乞儿，已非昔日圣露其亚堂内的提灯童子。更何况身为基督徒，原本便遭异教徒的忌恨，视他如屠夫一般下贱。现在街头行走，非但要受无知小儿之欺，还屡尝刀棍瓦石之苦。何止如此，罗连卓一度曾染热病，倒卧长崎街头七日七夜，痛苦难当，呻吟不绝。幸有天主垂怜，以其无边无量之爱，救得他一命；即便得不到钱米施舍之日，也往往让他弄到山间的野果、海里的鱼介果腹。虽然如此，罗连卓仍晨昏祈祷，不忘旧日在圣露其亚堂时的日课，腕上的念珠也不改其青玉本色。尤当夜阑人静之时，这少年便悄悄离开悲田院，踏着月光，前往那熟悉的圣露其亚教堂礼拜，求主耶稣基督呵护。

且说同门教众，人人都疏远他，连神甫都不怜悯，别人更不消说。却也难怪，革出教门当日，深以为是个无耻少年，谁能料到，竟会是个夜夜前来教堂祈祷、道心坚定之人。这也是缘于主之无量智慧使然。在罗连卓，虽说蒙冤，却也可叹。

话分两头，却说这边伞铺女娘，自罗连卓给逐出教堂不上一月，便产下一女婴。顽固如伞铺老爹，想必是初得外孙之故，早把气恼丢在一旁，同女儿悉心抚育。或抱或哄，当作玩偶，以为乐事。老爹如此，原也不足为奇，可怪的倒是那位修士奚美昂。这位连恶魔都能击退的大力士，自打女婴出世，暇时每每造访老爹。笨手笨脚抱着娃儿，哭出呜啦，噙着一包眼泪，想是心念罗连卓，忆起弱弟俊雅的面庞。罗连卓离开圣露其亚教堂之后，那女娘便再也没见他人影，故而心怀怨望，连奚美昂登门都不给好脸色。

正如俗话说，光阴似箭，转瞬又是一年多。不料想，发生一桩祸事。一场大火，一夜间便烧掉半个长崎城。当时景象之惨烈，好似最后审判的号声，冲破漫天的火光，响彻人间，真个是令人毛骨悚然。说来不幸，伞铺老爹家恰在下风口，眼见得给烈火吞没，一家老小慌慌张张逃了出来，一看，不见了婴儿。定是只顾逃命，忘了婴儿还睡在屋内。老爹顿足大骂，若无人拦阻，女娘会冲进火里去救。然而，风势愈刮愈猛，烈焰亦呼呼狂啸，似要将天上的星辰烧焦。前来救火的街坊也乱作一团，除了安抚发疯一般的女娘，也别无良策。正当此时，有人推开一干人众，奔向火海。原来是修士奚美昂。这位在枪林弹雨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勇士，说时迟那时快，一头扑向烈焰。想必是火势太猛，令他逡巡不前。但见他几次三番冲进浓烟，却次次猫着腰落荒逃了出来。于是来到老爹和女娘面前道：“万事但听主的安排。此终非人力所能及，惟有认命而已。”这时，老爹身旁不知何人，高声喊道：“主啊，保佑我！”奚美昂觉得声音甚熟，扭过头循声望去。一见那人，看官你道是哪个？不是别人，正是罗连卓。清癯的面庞，映着火光，熠熠生辉；黑发及肩，在风中纷纷飘拂。其状虽然堪怜，眉目却依旧清秀，一眼便能认出。已成乞儿的罗连卓，立于众人之前，望着烈焰熊熊的房屋。一阵狂风吹过，扇得火焰愈烈，眨眼之间，罗连卓早一纵身跃入火柱、火壁、火梁之中。奚美昂不禁遍体冒汗，当空高画十字，祷告说：“主啊，保佑他！”却不知是甚缘故，心中忽现：寒风里，夕阳瑟瑟，罗连卓离开圣露其亚教堂门首时，那清丽而悲戚的身影。

却说周围的教众，对罗连卓奋不顾身的壮举，虽感惊讶，终究难忘他昔日破戒之事。本已群情骚然，顿时议论纷纷，怪话连连：“毕竟不敌父子情！想那罗连卓，做出那等丑事，自家都羞于见人，在这一带连个面儿都不露。嗬，为救亲生骨肉，这会儿倒肯往火里跳。”七嘴八舌，骂个不休。就连老爹也有同感，自打方才见了罗连卓，说来奇怪，心里已然乱成一片。许是拼命掩饰的结果，站也罢坐也罢，烦躁不堪，便高声大叫，把些蠢话一吐为快。惟有那女娘，发疯似的跪在地上，两手捂面，身子动也不动一下，一心不乱地祈祷。头上的火星如雨点般降落；地上的浓烟滚滚扑面而来。女娘依旧垂首不语，浑然忘记身家世事，进入祈祷之三昧境界。

不多时，大火前忽又人声鼎沸，只见罗连卓头发散乱，双手抱着幼儿，自乱窜的火舌中现身出来，仿佛从天而降。正在其时，一根燃尽的屋梁，突然断裂，伴着一声震天巨响，烟尘暴起，烈焰腾空，顿时失却了罗连卓的身影，眼前惟见珊瑚树般的冲天火柱。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奚美昂、老爹和在场的教众，早忘却前嫌，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那女娘只管号啕大哭，突然跳将起来，连小腿露出都不顾；忽而又好似遭了雷击，跪倒在地。且说不知何时，女娘手里竟紧抱着生死不明的幼儿。啊，主的无量智慧与无边法力，不知人间尚有何词可赞美。那是罗连卓压在烧塌的房梁下时，拼着性命将幼儿扔了过来，正巧滚落在女娘脚下，却毫发无伤。

女娘俯伏在地，喜极而泣；与此同时，老爹高举双手，口中赞美仁慈的主，声音里不由得透着庄严。真个是庄严神圣之极！再说奚美昂，一心要救罗连卓于火海之中，便一个箭步跳将进去。老爹的祷告，再度变得忧虑沉痛，高声响彻夜空。岂止老爹一人，在场的教众无不哀泣，齐声祷告：“求主保佑！”如此这般，圣母马利亚之圣子，人主耶稣基督，将人间之悲苦，视若己受，终于听到众人的祷告。且看罗连卓！已给烧得惨不忍睹，由奚美昂抱在怀里，于浓烟烈火中救了出来。

当夜之变故，不仅此也。众教友七手八脚抬起命若游丝的罗连卓，让他先卧于上风口的教堂门首，事情正发生在此时。一直将幼儿紧抱胸前的伞铺女娘，已自哭成个泪人儿，见神甫从门内走出，咕咚一下，跪在神甫脚下，孰料，竟当着众人面忏悔道：“怀中女娃并非罗连卓之骨肉。实是与邻家异教徒之子所私生。”那女娘声音发颤，不胜懊恼，一双泪眼闪闪发光，似不像有半点儿虚假。好个忏悔！只见众教徒挨肩叠背，吃惊得把个漫天大火都忘诸脑后，张口结舌，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女娘忍住泪水，接着说道：“小女子先前倾慕罗连卓，因他道心坚笃，凛然峻拒。于是心生怨恨，佯称腹中子乃罗连卓之骨肉，好让他知晓小女子心中的苦楚和不平。谁知罗连卓心仁德高，对小女子此罪愆，竟毫无怨尤。今夜，承他忘记自家的安危，甘冒地狱般的烈火，救了我儿一命。他的仁慈和德行，堪称天主再世。想到小女子的肆恶，哪怕有魔爪将小女子立马撕成寸断，也无怨无悔。”女娘不等忏悔完毕，便已哭倒在地。

恰在此时，围得水泄不通的教众中间，忽有人喊道：“这是殉教之举！”“此殉教也！”喊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罗连卓以慈怜悲悯之心，奉行天主耶稣之圣迹，不惜沦落为乞儿。即便视同慈父般的神甫，情同手足般的奚美昂，也未解其心意。此非殉教，何以名之？

听到女娘忏悔，罗连卓仅微微颔首，浑身烧得发焦皮烂，手脚动弹不得，哪里还有张口说话的气力！老爹和奚美昂听后，心如刀绞，蹲在罗连卓身旁，虽想救治，无奈罗连卓气息愈来愈微，想是大限将近。惟有那双星眸一如平日，遥望天宇。

神甫凝神细听女娘忏悔，夜风中白髯飘拂，背对圣露其亚教堂的大门，少顷，庄严宣布道：“能改悔者，终得福乐。想那祸福，岂是得自人间惩罚！不若将主之戒命深深铭刻于心，静待末日之审判方是。罗连卓于我主耶稣之意旨，笃志励行，其德行在本邦教众中，诚为罕见。况且，他以少年之身……”咦，是何缘故？神甫说到此处，突然噤口。仿佛瞥见天国的灵光，瞧着脚边罗连卓的身姿，不由得怔住了。神甫神情恭谨，两手发颤，可见事情非同寻常。哦，干瘦的面颊上，老泪纵横。

奚美昂已看在眼里，伞铺老爹也瞧得分明！那名不虚传的美少年，寂然无声，横卧在圣露其亚堂门首，一身映着火光，脸色红于我主耶稣之热血。胸衣焦破处，赫然露出如玉般的双乳。容貌虽已烧得面目全非，却仍不减其温婉。哟，罗连卓竟是个女子！罗连卓竟是个女子！众教徒背对猛火，环立如堵，也已一目了然。因破色戒而逐出教门的罗连卓，竟与伞铺女娘毫无分别，赫然是一明眸皓齿的本邦女郎！

霎时间，众人肃然起敬，如闻主之德音，自杳然不见星光的天外传来。圣露其亚堂前的教众，好似风吹麦穗，一个个归心低首，齐刷刷跪在罗连卓的身旁。此时，但闻万丈火焰在空中呼啸。不，还有不知何人在哀哀啜泣。莫不是伞铺女娘？抑或自认为兄长的修士奚美昂？良久，神甫于罗连卓头上高举双手，诵起经文，声音一派庄严悲悼，打破周遭的静默。待等经声停下，人称罗连卓的这位如花少女，仰望暗夜彼岸天国的光明，安然含笑而逝。

却说这女子的生平，除其结局，别无所知。究竟是何道理？概而言之，人生陡兴的感铭，实难能可贵，至尊至贵。好有一比，人之烦恼心，如茫茫夜海，当一波兴起，值明月初升，揽清辉于波上，岂非悟生命之真意？如此说来，知罗连卓之最终，亦足可知其一生耳。

二

在下藏有《圣徒金传》一书，系长崎耶稣会印行。乃LEGENDA AUREA[1]之翻译。其内容未必即为西方所谓的“黄金传说”。除记载该地圣徒言行，还收录本邦西教信众勇猛精进之事迹，以作福音布道之助。

书分上下两卷，以美浓纸印刷，草书中杂以平假名，甚不鲜明，亦不知是否为活字印刷。上卷扉页横排拉丁文书名，下首竖排两行汉字：“千五百九十六年，庆长二年三月上旬刻”。年代两侧有画像：天使吹喇叭图。技巧稚拙，颇有憨趣。下卷扉页，除“五月中旬刻”一句外，余均与上卷无二。

两卷各约六十页，所载“黄金传说”上卷八章，下卷十章。各卷卷首尚有无名氏所著序文及拉丁文目录。序文不甚通畅，间或有欧文直译之句法，一见之下即疑为出自西人神甫之手笔。

以上所录《基督徒之死》，系据该书下卷第二篇，约为当时长崎某西教堂之遗事实录。所记大火曾否发生，经查《长崎港草》等书，均未得证实；事件之准确年代，亦无从推知。

且说《基督徒之死》，出于发表之需要，在下于文字上稍加修饰。倘于原文平易雅驯之笔致无损，则幸甚。

（一九一八年八月）

高慧勤 译

[1] 西方圣徒传说集大成者。原文为拉丁文，由意大利大主教Jacobus de Borgine（1235—1298）所著。

圣·克利斯朵夫[1]传

小序

余尝于《三田文学》，刊发《基督徒之死》。本篇与该篇，同出所藏之耶稣会版《圣徒金传》（LEGENDA AUREA）中之一章，惟稍加润色而已。然《基督徒之死》，乃叙本邦西教徒之逸事，《圣·克利斯朵夫传》则为圣徒传之一种，自古以来，盛传于欧洲天主教诸国。倘两文互参，对所提及之《圣徒金传》，或能略窥一斑。

传中多有时代与地点错误，几近可笑。为无损原文之时代特色，权且不做任何订正。倘诸方家，不疑余之无学，则幸甚。

一 山居

话说很久以前，在叙利亚[2]国的深山里，有个名叫雷普罗保斯的怪人。虽说阳光普照之天下，广袤无边，但如雷普罗保斯般的巨人，可说再也找不出一个来。他那身量，怕就有三丈多高吧。葡萄蔓似的头发里，不知栖居着多少可爱的小山雀。手脚像深山老林里的松柏。走起路来，七山八谷都能震出回声。要想猎食，动动手指，熊鹿之类便成腹中之物。有时从山上下来，想到海边捕鱼，便把胡子像海松一样的下巴，往沙上一挨，吸口海水，鲷鱼啦松鱼啦，就会摇头摆尾，唰唰流进口中。货船若碰巧从海上经过，就会给这潮水意外的涨落，弄得颠簸不已，慌得舵夫手忙脚乱。

不过，这雷普罗保斯天性善良，不消说住在山里的樵夫猎人，就是对过往的行人也从不欺侮。反倒会帮人把砍好的树推倒，猎人追丢的猎物觅回，行人背不动的包袱，他就扛在自己肩上，总是助人为乐。所以，远村近郭的山里人，没有一个嫌恶他的。有个村子，走失一个牧童，傍晚，牧童家的天窗开了，家里人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只见雷普罗保斯那双簸箕般大的手掌上，托着睡得正酣的小牧童，在星空下，轻轻放下。他绝非怪物，心地是何等可钦可敬！

山里人遇见雷普罗保斯，时常拿出糕饼酒馔相待，亲密叙话。话说有一日，几个樵夫伐树，走入长满丝柏的密林，遇见从山白竹中慢悠悠走出来的雷普罗保斯。一心想要款待他，便燃起落叶，给他烫酒。对雷普罗保斯来说，瓶里那点酒，只如一滴之量，却让他十分开心。他把樵夫吃剩的饭撒在地上，让头上的小山雀啄食。盘腿坐定，开口说道：

“咱家既然生而为人，便应建功立业，封侯拜将才是。”

樵夫听了，也凑趣道：“哇！您这样的大力士，攻下两三座城池，还不易如反掌！”

这时，雷普罗保斯面带难色，问道：“有件事却不好办。咱家一向待在山野，要想从军打仗，怎知该投奔哪位将军呢？还有，当今的盖世英雄，究竟是哪国大将？不论是谁，咱家都会为他奔走马前，尽忠效命。”

“原来是这事！要说勇武，依我们看，当今天下，怕是没有哪位将军能比得上安提奥基亚[3]国王了。”樵夫回答说。

雷普罗保斯听了大喜：“那我立即动身。”

说着，站起小山一般的身躯，这时，奇怪的是，他头上的小山雀，一时纷纷振翅飞向枝叶交错如网的空中，连雏鸟都没留下一只。那些小山雀停落在枝丫横斜的丝柏背面，宛如丝柏结的累累果实。雷普罗保斯惊异地望着这群小山雀，不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同聚在脚下的樵夫殷勤道别，复又像方才一样，踏着山白竹，迈着大步，独自走向深山。

却说雷普罗保斯想封侯拜将的事，不久便传遍远村近郭。没过多久，却又风传出一个消息，说是靠近边境的湖边，有艘大船陷进泥中，一伙渔夫正自发愁拖不出来。这时，不知哪来一个巨汉，只见他抓住桅杆，不费吹灰之力就拽上了岸。渔夫一个个还目瞪口呆说不出话，那怪人竟早已不知去向。而认识雷普罗保斯的人，已然猜到。这个热心肠的好人，终于离开了叙利亚。每逢望着西面屏立的群山之巅，真是好不惆怅，不由得仰天长叹。再说那牧羊小童，每当夕阳落山，必定高高爬上村头的一株杉树，仿佛忘掉了树下的羊群，哀哀地呼唤着：雷普罗保斯，我好想你呀！你翻山越岭，去了哪里啊？列位看官，欲知雷普罗保斯后来如何交上好运，且看下回分解。

二 朝夕祸福

话说雷普罗保斯，顺顺当当便来到京城安提奥基亚。提起安提奥基亚，同山里可大异其趣。当年这里物华天宝，举世无双。雷普罗保斯一进得城，男男女女便围了上来，把个街衢挤得水泄不通。雷普罗保斯在人海里给推来挤去，径往前行，直到他站在名门贵胄望衡对宇的路口，看到御辇在御林军卫护下，恰在这时走来。看热闹的人，转眼四散，让出道路，只把个雷普罗保斯一人留在当街。于是，雷普罗保斯跪在御辇前，两只象腿般粗的巨掌扶在地上，俯首说道：

“咱家山里人，名叫雷普罗保斯。听说当今安提奥基亚国王，天下无敌，便不远千里来投奔，愿为陛下效劳。”国王的侍从一见雷普罗保斯的模样，简直吓破了胆，前锋护卫几乎要拔剑出鞘，听了这话，方知没有歹意，便令队伍停下，由近侍向国王奏明事由，国王发话道：

“如此巨人，武力定然超群，先收入帐下。”并恩出格外，即命编入御林军当值。雷普罗保斯喜出望外，大称平生。随即扛起三十力士都抬不动的御橱，跟随国王一行，喜气洋洋走到王宫。雷普罗保斯扛着小山般的御橱，俯视着一行人马，挥动巨手，走在队列中间，那奇形怪状的样子，才叫惹人注目哩。

自此以后，雷普罗保斯当上御林军，身穿漆纹麻制军服，腰挂朱鞘长刀，朝夕守卫着王宫。所幸，建功立业的时机，不久终于到来。那是邻邦大军来犯，志在攻占京城。原来这邻国大将，曾手缚狮子王，有万夫不当之勇。纵然贵为安提奥基亚国王，对两国交战，也丝毫不敢怠慢。于是，起用新近收在帐下的雷普罗保斯为前锋，亲自坐镇大营，号令三军。雷普罗保斯担此大任，欣喜若狂，竟不知身在何处，此亦难怪也哉。

不久，阵势布成，金鼓齐鸣，国王令雷普罗保斯一马当先，提大军向国境上的原野进发。但见敌军正严阵以待，寻机觅战，哪里还会耽搁。顿时，旌旗招展，遮天盖地；杀声震天，此起彼伏。说时迟那时快，双方正要厮杀，只见从安提奥基亚阵中，慢腾腾走出一员大将，此非别人，正是雷普罗保斯也。且看巨汉今日这身打扮：头戴牛皮盔，身着铁铠甲，手执柄短刃长之七尺大刀，活生生一座巨塔，大地似都嫌小，真个有撼山动地之气概。雷普罗保斯叉开两腿，立于两军之间，舞动长刀，遥指敌军，声若洪雷，发话道：

“远处的听声音，近处的放眼瞧！咱家乃安提奥基亚国王帐下的猛将，闻名遐迩的雷普罗保斯是也。多承我王厚爱，敢当先锋大将。现两军对阵，看哪个来与咱家决一死战！”话说古时“非利士族”勇士“哥利亚”，曾身披铁鳞甲，手绰大铜矛，叱咤于百万军中。与之相比，雷普罗保斯此刻威猛之概，也毫不逊色。果然，邻国的精兵勇将，个个哑然失色，好大一会儿竟没个人敢应声儿。见此情景，敌国大将心想：倘不除掉这厮，必败无疑。于是，一身华丽铠甲的敌将，拔出三尺大刀，跃马阵前，大声报上姓名，直取雷普罗保斯。这边厢，雷普罗保斯却全不当一回事，只见他抽出七尺长刀，仅三两回合，便哐当一声，把爱刀一丢，轻舒猿臂，早从鞍上抓起敌将，抛石子一般将他高高抛上天。敌将在空中滴溜溜地翻转，咕咚一声，落入本阵，跌得粉身碎骨。当此间不容发之时，安提奥基亚的大军齐声呐喊，簇拥着御辇，雪崩一般冲向敌阵。敌军立不住阵脚，丢盔卸甲，抱头鼠窜，溃不成军。安提奥基亚国王这天大获全胜，听说斩获敌将首级，比一年的天数还多。

王心大悦，旋即高奏凯歌，班师回朝。国王论功行赏，封雷普罗保斯位列诸侯，还赐宴群臣，一一嘉奖。事情就出在庆功宴的当晚。按照那时列国的习俗，当晚请来一位善弹琵琶的法师。在大烛台的火光下，只听他巧拨弦音，绘声绘色，说唱那古往今来的争战故事。雷普罗保斯夙愿得偿，笑得合不拢嘴，涎水都快流了出来。此时，只管一杯复一杯，开怀畅饮葡萄美酒。醉眼蒙眬中，忽见对面锦帐中，王上的举动好不奇怪。法师说唱时，每提到“魔鬼”这词儿，王上便慌忙举起手来，画一十字。那举止非同一般，甚是郑重其事。雷普罗保斯便冒冒失失，问身旁一武士道：

“王上为何要那样画十字？”

那武士答道：

“说起来，魔鬼具有大法力，能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王上想必为除魔障，才再三画十字，以保平安。”

雷普罗保斯听后，不免生疑，再次问道：“想安提奥基亚国王乃盖世英雄，那魔鬼怕是连根指头都不敢碰一下吧？”

那武士摇头道：

“非也，非也。王上之威力，未必及得上魔鬼。”

一听这话，山里大汉顿时勃然大怒，高声吼道：

“咱家效命王上，乃因听说王上英雄盖世。要是连国王佬儿都要向魔鬼俯首折腰，咱家不如走人，给那魔鬼当差去。”说着，将酒杯一摔，便要起身。满座武士，对他今天的战功，本嫉妒得了不得，正恨不得除去这眼中钉，异口同声发喊道：

“好哇，这家伙反了！”立即四面围上去，抢着要逮住他。照理，若在平时，雷普罗保斯岂能轻易让这帮武士得手。可是当晚，他已烂醉如泥，即便如此，尚能力敌众人，逮住后又给挣脱，厮打了好一阵。终因脚下一滑，扑通一下，摔倒在地，众武士齐声叫“好！”纷纷扑将上去，把个狂怒的雷普罗保斯反剪双手，五花大绑起来。这一切，王上都尽数瞧在眼里。

“恩将仇报的东西，速速丢进土牢去！”

因招王上盛怒，雷普罗保斯当晚便给投进肮脏不堪的土牢，沦为阶下囚，真是可怜可叹！列位看官，欲知囚禁在安提奥基亚土牢中的雷普罗保斯，后来如何交上好运，且看下回分解。

三 与魔鬼为伍

话说雷普罗保斯给五花大绑，投进黑魆魆的土牢，一时之间，只得像孩童般放声哇哇号哭。这时，忽见有个身着红袍的学士，不知来自何处，亲切问他：

“哎哟哟，雷普罗保斯！你为何待在这里？”

巨汉越发泪如泉涌，哭诉道：

“一言贾祸，只因说要弃王上而去投靠魔鬼，就将咱家丢进这土牢。呜、呜、呜……”

学士听后，再次亲切问他：

“那你现在，还想投靠魔鬼吗？”

雷普罗保斯点头答道：

“想着哩。”

听他如此回答，学士大快于心，不禁呵呵狂笑，震得土牢格格作响。隔了一会儿，学士第三次亲切说道：

“难得你有这愿望。看我马上放你出这土牢。”说着，便将红袍往雷普罗保斯身上一罩，雷普罗保斯全身绳索当即寸断，真乃怪事。巨汉的惊讶，自不用说。便诚惶诚恐站起身来，仰望学士的面孔，恭恭敬敬谢道：

“松绑的大恩大德，咱家没世不敢忘。可是这土牢，如何逃得脱？”

学士轻蔑地一笑：

“这有何难！”话音未落，即伸展红袍大袖，挟雷普罗保斯于腋间，脚下顿时一片漆黑，只觉狂风骤起，火花四溅，两人不知何时已然腾空，离开土牢，飘飞到安提奥基亚城的夜空。听说，当时学士有如怪形大蝙蝠，展开乌黑如云之翼，背负欲坠之月，穿行在夜空之中。

再说雷普罗保斯，好不惊恐，似离弦之箭，跟着学士飞空中，不禁颤声问道：

“足下究竟是何许人？咱家以为，这世上怕是没有哪个博士能有这般大神通。”

学士忽然瘆人地一笑，若无其事地答道：

“实不相瞒，我便是能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具有大法力的强人。”

雷普罗保斯这才恍然大悟：学士其人，便是魔鬼！这一问一答的工夫，魔鬼如妖星流逝，在空中长飞不停。安提奥基亚城的灯火，早已沉入黑暗的下界。有顷，浮现于脚下的，想必便是名邦埃及。沙海连绵千里，在残月微光下，看上去白茫茫一片。这时，学士伸出指甲长长的手，指着下界说道：

“听说那间茅屋里，住着一位有道隐士。就先降到他屋顶上吧。”说着，腋下挟着雷普罗保斯，飘飘摇摇，落到沙山背后的破屋顶上。

破屋里有位老隐士。正在昏昏灯火之下诵念经文，全然不知更深夜阑。忽然，一阵香风吹过，樱花似飞雪一般缤纷飘落。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只见她头插玳瑁梳簪，有如熠熠光环，身着曳地长裙，上绣地狱彩绘。千娇百媚，疑是梦见了天女下凡。老人想必以为：埃及的沙漠，顷刻间变成了日本的花街柳巷！实在不可思议，一时茫然若失，望着美人儿竟出了神。这时，美人儿沐浴着如雪的飞花，妖媚地一笑道：

“小女子本是安提奥基亚城的名伎。连日来，一心想慰藉高僧的百无聊赖，故不远千里而来。”那声音之美，比之于极乐世界中的神鸟迦陵频伽，恐怕也毫不逊色。终究是位有道的隐士，险些着了她的道儿。心中寻思：值此深更半夜，更兼千里迢迢，岂会有美人儿从安提奥基亚城来到此地之理！心中了然，定是魔鬼的伎俩。于是两眼专注经文，一心念诵陀罗尼咒语。而那美人儿兀自不肯罢休，一心要收服老者。只见她罗袖款摆，兰香袭人，婀娜多姿，如怨如诉：

“小女子虽出身风尘，毕竟历经千里河山，才来到这荒沙大漠，怎奈长老全不知怜香惜玉！”那曼妙的姿容，简直令满地落花都为之含羞。隐士遍体流汗，只一遍遍念诵降魔咒语，充耳不闻魑魅的鬼话。美人儿见计不成，不免焦躁，冷不防掀起绣着地狱彩绘的衣摆，斜身偎在隐士膝头，抽抽搭搭啜泣道：

“为何这般无情！”

老隐士见状，如同挨了蝎刺，跳了起来，迅即掏出贴身挂的十字架，声如霹雳般喝道：“孽障，不得对主基督之使徒无礼！”话音未落，啪的一记，便朝美人儿脸上打去。美人儿挨了打，柔弱地倒在落花上，倏忽便不见了踪影。惟见升起一团黑云，奇怪的火星四处乱溅。

“哎哟，痛死啦！又挨十字架的打。”呻吟声渐渐升上屋顶，杳然消逝。隐士料定必会有此结局，所以始终高声念诵秘密真言。果然，转眼间黑云散去，樱花也不再飘落，茅屋里一如方才，惟有孤灯一盏。

然而，隐士觉得魔障尚未除尽，为求经文法力的加护，彻夜没有合眼。不久，天色渐明，觉得有人来到柴门前。于是手拿十字架，走出去一看，一个小山似的巨汉蹲在茅屋前。真不知他是由天而降，还是自地底冒出？正恭谨地给自己鞠躬。黑黑的肩头上，勾勒出已呈茜红色的天空，只见他向隐者低头一礼，惴惴地说道：

“咱家名叫雷普罗保斯。家住叙利亚，乃一介山野村夫。最近偶然做了魔鬼的手下，不远千里，随之来到埃及沙漠。魔鬼因难敌主耶稣的法力，撇下我一个人，逃得不知去向。我本一心寻找盖世英雄，愿为他效犬马之劳。所以，某虽愚钝，还请收我做主基督的仆人吧。”

老隐士立在茅屋门前，听了这番话，不禁蹙眉答道：

“哦，有过如此经历，实难从命。凡魔鬼手下之人，除非枯木开花，断无得遇我主基督之日。”

雷普罗保斯再次俯首恳求道：

“我决心已定，哪怕千秋万世，这最初的一念，必要贯彻始终。请谕示该如何办，才能符合我主基督之意。”

于是，老者和巨汉两人，郑重交谈起来。

“足下是否略懂经文？”

“可惜，半句也不懂。”

“能否辟谷修行？”

“那怎么行？咱家是闻名的大肚汉！辟谷修行，怕是办不到。”

“难矣。彻夜不眠，如何？”

“那怎么行？咱家是闻名的瞌睡虫。彻夜不眠，怕是办不到。”

话已至此，连老隐士也无计可施了。有顷，忽然面带喜色，击掌说道：

“由此向南，不到十里处，有条大河，名流沙河。此河水势浩渺，激流如箭，听说人马难渡。然而，足下如此高大，涉水过河，想必轻而易举。那么，往后就请足下在此做河上渡公，助来往行人渡河吧。汝能善待人，主必善待汝，即为此理。”

听了这话，巨汉十分振奋：

“好极，咱家就去做那流沙河的渡公！”

老隐士见雷普罗保斯一念至诚，也分外高兴：

“既然如此，我现在便为足下洗礼。”说着，亲自捧着水罐，小心翼翼地爬上茅屋顶，这才勉强将水罐中之水洒在巨汉头上。这时，出了一件奇事：洗礼仪式未及做完，只见旭日东升，辉煌灿烂的光芒里，初似祥云缭绕，随后变成一群小山雀，数不胜数，翩翩飞落在雷普罗保斯凌空兀立、乱如蓬草的头上。老隐士看到这等奇观，只顾仰望旭日出神，竟忘了洒圣水的方向。过了片刻，恭谨地朝天叩拜，并从屋顶召唤雷普罗保斯道：

“虽说简慢了些，但足下既已受洗，从此就将雷普罗保斯改名为克利斯朵夫吧。看来，天主对足下的志诚也深为嘉许。倘能勤修苦行，永不懈怠，不用多久，必能得见主耶稣之真容。”列位看官，欲知改名为克利斯朵夫的雷普罗保斯，后来如何交上好运，且看下回分解。

四 往生天国

于是，克利斯朵夫同老隐士作别，来到流沙河。那河果然是浊流滚滚，百里惊涛骇浪，岸边的青芦也摇曳不停。这气势，即便驾舟摆渡，怕也难以过去。然而，巨汉身高三丈有余，走至河中央，水位仅及肚脐，打着漩涡流逝而去。克利斯朵夫便在岸边结庐而居，见有行人为渡河而犯难，立即走上前去，自称：“咱家是这流沙河上的渡公。”一般行人乍见巨汉怕人的形景，还以为是什么天魔出世，早吓破了胆，一溜烟逃走了。没多久，知道他心地善良，便经常有人来求他帮助：“那就拜托了。”战战兢兢，爬上克利斯朵夫的后背。克利斯朵夫把行人驮到肩上，一边拄着结实的拐杖，那是他在水边连根拔起的一棵柳树，然后，任凭水急浪高，稀里哗啦蹚起水来，毫不费劲便到了对岸。这工夫，无数只小山雀，好似杨花飞舞，在克利斯朵夫头上不停地盘旋，欢快地鸣啭。想必是克利斯朵夫虔诚的信念，使天真的小鸟也忍不住要来随喜吧。

这样，克利斯朵夫风雨无阻，在河上当了三年渡公，求渡的行人倒是不少，但像主基督的人，却一次也没遇到过。第三年，有天晚上，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巨汉坐守茅屋，独对山雀，左思右想，深感往事如梦。忽然，一个楚楚可怜的声音，压过倾盆的雨声，传了过来：

“渡公在吗？劳烦送我过河。”

克利斯朵夫站起身，摇摇摆摆地走入屋外的黑夜。没想到，在划破夜空的闪电中，见是位眉目清秀的白衣童子，年纪还不满十岁，孤零零地垂头伫立在河畔。巨汉觉得稀奇，便弯下山一样的身躯，体恤地问道：

“这样的夜晚，童子怎么一个人出门呢？”

童子抬起悲戚的目光，忧郁地答道：

“实因要回到父亲那里。”

克利斯朵夫听他这样回答，越发生疑，但见他焦急的样子，一缕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别担心，我送你过河。”说着，双手抱起童子，像往常一样驮在肩上，照例握紧拐杖，拨开岸边的青芦，在这风雨肆虐的夜晚，扑通一声，大胆地走进河里。狂风卷起乌云，吹得人透不过气来。暴雨如矢，似要穿透河底，激得水面白茫茫一片。这时，电光划破黑暗，放眼看去，波涛汹涌，水花凌空，似有无数天使正欲展开雪白的双翅飞舞。即便是克利斯朵夫，今夜渡河也备感艰难。他紧拄拐杖，有如基础朽蚀的高塔，几度摇摇晃晃，停下脚步。奇怪的是，肩上的童子越来越重，比风雨更让他吃力。起初，因他刚猛强悍，尚能忍受，将近河心时，白衣童子益发沉重起来，几乎疑心背的是擎天磐石。克利斯朵夫终于给压倒，“就让咱命丧流沙河吧。”心中正这样打算。猛然，耳边响起小山雀的叫声，那是一向听惯了的。心中不免疑惑：“咦，这样黑的夜，小鸟如何能飞呢？”抬头望天，好奇怪呀！童子头上，有一轮金灿灿的新月形光环，小山雀任凭风狂雨骤，纷纷飞向金光，雀跃不已。巨汉思忖：“小鸟尚且如此勇敢，何况咱家生而为人，三年勤修，岂能毁于一旦！”狂风将葡萄蔓似的乱发刮向空中，飒飒作响。波涛澎湃，激荡着他的胸膛。他抓紧几欲摧折的粗拐杖，拼命向对岸冲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克利斯朵夫历尽艰辛，终于像斗得筋疲力尽的狮王，气喘吁吁，摇摇晃晃，爬上了对岸。他将柳木粗拐杖插入沙中，从肩上将童子抱了下来，长吁一口气道：

“哎呀，孩子，连高山大海都没你沉呐！”

童子微微一笑，暴风雨中，头上的金光愈加灿烂辉煌，仰起头望着巨汉的面孔，仁慈地答道：

“不错。今晚，正是今晚，你背负的是一身承受着全世界苦难的耶稣基督！”声音如铃铛一般美妙动听……

自从那天夜里，流沙河畔再也见不到渡公的身影，那个吓人的巨汉。据说惟一留下的，就是插在对岸沙滩上那根粗大结实的柳木拐杖，而且，令人称奇的是，枯树干的周围，还开着艳丽的红玫瑰，香气袭人。正如《马太福音》所记：“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

（一九一九年四月）

高慧勤 译

[1] 原文Christophoros，意为背负基督之人，救难的圣者。据传，系三世纪叙利亚人，因罗马人迫害而殉教。

[2] 古代地中海东岸一带总称为“叙利亚”，包括现叙利亚、黎巴嫩、约旦、以色列诸国。当时主要为腓尼基人生息地，也是基督教发源地。

[3] 古叙利亚首都。

窗

我家二层的窗口，和对面住家的二层窗隔街相对。

对面住家的二层窗口，整齐地摆放着百合和玫瑰的花盆。只是在窗口后面，总挂着沉沉的黄色窗帘。因此，我一次也没有见到过那间房屋的主人。

在我家二层窗口边，摆放着一把古旧的扶手椅。我每天坐在那把扶手椅上，茫然倾听往来的足音。

并非任何时候都没有客人来我家造访。门厅之外安装着门铃，只要门铃的清脆的响声传来，我将从扶手椅上一跃而起，展开双臂走向门口处，去迎接那位远来的贵客。

我时常在这样的空想中，茫然倾听着往来的足音。可是，任时光怎样流逝，却始终没有客人来我的住所造访。在房间里，只有映在镜中的自己的身影，和我永久地相伴。

这样，度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忽有一天傍晚，当我向对面窗口望去，看到在黄色窗帘后面，站立着一个私娼模样的女人。她看起来像一个混血儿，涂着口红，画着黑眼圈，身披着丝绸质地的衣服，两耳戴着细细的金耳环。她的样子在我看来，好像在使着媚眼殷勤地向我打招呼。

我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有见过任何人了。在我房间里，只有映在镜中的自己的身影做我的陪伴。因此，当这个私娼模样的女人对我会意的时候，哪里还会蔑视对方，而只能用满眼的笑意去默默地回敬对方。

此后每到傍晚，混血女人都会站在对面窗前，做着粗俗的媚态殷勤地向我会意。时而，还会折下花盆上开着的玫瑰或百合，越过往来的行人向我抛掷过来。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为坐在古旧的扶手椅上倾听往来的足音而感到厌倦。不论怎样痴痴地等待，也许永远不会有客人前来造访。感觉已经有很长时间都在和镜中自己的身影做伴。不必再这样总是痴等远来的客人了吧。

于是，当那个私娼模样的女人再向我会意时，我也会对她做出回应。

这样，又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一天早晨，当我打开一封来信，看到上面写到特意来我家登门造访，可是不管怎样摁门铃都没有回音，因此不得不打消了见我的念头。于是，昨晚我把混血女人抛过来的玫瑰和百合踩在脚下，专门走下楼到门厅去查看门铃，发现不知何时门铃上的铜丝，因生锈或有人恶作剧的缘故，已经断为两截。我的心变得沉重起来。如果不是和那个黄窗帘后的女人相识的话，自己一直在苦苦等候的客人中的一位，一定早已将轻快的门铃声传入我的耳鼓。

我又静静地走到楼上，坐到窗边的扶手椅上。

到了傍晚，对面二层窗口处，穿着丝绸衣服的女人又出现了，她做着粗俗的媚态向我殷勤会意。可是，我再也不会搭理她了，而只是眺望着薄暮中的街道，等候着不知何时会来到我家门前的远来的客人。像以往一样，寂寞地等待着。

（一九一九年十月）

秦刚 译

舞会

一

时当明治十九年（1886）十一月三日晚，芳龄十七的名门小姐明子，和已见谢顶的父亲，一起登上鹿鸣馆的楼梯，参加今晚在这儿举行的舞会。明亮的瓦斯灯下，宽阔的楼梯两侧，是三道菊花围成的花篱，菊花大得像是人造的假花。最里层是淡红，中间深黄，前面雪白，白花瓣像流苏一样错落有致。菊篱的尽头，台阶上面的舞厅里，欢快的管弦乐声，仿佛是难以掩抑的幸福的低吟，片刻不停地飘扬过来。

明子很早就学会法语，也学过跳舞，但正式参加舞会，今晚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所以在马车里，回答父亲不时提出的问话，总是心不在焉。她心里七上八下，也可以说，兴奋之中带点儿紧张。直到马车停在鹿鸣馆前，她已焦急地不知有多少次抬眼望向窗外，瞧着东京街头灯火稀疏，一闪而过。

可是，刚进鹿鸣馆，就遇到一件事儿，倒让她忘了不安。楼梯上到一半，赶上一位比他们捷足一步的中国高官。这位高官闪开肥胖的身躯，让他们父女先过，眼睛痴痴地望着明子。明子一身玫瑰色的礼服，显得娇艳欲滴。脖子上系一条淡蓝色丝带，浓密的秀发里，仅别了一朵玫瑰花，散发出阵阵幽香——不用说，那夜，明子的风姿，把文明开化后日本少女之美，展示得淋漓尽致，准是让那个拖着长辫子的中国高官看得目瞪口呆。这时，又有一位身着燕尾服，匆匆下楼的年轻日本人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同样愕然地向明子背影投去一瞥。随即若有所思地用手理了一下白领带，从菊花丛中朝大门口匆匆走去。

父女两人走上楼。在二层舞厅门前，蓄着半白络腮胡子的东道主，法国伯爵，胸佩多枚勋章，同一身路易十五时代装束的老伯爵夫人，相并伫立，雍容高雅，迎接着陆续到来的宾客。伯爵看到明子，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刹那间掠过一丝毫无邪念的惊艳之色。就连这，也没能逃过明子的眼睛。明子那为人随和的父亲，面带笑容，高兴地用三言两语，把女儿介绍给伯爵夫妇。明子半是娇羞，半是得意，但同时，也觉察出权势显赫的伯爵夫人，容貌里仍存留那么一点庸俗。

舞厅里，也到处是盛开的菊花，美不胜收。而且，无处不是等候邀舞的名媛贵妇，她们身上的花边、佩花和象牙扇，在爽适的香水味里，宛如无声的波浪在翻涌。明子很快离开父亲，走到艳丽的妇人堆里。这一小堆人，都是同龄少女，穿着同样淡蓝色或玫瑰色的礼服。她们欢迎她，像小鸟般唧唧喳喳，交口称赞她今晚是多么迷人。

可是，同她们刚待在一起，便不知从哪儿，缓步走来一位从未见过面的法国海军军官。军官双手低垂，彬彬有礼，做一日本式的鞠躬。明子感到一抹红云悄悄爬上了粉颊。这鞠躬的意思，不用问，她当然明白。于是便回过头，把手中扇子托交给站在一旁，穿淡蓝色礼服的少女。出乎意料的是，海军军官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竟用一种带异样口音的日语，清楚地说道：

“能不能赏光跳一回舞？”

很快，明子和法国海军军官踩着《蓝色多瑙河》的节拍，跳起了华尔兹。军官的脸色给烈日晒得黧黑，他相貌端正，轮廓分明，胡须很浓重；明子把戴着长手套的纤手，搭在舞伴军服的左肩上，只是她个子太矮了。早已熟悉这种场面的海军军官，巧妙地带着她，在人群中迈着轻快的舞步。还不时在她耳畔，用惹人喜欢的法语，说几句赞美之词。

明子对这些文雅的话语，报以一丝羞涩的微笑，一边不时地把目光投向舞厅的四周。紫色绉绸的帷幔印着皇室的徽章，大清帝国的国旗画着张牙舞爪的青龙。在帷幔和旗帜之下，一瓶瓶菊花，在起伏的人海中，时而露出明快的银色，时而透出沉郁的金色。然而，人潮起伏，像香槟酒一样欢腾，在德意志管弦乐曲华丽的诱惑下，一刻不停地回旋，令人眼花缭乱。明子与曼舞过来的女友目光相遇，遽忙之中，互送一个愉快的眼风。就在这一瞬间，另一对舞伴，像狂飞的大蛾，不知从哪儿现身出来。

明子知道，这期间，法国海军军官的眼睛，一直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意味着，一个全然不了解日本的外国人，对她陶醉于跳舞感到好奇。这么漂亮的小姐，难道也会像玩偶一样，住在纸糊竹编的屋里吗？难道也会从只有掌心般大的青花碗里，用精细的金属筷子，夹食米粒吃饭吗？——军官眼中含着讨人喜欢的笑意，但又时时闪过这样的疑问。明子觉得又好笑，又得意。每逢对方把好奇的视线投在自己的脚下时，她那双别致的玫瑰色舞鞋，就在平滑的地板上愈发轻快地滑着、舞着。

但不久，军官感到，这个猫咪似的姑娘已不胜疲乏，便怜惜地凝视着她的面庞问：

“还想继续跳吗？”

“Non，merci.（不，谢谢。）”

明子喘息着，坦率地回答。

于是，法国海军军官一边轻迈着华尔兹舞步，带她穿过摇摆着的花边和花海人流，从容地靠向墙边的一瓶瓶菊花。等转完最后一圈，漂亮地把她安顿在一把椅子上，自己挺了挺军服下的胸膛，然后一如先前，恭敬如仪，做一日本式的敬礼。

后来，他们又跳过波尔卡和马祖卡。然后，明子挽着法国海军军官，经过白的、黄的、淡红的三层菊篱，朝楼下的大厅走去。

这里，燕尾服和裸露的粉肩不停地来来去去，摆满银器和玻璃器皿的大台子上，有堆积成山的肉食和松露；有耸立似塔的三明治和冰激凌；有筑成金字塔似的石榴和无花果。尤其屋子一侧，尚未被菊花湮没的墙上，有一架美丽的黄金格栅，格栅上面葱绿的人工葡萄藤攀缠得巧夺天工。明子在金格栅前，见到了略见谢顶的父亲，他口衔雪茄，站在一班年龄相仿的绅士中间。看到明子，父亲满意地略点下头，便转向同伴，又吸起了雪茄。

法国海军军官和明子走到一张台子前，同时拿起盛冰激凌的匙子。明子发觉，即使这工夫，对方的视线仍不时落在她的纤手上，秀发上，以及系着淡蓝丝带的脖子上。当然，对她来说，决不会引起什么不愉快的感觉，不过，有那么一瞬，某种女性的疑惑，仍不免闪过脑际。恰在这时，有两个身着黑丝绒礼服，胸前别着红茶花的德国妙龄女郎经过身旁，她有意透露自己的疑惑，便设辞感叹地说：

“西方的女子，真是美得很呀！”

不料，海军军官闻言，认真地摇了摇头。

“日本的女子也很美。特别是像小姐您这样……”

“哪里哪里。”

“不，这决不是恭维话。以您现在这身装束，就完全可以出席巴黎的舞会。而且会艳惊四座。您就像华托[1]画上的公主一样。”

明子并不知道华托其人。因此，海军军官的话所唤起的她对美好往昔的幻想——幽婉的林中喷泉，和行将凋谢的玫瑰，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敏感过人的她，一边搅动着冰激凌的小匙，一边不忘另起一个话题：

“我也很想参加巴黎的舞会呢。”

“其实不必，巴黎的舞会，同这里比，也不过如此。”

海军军官说着，扫视一下台子周围的人流和菊花，忽然眸子里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停下搅动冰激凌的匙子。

“岂止巴黎，舞会，哪儿都是一样的。”他半自语地补上一句。

一小时后，明子和法国海军军官依然挽着手臂，和众多日本人、外国人一起，伫立在舞厅外星月朗照的露台上。

与露台一栏之隔的大庭园里，覆盖着一片针叶林。静谧中，枝叶相交的树梢头，小红灯笼透出点点光亮。冰冷的空气中，和着下面庭园里散发出的青苔和落叶的气息，微微飘溢着一缕凄凉的秋意。可就在他们身后的舞厅里，依旧是那些花边和花海，在印着皇室徽记十六瓣菊花的紫绉绸帷幔下，无休无止地摇曳摆动着。而高亢的管弦乐，宛如旋风一般，照旧在人海上方，无情地挥舞着鞭子。

当然，露台上也热闹非常，欢声笑语接连划过夜空。尤其当针叶林上的夜空，绽放出绚丽的烟火，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时哄然赞美。明子站在人群里，和相识的姑娘随意交谈着。俄顷，她察觉到，法国海军军官仍旧让她挽住自己的手臂，默默望着星光灿烂的夜空，觉得似乎触动他的乡愁。明子仰起头，悄然望着他的面孔：

“是不是想起故乡了？”她半撒娇地询问道。

仍是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海军军官静静地转向明子，用孩子般的摇头，代替一声“不”。

“可您好像在想什么呐。”

“那您猜猜看，我想什么呢？”

这时，聚在露台上的人群里，又像起风一样，掀起一阵躁动。明子和海军军官心照不宣，停止了交谈，眼睛望向庭园里压在针叶林上的夜空。红的焰火，蓝的焰火，在暗夜中射向四方，转瞬即消弭于无。不知为何，明子觉得那束焰火是那么美，简直美得令人不禁悲从中来。

“我在想焰火的事儿。我们的人生，也好像焰火。”

隔了一会儿，法国海军军官亲切地俯视着明子，用教谕般的口吻这么说道。

二

大正七年的秋天，当年的明子去镰仓别墅的途中，于火车里偶然遇见一位仅一面之雅的青年小说家。他拿一束菊花正往行李架上放，是准备送给镰仓友人的。于是，当年的明子——现在的H老夫人，说她每逢看到菊花，就会想起往事，便把鹿鸣馆舞会的盛况，详详细细讲给了小说家听。听老妇人亲口讲她的回忆，青年小说家自然兴致勃勃。

讲完之后，青年不经意地问H老夫人：

“夫人知道这位法国海军军官的名字吗？”

出乎意料，H老夫人回答道：

“当然知道。他叫Julien Viaud。”

“这么说是Loti了。就是写《菊子夫人》的皮埃尔·洛蒂[2]。”

青年既愉快又兴奋。H老夫人却讶然看着青年的脸，喃喃地一再说：

“不，他不叫洛蒂。叫于连·维奥。”

（一九一九年十二月）

高慧勤 译

[1] 华托（Antoine Watteau，1684—1721），法国画家。

[2] 皮埃尔·洛蒂（Pierre Loti，1850—1923），法国作家。原名Julien Viaud，一八六七年考入海军学校，毕业后服役于海军，开始长达四十二年之久的海上生涯。几乎每年都有作品问世，写有《菊子夫人》（1887）等四十余部小说。普契尼的《蝴蝶夫人》（1904），故事就脱胎于《菊子夫人》。

尾生之信

尾生伫立在桥下，从片刻之前开始等待女人的到来。

仰望桥上，爬升起来的蔓草已将拱桥的石栏罩住一半。时而有行人往来，在鲜红的夕阳的映照下，他们的白色衣袂飘然地任风轻拂。然而，女人还是没有来。

尾生轻声吹起口哨，怡然地眺望桥下的河洲。

桥下黄色的河洲，只露出一丈有余便和河水相接。水边的芦苇之间，好像有螃蟹的栖身之所，洞开着几个圆孔。每当河水冲来，便能听到轻微的声响。然而，女人还是没有来。

尾生看似有些急切地移步到河岸边，远望着无船驶过的静静的河道。

河道上密生着青绿的芦苇，芦苇簇拥着一株又一株的浑圆、茂盛的河柳。因而，原本十分宽阔的河面被遮挡得只露出狭窄的缝隙。一段清澈的河水，将云母似的云朵倒映得如同镀金一般，无声地在芦苇间流淌。然而，女人还是没有来。

尾生在水边信步而行，走到并不宽阔的河洲上，一边踱步，一边向暮色渐浓的四周侧耳静听。

桥上已有片刻不见行人的踪迹了，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都已悄然不闻。能听到的，只有风声、苇声、水声，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苍鹭的啼鸣。猛然止步，才发现不知何时河水已开始涨潮，洗刷着黄泥的闪光的水色，转眼间就已经逼近了。然而，女人还是没有来。

尾生拧起眉头，在已昏暗的河洲上加快了脚步。这时，潮水已经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涌到河洲上，随之从河水里泛起的河藻的腥气和水臭，冰冷地冲袭着肌肤。朝桥上望去，鲜红的夕阳的余晖已经消失，惟有石栏在微微泛蓝的暮空的衬托下，留下轮廓清晰的黑色剪影。然而，女人还是没有来。

尾生终于一筹莫展了。

潮水已经浸湿了鞋，泛着比钢铁还要冰冷的白光，漫漫在桥下泛滥。恐怕在顷刻之间，膝、腹、胸都将被无情的满潮之水淹没。正思量之间，水越涨越高，小腿已经没在水下。然而，女人还是没有来。

尾生站在水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几度抬头仰望桥上的天空。

没及腹部的水面上，早已笼罩着苍茫的夜色，四处繁茂的芦苇和河柳，将寂寥的枝叶摩擦声从茫茫雾霭中传来。这时，一条鲈鱼从尾生的鼻尖处翻着白肚一掠而过。鲈鱼腾起的空中，闪耀着稀疏的星光。被蔓草笼住的桥栏，早已消融在幽暗之中。然而，女人还是没有来……

夜半之时，当月光溢满整条河床的芦苇和河柳，河水与微风轻声耳语着，将桥下尾生的尸骸，轻柔地运往与大海的交汇处。尾生的灵魂，或许是一直憧憬那静寂的天心中的月光的缘故，悄然脱出尸骸，如同水臭与藻腥从河水中无声地升起一般，向着微明的夜空中款款飘升而去……

从那时又过了几千年之后，那个灵魂历经了无数的流转，又需要寻找一个人来托生了。那便是栖宿在我身上的灵魂。因此，虽然我生于现代，却又一事无成，只有不分昼夜地度过恍然如梦的人生，惟独为了等待那必来的不可思议的对象，正如尾生在薄暮的桥下，痴情地等待永远不会来临的恋人一样。

（一九二○年一月）

秦刚 译

东洋之秋

我在日比谷公园漫步。

天空上浮云层层，只在近地面的林木上，投下隐隐的一抹青光。许是这个缘故？秋日的林间小路，虽说还未到黄昏，沙石枯草，似乎已皆涵濡润泽。不但如此，就连路旁横枝逸出的法国梧桐，也含露如浇，片片黄叶，交相掩映，流溢着微光。

我腋下挟着藤杖，衔着已灭的香烟，漫无目的，寂寞地走着。

轻寒冷寂的小路，除我而外，渺无人影。桐枝蔽路，黄叶静静纷纷下垂。前面雾霭霏微的林中，传来喷水池飞溅的水声，喧豗不已，仿佛千古如斯。尤其今日，不知什么缘故，公园外的市声，宛如长风入海，隔着这片萧瑟的林木，竟好似阒然无声——正这样思忖着，远远地，从林木深处的池塘里，响起一二声凄厉的猿鸣，压过喷水的细语，直冲云霄。

我一面信步闲走，一面感到莫名的疲劳与倦怠，正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我这卖文生涯，竟没片刻休止！难道我竟须这样孤身只影，在恼人的创作生活中，徒然等待黄昏的来临？

这时，公园里暮色渐浓。路两旁，散发出绿苔、落叶和湿土的气息，又潮又冷。其中，微微带丝甜味的，或许是林中腐烂花朵和水果的气味也未可知。正想着，见路旁水洼里有朵褪色的蔷薇，不知是什么人摘了又遗弃，未沾污泥，仍发出幽香。为疲惫压倒的我，倘能一无所恋地浸身于这秋的氛围中……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路的前方有两个男子，正轻轻挥动着竹帚，清扫日间飘零地上的桐叶。无论从鸟窝一般的乱发看来，还是几乎不能蔽体的灰色破衣衫，抑或是与兽爪难以区分的长指甲，这两人都不像是公园里的清扫夫。更令人惊讶的是，我停住脚步注目不移的工夫，不知从哪里飞来二三只乌鸦，盘旋飞舞，大大画了个圆弧，嗖地落在这两个正默默挥帚扫地的人肩上、头上。他们依然在清扫将秋意播撒在沙上的梧桐落叶。

我缓缓转过身来，衔着熄灭的香烟，循来时方向，走在梧桐覆盖的寂寞的小路上。

然而，我心中一扫方才的疲劳和倦怠，充满宁静的喜悦和依稀的光明。原以为他们两人已经物化，不过是可怜的我的眩惑。连寒山、拾得，还依然活着。经历了永恒的轮回，今天就在这座公园里清扫梧桐的落叶。只要他们还活着，那令人怀念的古老东洋的秋梦，便不会从东京的街头完全消失。那是使我这倦于卖文生涯的人复苏的秋梦……

我将藤杖挟在腋下，轻松地吹着口哨，走出桐叶灿然的日比谷公园。嘴里喃喃自语：“寒山、拾得，还依然活着。”

（一九二○年三月）

高慧勤 译

杜子春[1]

一

一个春天的傍晚。

大唐都城洛阳的西门下，一名年轻人正茫然仰望着天空。

年轻人名叫杜子春[2]，原本是富家子弟，可如今家财荡尽，沦为一介卑微之身，每日的生活都难以维系。

那时的洛阳，是一座天下无双、极尽繁华的都城，街道上人流熙攘，车马喧嚣。夕阳铺洒在城门上，金黄的余晖里，头戴纱帽的老者，耳下垂着金环的土耳其女子，身系彩绦缰绳的白马……行人车马川流不息，景色如画。

可杜子春只是倚靠着城门的城墙，茫然地眺望着天空。天空中，一弯新月从明艳的霞光中微微露出银白色的光晕，状如一片剪下来的细长的指甲。

“天色已晚，又腹内空空，看样子不管去哪里，恐怕都找不到能留宿一晚的地方。活到了这步田地，真还不如找条河纵身一跳，死掉了干净。”

杜子春就这样独自一人、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

这时，一位独眼的老人突然驻足在他面前。老人沐浴着余晖，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城门上，他紧盯着杜子春的脸，径直问道：

“你在想什么呢？”

“你是问我吗？我今晚无处容身，正在想自己究竟为何落到了这步田地？”

老人问得突然，杜子春只好低垂着眼睛，如实作答。

“是吗？那着实可怜啊！”

老人像是沉思了片刻，然后，用手指着洒向路面的余晖说道：

“那我就教你一个好办法吧。你此刻站到夕阳下，影子投射到地面，你记住头部的位置，半夜里来挖开就好了，一定能挖到一整车的黄金。”

“当真如此吗？”

杜子春大吃一惊，抬起了一直垂着的双眼。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位老人早已不知去向，四下里都没留下任何痕迹。而空中的月色比先前愈加泛出了银光，在熙攘往来的人流上方，已有三两只蝙蝠迫不及待地在翩翩飞舞。

二

一夜之间，杜子春成为洛阳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他按照老人的指点，记住了夕阳夕照下自己的身影的头部位置，深夜悄悄挖开，竟挖出了装满一辆大车还绰绰有余的一堆黄金。

成为首富的杜子春立即购置豪宅，过上了与玄宗皇帝相比也毫不逊色的奢华生活——他采买兰陵美酒，购进桂州龙眼，在庭园里种下一天能变换四种颜色的牡丹，放养成群的白孔雀，收集玉器，置办锦衣，打造檀木香车，订制象牙座椅……其奢华之状若一一描述，惟恐述之不尽。

如此一来，此前相遇于街市也不打个招呼的亲友们听到传闻，开始不分昼夜地登门游乐。造访的人数与日俱增，不出半年，云集洛阳城的知名的才子名媛中，未曾造访过杜府的，竟然再也找不出一人。杜子春每日设宴，款待宾朋。其酒宴之豪奢，用语言已无以描述。仅从如下列举的情景中，或可窥见一斑——杜子春手举盛满西洋葡萄酒的金杯，出神地观赏着天竺魔术师的吞刀表演。簇拥在他身边的二十名美女，十名头戴翡翠莲花，十名头戴玛瑙牡丹，正在入神地吹管弄弦。

可再大的富豪，财富也有个限度，挥金如土的杜子春不出一两年光景，便又开始窘困起来。常言道：人情薄如纸，头一天前还每日登门的亲友，如今从门前路过，却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如此进入第三年的春天，杜子春重又沦落到了一贫如洗的状态，而彼时偌大的洛阳城中，竟找不出一户愿意让他留宿的人家。何止是留宿，甚至肯施舍一碗水的人也没有。

于是，一个傍晚，他又来到了洛阳城的西门下，茫然眺望着天空，不知所往。这时，仍如此前那般，独眼老人不知从何处现身，又对他问道：

“你在想什么呢？”

杜子春见到老人，难堪地低下了头，一时竟无言以对。可老人这次依然和善地重复同样的问话，杜子春也只好如此前一样，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我今晚无处容身，正在想自己究竟为何落到了这步田地？”

“是吗？那着实可怜啊！好吧，我教给你一个好办法吧。你此刻站到夕阳下，影子投射到地面，你记住胸部的位置，半夜里来挖开就好了，一定能挖到一整车的黄金。”

老人话音刚落，就又在人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杜子春第二天起，重又成为天下第一的首富。与此同时，他又开始了挥霍无度的奢靡生活。庭园里盛开的牡丹花、沉睡花间的白孔雀乃至展示吞刀绝技的天竺魔术师——一切都一如既往。

于是，那一整车数额不菲的黄金，不出三年，便又荡然无存了。

三

“你在想什么呢？”

独眼老人第三次来到杜子春面前，还是问了同样的话。不必说，这时的杜子春还是在洛阳城的西门下，眺望着空中透过晚霞流泻而出的一弯新月的银光，茫然地伫立着。

“你是问我吗？我今晚无处容身，正在想自己究竟为何落到了这步田地？”

“是吗？那着实可怜啊！好吧，我教给你一个好办法。你此刻站到夕阳下，影子投射到地面，你记住腹部的位置，半夜里来挖开就好了，一定能挖到整车的……”

老人刚说到这里，杜子春就突然举起手来打断了他的话。

“不，钱我不想再要了。”

“不想要钱了？哦？这么说奢华的日子你已经厌倦了？”

老人用一副疑惑的眼神，紧盯着杜子春的脸。

“不是厌倦了奢华，而是把人都看透了。”

杜子春一脸的忿恨不平，冷冷地说道。

“这倒是有点意思，为什么把人都看透了呢？”

“人都是薄情寡义，我有钱的时候，都来吹捧谄媚，可一旦落魄了你再看，谁都不给一个好脸色。由此想来，即便是再当一次富豪，又能怎样呢？”

老人听了杜子春的话，不禁抿嘴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哎，你年纪轻轻，却是个明白事理的小伙子。如此说来，你是不是今后即使受苦受穷，也能安心度日了呢？”

杜子春略有一丝迟疑，随即果决地抬起双眼，倾诉般看着老人的脸说道：

“这一点，我现在还难以做到。所以，我想拜你为师，修炼仙术。你就不必隐瞒了，你一定是道力高超的仙人吧？如果不是仙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能让我成为天下首富。请收我为徒，教授给我奇妙的仙术吧！”

老人蹙了蹙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寻思什么，旋即莞尔一笑：

“不错，我正是栖身峨眉山的仙人铁冠子，刚开始看到你，觉得你好像很有领悟力，这才两度助你当上了富豪。你若当真想修炼成仙，我且收你为徒吧。”

老人爽快地答应了杜子春的请求。

杜子春喜出望外，未等老人的话音落地，就已经额头叩地，向铁冠子频频施礼了。

“好了，不必如此道谢。即使收你为徒，能否修炼成仙，还要靠你自己。——你且随我同行，到峨眉山深处去走一趟吧。哦，幸好有根竹竿掉在这里，咱们就骑上它，一跃腾飞渡云空吧。”

铁冠子就地拾起一根翠竹，口中念着咒语，和杜子春一起骑马似的跨上竹竿。甚是奇妙的是，那根竹竿顷刻之间犹如青龙一般直上云霄，在春日傍晚的晴朗空中，朝着峨眉山的方向飞渡而去。

杜子春几乎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向下望去，夕阳残照下，能看到的只有座座青山，洛阳城的西城门（早被云霞遮掩住了吧），则早已无处可寻。片刻之后，铁冠子任凭白色长髯被风吹拂，高声吟唱起来：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入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

四

二人骑着一根翠竹，顷刻间就飞抵到了峨眉山。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块紧邻深谷的宽大的岩石上。这里地势似乎很高，低垂在半空的北斗星，看起来竟有碗口般大小，正在熠熠闪耀。此地原本就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四周万籁俱寂，耳中能微微听到的，只有后方绝壁上，一株虬曲的青松在夜风中发出的阵阵松籁。

在岩石上落脚之后，铁冠子让杜子春坐到了绝壁下。

“我要去天上一趟，前往拜见西王母，去去就回。你就坐在这里，等我回来。我离开之后，会有众多的魔障显现出来，前来诱骗你。不管发生什么，你决不可出声。你要切记，哪怕你只说了一句话，就成仙无望了。明白了吗？纵使天崩地裂，你也切莫出声！”

“没问题，我一定不出声，纵使被取了性命，也决不作声！”

“是吗？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好，我这就去了。”

老人和杜子春道别后，又骑上了那根竹竿，越过刀削斧劈般的山峰，径直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杜子春独自一人坐在岩石上，静静眺望着星空。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深山里的夜气开始透过他单薄的衣衫，此时，空中突然传来吼声：

“何人在此？”

杜子春牢记仙人的告诫，不去作答。

过了一会儿，同一声音再次响起：

“你可要想好了，再不回答就立即取你的性命了！”恫吓声愈发地威严了。

杜子春当然还是缄口不语。

就在这时，一头双目炯炯的老虎不知从何处腾地蹿到了岩石上面，紧盯着杜子春发出一声长啸。同时，头顶上的松枝呼啸般地剧烈抖动起来，眼看着一条足有四斗樽[3]粗的大白蟒，正吐着火焰般的芯子游动而来。

可杜子春仍然泰然自若，连眉毛也不抬地端坐着。

猛虎和巨蟒正要争夺同一猎物，双方似乎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它们对峙了片刻之后，几乎同时扑向了杜子春。不是被猛虎的利牙撕碎，就将被巨蟒活吞。就在杜子春命悬一线之际，猛虎和巨蟒好似一阵青雾一般，随着夜风消散而去。只有绝壁上的青松，还像方才那般，在夜风中发出阵阵松籁。杜子春松了一口气，但又料到必定还会有后续，心里暗自做好了准备。

这时，一阵狂风骤然而起，墨黑的乌云遮住了天空，淡紫色的闪电顷刻间将夜空撕成两半，紧接着，雷声隆隆轰鸣。不仅有雷声，电闪雷鸣中，瀑布般的暴雨倾盆而降。在这般异变的天象之中，杜子春毫无畏惧地端坐如旧。风声、暴雨、一个接一个的闪电——不由得让人担忧，巍峨的峨眉山仿佛将被倾覆过来一般。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道撕裂耳膜的巨响的雷鸣，空中翻滚的乌云里飞滚出一根通红的火柱，落向杜子春的头顶。

杜子春不由得捂住双耳，伏倒在岩石上。可当他马上再睁眼一看时，天空却一如此前那般晴朗明澈。远处高耸的群峰上，碗口粗的北斗星依旧闪烁着银光。如此看来，刚才的暴风雨也一定和猛虎、白蟒一样，都是各种魔障趁铁冠子不在而前来作祟。杜子春逐渐定下神来，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重又端坐在岩石之上。

就在杜子春的叹息未落之际，这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裹金色铠甲、体高三丈、威风凛凛的天将。天将手持三叉戟，猛地就将戟尖戳向杜子春的前胸，怒瞪双眼大声呵斥道：

“哼，你到底是何人？自峨眉山开天辟地后，就是本将的栖身之所。你竟然胆敢私自闯入，一定非同常人。你若怜惜自家性命，就从速答来！”

可杜子春仍然默守老人的告诫，闭口不语。

“你说还是不说？——胆敢默不作声？好吧，说不说都悉听尊便。不过，本将的手下可是要把你剁成肉酱的。”

天将高举三叉戟，朝着远山的天空一阵挥舞。黑夜顿时撕开了一道裂口，让人惊诧不已的是，无数天兵天将如乌云般遍布了整个天空，天将们个个手举明晃晃的刀枪，眼看就要一举杀将过来。

看到这个架势，杜子春也差点叫出声来，可立即又想起铁冠子的话，于是拼命守住沉默。天兵天将看到他竟不惧怕，顿时大怒。

“你这犟种！胆敢不回答，那可要如约取你的性命了。”

天将的吼声未落，只见三叉戟划过了一道光线，一下刺倒了杜子春。天将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峨眉山间，转眼间，天将便消失了踪影。自然，无数的天兵天将也早已和吹拂而过的夜风一起，梦幻般地消失了。

北斗星重又将寒光照在整块岩石之上，绝壁上，青松的枝桠间依然松籁阵阵。杜子春早已气绝身亡，仰面倒在了岩石之上。

五

杜子春的身体在岩石上仰面倒下，灵魂却脱出躯壳，坠入到了地狱的底层。

在人世和地狱之间，有一条称为暗穴道[4]的通道，这里常年天空阴暗，呼啸着寒冰一般的冷风。杜子春被冷风吹裹着，一时间有如一片落叶，在空中飘荡。不多久，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高悬着“森罗殿”匾额的一座气派的宫殿之前。

聚集在殿前的小鬼们一看到杜子春，随即蜂拥而上，把他拉到台阶前按倒。台阶上方一位身披黑袍、头戴金冠的大王，威风凛凛地环顾着四周，这一定就是早有听闻的阎魔大王了。杜子春暗自猜想着事态的演进，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

“说！你究竟为何要坐在峨眉山上？”

阎魔大王的声音如雷贯耳，回响在台阶上方。杜子春想立即答话，却又猛然想起铁冠子要他“绝对不可开口”的告诫，所以只是耷拉着脑袋，像哑巴一样缄默着。阎魔大王见他不语，扬起手中的铁笏，竖起满脸的胡须，气势汹汹地训斥起来：

“你当这里是何处？赶快从速招来！否则就让你尝尝下地狱的滋味。”

可杜子春仍是紧闭双唇。阎魔大王见状，立即朝小鬼们的方向恶狠狠地吩咐了几句，小鬼们齐声应和，拖着杜子春就向森罗殿的上空飞去。

众所周知，地狱除了刀山、血池之外，还有冒着火焰的灼热地狱、冰海组成的极寒地狱，它们并排在漆黑的天空之下。小鬼们把杜子春轮番抛到不同的地狱里。只可怜杜子春被刀剑穿胸、火焰灼脸、拔舌剥皮、铁杵击打、油锅煎熬、毒蛇噬脑、角鹰啄眼……遭受到的种种苦难，难以尽述。可以说所有的酷刑，他都悉数尝遍了。即使这样，杜子春也都强忍着，一直咬紧牙关，一言未发。

小鬼们见他这样，也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再次越过黑夜般的天空，回到了森罗殿前，又把杜子春拖到台阶下按住，向殿上的阎魔大王齐声禀报道：

“此罪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

阎魔大王紧皱双眉，沉思片刻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吩咐一名小鬼说：

“此男子的父母应该坠入到了畜生道[5]，马上去给我带过来！”

小鬼立即乘风腾上地狱的上空。转眼间，就赶着两头牲畜，流星般地降落到了森罗殿前。看到这两头牲畜，杜子春惊诧得无以复加，因为它们的外形虽是两匹寒碜的瘦马，可面容却是杜子春做梦也忘不掉的已故的父母。

“听着！你为何要坐在峨眉山上？这次若还不招来，你的父母可就有的受了！”

受到这般的恫吓，但杜子春仍不回应。

“你这个不孝之子！你是不是光想着自己合适，父母受苦你也根本不在乎？”

阎魔大王用几乎把森罗殿震塌一般的吼声喊叫着：

“鬼卒们，给我打！把这两头畜生的肉和筋骨，都给我打个稀巴烂！”

小鬼们齐声应答了一声“嗻”，举起铁鞭就朝着两匹马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地抽打过去。铁鞭呼呼地生风作响，有如暴雨般落下，瘦马立即被打得皮开肉绽。而那两匹马——沦为畜生的杜子春的父母，痛苦地扭曲着身躯，两眼充血，惨不忍睹地嘶鸣起来。

“怎么样？还不打算招供？”

阎魔大王让小鬼们暂时放下鞭子，再一次催促杜子春回答。此时的两匹马，都已被打得肉裂骨碎，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台阶前。

杜子春拼命回想着铁冠子交代的话，只顾紧闭双眼。就在此时，他的耳边传来了微弱得几乎难以成调的声音。

“你不必担心，别管我们，只要你能幸福，就比什么都好。不管大王怎么说，不想说的话，你就不要开口。”

这声音千真万确，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的声音。杜子春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匹马无力地瘫倒在地，正满脸悲伤地一直守望着他的脸。母亲经受了如此痛苦的折磨，仍然想着自己的儿子，对小鬼们的鞭打，也看不出有丝毫的怨恨之情。与那些自己一旦有了钱就跟在后头拍马屁，没了钱连个招呼也不打的世人相比，这是何等难得的情怀，又是何等刚毅的意志！杜子春忘记了老人的告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双手捧起了那匹濒死的马的颈部，泪如雨下地呼唤了一声：“母亲！”……

六

当老人的说话声惊醒了杜子春时，他仍然沐浴着夕阳，茫然伫立在洛阳城的西门下。云蒸霞蔚的天空、银光流溢的一弯新月、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流——一切都依然是去峨眉山之前的旧状。

“怎么样？当了我的徒弟，也未见得就能成仙吧？”

独眼老人面带微笑地说道。

“我成不了仙人！不过，虽然成不了仙人，但我对自己没能成仙反倒感到高兴。”

杜子春依然满眼噙着泪水，不由得紧紧握住老人的手。

“即便是能够成仙，我也做不到在地狱的森罗殿前，默不作声地看着父母受鞭笞。”

“要是你一直不吭声——”

铁冠子的神情突然严峻起来，紧紧盯着杜子春说道：

“要是你一直都不吭声，我一定会当场就夺了你的性命的——你已经断了成仙之念了吧？一夜暴富，你也早已厌倦了。那么，今后你又是怎么打算呢？”

“不论怎么打算，我都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生活。”

杜子春的声音，从没有这般清朗。

“这句话你可要牢牢记住！那好，我们今日见过，今后就不会再见了。”

铁冠子的话音未落，步伐就已经迈开。可他忽又停下了脚步，转身朝着杜子春，看似无比愉快地补充道：

“噢，幸亏我想起来了！我在泰山南麓有一处房屋，连同田地都赠予你了，你速速前往居住即可。这个季节，房屋周围应该正是桃花盛开哩。”

（一九二〇年六月）

秦刚 译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〇年七月《赤鸟》。

[2] 唐李复言所撰《续玄怪录》中，收有《杜子春传》。芥川龙之介在一九二七年二月三日致河西信三的信中表示，“拙作《杜子春》虽用了唐代小说《杜子春传》的主人公，但情节的三分之二以上出自自己的创作。”

[3] 能装四斗酒的大木樽。

[4] 据传此通道通往西域的果罗国，专为发配重罪之人所用。

[5] 佛教的六道轮回中的一道。六道分别为：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南京的基督

一

一个秋天的午夜，在南京奇望街的一户人家里，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国少女，单手托腮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旁，百无聊赖地嗑着盘中的西瓜子。

桌子上的煤油灯发着幽暗的微光，那丝微光并没有令房间明亮起来，反而为房间徒增了一重阴郁。在壁纸已剥落的房间的一角，一张露着毛毯的藤床上垂着落满尘埃的帷帐。桌子的对面，一把同样十分破旧的椅子仿佛早已被人遗忘了一般被闲置在那里。除此之外，房间中再也看不到一件像样的家具和装饰。

少女依旧嗑着西瓜子，并不时地停下来，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默默凝视着桌子对面的墙壁。原来，就在那面墙壁上，一个小小的黄铜制的十字架，恭恭敬敬地悬挂在一只弯曲的铁钉上面。十字架上隐约地浮现着高高张开了双臂的基督受难的身影。雕像的雕工十分稚拙，并且由于反复的摩挲，轮廓已几乎被磨平。少女每当看到十字架上的基督时，隐在长长睫毛下的孤寂的神色便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眼中随之焕发出天真无邪的充满希冀的光芒。但当视线移开时，她便会漏出一声叹息，然后无精打采地将罩在已褪去光泽的黑缎面上衣里的肩臂垂落下来，继续开始嗑着盘中的西瓜子。

少女名叫宋金花，是一个年方十五岁的私窝子。为了帮助维持贫寒的家计，每天晚上都在这个房间里接待客人。在秦淮众多的私窝子中，有金花一样相貌的固然不少，但是，像金花这般性情温柔的少女，很难说是否还会有第二个。她与那一般卖笑的同行不同，既不说谎也不任性，每晚都带着愉快的微笑来到这个阴郁的房间，同各色人等的来客周旋。当客人所付的钱偶尔比谈好的价钱稍稍多一些时，她总要多买上一杯父亲嗜好的酒来孝敬孤身一人的父亲。

金花如此的品行中，当然有她与生俱来的本性。但如果说那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原因的话，那就是因为金花从孩提时起，如墙上的十字架所昭示的那样，一直保持着对早亡的母亲传授给自己的罗马天主教的信仰。

——说来就在今年的春天，一个到上海观看赛马同时顺便探访中国南方风光的年轻日本旅行家，曾在金花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好事的夜晚。那时他正衔着雪茄烟，轻轻地把小巧的金花搂在穿着西裤的膝头上，突然他看到了墙上的十字架，显出了一副疑惑的神情。

“你是基督徒吗？”他用不太自如的中国话问道。

“对啊，我五岁的时候就受了洗礼。”

“那么，你还在做这种生意？”

这一瞬间，在他的声音中分明夹杂着讥讽的语调。然而，金花一边将梳着丫髻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一边如往常一样神情明快地露齿微笑着回答道：

“如果不做这种生意，我父亲和我都会饿死的。”

“你的父亲已经年老了吗？”

“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可是……可是难道你没有想过，做这种行当是进不了天堂的吗？”

“没有。”

金花稍稍看了一眼十字架，露出了一缕仿佛在深思一般的神情。

“因为我想，天堂里的基督一定会体谅我的心情的……要不然，基督岂不就和姚家巷警察署里的差人一样了？”

年轻的日本旅行家微微一笑，而后翻了翻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副翡翠耳环，亲手为她戴在了耳朵上。

“这副耳环是作为带回日本的礼物刚刚买来的，就当作今晚的纪念送给你吧。”

实际上，金花从开始接客的第一个晚上起，就一直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份确信而心安的。

但是大约一个月之前，这个虔诚的私窝子不幸患上了恶性的杨梅疮。她的同行姊妹陈山茶听说之后，就教她喝鸦片酒，说是可以止痛。而后，她的另一个同行姊妹毛迎春非常热心地特意拿来了自己服用剩下的贡蓝丸和甘汞。然而，不知为何，金花的病即使是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接待客人，也不见丝毫好转的迹象。

于是有一天，当陈山茶来到金花屋子里玩的时候，她煞有介事地向金花讲起了这样一个迷信般的疗法。

“你的病因为是从客人那里传来的，所以要赶快再传给别人。这样的话不出两三天，你的病就一定会好的。”

金花一直托着腮，依旧面色阴沉。似乎山茶的话多少引发了她的好奇心，她轻声地反问：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我姐姐也像你一样，病怎么都不见好。可传给客人之后，马上就好了。”

“那么，那个客人呢？”

“那个客人可怜得很，听说连眼睛都瞎了。”

山茶离开屋子后，金花独自跪在墙壁上的十字架前，一边仰视着受难的基督，一边虔诚地祷告着：

“天堂里的圣主基督：我为了养活父亲，从事着卑贱的行当。可是，我的这份营生除了污损我自己之外，不曾给任何人添过一点麻烦。所以，我相信自己就算这样死了，也是一定能进天堂的。可是，现在我如果不把病传给客人，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做这份营生了。这样看来，我不得不做好准备，即便是饿死，也决不和客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虽然那样做的话我的病可能就会痊愈。不然的话，我就等于为了一己之利而坑害了无冤无仇的人。可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女流之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可能抵御不住无法预料的诱惑。天堂里的圣主基督，无论如何请保佑我！毕竟我是一个除了您之外再别无依靠的女人。”

这样下定了决心的宋金花，以后无论山茶和迎春等怎样劝说她继续做生意，她都坚决不再接客。而且，就算有时一些相熟的客人来她的房间玩乐，她也只是陪着抽支香烟，此外就坚决不肯顺从客人的意愿。

“我患了很可怕的病。你如果靠近我的话，会传染给你的。”

即便这样，当有醉了酒的客人要执意对她为所欲为时，金花便会如此规劝，甚至不忌惮将自己得病的证据出示出来。因此，客人渐渐地也就不再到她的房间里来了。与此同时，她的家计也便开始每况愈下了……

这一夜，她照旧倚着那张桌子，长时间茫然失神地坐在那里。但是，依然看不到会有客人来到她的房间里的迹象。夜渐渐地深了，寂静中惟有远处传来的蟋蟀的鸣叫声回荡在耳畔。不仅如此，屋子里没有一丁点儿热气，冰冷的寒气从铺在地上的石板中无情地向她穿着灰色缎面布鞋的纤美的双脚袭来。

金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微暗的油灯出神，不久便打了一个寒战，于是她搔了一下戴着翡翠耳环的耳朵，并忍住了一个小小的呵欠。几乎就在这时，涂漆的大门猛地一下子被撞开了，一个陌生的外国人踉踉跄跄地从外边闯了进来。或许由于开门的势头太猛，一瞬间桌上的油灯忽然扑闪着燃亮起来，使狭窄的房间里奇妙地涨满了火红的灯光。进来的客人正面迎着油灯的光亮，一度向桌子的方向跌撞而来，刚一站稳便又向后打了一个趔趄，咣当一声靠在刚关上的涂漆的大门上。

金花不由得站起身，将惊呆的视线投到了这个陌生的外国人身上。客人的年纪大约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带条纹的茶色西装，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面料的鸭舌帽，眼睛很大，长着络腮的胡须，面颊晒得黝黑。但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即使能够断定他是一个外国人，却不能准确地分辨出他到底是西洋人还是东洋人。他那一副帽檐下散着黑发，叼着熄了火的烟斗堵在门口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喝得烂醉了的过路人走错了房门。

“有什么事情吗？”

金花略微感到了一丝胆怯，但她还是呆呆地立在桌前，用稍带诘责的口吻这样问道。对方摇了摇头，做出听不懂中国话的示意来，然后拿掉了横叼着的烟斗，从嘴里吐出一句语义不明但又十分流利的外国话。这回轮到金花只好无奈地摇头了，一对翡翠耳环映着煤油灯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摇摆着。

客人一看到她困惑地蹙起了双眉，便突然大笑起来，一面随意地脱掉了鸭舌帽，踉跄着走了过来，然后朝桌子对面的椅子上瘫软了似的坐了下去。这时，金花突然对这个外国人的面孔感觉到了一种虽然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但确确实实曾经相见过的亲近感。客人毫不客气地抓起了盘中的西瓜子，却没有放进口中，而是一直用眼睛盯着金花，然后一边打着奇怪的手势一边说起了外国话。虽然金花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能够朦朦胧胧推测到，这个外国人对她所做的生意多少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与不通中国话的外国人共度一夜，对于金花已经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了。于是，她一坐到椅子上，就一边习惯性地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对方根本不可能听懂的笑话。客人俨然像能够听懂似的，每当金花讲了一两句时，便会发出兴致极好的笑声，同时又开始做出更加令人目眩的各种手势来。

客人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气，可是他那醺醉得发红的脸上充溢着男性的活力，仿佛令这间萧索的小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至少对金花来说，这位客人不消说同她平常司空见惯的南京的本国人相比，就是比起她曾经见过的所有东洋人或西洋人来，都要显得不同寻常。虽然如此，但那种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的依稀感觉，无论如何都打消不掉。金花一边看着客人散在额头上的黑色鬈发，一边随意地做着笑脸，暗下里却一直在努力唤起自己初次见到这副面孔时的记忆。

“莫非是前一段和一位胖胖的夫人一起乘画舫的那个人？不对，那个人的头发要红得多。那么也许是那个在秦淮的孔子庙里拍了很多照片的人？可是感觉那个人的年纪要比这位客人大一些。对了，记得有一次在利涉桥旁的饭馆前聚满了人，上前一看，正好有个和这位客人长得极像的人，正挥起粗粗的藤杖朝黄包车夫的脊背打去。难道……可是，好像那个人的眼睛更蓝一些……”

在金花思来想去的时候，兴致依旧极高的外国人不知何时已经将烟斗里塞满了烟草，开始一阵阵地喷吐着好闻的烟雾来。突然间他说了一句什么，并平静地微笑着，在金花眼前伸出了两根手指，比画着询问“？”的意思。两根手指代表两美元的金额，这在谁看来都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决心不留宿客人的金花灵巧地嗑着西瓜子，将满是笑意的脸晃动了两下表示了拒绝。于是，客人蛮横地将两肘抵在桌上，在微暗的灯光中将一张醺醉的脸贴近过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金花。不久他又伸起了三根手指，眼神中迫切地期待着回答。

金花略微挪动了一下椅子，嘴里含着西瓜子，显出了一副困惑的神情。客人好像已经料到了仅凭两美元的价格不足以让她委身于自己。由于语言不通，金花根本无法让他更详细地了解其中的隐情。于是，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轻率之举，遂将视线冰冷地投向了窗外，无奈而又更加干脆地再次对他摇了摇头。

可是，对面的外国人脸上浮现出了短暂的微笑之后，片刻间踌躇了一下，然后伸出了四根手指，又用外国话讲了些什么。无计可施的金花绷住了脸上的表情，连微笑的气力都已经没有了。刹那间她下定了决心，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只有不停地摇头拒绝，直到对方死心为止。可就在这时，客人的手就像是要捕捉住眼前一件看不到的东西似的，已经将五根指头大大地张开了。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人之间持续着运用手势和肢体语言的应对。其间，客人很有耐心地一根根添加着手指，最后甚至表示即使出十个美金也在所不惜的执着。十美元对于私窝子来说算得上一笔不菲的收入，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没能动摇金花的决心。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斜伫在桌前，看到对方伸出了两只手的手指时，心急如焚地跺着脚，连续不断地摇着头。这时，不知什么缘故，悬挂在钉子上的十字架突然脱落下来，掉在脚下的石板上，发出了细微的金属的声响。

她慌忙伸出手，从地上拾起了她视如珍宝的十字架。这时，她不由得看了一眼十字架上受难基督的脸庞，突然不可思议地发现，那张面孔竟然同桌子对面的这个外国人惊人地相像。

“总觉得曾经在哪儿见过的，原来是基督的尊容啊。”

金花把黄铜的十字架紧紧贴在黑缎面上衣的胸前，情不自禁地用一副吃惊的眼神盯住了隔桌坐着的客人的脸庞。客人依然坐在灯光下，一张满是酒气的脸被灯光映得通红。他不时地吐着从烟斗里吸出来的烟雾，嘴角里露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而且像是在用目光不停地在金花雪白的脖颈和戴着翡翠耳环的耳朵之间来来回回地扫视着。然而，即使是客人的这副样子，在金花看来也仿佛充满了一种令人备感亲切的威严。

不久客人放下了烟斗，故意微微倾着头，掺杂着笑声说了一句什么。这句话在金花的心里，产生了犹如高明的催眠师在被催眠者的耳边轻声细语一般的暗示作用。她似乎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立下的坚定不移的决心，悄悄地垂下含笑的眼睛，边用手摩挲着黄铜的十字架，边含羞似的向这个奇怪的外国人身边走去。

客人掏了掏裤子的口袋，故意让里面的银币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用依然带着浅笑的眼睛痴痴地盯着金花站立起来的身姿。当眼中的浅笑渐渐变成了炙热的光芒后，他从椅子上猛然站起身来，一把将金花紧紧抱在了穿着西服的满身酒气的臂弯中。金花像丢了魂儿一般，坠着翡翠耳环的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苍白的面颊下透着鲜红的血色。她用恍惚的眼神注视着几乎已经贴到自己鼻尖的这副面孔。是委身于这个奇怪的外国人，还是为了不把病传染给他而拒绝和他接吻？金花此时已经无暇去思虑这样的问题了。她把自己的唇交给了客人那张长满胡须的嘴，只感到一股熊熊燃烧着的恋爱的激情，一种她初次体验到的恋爱的激情，正猛烈地朝胸口汹涌而来……

二

几小时之后，在油灯已熄灭的房间里，远处蟋蟀细微的鸣叫，为睡床上两个人传出的鼾息增添了寂寥的秋意。但此时金花的梦幻，正如同烟云一般从床前落满尘埃的帷帐里，高高地向屋檐上的星空中升腾。

* * * * *

——金花坐在紫檀椅子上，品尝着摆放在桌子上的各色各样的美味佳肴。燕窝、鱼翅、蒸蛋、熏鲤鱼、煮乳猪、海参羹……种类之多，数不胜数。而且所用的餐具，也都是绘有青色莲花或金色凤凰图案的精美的瓷器。

在她坐的椅子后面，有一个垂着红纱帷帐的窗户，窗外似乎有一条小河，轻轻的水声和桨声不断地传来。这让她想到了从幼时就见惯了的秦淮河。但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确切无疑的是天堂上基督的家里。

金花不时地停下手中的筷子，环顾桌子的四周。在宽敞的房间中，只见雕龙的柱子和大朵菊花的盆栽全部萦绕在菜肴冒出的腾腾热气之中，此外房间里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然而在桌子上，只要餐盘中的菜肴一取光，顷刻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新菜肴，就会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送到她的眼前。有时还没有来得及下筷，红烧的野鸡就扇着翅膀，将绍兴酒的酒瓶打翻后，扑棱棱地朝屋顶飞去。

这时，金花觉察到有人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她椅子后面。于是，她拿着筷子悄悄扭头看了看，发现不知何故，原本身后的那扇窗户已经不见了，只看到在铺着缎面棉垫的紫檀椅上，一个陌生的外国人正衔着黄铜的水烟袋悠然地坐在上面。

金花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就是今晚留宿在她房间里的那个外国人。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与那个外国人惟一不同的是，在他的头部上方一尺左右的高处，悬着一轮新月般的光环。

这时，又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盘子仿佛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似的，突然间就把美味菜肴端到了金花的眼前。她举起筷子正要夹起盘中的美味珍馐时，猛然想起了身后的外国人，于是扭过头来十分客气地问道：

“你不过来一起吃吗？”

“啊，你一个人吃吧。只要吃了这些，你的病在今晚就会好了。”

头顶着光环的外国人，依旧叼着水烟袋，露出了含有无限爱意的微笑。

“那么，难道你不吃吗？”

“我吗？我是不喜欢吃中国菜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基督耶稣从来都没有吃过中国菜的。”

南京的基督这样说完后，慢慢地从紫檀椅子上站起来，从身后在早已惊呆了的金花的面颊上，留下了亲切的一吻。

* * * * *

当天堂之梦醒来的时候，秋天的晨曦已经带着几分微寒映照在狭窄的小屋里。但垂着落满尘埃的帷帐的小船般的睡床上，幽暗之中还残留着一些余温。浮现在幽暗之中的半仰着的金花的脸上，一条已辨不出颜色的旧毛毯遮住了她浑圆的下颚，一双闭着的睡眼还没有睁开。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乱发因昨夜的汗水油腻地沾在上面。微微张开的嘴唇间，隐约可见糯米般细密的皓齿。

金花即使在醒来之后，依然久久地让自己的意识徘徊在菊花、水声、烤野鸡、基督耶稣等种种梦境的记忆中。但不一会儿，床的四周就渐渐亮了起来，昨晚和一个奇怪的外国人一起睡在这张藤床上的无法躲避的现实，毫不留情地侵入到了她惬意的梦境里。

“万一把病传给了那个人的话……”

金花一想到此，心情突然暗淡下来，感到在早晨醒来后，自己已经很难面对他了。但既然醒来了，她便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他那张令她备感留恋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于是，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终于怯生生地睁开双眼，环视着已经变得明亮的睡床，可是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床上只有她自己在盖着毛毯，那个酷似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外国人，竟已经连人影都见不到了。

“那么，那也是在做梦了？”

金花掀掉满是尘垢的毛毯，从床上坐起身来。她用两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揭开垂坠着的帷帐，睁着惺忪的双眼环视着屋内。

早晨冰冷的空气，几近残酷地勾画出了小屋内一切物什的清晰轮廓。破旧的桌子、熄灭了的油灯、一把倒在地上一把靠在墙上的椅子……一切都是昨晚的样子。不只这些，就连桌子上那个小小的黄铜十字架，也依然静静地躺在散落着的西瓜子中间，散发着暗淡的光芒。金花眨了眨被晃得有些晕眩的眼睛，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很长一段时间都一动不动地侧身坐在凌乱的床上。

“果然不是梦。”

金花一面低语，一面思忖着那个奇怪的外国人可能的各种行踪。其实即使不必考虑，也能够轻易地想到有可能是趁她熟睡时悄悄地溜出房间走掉了。可是，曾经那样爱抚过她的人竟然这样不辞而别，对于金花来说，与其说是不相信，毋宁说是不忍去相信。并且，就连那个奇怪的外国人答应好的十美元，她都忘记索要了。

“难道真的走了吗？”

她正心事重重地想拿起脱放在毛毯上的黑缎子上衣披到身上，突然间她停住了手，面颊上转瞬之间便现出了鲜活的血色。是因为从涂漆的大门外传来了那个奇怪的外国人的脚步声？抑或是因为他留在枕头和毛毯上的充满酒气的气息偶然唤起了昨晚令人害羞的记忆？不，金花在这一瞬间，注意到了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在这一夜之中，她的恶性杨梅疮竟然不留痕迹地治愈了。

“那么，那个人真的就是基督了！”

她不假思索地只穿着内衣，跌跌撞撞地爬下了床铺，跪在地上冰冷的石板上，如同曾与复活后的主交谈的美丽的抹大拉的马利亚一样，献出了她虔诚的祈祷……

三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夜晚，那个曾经造访过宋金花的年轻的日本旅行家，再次与她在昏暗的灯光下隔桌而坐。

“十字架还在挂着啊？”

那个晚上，当他嘲弄一般地随意讲了这样一句话之后，金花一下子认真了起来，开始将那晚基督降临到南京为她治好了病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说给他听。

年轻的日本旅行家一边听着，一边独自暗想：

“我认识那个外国人。那个家伙是日本人和美国人的混血儿，名字应该叫George Murry。他曾经向我的一个在路透电报局做通信员的朋友得意洋洋地炫耀过如何在南京嫖了一个笃信基督教的私窝子，然后趁她熟睡时溜之大吉的事情。我上次来访时，正好他也和我住在同一家上海的旅馆，所以现在都还记得他的长相。据称他在一家英文报社担任通信员，但其品行颇差，与表面的仪表相去甚远。后来，那个家伙由于得了恶性梅毒终于疯了，或许就是被这个女子传染的。可是这个女子到现在还认为那个无赖的混血儿就是基督耶稣。我到底是应该为她开启蒙昧，还是应该保持缄默，让她永久地沉浸在西洋的古老传说一般的梦境之中呢……”

金花的故事讲完之后，他回过神来点燃了一根火柴，抽起了味道极重的雪茄烟，窘迫之下故作热心地追问道：

“是吗？真是不可思议啊。可是……那之后一次都没有复发吗？”

“是的，一次都没有。”

脸上熠熠生辉的金花一边嗑着西瓜子，一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1]

（一九二○年七月）

秦刚 译

[1] 本篇小说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七月《中央公论》。文末有附记：“起草本篇时，仰仗谷崎润一郎所作《秦淮一夜》之处不少。附记以表谢意。（作者）”

秋山图

“……提起黄大痴，可曾见过他那幅《秋山图》？”

一个秋夜，王石谷走访瓯香阁，与主人恽南田品茗之间，问起这话。

“哦，没见过。您见过？”

大痴老人黄公望，同梅花道人、黄鹤山樵，乃元画中之圣手。恽南田一边答，一边想起曾见过的《沙碛图》和《富春卷》[1]，仿佛如在眼前。

“唉，那究竟算不算见过，我都有些茫然。”

“算不算见过？”

恽南田疑惑地望着王石谷的面孔。

“难道见的是摹本吗？”

“不，不是摹本。倒确是真迹。而且，见到的还不止我一人。说起这幅《秋山图》，烟客先生（王时敏）和廉州先生（王鉴），与此画都有过一段因缘。”

王石谷又呷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要是不嫌啰嗦，我就讲讲？”

“请请！”

恽南田将铜灯上的火挑亮，殷勤地催促客人。

那时元宰先生（董其昌）还在世。有一年秋天，先生同烟客翁论画，忽然问及，见没见过黄一峰的《秋山图》。您知道，烟客翁在画事上，一向师从大痴。大痴的画，只要留存于世的，不妨说，他全都见过。惟独那幅《秋山图》，却始终无缘得见。

“没有，非但没见过，甚至连名儿都未曾得闻。”

烟客翁这样回答，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难为情。

“倘有机会，务必请一睹为快。同《夏山图》和《浮岚图》相比，那画更见出色。依我看，恐怕是大痴老人画中的极品了。”

“竟有这样的杰作？那可非看不可。这画现在谁手里？”

“在润州张氏家中。去金山寺的时候，可登门求见。我给您写封荐书。”

烟客翁得了元宰先生的手简，当即动身去润州。张氏既然家藏如此绝妙好画，此去，除黄一峰的画外，必定还能看到许多历代精品。——想到这里，烟客翁在他西园的书房里，便心急如火，一刻也待不住了。

可是到了润州，高高兴兴奔到张家一看，房子果然挺大，却是一片荒芜。墙上爬着藤蔓，院里长满杂草。鸡鸭跑来跑去，好不稀奇地看着来客。也难怪烟客翁，一时怀疑起元宰先生的话：这种人家，真会收藏大痴的名画么？但既然来了，总不能过门不入，这当然不是他的初衷。于是，向出来应客的小厮说明来意，为一睹黄一峰的《秋山图》，特地远道而来，并递上思白先生的荐书。

不大会工夫，烟客翁给请进厅堂。厅里摆着的红木桌椅倒也整洁，却透着一股灰尘味儿，显得冷冷清清——青砖地上，好似泛起一缕荒凉之气。幸而出来待客的主人，虽然一脸病容，却不像是坏人。苍白的脸色，纤巧的手势，显出高贵的气质。烟客翁同主人寒暄过后，随即提出求观黄一峰的名画。据说，烟客翁当时也不知为什么，有些迷信，觉得要是不马上看，那画似乎就会烟消云散。

主人很爽快，当即答应。原来厅堂里光秃秃的墙上，便挂着一幅画。

“这就是您要看的《秋山图》。”

烟客翁抬眼看去，不由得一声惊叹。

画面设色青绿。溪水蜿蜒而流，星布着几椽茅屋和小桥……背后，主峰突起，半山腰上，秋云悠悠，蛤粉或浓或淡，渲染得层次分明；层峦叠嶂，或高或低，点描出新雨初霁的翠黛；其间点点朱红，映出丛林处处的红叶，美得简直无法形容。这画看似华丽多彩，却布局宏伟，笔墨浑厚——在绚烂的色彩中，自是蕴含着空灵淡荡的古趣。

烟客翁看得出了神，简直入了迷。越看越觉得神奇。

“如何？还中意吗？”

主人望着翁的侧脸，含笑问道。

“神品！元宰先生曾赞不绝口，实不过分，或可说，尚嫌不足。迄今所见众多名画，与此件相比，都要甘拜下风了。”

烟客翁即使说话的工夫，眼睛也没离开《秋山图》。

“是么？果真是如此杰作？”

烟客翁不由得吃了一惊，目光转向主人。

“怎么？我的话，您不信？”

“不，不是不信，其实……”

主人疑惑的脸上，像少女似的红了起来。随后寂寞地微微一笑，怯生生地望着墙上的画，接着说道：

“其实，每次看这画，都觉得像睁眼做梦一样。不错，《秋山图》甚美。但这美，是不是只有我才觉得呢？在别人眼里，会不会只是一幅平庸之作？不知为什么，这疑团始终缠着我。难道是我疑心太重，抑或是这画实在太美的缘故？我不知道哪个原因。总之，觉得很奇妙，所以，听您称赞，才叮问了一句。”

不过，当时烟客翁对主人的辩解，没大留意。不仅因为看画看得入迷，也因为烟客翁认为主人完全不懂得鉴赏，故作内行，随便说说而已。

过了一会儿，便告别这座荒宅一般的张家。

但那令人眼目一醒的《秋山图》，却怎么也不能忘怀。实际上，烟客翁师承大痴法灯，对他来说，什么都可以舍弃，惟独这幅《秋山图》，一心想要弄到手。再说，翁是收藏家。家藏的墨宝中，那幅李营丘的《山阴泛雪图》，据说花了二十镒黄金才求得，但较之《秋山图》的神趣，就不免相形见绌。所以，烟客翁身为收藏家，看到黄一峰这幅稀世之作，就志在必得。

为此，翁在润州逗留期间，几次托人去同张氏商量，望能出让那幅《秋山图》。但张氏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听所托的人讲，那位脸色苍白的主人说：“既然先生那么中意这幅画，可以借予，但要出让，碍难从命。”这让心高气傲的烟客翁多少有些郁郁不快。此何言哉，现在且不找你借，总有一天，定入我掌中。翁心里这样盘算着，终于没去借《秋山图》，便离开了润州。

过了一年，烟客翁又去润州，重访张家。墙上的藤蔓和院里的青草，都一如往昔。可是，听应客的小厮说，主人不在家。翁说，不见主人也行，只求再看一眼那幅《秋山图》。求了几次，小厮一味以主人不在挡驾，不让进院，最后竟关上大门，理都不理了。翁也无可奈何，心里只管想着藏在这荒宅中的名画，怅然而回。

后来又见到元宰先生，先生对翁说，张家不仅有大痴的《秋山图》，还藏有沈石田的《雨夜止宿图》《自寿图》等杰作。

“上次忘了告诉你，这两幅同《秋山图》一样，可谓画苑的奇观。我再写封荐书，务必前去一观。”

烟客翁当即差人赶到张家。去的人除了带上元宰先生的手札，还带了一笔求购名画用的款子。但张氏同前次一样，惟有黄一峰这幅画，无论如何不肯脱手。至此，翁对《秋山图》，惟有断念，实别无良策。

说到此处，王石谷停了停，又说：

“上面这些，是我听烟客先生说的。”

“那么，只有烟客先生，是见过《秋山图》的了？”

恽南田一面抚弄胡子，一面瞅着王石谷叮问道。

“先生说他见过。是不是真见过，那就谁都不清楚了。”

“但照方才的话……”

“还是先听我往下讲吧。等听到后来，或许会另有高见。”

王石谷连茶都没顾上呷一口，便娓娓地继续说道。

烟客翁同我提起这事，距他第一次见《秋山图》，已相隔近五十年的星霜了。其时，元宰先生早已物故，张家也不知不觉传到了第三代。所以，那幅《秋山图》如今藏在谁家，是否完好如初？亦无从知道。烟客翁讲起《秋山图》的神韵，如数家珍，然后不无遗憾地说：

“这黄一峰的《秋山图》，好比公孙大娘的剑。有笔墨，而不着痕迹。惟有一股莫可名状的神韵，直逼你的心头……如同看神龙驾雾，人剑合一而两不见。”

一个月后，春风乍起时节，我告诉烟客翁，将独自南下一游。翁说：

“这正是好机会，可打听一下《秋山图》的下落。倘能再度出世，实画苑之大幸。”

我当然也这么希望，当下便请翁修书一封。上路之后，拟游之地颇多，一时还无暇径去润州张家。直到子规声啼，我仍揣着翁的荐书，没去打听《秋山图》的下落。

这期间，偶然听说，那幅《秋山图》已落入贵戚王氏手中。想来，我游历途中，曾把翁的荐书示人，其中便有认识王氏者。大概王氏从那人处，得知《秋山图》现藏张氏家中。按坊间说法，张氏之孙一见来使，立即献上大痴的《秋山图》，连同传家的彝鼎和法书。据说，王氏大喜，将张氏孙奉为上宾，设盛宴款待，搬出家中歌姬舞娘，张乐助兴，还礼赠千金。我听后，兴奋之极。这《秋山图》历经沧桑五十载，依旧安然无恙。而且，落入相识的王氏手中。想当年，烟客翁煞费苦心，想重睹这《秋山图》，也许为神鬼所不容，终究事与愿违。而今，王氏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画竟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自然而然，横空出世。这只能说是天意。我当下火速赶到金阊王氏府，以一睹《秋山图》为快。

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初夏的午后，纹风不动，王府院里的牡丹，正在玉栏边盛开。一见到王氏，不等作完揖，就笑不自抑。

“《秋山图》已是贵府之宝物。烟客先生为此画曾煞费苦心，这回该可以放心了。如此想来，真是不胜快慰。”

王氏也面带得色，说：

“今天，烟客先生，廉州先生，都要到舍下来。不过，先到者为尊，请先观赏吧。”

王氏马上命人把《秋山图》挂到侧面墙上。坐落溪边的红叶村舍，笼罩山谷的朵朵白云，远近屏立的青山翠岭——大痴老人笔造的这方小天地，比天地更加灵秀，立刻展现在眼前。我心里不禁怦怦直跳，凝神看着墙上的画。

这云烟丘壑，毫无疑问，确是黄一峰的手笔，加上如许的皴点，越发看出用墨之妙——设色如此浓重，笔锋却不收敛，除却痴翁，无人能及。可是——可是这幅《秋山图》，同烟客翁往日在张家一度见过的那幅，的确不是同一黄一峰的手笔。比起那幅，这恐怕是等而下之的黄一峰了。

王氏和一座食客，都在周边注意我的脸色。须得小心，脸上绝不能露出丝毫失望的神情。尽管我十分小心，不屑的表情，不知不觉还是流露了出来。过了一会儿，王氏不免有些惴惴，问道：

“觉得如何？”

我连忙回答：

“神品。果然是神品。难怪烟客先生大为倾倒。”

王氏的脸色略有缓和。但眉宇之间，对我的赞赏，似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向我描述过《秋山图》神韵的烟客先生恰巧到来。翁与王氏寒暄时，露出高兴的笑容。

“想我五十年前，看这幅《秋山图》，是在荒凉的张家，今天，得与此画重逢，却在华贵的尊府，真是意外的缘分。”

烟客翁说着，便举头去看墙上的大痴。这幅《秋山图》，究竟是不是曾经见过的那幅，烟客翁心里当然比谁都清楚。所以，我也和王氏一样，注意端详翁看画时的表情。果然，他脸上渐渐笼上一道阴影。

沉默有顷，王氏越发不安了，怯生生地问翁：

“觉得如何？方才石谷先生大加赞赏……”

我怕正直的翁说出实在的话来，心里不禁感到一丝寒意。毕竟翁也不忍心让王氏失望吧，看完了画，郑重回答王氏道：

“能得此画，真是好大的福气。给府上的珍藏，可谓锦上添花。”

可王氏听了这话，忧虑的神色反倒更重了。

要不是廉州先生这时迟迟赶到，我们准会尴尬得很。正当烟客先生期期艾艾，不知如何措辞时，幸而有廉州先生快活地加入进来。

“这就是提到的那幅《秋山图》吗？”

先生顺口打过招呼，就去看黄一峰的画。一时没有作声，只管咬他的胡子。

“听说，烟客先生五十年前就见过此画。”

王氏更加忐忑不安了，便又添上一句。廉州先生从没听烟客翁说过《秋山图》神韵缥缈。

“照您的鉴赏，意下如何？”

先生只是嘘了口气，仍然看着画。

“不必客气，尽请直说……”

王氏勉强笑着，一再催问先生。

“这幅画吗？这幅画……”

廉州先生又闭上嘴了。

“这幅画，怎么样？”

“当是痴翁首屈一指的名作……请看，这云烟的浓淡，气势多磅礴！林木的设色，堪称浑然天成。瞧见了吧，远处有一峰突起？整个布局，因此而显得那么灵动！”

一直没开口的廉州先生，回头向王氏一一指出画的妙处，同时还发出大大的赞叹之声。不消说，王氏听了，神情渐渐开朗。

这工夫，我悄悄与烟客先生碰头，小声问：

“先生，这是那幅《秋山图》吗？”

翁摇摇头，奇怪地眨了眨眼。

“一切恍如梦中。那张家的主人，兴许就是狐仙之流吧？”

“《秋山图》的故事，就是这些。”

王石谷说完，慢慢饮了一杯茶。

“这故事果然离奇。”

恽南田凝视着铜灯台上的火焰。

“后来，听说王氏还热心地问了许多话。除了《秋山图》，痴翁还有什么画，听说连张氏也不知道。所以，烟客先生从前见到的那幅，要么是藏在别处，要么是先生记错了。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明白。总不至于先生到张家看《秋山图》，压根儿就是一场梦吧……”

“可是，那幅奇妙的《秋山图》，不是明明留在烟客先生的心里吗？而且，你心里也……”

“青绿的山石，朱红的红叶，即使现在，也历历如在眼前。”

“那么，即使没有《秋山图》，又有何可遗憾的呢？”

恽王两大家，不禁拊掌一笑。

（一九二○年十二月）

高慧勤 译

[1] 均为黄公望之杰作。《富春卷》一幅，全名应是《富春山居图》。

竹林中[1]

砍柴人回答检非违使[2]

大人真是明察。发现了那具尸首的，正是老汉我。我今天一早和往常一样，去山后的杉树林里砍柴，正是在山背处的竹林子里面，看见了那具尸首。在什么地方啊？差不多离山科[3]的驿路有四五町[4]的样子吧。那里是一处竹林里面夹杂着杉树丛的，人迹罕至的地方。

那具尸首的身上，穿着浅蓝色外褂，头上还戴着个城里人戴的皱纱乌帽，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致命的虽说只有一刀，可正捅到了胸口上面，在尸首的边上，落了满地的竹叶子也都被淌出的血渗成了黑红色。那倒不是，我看到的时候，血已经不再往外淌了，伤口也好像已经干了。伤口上还趴着一只大马蝇，好像连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似的，死死地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有没有刀什么的？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是在一棵杉树的树干下，掉落着一根绳子。再有——对了，除了一根绳子之外，还有一把木梳。尸首旁边的东西，就只有这么两样。地面上的草和竹叶子上，都被踩得乱七八糟，看来那个男人在被杀死之前，一定有过一场恶斗。什么？有没有马？那个地方，就根本不是马能进得去的地方。那里离马能走的路，还隔着一片竹子林呢！

行游僧回答检非违使

贫僧的确是昨天在路上，遇到过那个横死了的男人。昨天——说起来算是正午了吧。遇见的地方，正是贫僧从关山[5]往山科去的途中。那个男人和一个骑着马的女人，正往关山的方向走。女人的头上垂着苎麻面纱，所以我没看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穿的，好像是绛紫色的秋夹衫。她骑的马——是剃光了鬃毛的桃花马。马有多大吗？有个四尺四寸的样子吧。因为贫僧是出家人，对那等事并不清楚。那个男人嘛——不是的，他不仅是身佩了一把长刀，而且还背着一把弓箭的。我现在还记得十分清楚，在黑漆箭筒里，还插着二十多支箭呢。

那个男人落得了这样的下场，真是连做梦也想不到啊。人的性命，真道是如露亦如电呐[6]。可叹可叹，真是让人无以言表的可悲之事啊。

放免[7]回答检非违使

大人是问小的捉拿的那个男人吗？他正是名叫多襄丸的闻名江湖的大盗。我抓住他的时候，他好像刚从马上跌落下来，在栗田口[8]的石桥上，正在一阵阵呻吟。时辰吗？时辰是在昨晚的初更时。上一次让我差点抓住他的时候，他就穿着这种藏蓝色外褂，身佩着带护手的长刀。只不过这一次，您看看，他身上还带了一把弓箭。是的，那个横尸的男人身上的，也是……这么说的话，下手杀人的，一定就是这个多襄丸。缠皮弓、黑漆箭鞘、十七支鹰羽箭——这些都是那个横死的男人佩带的东西吧。是，正像大人所说，马是剪秃了鬃毛的桃花马。被这个畜生甩了下来，也算是报应吧。马那时正在石桥过去一点的地方，拖着长长的缰绳在吃路边的芒草。

在京城里出没的强盗里面，这个多襄丸，也算是第一等好色之徒。去年秋天在鸟部寺[9]宾头卢[10]的后山，来拜佛的一个宫中女官和女童一起被杀，就有人说是这个家伙干的。如果真的是这家伙杀死了那个男的，骑着桃花马的女人到底去了哪里，就真不好说了。莫怪小人僭越，还请大人明鉴。

老妪回答检非违使

是的，那具尸首正是老身女儿所嫁的男人。他不是京城里的人，是若狭[11]国衙的一名武士，名叫金泽武弘，年纪二十六岁。那不可能啊，他性情温和，绝对不可能被人怨恨的。

您问老身的女儿？她名叫真砂，今年十九岁。是一个个性丝毫不输给男人的好强的女子，除了武弘之外，还没有过任何相好的男人。她长着脸盘稍小的瓜子脸。肤色浅黑，左眼角长着一颗黑痣。

武弘昨天带着小女前往若狭，究竟是什么孽缘，让他落得了这样的下场啊？可是，即便女婿已经无望，小女到底生死如何，实在让我揪心啊。我这个老太婆用老命来恳求您，就是找遍一草一木，也请您一定找到小女的下落。最该千刀万剐的，就是那个叫什么多襄丸的强盗。不仅我的女婿被害，连我的女儿……（之后泣不成语）

多襄丸的供述

是我把那个男人杀死的！但女人我没杀。她跑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啊。大人，你等等，不管你怎么拷问我，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也问不出来。我都到了这个份上，也决不会做那种故意遮掩的卑怯的事。

昨天正午刚过，我就碰到了那两口子。那时候，恰好赶上风一吹，把她头上的面纱吹起来了，我隐约看到了那女人的脸。隐约地——刚好看到的一瞬间就看不到了。兴许正是这个原因吧，那个女人的脸在我看来，长得就像女菩萨一般。我在那一刹那间下了决心，就是杀掉那个男人，也要把女人抢到手。

什么？杀死一个男人不像你们想象的，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要是把女人抢到手，那个男人也就必死无疑了。只不过我在杀掉他的时候，会用腰间的长刀。而你们不用长刀，只会用权力、用金钱来杀死他，用花言巧语来杀死他。虽然不会流血，那个男人也依然还能喘着气——但是，你们已经等于把他杀死了。就罪孽的深浅而言，是你们更坏，还是我更坏，那还真说不定呢！（讥讽的轻笑）

当然，如果不必杀掉男人就能把女人抢到手，也是再好不过了。其实在那个时候，我是下了决心，尽量在不杀死男人的情况下，去得到那个女人的。可是，在山科的山路上，是绝对没法下手的。于是，我就想了个主意，设法把那两口子带进山里面去。

这其实也并不难办，我和他们走到一块儿之后，就告诉他们说，前面那座山里有一座古坟，从古坟里面挖出来很多铜镜、长刀之类的东西。我把这些东西都悄悄埋在山背后的竹林子里，如果能找到买家的话，随便哪样都可以低价出手。然后——你看怎么样呢？贪婪实在是个可怕的东西，没过半个时辰，那两口子就掉转了马头，跟着我往山路里走了。

当走到一片竹林前面时，我就说宝物就在里面埋着呢，跟我进去看看吧。男人已经被贪欲迷住了心，自然没说二话。只是，女人连马也不肯下，说她在外面等着。这片竹林长得密密匝匝的，一看也知道只能如此。这也正中了我的下怀，所以，就把女人一个人留在外面，我带着男人钻进了竹林。

往竹林子里一走，片刻间都只见密密麻麻的竹子，差不多走了半町左右地方，有了一块开阔些的杉木丛——为了施展我的手段，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了。我一边拨开竹子，一边煞有介事地骗他说，宝物就埋在杉树下面。听我这么一说，男人便朝着细细的杉树干之间能看到的空地，毫不迟疑地钻了进去。这时，只见周边的竹子已经比较稀疏，几棵杉树并立在眼前——刚一走进这里，我就一下子把男人扑倒在地。他的腰间也佩了一把长刀，而且力气也不小，只是被我打了个冷不防，也就无可奈何了。眨眼之间，他就被我绑在了一棵杉树下面。你问绳子吗？绳子可是强盗的法宝，不知什么时候就需要翻墙，所以总是要系在腰上的。当然，为了不让他喊出声来，我还在他嘴里塞满了竹叶子。这之外，就再没什么棘手的事了。

我收拾好男人后，又来到女人的面前，告诉她你家男人好像是突发急病了，你快来看看吧。不用说，一切都不出所料，女人摘下了斗笠，被我牵着手，就往竹林深处赶了过来。可是一到地方，只见男人被绑在杉树下面——女人一眼看到后，也不知什么时候竟从怀里拔出了一把锃亮的短刀。我直到今天，从没有见到过气性这么刚烈的女人。那个时候，我要是稍不留神，很可能就被她刺穿了腹部。而且，在我闪身躲闪的时候，女人也只顾一刀接一刀地砍过来，被伤到哪里都不奇怪。可是，我毕竟也是多襄丸，交手之间，无须拔出长刀，就打掉了她手里的短刀。哪怕是气性再大的女人，空着手也莫可奈何。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没有取那个男人的性命，就把女人搞到了手。

不取那个男人的性命——是的，我本来也是没有打算要杀死那个男人的。可是，正当我要丢下哭倒在地的女人，往竹林外面逃走的时候，女人突然发疯了一般死死拽住我的手腕不肯放开。而且，只听她断断续续、气喘吁吁地号叫着说，要么你去死，要么我丈夫去死，你们两个必须死掉一个。让两个男人看见我受到羞辱，这比让我死掉还难受。你们俩不管哪一个，谁活着我就跟谁走。这个时候，我猛然间，燃起了杀掉那个男人的念头。（阴郁的兴奋）

这么一说，我好像看上去比你们更残酷了，是吧？可是，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的脸。特别是，你们没有看到那一瞬间的，那个女人火一般的眼睛。当我一看到那女人的眼神，我就横下心来，就算被雷劈死，也要让这个女人做自己的妻子。让她做自己的妻子——我的脑袋里，全被这个念头占据了。这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出自于下流的色欲。如果那个时候，在色欲之外我已别无他想，那我会一脚踹倒女人，去自己逃命的。那样的话，我的长刀上，也就不会沾上那男人的血了。可是，在昏暗的竹林里，我凝视了女人的表情的刹那间，我就下了决心，不杀死那个男人，我就决不离开这里。

就算是要杀死男人，我也决不会用那些卑劣的方法。我为男人解开了绳子，对他说咱俩用刀来较量吧。（杉树下的那根绳子，就是那个时候丢落在那里的。）男人立即一脸凶相地拔出长刀，二话不说地愤然向我猛扑过来——用长刀单挑的结果，就不用在这里讲了吧。我的长刀在第二十三个回合，刺穿了对手的胸膛。二十三个回合——可千万不要忘记，这件事直到现在，还令我感到佩服。和我能对劈二十个回合的，天底下也只有那男人一个人。（快活的微笑）

我在男人倒地之后，拎着沾满血的刀回头去找女人。可是——怎么样？哪里也见不到那女人的影子了。为了搞清楚女人逃到了哪里，我在杉树丛里到处找。可是，地上的竹叶上，连个脚印也没留下，竖起耳朵去听，听到的也只是男人喉咙里发出的断气的声音。

也许，那女人在我们用刀较量的时候，就钻出竹林，跑到外面找人求助了——这么一想，我意识到，到了自己该逃命的时候了，我夺下了长刀和弓箭，马上返回到了原来的山路上。女人骑的马，还在那里静静地吃着草。那以后的事情，再讲就是多余的了。只有一件，我在进城之前，把长刀卖了——我的供述就是这些。我早已想清楚了，反正我是要把脑袋挂在楝树[12]枝上的人了，你就判处我极刑好了。（昂然的态度）

女人在清水寺的忏悔

——那个穿藏蓝外褂的男人奸污了我之后，看了看被绑在树下的我丈夫，发出了鄙夷的嗤笑声。我丈夫的心情一定非常悔恨无比，但他越是挣扎，捆住他的绳子越是死死勒入他的肢体。我不由自主地向我丈夫的身边，连滚带爬地跑去，不，是我本想要跑过去的，但被那个男人猛然间踹倒在地了。正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从我丈夫的眼中，放出无法言表的锐利的目光。无法言表的——是的，只要想起那一副眼神，我现在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他口中虽然说不出一句话，但在那一刹那的眼神中，传递出了他心中的一切。而且在那眼神中闪耀出的，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只是投向我的那种鄙视的、冰冷的目光。我被那个男人一脚踹倒在地也并没有怎样，反而像是被那眼神所击倒一般，身不由己地高声尖叫一声后，便失去了意识。

当我终于清醒过来时，发现那个藏蓝褂子的男人已经离开了。只有我丈夫，还被绑在杉树下。我吃力地从竹子的落叶上爬起身来，盯着我丈夫的脸。但是，我丈夫的眼神，依然没有丝毫改变。冷冰冰的鄙视之下，透出的依然是憎恶之色。羞耻、悲伤、忿恨——那一刻我的内心，真是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颤颤巍巍站起身来，靠近到我丈夫的身边。

“当家的，事已至此，我没法和你在一起了。我已经决意，惟有一死。可是——可是你也不能活着！你看到了我受人羞辱，我不能让你就这样留在世上了。”

我拼却全力讲出了这样的话，我丈夫却依然用厌憎的目光盯着我。我只觉得肝胆欲裂，拼命克制住自己，我去找我丈夫的腰刀。腰刀可能是被强盗抢走了，竹林里连弓箭也没找到，幸好那把短刀，正遗落在我的脚边。我拿起那把短刀，再一次对我丈夫说道：

“那就把你的命给我吧，我也马上去陪你。”

我丈夫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动了动嘴唇。因为他嘴里塞满了细竹叶子，声音一点也传不出来。然而，我一看到他的嘴唇，便马上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他怀着对我的鄙夷，在对我说“杀死我吧”。我几乎是在神情恍惚之中，用那把短刀扑哧一下，刺透了他的浅蓝色褂子的胸口处。

这个时候，我好像又一次失去了意识。当我终于能看清楚四周的时候，我丈夫仍然被绑着，但早已经断了气了。一线夕阳，从竹叶交错的杉树丛上投射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强忍住哭声，把尸体上的绳子解开。然后——然后我做了什么？那些我实在没有力气讲了。总而言之，我已经也没有那份去死的力气了。我把短刀插进了喉咙，也跳过山脚的深塘，用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都没能死掉。这些就没法去炫耀了。（寂寞的微笑）像我这样的一个不给自己争脸的女人，也许连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都不屑理会了吧。可是，我这个杀死了自己丈夫的女人，被强盗强奸了的女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到底，我……我……（突然剧烈地抽泣）

借巫女之口的亡灵之言

——那个强盗奸污了我妻子后，蹲在那里，就开始劝慰她。我当然是说不出话来，身体被死死绑在了杉树下。可是，我拼了命地向我妻子使着眼色，想传递给她的意思是，千万不要把这个男人说的话当真，不论他说什么，那都是哄骗你的花言巧语！可是，我妻子竟只顾悄然坐在满地的竹叶上，两眼直勾勾地盯在自己的膝头。那副神情，倒好像是把那强盗的话都听进去了的样子。我只感到妒火在胸中燃烧。可是，那强盗仍在左一句右一句，巧舌如簧地对她说，只要身子脏了一次，和丈夫的关系就不可能和睦了。还那么跟着他，倒不如做我的老婆怎么样？我是真稀罕你，才做了这么轻狂的事情——那强盗终于一步步，大胆讲出这种话来。

听了强盗的这番话，我妻子仿佛被勾了魂一般地抬起了头。我还从没见过自己的妻子有如这般的美艳。可是，那个美艳的妻子，面对被死死绑住的我，是怎么回应那个强盗的呢？我即便如今迷走在中阴界[13]里，只要想起我妻子的回答，仍然无法平息愤恨。我妻子是这么回答的——“那样的话，你就带我走吧！”（长长的沉默）

我妻子的罪孽还不限于此。如果仅仅是这一桩的话，也不至于让我在这暗黑之中如此苦痛。只见我妻子像是在梦里游荡一般，被强盗牵着手正要向竹林外走去时，她却突然间脸色一变，用手指着绑在杉树下的我，发疯般一遍一遍地狂叫着：“把那个人给我杀掉！”——这句话有如风暴一般，至今也能让我栽入暗黑的万丈深渊中。如此令人战栗的话，有谁曾从口里说出过吗？如此令人诅咒的话，有谁曾用耳朵听到过吗？有谁如此……？（突然间迸发出嘲笑）听到这样的话，连那个强盗都大惊失色。“把那个人给我杀掉！”——我妻子一边这样叫着，一边偎依着强盗的手臂。强盗只是睁大眼睛盯着我妻子，并不马上回答她是不是要动手——眨眼之间，我妻子被飞出的一脚，踢倒在地面的竹叶上。（再次迸发出嘲笑）强盗沉稳地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我说：“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个女人？杀了她？还是饶了她？你点点头告诉我就行，杀了她吗？”——就凭这一句话，我就可以饶恕这个强盗的全部罪孽了。（再一次长久的沉默）

我正踌躇之际，我妻子突然间发出一声尖叫，随即便向竹林深处跑去了。强盗立即飞身去抓她，结果连袖管也没拉住。我好像处于幻觉中一般，只是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强盗在妻子逃走后，从地上拿起了大刀和弓箭，并且用刀割断了绑住我的绳子。“该轮到我为自己着想了。”——我记得，当强盗消失于竹林外之前，曾经这样自语。那之后，四周一片寂静。不，好像有人在哭泣的声音。我解开身上的绳子，试图侧耳去听。然而却最终发现，那不正是我自己的呜咽之声吗？（第三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当我终于拖着疲乏的身体，从树下站立起来，我看到了面前的从妻子手里掉落下来的短刀。我一把拿起它来，随即刺向了自己的胸部。一股咸腥的味道向我的口内涌来。但是，没有丝毫的痛苦。只是，我的胸部渐渐发凉后，四周就变得更加寂静了。啊！怎么会有如此的死寂呢？在这山阴处的竹林的上空，甚至没有一只鸟要飞来的样子。惟有杉树和竹叶的叶梢上，映现着静寂的光影。而那光影，也渐渐模糊起来，不再能清楚地看到杉树和竹叶。我就那样仰倒在地上，被四周深深的寂静所包围着。

这时，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我的旁边，我试图去看那个方向，可是，我的周围早已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有谁，有谁用一只我看不见的手，从我的胸口处拔出了短刀。随即，一股血腥再次涌到了口中。我就此便永久坠入到中阴界的幽冥之中了……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

秦刚 译

[1] 本篇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一月发行的《新潮》。

[2] 日本平安时期的一种官职，负责掌管京城的治安管理、缉拿审判、行刑诉讼等。其权力相当于检察官和警长身兼于一职。

[3] 现京都市东部的古地名。

[4] 一町约为一百零九米。

[5] 即逢坂山。位于现京都府与滋贺县交界，从东部地区入京的重要关口。

[6] 出自《金刚经》末尾的四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7] 检非违使手下的差人，负责犯人的抓捕、护送、囚禁等。由轻罪犯人被释放后充当，因此称为“放免”。

[8] 京都市东山区栗田口，从东海道入京的入口。

[9] 即位于京都东山区鸟边野的法皇寺。

[10] 十八罗汉之一的宾头卢尊者。

[11] 位于现福井县西部的旧国名。

[12] 平安时代在监狱门前栽种楝树，重罪犯人被斩首后，便悬其首级于楝树上。

[13] 佛教用语，指人死后到往生轮回之前的灵魂游荡之所。

报恩记[1]

阿妈港甚内的话

我叫甚内。至于姓什么，坊间好像很早以前就叫我阿妈港[2]甚内。阿妈港甚内——你也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吧？不必惊慌，我就是你有所耳闻的那个江洋大盗。但今晚来打扰你，并不是要来打劫的。这一点，请你尽管放心好了。

听说你在日本的神父中，也是德高望重的人物。那么，和一个强盗面对面，对你而言，即便只有片刻，也一定不是件愉快的事。其实，我也并不只是做种种强盗的勾当。那个曾经被邀请到聚乐殿[3]召见的吕宋助左卫门[4]的总管，好像也自称叫甚内；把一个被称为“红头领”的茶壶送给了利休居士[5]，让利休居士视若珍宝的那个连歌师[6]，据说本名也叫甚内。对了，两三年前写过一本书叫《阿妈港日记》的，在大村[7]一带当通事[8]的，不是也叫甚内吗？此外，在三条河原[9]发生的争执中，救了甲比丹[10]马鲁德纳德的那个禅僧，在堺[11]的妙国寺[12]门前卖西洋药的那个商人……他们的名字也都叫甚内。不，顶重要的，是去年把装有圣母马利亚的指甲的黄金舍利捐赠给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也是一个名叫甚内的教徒。

但今天晚上，很遗憾，我没有时间去一件件地讲述自己的经历。惟有一点想请你相信的是，阿妈港甚内也和世上的凡人没有任何的不同。真的吗？好，那我就尽量简短讲述我来这里的缘由吧。我来这里，是为了请你为一个男人的灵魂做弥撒的。不，那个人并非是我的亲人，他也不曾把鲜血沾到我的刀刃之上。他的名字吗？他的名字叫——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透露他的名字。我是想为一个男人的灵魂——为了一个叫保罗的日本人祈求冥福。难道不行吗——的确，被阿妈港甚内托付这种事，你可能不会轻易答应的。那么，我就将事情的原委对你讲述一遍吧。但需要你保证，不论是生是死，都绝不讲给任何人。你愿意用胸前的十字架担保一定会保守秘密吗？请一定原谅我的失敬。（微笑）像我这样的强盗去怀疑一个神父的信用，实在是僭越了。可是，如果你不能严守这个约定，（突然认真地）即便不被地狱的猛火烧身，也一定会受到现世的惩罚的。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在一个寒风刺骨的深夜，我装扮成行脚僧的模样，开始在京城街巷中徘徊。徘徊在京城的街巷，也并非是从那一晚才开始的。连续五天来，每当初更一过，我便人不知鬼不觉地去一户一户挨家偷窥。为何如此倒也不必细说，那个时候，我正准备要去摩利伽[13]，所以正急需用钱。

街道上早已不见人影。繁星闪耀的夜空中，只有寒风在一刻不停地狂吼。我顺着漆黑的屋檐下来到小川通[14]，突然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转弯处，看到了一座豪宅。这便是京城有名的北条屋弥三右卫门的本宅。同样做渡海贸易的生意，北条屋虽然无法和角仓[15]并肩，然而，毕竟也有一两艘船往来于沙室[16]、吕宋[17]，也算得上独霸一方的资产家。我虽然最初并没有把他家当成目标，但既然正巧到了这里，便起了顺手捞上一笔的念头。而且，这又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对于我要做的这份营生来说实在再好不过了。我把竹编的斗笠和竹杖藏在路旁接雨水的太平水桶后面，三下两下就翻过了墙头。

你不妨打听一下街头巷尾的传言，谁都会和你说，阿妈港甚内会忍术。可是，相信你不会像那些俗人一样，对此信以为真。我既不会忍术，也没有请恶魔来帮忙的本事，只不过，当年在阿妈港，从葡萄牙商船的医生那里，学习过一些究理之学[18]。如果将其运用于实用的话，扭断个大铁锁、拨开个重门闩之类的，根本不在话下。（微笑）这些迄今未见的全新的强盗术在日本这块没开化的地方，也和舶来的十字架、铁枪一样，都是受教于西洋的。

我没费多大的工夫，就溜进了北条屋的府内。走到漆黑的走廊的尽头，才吃惊地发现，尽管夜已经很深了，可是在一个小客厅里不仅有灯火闪动，还传出了说话的声音。看起来，那里一定是一间茶室。难道是“寒夜烹茶”[19]吗——我苦笑着，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当时，我也并没有把传来的说话声视为对自己工作的妨碍，反而深深地好奇于雅致的茶室里，这家主人和来客到底在享受着怎样的风流乐事。

刚一靠近隔扇，果然不出所料，我就听到了茶壶里翻滚的沸水声。可是，除了水声之外，出人意外的是，还能听到有人在哭诉。是谁呢？不必再细听就已知晓，那是一个女人。这样一户豪宅的茶室里，半夜里有女人在哭泣，不必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屏住呼吸，从隔扇的缝隙中，向茶室里瞟去。

壁龛上悬挂的年久的卷轴，映着纸灯的微光。挂在墙上的花插上，插着一枝霜菊花。茶室中的陈设，正如预料的那般，飘散着孤寂的情趣。壁龛前，正面朝着我的方向端坐的老人，就是主人弥三右卫门吧。他身穿细唐草花纹的外罩，手臂紧紧交叉在前胸，看上去似乎在倾听茶壶煮水的声响。弥三右卫门的右侧，坐着一位头插簪子的气质高雅的老妇人。她侧对着我，不时擦拭着眼泪。

“再富有的人家，看来也还是有烦心事的。”——我这样想着，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之所以露出微笑，也并不是说我对北条屋夫妇抱有什么恶意。像我这样四十多年来一直背负恶名的人，当听到他人，特别是看似幸福之人的不幸时，就会自然而然地现出微笑。（残酷的表情）那个时候，他们夫妇的叹息，对我来说却有如观赏歌舞伎般的愉悦。（讽刺的微笑）但其实，也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如此。让所有人都爱读的那些通俗读物里的故事，难道不都是悲剧的故事吗？

弥三右卫门过了一会儿，像叹息一般说道：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哭怎么喊也没用了。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把店里的人全部解聘掉。”

这时，凛冽的寒风把茶室吹得摇晃了一下。弥三右卫门夫人说出的话，便被风声遮住了，我没有听到。只见弥三右卫门点了点头，把手叠放在双膝之上，抬眼望着上方竹木的天井。粗粗的眉毛，尖尖的颊骨，长长的眼角——越看越觉得，这副面容好像什么时候见到过似的。

“我主耶稣基督，请将您的威力赐予我们夫妇吧……”

弥三右卫门紧闭双眼，开始祈祷。老妇人也和丈夫一样，在祈求上帝的佑护。这个时候，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弥三右卫门的脸庞。当寒风再度刮起时，不由得心头浮现出了二十年前的记忆。我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清晰地回想起了弥三右卫门的面影。

说起二十年前的记忆——不，那些都没什么值得讲的，我就把主要的事实简短交代一下吧。我当年渡船去阿妈港的时候，曾被一个日本的船老大救了一命。当时没有互相报出姓名就分别了，而此刻在我眼前的弥三右卫门，就是当年的那个船老大。我惊异于这样的奇遇，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这位老人。他宽厚的肩膀、粗大的指节，仿佛依然能嗅出珊瑚礁的海潮和檀香山的气息。

弥三右卫门做完长长的祷告后，静静地对老妇人说：

“后面的事如何发展，就全靠天主的旨意了——水已经烧好了，给我沏一碗茶如何？”

可是，老妇人依然强忍住泪水，呜咽着回答：

“好。可是最让人懊悔的是……”

“你看，你又何必去懊悔什么呢？北条丸沉没海底，商船投贷金血本无归，都是……”

“不，我不是说那些事。我只是想，要是咱们儿子弥三郎在的话……”

当我听到了这些话的时候，不禁又一次在脸上浮现出微笑。但，这次并非是为北条屋的不幸而感到愉快。“报答他过去的大恩的时候到了！”——想到这里，我感到兴奋。像我这样的人，通缉犯阿妈港甚内也能够报答恩情的这份快意——不，能够体会这一份快意的，恐怕只有我一个人。（语含讥讽地）人世间的那些善人们实在可怜得很，他们不做任何坏事，可是他们也不知道做出什么样的善行，才能感受到快意。

“你说什么？那个畜生不在，我倒还算庆幸呢……”

弥三右卫门满脸不悦地将目光转向了纸灯。

“那个畜生挥霍掉的钱，就足够在这次危困时的应急之用了。和他断绝关系，那也是……”

弥三右卫门说到这里，突然吃惊地看着我。他如此吃惊也是自然的，就在那一刹那间，我连个招呼也没打，就直接打开了隔扇——而且，我当时是一副行脚僧的打扮，可是头上却没有戴斗笠，而是戴了一顶西式毡帽。

“你是谁？！”

弥三右卫门虽已一把年纪，却马上站起身来。

“你不必惊慌！我叫阿妈港甚内。——请你平静一下。阿妈港甚内虽是强盗，但是今晚来打扰，是因为有其他的因由……”

我摘掉了帽子，坐到弥三右卫门的面前。

那之后事情，不必和你讲，你就能猜到了吧？我和弥三右卫门约定，为了解救他的危难，一定保证在三天之内凑足六千贯钱[20]，来报答他当年的恩情——嗯？好像门外有人，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那我今晚就告辞了！明天或后天晚上，我会再溜进来的。南十字星的星光闪耀在阿妈港的夜空时，从日本的空中却看不到的。我也会像那星光一样，从日本消失掉，否则，我就对不起今晚来求你为他做弥撒的保罗了。

什么？我怎么逃出去？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不管从上面的天窗，还是从那个大暖炉里，我都可以自由出入的。最后，请你念及我的恩人保罗之灵，切莫将这个事情讲给他人。

北条屋弥三右卫门的话

神父，请听我的忏悔！你一定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人们议论纷纷的江洋大盗阿妈港甚内吧？据说住在根来寺[21]的寺塔上的人，以及偷走了杀生关白[22]的腰刀的人，而且，在遥远的海外袭击了吕宋太守的人，都是这个男人。你也一定听说了，他终于被捉拿归案，而且已经在一条大路的回头桥[23]上被枭首示众。我承受了阿妈港甚内的大恩，也正因为承受了他的大恩，才遭受到了难以言表的不幸之事。请一定听我细细讲来，然后，也请你一定要为罪人北条屋弥三右卫门蒙受上帝的保佑而祈祷。

正好是两年前的冬天的事情。因为接连遭遇了暴风雨，我经营的北条丸号沉没了，商船投贷金也血本无归——屋漏偏逢连夜雨，北条屋一家除了破产，已经再没有任何办法了。如你所知，商人会有很多客户，但却交不下一个朋友。事到如此，我们一家的家业，也正像被漩涡卷进去的大船一样，只得一头栽入到地狱般的谷底了。于是，一天晚上——我至今也忘不了那天晚上的事。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我们夫妻二人坐在茶室里谈话，全然没有察觉时间已到了深夜。突然间，阿妈港甚内闯了进来。他一副行脚僧的装扮，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我当然被吓了一跳，而且不禁大发光火。可是听他开口说道，他本来溜进我家是为了偷窃的，可是看到茶室里有人影，还有人在说话，隔着隔扇往里一看，才发现北条屋弥三右卫门正是二十年前救过他一命的恩人。

如此说来，在整整二十年前，我还在担任往返阿妈港的西式商船的船老大，正要靠岸停船时，我搭救了一个胡子都还没长出来的日本人。当时，听说是因为酒后争吵，他杀死了一个中国人，所以正在被人追杀。这么说的话，我救下的那个人，成了如今的江洋大盗阿妈港甚内。我知道甚内说的不是假话。正好一家人都已经熟睡，我便问他有什么事情。

甚内表示说，只要他力所能及的，想帮助解救北条屋一家的危难，以回报二十年前的恩情。他问我需要筹来多少钱才能救急。我不禁苦笑出来，让强盗帮助我筹款——这不仅可笑，如果阿妈港甚内真能有这笔钱，他就没有必要费力溜进我家里来偷盗了吧？可是，当我说出需要的金额之后，甚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今晚去筹钱实在有些困难了，但他一口应承下来，只要给他三天时间，他必定办到。可是，毕竟是六千贯这样的大数额。到底能不能筹来，我看是根本不靠谱的。我在心底已经暗自做好准备，权且把它当作一件比掷骰子拼运气还要靠不住的事情。

甚内那天晚上从容地让我夫人给他泡了杯茶，然后便在寒风中离开了。到了第二天，约定的钱也没有到。又过了一天也是如此。到了约定的第三天——这一天下大雪，到了晚上也没有任何消息。我说过，我并没有对甚内的约定确信无疑，但也没有把店员辞去，还是想看一看事情能否有转机。可见，我是抱着几分期待一直在等他的。当约定好的第三天晚上，我在茶室里对着纸灯坐下，每当有大雪压断树枝的声响，我都会警觉地竖起耳朵来。

过了三更时分，突然从茶室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有人扭打在一起的声音。我心头马上闪现的自然是甚内。会不会是他被捕役抓住了——这是我顷刻间下意识反应，所以就立即打开了朝向庭院的隔扇，拿着纸灯照了过去。在积雪很深的茶室对面几棵大明竹被压倒的地方，有两个人正抱打在一起，——忽然，其中一个甩开了向他扑来的对方，一头钻到了庭院树丛的后面，翻墙逃走了。只听到雪从树枝上落下的声响和翻墙的声响——之后就再无声息了。看来，他是在墙外逃脱了。而被推开的那个人，也不去追赶，只把身上的雪抖了抖，静静走到我的面前。

“是我，阿妈港甚内。”

我吃惊地看了看他。他今晚依然是头戴毡帽，身穿僧衣。

“哎，让你受惊吓了吧。睡着的家人没被刚才我们扭打的声音惊醒吧？”

甚内走进茶室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刚一进院子，就看到有人正要往地板下面钻。我想抓住他，好看看他是谁，结果还是被他逃走了。”

我一直担心会不会是捕役来缉拿他，所以赶紧问那个人是不是当差的，可是甚内说根本不是当差的，是一个窃贼。窃贼要去抓窃贼——这等奇闻恐怕是世所罕见了。这次，不是甚内，反而是我的脸上不禁浮现出苦笑来了。可是，毕竟在听到钱是否筹好之前，我根本无法心安。而甚内在我开口问他之前，就好像已经读出了我的心思，他悠然地解开了腰带，将一包钱放在火炉前。

“请放心。六千贯钱我已经凑足了——其实到昨天就已经筹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二百贯了。今晚我把这二百贯带来了。请收下这一包钱。到昨天为止筹来的部分，趁你们夫妻不注意时，我已经藏到了茶室下面。今晚的那个窃贼，估计就是嗅到了那笔钱的味道才来到这里的。”

我听到这些话，简直就像在做梦一般。接受强盗馈赠的钱财——不必问你，我也知道这肯定不能算是好事。在对他能否筹到款而半信半疑的当初，我也没有从善恶的角度去判断，那么，事已至此，又无法去坚决地拒收。而且，如果真的不接受这笔钱的话，不仅我一个人，我们一家人都要沦落街头。请一定怜悯我这一颗心吧。不知不觉间，我已在甚内面前恭敬地匍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顾在哭泣……

那之后的两年间，我一直没有听到关于甚内的任何消息。多亏了甚内，我们家才没有破产，得以顺利渡过难关，所以，我总是不为人知地向圣母马利亚祈祷，希望他能够得到幸福。这段时间听过往的路人说，阿妈港甚内被抓住了，砍下的首级在回头桥示众。我为此大吃一惊。在无人注意之处，不禁独自落泪。但这个结果也是他作恶的报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莫若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受到上天的惩罚，才是不可思议的。只是作为对他的恩情的报答，我想暗下里为他祈求冥福——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今天我没有带随从，赶紧赶到一条大路的回头桥，去看被示众的首级。

来到回头桥的桥畔一看，在被示众的首级前面，已经围了很多人。白木牌上写着罪状，边上还站着看守首级的差人——这与通常斩首犯人时并无异样。可是，架在三根搭起来的竹竿上的首级——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真是让人不忍去看。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我一看到那颗面色惨白的人头，立刻就惊呆了。这颗头颅，不是那个男人的。不是阿妈港甚内的头。粗粗的眉毛，突出的颊骨，还有眉宇间的刀疤——哪一处五官都不是甚内的。可是——我被突然而来的惊异所冲击，顷刻间好像阳光和我周围的人群、竹竿上的人头，都被水流急速冲到了一个遥远的世界。这颗头颅不是甚内的，而是我的头颅，是二十年前的我——正好是救了甚内的那个时候的我自己。“弥三郎！”——如果那时我还能动一动舌头的话，一定会这样喊叫出来的。可是我已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仿佛患上疟疾一般不停地颤抖着。

弥三郎！我仿佛是在幻觉之中，凝望着那颗示众的首级。那颗首级在稍上仰着眼睑之下，仿佛一直在盯着我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定是因为什么误会，把我儿子当作甚内了吧？可是，只要好好调查一下，就不会出这种差错啊。或者，阿妈港甚内这个人，原本就是我的儿子？或者，来到我家的那个假行脚僧，只不过自称甚内，其实是另外一个人？不，没有这样的可能。能够在三天的时限里，一天也不差地筹集到六千贯钱的人，在偌大的日本，除了甚内还能有别人吗？这样想来——我的心中这时浮现出来的，是两年前那个大雪的夜晚，那个和甚内在庭院里扭打在一起的，我当时没看清是谁的男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会不会是我的儿子？这样想起来的话，乍一看去那人的身姿，确实有些像我的儿子弥三郎。可是，这只是我心里的一个错觉吗？如果真的是弥三郎的话——我有如大梦初醒一般，一再反复去细细端详那颗首级。于是，我发现，在那张发紫的、没有闭紧的嘴唇上，仿佛还挂着一丝近似于微笑的笑意。

首级在微笑——你听到这样的话，可能会笑出来吧？我在最初发现的时候，也怀疑是不是没有看清楚。可是，不论怎样去看，从那张发干的嘴唇上，的确能看到一丝明快的微笑。我长久地凝视着这一丝不可思议的微笑。不知何时，在我的脸上已开始浮现出了微笑来。可是，浮出微笑的同时，我的眼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了泪水。

“父亲大人，请饶恕我吧——”

那一丝微笑仿佛在无言之中对我这样说：

“父亲大人，请饶恕我的不孝之罪。我在两年前的那个雪夜，想为自己被逐出家门而谢罪，所以，便偷偷溜进了家里。因为我的穿戴白天被店里的人看到的话都一定会笑话，所以我特意等到了夜深后，想敲开父亲的卧室门，去见一见父亲。可是，刚好看到茶室的隔扇上，映着灯影，当我怯生生地想靠近过去时，突然有人连话也没说就把我从背后按住了。

“父亲大人，那之后的经过，您是知道的。我在全然不备之下，一看到父亲的身影出来了，便一把把对方推开，跑到了高墙之外。积雪映着微光中，我看到对方好像是一个行脚僧，当我确认了没有人追上来之后，又一次悄悄潜入庭院，来到茶室的外面。隔着茶室的隔扇，我把里面的全部谈话都听到了。

“父亲大人，解救了北条屋的甚内，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我便下决心，当甚内的身边遇到危险时，哪怕抛去生命，也要去报答他的恩情。而且，这种报恩之事，也只有被赶出家门、成为流浪之人的我才能做到。我在这两年之间，一直等待着这样的机会。终于——机会来了。请宽恕我的不孝。我虽沦为草寇，但是，我回报了我们全家被解救的恩情。这也是值得安慰的……”

我在往家走的时候，又是哭又是笑，称赞着我儿子的勇气。你可能有所不知，我的儿子弥三郎也和我一样，也是皈依了上帝的教徒。他被赐的教名是“保罗”。可是——可是，我儿子真是一个不幸的人。不，不仅是我儿子，我们全家如果不是被阿妈港甚内从破产中解救出来，如今连这样感叹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论我有多么不甘心，惟有一个困惑让我不能释怀。那就是，到底是全家没有破产的结果好，还是不让我的儿子死去的结果更好呢——（突然痛苦地）请一定拯救我吧，我这样活下去的话，可能会怨恨那个对我家有大恩的甚内的……（长久间的欷歔）

“保罗”弥三郎的话

啊，圣母马利亚！当天亮之后，我的头就会被砍下来。但即便我的头掉落在地上，我的灵魂也会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到您的身边，也许，我因做尽坏事，已经不能去膜拜庄严的天国，可能会一头跌入到可怕的地狱。可是我非常满足！我的心境在这二十年来，从没有过如此的喜悦。

我叫北条屋弥三郎。可是，我被示众的头颅，会被称为阿妈港甚内。我成了那个阿妈港甚内，没有比这再痛快的事了。阿妈港甚内——怎么样？名字不错吧？我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心情就仿佛是这黑暗的牢狱中开满了天国的玫瑰和百合。

我决不会忘记两年前的冬天的那个大雪之夜。我悄悄潜入到父亲的家里，想去找点赌博用的赌资。可是，当看到茶室的隔扇上映着灯影，正想去窥探一下时，突然有人一语不发地就抓住了我的后脖颈。我推开他后又被揪住——对方是谁我根本不知道，从他的那股子力气来看，决不是一般的人。经过了两三个回合之后，茶室的隔扇被打开了，举着纸灯走出庭院来的，正是我父亲弥三右卫门。我便拼命挣脱了抓住我前襟的那只手，逃出了高墙之外。

当跑出了约半町的距离后，我藏到一座宅邸的屋檐下，前后环顾了一下。虽然是深夜，除了偶尔有落雪扬起的白烟，看不到一个人影。对手好像已经作罢了，根本没有追赶过来。可是，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乍一看，确实是一个僧侣，可是，就看刚才他的力气——特别是看他还会点功夫的样子，好像不是平常的僧人。第一，在这个大雪之夜，僧人到别人的庭院里来——岂不是不可思议之事？我想了片刻之后，决定即便是冒着危险，也要再一次潜入到茶室的外面。

过了一会儿，那个奇怪的行脚僧趁着雪停住了，正沿着小川通走来。这个人就是阿妈港甚内。武士、连歌师、商人、虚无僧——他是一个可以巧妙扮成任何人的京城闻名的江洋大盗。我从后面悄悄跟住他，那是件异常奇妙的、令人兴奋的事情。阿妈港甚内！阿妈港甚内！他可是我梦中都在向往和倾慕的人。偷走了杀生关白的腰刀的，就是阿妈港甚内。骗走了沙室屋[24]的珊瑚树的，也是甚内。砍掉了备前宰相[25]的沉香树的，抢走了甲比丹佩雷拉[26]的钟表的，一晚上攻破了五个土墙仓的，一口气斩了八个三河武士[27]的——其他，还有很多很多将会流传百世的那些世所罕见的罪恶之事，都是阿妈港甚内干的。那个甚内如今在我前面，斜戴着斗笠，正走在微明的雪道上——能这样看着他，不也是一份荣光的事吗？可是，我却想在这基础上，追求一份更大的成就感。

当来到净严寺时，我跑着追赶上了甚内。这里没有人家，只有一段接一段的土墙。即便是白天，也是躲过别人的眼目的最好的地方。甚内看到我，也没显得特别吃惊，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他拄着杖，一言不发地好像在等我说话。我连忙诚惶诚恐地跪拜在甚内面前。可一看到他平静的神态，却反倒说不出话来。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是北条屋弥三右卫门的儿子弥三郎。”

我感到脸上有如火烤一般，终于开口说道：

“我有事相求，所以追赶上来的……”

甚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对我这个气量狭小之人来说，已经是不胜感戴了。我又增添了一些勇气，将两只手伏在雪地上，把自己如何被逐出家门、如今沦落为街头无赖汉，以及今晚溜进家里偷窃，没想到碰到了甚内，之后又一句不落地听到了他和父亲谈话的整个经过简短地讲述出来。甚内依然默然地不发一语，只顾冷冰冰地看着我。我讲完话后，将双膝往前挪了一下，看着甚内的脸。

“北条一家承受的您的大恩，我也是其中的受益者。我为了表示不忘您的恩情，决意做您的手下。请收留我做您的手下吧。我也能打劫，也会放火的招数。所有坏事我都会干，决不比别人差。”

但甚内依然沉默着，我的心跳加快，便更加热心地请求道：

“请一定收下我吧。我一定好好干。京城、伏见[28]、堺、大阪——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一天能走十五里，一只手能举起四俵米[29]，人也杀过两三个。请收下我吧。我为了追随你，什么事都愿意干。只要有你的命令，伏见城里的白孔雀我也能偷出来，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钟楼，我也敢去放火烧掉。右大臣家的公主，我也能拐过来，奉行[30]的头颅，我也能取下来……”

正说到这里，我就被一脚踢倒在雪地上。

“混蛋！”

甚内大喝了一声，转身就走回到原路，我像发疯了一般，死死抓住了他的僧袍。

“请收下我吧。我什么时候，都保证决不离开你。为了你，我愿意下刀山入火海。那个《伊索寓言》里的狮子王，不也是被老鼠救了吗[31]？我就想成为那只老鼠。我……”

“住口！甚内决不受你的恩！”

甚内把我甩开后，又把我一脚踢倒在地上。

“你这个败家子！你还是好好去孝敬孝敬你老子吧。”

当我又一次被踢倒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了十分委屈。

“好！你有种就别受我的恩！”

可是，甚内连头也不回，径直在雪地上走去。不知何时月光已经出来，他斜戴着斗笠越走越远……那之后的两年间，我一直都没有见到过甚内，（突然笑出声来）“甚内决不受你的恩！”……那个男人对我这样说。可是，我将在天亮后代替甚内被杀头。

啊，圣母马利亚！我在这两年间，为了报答甚内的恩情，不知吃了多少苦。为了报答甚内的恩情——不，与其说是为了报恩，还不如说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可是，甚内到底在哪里？他又在做什么——谁又能知道呢？首先，甚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连对此知情的人也找不到一个。我遇到的那个假扮的行脚僧，只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个子不高的男人。可是，不是说在柳町[32]的妓馆里遇到的甚内，是一个不满三十的长着胡须的红脸膛的浪人吗？那个大闹歌舞伎戏棚的，据说是个弓腰的西洋人，而那个劫走了妙国寺财宝的，却是个前额垂发的年轻武士——这些传说中的人如果都是甚内的话，分辨清楚这个家伙的庐山真面目，恐怕非人力所能为了。而我在去年年末，就患上了吐血的病症。

一定要报这个仇——我一天天日渐消瘦，脑子里想的就只有这一件事。突然有天晚上，我心里萌生出一个计策来。圣母马利亚！圣母马利亚！一定是您的恩惠，把这个计策教给我的。只要我舍掉自己的身体，舍掉这个因吐血之症日渐憔悴、只剩了皮包骨的身体——只要有这样的决心，我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那天晚上，我高兴得一个人独自笑个不停，反复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我替甚内被杀头。我替甚内被杀头。”

代替甚内被杀头——这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那样的话，甚内的所犯之罪，也就和我一起消失了——甚内在日本国内，就可以迈着大步随便去任何地方了。而且（再次笑）——而且我在一夜之间，就成为旷世绝代的江洋大盗了。吕宋助左卫门的总管，砍了备前宰相的沉香树的人，利休居士的朋友，骗走了沙室屋的珊瑚树的，攻破了伏见城的藏金库的，一口气斩了八个三河武士的人——所有的归于甚内名下的名誉就都被我抢过来了。（第三次笑）也就等于在帮助了甚内的同时，还抹杀了甚内的名字。报答了家族的恩情的同时，还报了自己的一箭之仇——再没有这么愉快的回报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笑。现在——在这个牢狱里面，我也忍不住要笑出来。

我想出了这个计策之后，便潜入禁宫去偷窃。因为正赶上阴历十五刚过去的日子里的夜深之前的时刻，我隐约记得透过帘子看到宫中人影绰绰，殿外松林中花影重重。我从一条长长的回廊的飞檐上，刚一跳到不见人影的庭院里，马上就如愿以偿地被四五个警卫武士捉拿住了。那个时候，把我按住的那个长须武士拼尽全力想用绳子捆住我，嘴里念叨了一句：“这次终于把甚内抓住了！”是的，除了阿妈港甚内，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敢潜入禁宫？听到他这么说，我在拼死挣扎时，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甚内决不受你的恩！”——那个家伙曾经这么对我说。可是，天亮之后，我会作为甚内被砍头。这将是对他多么大的羞辱啊。我被砍下的头颅，会等着甚内来的。他一定会从我的头颅里，听到对他的无声的嘲笑吧。“怎么样？让你看看弥三郎的报恩！”——嘲笑声里还仿佛是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你已经不再是甚内了，阿妈港甚内是这颗首级。这颗首级才是那个名闻天下的日本第一的强盗！”（大笑）啊，我非常快活！能感到如此这般的快活，也是我人生中的惟一一次。如果，我的父亲弥三右卫门看到我的首级的话——（无限痛苦地）请宽恕我吧，父亲大人！我已经身患吐血之症，即便不被杀头，也活不过三年去了。请宽恕我的不孝！我虽沦为草寇，可是终于回报了我们一家人承受过的恩德……

（一九二二年三月）

秦刚 译

[1] 本篇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四月发行的《中央公论》。

[2] 阿妈港是澳门的别称。澳门古称濠镜，俗称阿妈港。

[3] 丰臣秀吉在京都兴建的城郭式的宅邸。

[4] 日本战国时期活跃在和泉国（现大阪府南部）堺的传说中商人。本名纳屋助左卫门。

[5] 千利休，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日本茶道的大成者，茶道千家流的始祖。

[6] 专业的连歌作者，连歌为两人以上交互吟咏连句的一种和歌形式。

[7] 现长崎县大村市。

[8] 翻译。

[9] 京都三条大桥附近的鸭川河滩。

[10] 日本江户时期欧洲各国在日本设立的商馆的负责人，或西洋船的船长。来自于葡萄牙语的Capito（意为首长）。

[11] 现大阪府的堺市，曾作为日本和明朝的贸易港而繁荣。

[12] 现大阪府堺市的日莲宗的总寺院。

[13] 马六甲，马来半岛西岸的港口城市，濒临马六甲海峡。

[14] 京都市乌丸通的西小路。

[15] 角仓氏，京都嵯峨人，著名的贸易商人。

[16] 现在的泰国。

[17] 吕宋岛，菲律宾群岛的北部岛屿。

[18] 指物理学。

[19] 寒夜里烹茶被视为茶人的风雅之事。

[20] 一千文钱为一贯。

[21] 和歌山县那贺郡的新义真言宗的总寺院。

[22] 丰臣秀吉的外甥、养子丰臣秀次的外号。丰臣秀吉将“关白”一职让与养子，因丰臣秀次举止鲁莽，其“摄政关白”被戏称为“杀生关白”（日语发音相近）。

[23] 位于京都一条大路的堀川桥。附近为罪犯斩首之处。

[24] 指当时的大商人冈地勘兵卫。

[25] 指丰臣秀吉政权下的五大佬之一，受丰臣秀吉的恩宠治理备前国（现冈山县东南部）的宇喜多秀家。

[26] 葡萄牙商船队长佩雷拉。

[27] 三河国（现爱知县）的武士。

[28] 位于现京都市南部。为丰臣秀吉所建的城下街，酿酒业发达。

[29] 一俵为四斗，一斗为十升。

[30] 桃山时代在大佬之下的执政之职。

[31] 《伊索寓言》中《狮子和老鼠》的故事。

[32] 曾位于现京都市伏见区的花柳巷。

桃太郎[1]

一

很久、很久、再很久以前，在一座深山的深处，长了一棵硕大无比的桃树。硕大无比，还远不足以形容其大，这棵桃树的树枝伸到了云层之上，树根却扎在了大地底层的黄泉之国。据说在天地开辟之时，伊邪那岐在黄泉比良坂为了击退八个雷电，把桃子当作石子投了过去[2]——神话时代的那颗桃子，后来便长成了这棵硕大的桃树。

这棵桃树自从世界迎到黎明的曙光以来，每一万年开一次花，每一万年结一次果。开出来的花朵，犹如鲜红的罗伞下垂出黄金般的流苏。结出的桃子——结出的桃子自然也是硕大无比。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每一颗桃子在长着桃核儿的地方，都孕育着一个可爱的婴儿。

很久、很久、再很久以前，这棵桃树的树枝几乎覆盖住了整个山谷，树枝上密密麻麻结满了桃子，静静沐浴在阳光中生长。一万年结一次果的桃子，在一千年内都不会掉落在地上。可是，一个静寂的早晨，命运变成一只八尺乌鸦[3]，悄悄飞到了树枝上，啄掉了一颗小小的桃子。桃子便落到了云雾之下的深谷里的溪流之中。那条溪流在群峰之间飞溅着白色水雾向前奔涌，朝着人间之国流去。

这颗孕育着婴儿的桃子漂出了深山的山坳之后，被什么人捡起来了——这已经不必再讲了。在溪流的另一端有一位老奶奶，正如全日本的儿童所知道的那样[4]，正在为进山去砍柴的老爷爷洗衣服……

二

桃子里生出来的桃太郎，突然决意要去讨伐鬼岛。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他不想像老爷爷、老奶奶那样，又要进山、又要下河、又要下到田地里去日日劳作。听到他的话，老两口儿在内心里已经厌倦了这个顽劣的孩子，恨不能早一刻将他赶出门外，就赶紧按照他的指令，去准备了旗子、腰刀和阵羽织[5]等出征用具让他带上。而且，还按照桃太郎自己所点，为他准备了黍米团子，作为征途上的军粮。

桃太郎趾高气扬地踏上了讨伐鬼岛的征途。于是，便有一只野狗，瞪着因饥饿而放光的双眼，向桃太郎说道：

“桃太郎、桃太郎，你腰上带的是什么？”

“这是日本第一的黍米团子！”

桃太郎得意地回答道。自然，到底是不是真算得上日本第一，他自己也是将信将疑。可那只狗听到之后，却忙不迭地跑到他身边。

“请给我一个吧。我愿意伴你出征！”

桃太郎马上拿了把算盘出来。

“给你一个可不行，就给你半个吧！”

狗执拗地重复说“我要一个”。可是，桃太郎任凭它怎么说，也决不改口，只说“给你半个”。如此一来，就像所有的买卖一样，手里空无一物的一方，只能屈从于手里握有东西的一方的意志。狗也只能不住叹息着，拿到了半个黍米团子，做了桃太郎的同行者。

那之后，桃太郎在狗之外，还同样以半个黍米团子为诱饵，把猴子、山鸡收为家奴。但是，遗憾的是这些动物之间的关系并不好。能迅速计算黍米团子个数的猴子，总是欺负爱讲道理的山鸡。而精通于地震学的山鸡[6]，又总欺负头脑鲁钝的狗。——总是这样的争吵不休、互不相让，让桃太郎在收下它们之后，也着实吃尽了苦头。

而且，猴子刚一填饱肚子，马上就开始发牢骚。说只用了半个黍米团子，就被收买去讨伐鬼岛，实在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值得。狗一听这话，突然间咆哮着，一口咬住了猴子。要不是山鸡连忙拉开了它们，猴子恐怕等不到被螃蟹报仇[7]的那一天，当即就被咬死了。山鸡一边安慰着狗，一边劝导猴子要遵守主仆之间的道德，听从桃太郎的指令。因为猴子刚爬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上，躲开了狗的袭击，自然也不肯轻易听从山鸡的劝导。让这只猴子彻底折服的，终究还是桃太郎运用手腕之妙。桃太郎边扬脸看着猴子，边扇着画着日章旗的扇子，故意冷冰冰地说道：

“好吧好吧，那你就别去了。那样的话，讨伐了鬼岛后得到的宝贝，就一件也不能分给你了！”

贪婪的猴子瞪圆了眼睛。

“宝贝？嘿嘿，鬼岛上有宝贝吗？”

“何止是有啊？！数不清的宝贝里，还有想要什么就能摇出什么来的宝槌儿呢！”

“那就是说，只要用那个宝槌儿去摇，还能摇出很多很多的宝槌儿，想要什么就一下子都有了呗。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请一定要把我带上啊！”

桃太郎就再一次带着它们，急忙踏上了讨伐鬼岛的征途。

三

鬼岛是遥远的海上的一座孤岛。但并不像世间传说的那样只有砂岩裸露的秃山。实际上是高耸的椰林里处处传出极乐鸟的婉转鸣叫的、美丽无比的天然乐土。在这片乐土上享受生活的鬼，自然而然地爱好和平。鬼本来就是比我们人类更会享乐的种族，“取瘤子的老爷爷”[8]的故事里的鬼，跳舞跳了一整晚。“一寸法师”[9]里面的鬼，不顾自身的危险，看上了去参拜的富家公主。的确，大江山的酒癫童子[10]和罗生门的茨木童子[11]，都被认为是稀有的恶人，可是，难道茨木童子不就是如同我们热爱银座那样，热爱朱雀大路[12]，才会不时在罗生门悄悄现身吗？酒癫童子只愿在大江山[13]的岩洞里豪饮也是事实，至于抢走了女人的事情——且不论此话的真伪，那只不过是女人说出的话而已。如果把女人说的话都当作实话——我也在二十年来一直抱这样的一个疑问，赖光[14]、四天王[15]是不是都属于多少带有疯狂色彩的女性崇拜者啊？

鬼在一片热带的风情之中弹琴、跳舞，演唱着古人的诗句，享受着安宁的生活。鬼的妻子、女儿，则织布、酿酒，精心修剪着兰花的插花，过着和我们人类的妻子、女儿完全一样的生活。尤其是满头银丝、牙齿脱落的鬼的母亲，总是在看护孙子的时候，讲着我们人类有多么可怕的话题给它们听。

“你们要是淘气的话，就把你们交到人住的岛上去，被交到人的岛上的鬼，都像从前的酒癫童子那样，被人类杀掉了。啊？你问人长得什么样子吗？人就是头上不长角，脸、手、脚都长得白乎乎的，那些看起来就怪怪的家伙。而且，人类的女人们，还习惯在白乎乎的脸上、手上、脚上涂抹上一层铅粉[16]。只是这些也就罢了，他们不论男女，都善于说谎、贪婪无比、嫉妒心强、高度自恋、残杀同类，放火、偷盗，是简直无法理喻的怪物……”

四

桃太郎为那些无辜的鬼带去了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恐怖。鬼连铁棒[17]也顾不上带了，连连高叫着“人来了！”只顾在高耸的椰树之间左逃右窜。

“前进！前进！所有鬼只要抓到，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桃太郎一只手举着旗子，一只手挥着日章旗的扇子，向狗、猴子、山鸡发出指令。狗、猴子、山鸡也许根本算不上称职的家奴，但越是饥饿的动物，越具备忠勇无双的士兵的资格。它们有如疾风暴雨一般，去追赶逃散的鬼。狗一口就咬死了一个年轻的鬼，山鸡也用锐利的尖嘴去啄鬼的孩子们。猴子——猴子和我们人类其实有亲戚关系，所以，它在掐死鬼的女儿之前，总是先要恣意凌辱一番……

当一切的罪恶都被实施过之后，鬼岛酋长带着几个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鬼，来到桃太郎面前投降。桃太郎的得意之状，是可想而知的。鬼岛已经不再像昨日那样，是一片极乐鸟不停鸣唱的乐土。椰林下随处都能见到鬼的尸首，桃太郎依然一只手拿着旗子，带着他的三个家奴，面对低首俯伏的鬼岛酋长郑重地说道：

“那我就格外开恩，饶了你们的命。但你们要把鬼岛上的宝贝一件不少地全部献上来！”

“是，一定献上！”

“此外，要把你们的孩子交出来做人质。”

“这也领命了。”

鬼岛酋长再一次将额头磕在地面上后，战战兢兢地向桃太郎问道：

“想必，一定是我们对你们做了什么不敬的事，所以才遭到了你们的讨伐。可是，实际上包括我在内，鬼岛上的鬼什么时候冒犯过你们，我们根本不得而知。能请求您让我们知晓一下我们对您的冒犯之处吗？”

桃太郎悠然颔首说道：

“日本第一的桃太郎因为收了狗、猴子、山鸡这三匹忠勇的家奴，所以就来讨伐你们鬼岛了！”

“那么，您把那三位收为家奴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那自然是因为我立志要讨伐鬼岛，才用黍米团子为身价收下它们的……怎么？这么跟你说你还不明白的话，那就把你们斩尽杀绝！”

鬼岛酋长被吓得后退了三尺，又更加毕恭毕敬地连连施礼。

五

日本第一的桃太郎率领三匹家奴狗、猴子、山鸡，让被扣下来做人质的鬼的孩子拉着装满宝物的车子，洋洋得意地凯旋归乡——这些都已经是全日本的孩子们早就熟知的话了。可是，桃太郎并没有能在幸福中度过他的一生。鬼的孩子长大之后，咬死了看管的山鸡后，飞速逃回到了鬼岛，而且，还残留在鬼岛上的那些鬼还经常渡海而来，放火烧桃太郎的宅邸，试图在他熟睡时割下他的头。有街头巷议说猴子被杀，实际上是找错了对象。桃太郎面对这些接连而来的不幸之事，只有连连叹息。

“鬼这种东西实在是执念太深，太不好办了。”

“它们竟然忘了饶它们一命的主人的大恩，真是些没道理可讲的东西！”

狗见到桃太郎的一脸苦相，便只好如此痛恨地吼叫着说。

这个时候，寂静的鬼岛的海岸边上，美丽的热带的月光之下，五六个年轻的鬼正在为实现鬼岛的独立，在椰子里面填装炸弹。他们好像把和温柔的鬼少女谈情说爱之事都已忘在了脑后，只是默默地，却又欣喜地将茶碗般大的眼珠睁得圆圆的……

六

在无人知晓的山坳之中，钻破云霭的桃树上，今天也如以往一样，密密麻麻结满了无数的桃子。不用说，那一颗孕育了桃太郎的桃子，早已被山谷间的溪流冲走了。可是，未来的天才，依然睡在那些桃子中而不为人知。那只巨大的八尺乌鸦，将会在什么时候再一次停留在这棵树上呢？啊，未来的天才，依然睡在那些桃子中而不为人知……

（一九二四年六月）

秦刚 译

[1] 本篇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七月一日发行的《Sunday每日》。

[2] 伊邪那岐是日本神话中的父神，他的妻子是其妹伊邪那美。据《古事记》记载，伊邪那美因为生下火神而死，伊邪那岐想念妻子，便一直追赶到黄泉国。在黄泉国，他看到伊邪那美被八大雷神（大雷、火雷、黑雷、柝雷、若雷、土雷、鸣雷、伏雷）附身，全身蛆虫蠕动，于是转身便逃。伊邪那美派八大雷神率黄泉军追赶，一直追到黄泉边界黄泉比良坂（通往黄泉之路）。伊邪那岐从坂下的桃树上摘下三个桃子投去，击退了八大雷神。之后，还命令桃子保护人类。

[3] 在《日本书纪》《古事记》等日本神话中，受天照大神之命，为神武天皇的东征做向导的乌鸦。

[4] 《桃太郎》的故事，自明治二十年（1887）起被收入日本小学的国语课本，作为一年级语文教材使用，直至日本战败的一九四五年。因此，是全日本儿童无人不晓的“国民童话”。

[5] 日本古时出征时穿在铠甲外层的无袖外罩。阵羽织之名源于战国时代，以战阵所穿的羽织得名，羽织是用绢织出的无袖和服。

[6] 在日本曾有把山鸡的叫声视为地震前兆的民间迷信。

[7] 在“猿蟹合战”的日本民间传说中，狡猾的猴子欺骗并杀害了螃蟹，最终被螃蟹的孩子们报仇。芥川龙之介据此于一九二三年曾创作过短篇小说《猿蟹合战》。

[8] 日本著名民间传说，脸颊长了瘤子的老爷爷参加了一晚的鬼的宴席，和鬼一起跳舞。鬼希望他再来参加，便取下了他脸上的瘤子留下来。

[9] 日本著名民间传说，只有小指头大小的一寸法师在和富家公主去参拜的途中，打败了试图抢走公主的恶鬼。

[10] 传说中的盘踞在丹波国大江山的鬼的头领，因嗜酒而得名，又称酒吞童子。在谣曲《大江山》、御伽草子《酒癫童子》等作品中，被描写为吞食从京城劫掠来的贵族公主的恶鬼。被赖光四天王所灭。

[11] 传说中的著名的恶鬼，大江山酒癫童子最重要的手下，每晚在京城的罗生门现身。据传在和赖光四天王之一的渡边纲对决时，被砍掉了单臂。

[12] 古代京都的都城（平安京）从北门朱雀门直抵南门罗城门的贯穿南北的大街。都城以朱雀大街为界，街东部分称为“左京”，街西部分称为“右京”。

[13] 位于京都西北部，传说山顶有酒癫童子所住岩洞。现京都市西京区大枝山。

[14] 源赖光（948—1021），平安中期的武将，以骁勇著称。传说于九九五年受天皇之命，率领四天王征讨大江山酒癫童子，割下酒癫童子的头颅带回京师。

[15] 跟随源赖光的四名武将。分别为渡边纲、坂田公时、碓井贞光、卜部季武。

[16] 直至明治中期，日本女性惯用铅粉作为化妆用的白粉。

[17] 铁棒是传说中的鬼的武器。

湖南的扇子

除了广东出生的孙逸仙之外，著名的中国革命家——黄兴、蔡锷、宋教仁等都出生于湖南。不必说，这一定是与曾国藩、张之洞的感化有关。但要对这种感化予以说明的话，就不得不将湖南民众所具有的那种不甘示弱的禀赋考虑在内。我去湖南旅行的时候[1]，偶然遇到了一件颇具小说色彩的不入流的小事件。这一小事件，或许昭示着富于热情的湖南民众的真面目。

一

大正十年（1921）五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左右，我乘坐的沅江丸号抵达了长沙的栈桥。

在几分钟之前，我就站在甲板上倚着栏杆，眺望着从左舷方向渐渐逼近的湖南的府城。

阴云笼罩的山脚下，由白色墙垣和屋瓦搭建起来的长沙城，比想象的还要破旧。虽然在狭窄的码头一带能够见到一些新建的红砖洋房和大叶柳，但与饭田河岸[2]的景观也没有什么两样。当时，我对长江沿岸的大多数城市的梦想都已经彻底幻灭，所以事先就料想长沙恐怕也是一样，除了猪以外就没什么可看的东西了。即便如此，眼前寒酸的景象，仍然带给了我一种近乎失望的情绪。

仿佛十分听顺于命运的安排，沅江丸号慢慢地靠近了栈桥。与此同时，湘江蓝色的水面也缩得越来越窄。这时，一个穿着破烂的中国人，提着一个提篮一样的东西，猛地从我眼前蹿过去跳到了栈桥上。动作敏捷过人，几乎近于蝗虫一般。正惊讶间，又有一个挑着扁担的也灵巧地越过了水面。接着，两个、五个、八个……转眼之间，我眼前的视野就被无数跳上栈桥的中国人淹没了。这时，船已在不知不觉之间，稳稳地停靠在红砖洋房和大叶柳并齐排列的河岸上了。

我离开了栏杆，开始寻找同社的B君。已经在长沙待了六年的B君，今天特意来沅江丸号迎接我，然而我却始终看不见他的踪影。并且，在舷梯前上上下下的都是一些或老或少的中国人，他们在拼命地挤来挤去，口里还大声地叫嚷着。特别是有一个老绅士在下舷梯的时候，还回过头去殴打身后的苦力。对于一路沿长江而上的我来说，这种情景都已经司空见惯。不过，这也并非是什么值得向长江表示感谢的事情，虽然它让我看惯了这一切。

我越来越感到焦躁不安，再一次倚着栏杆，朝着人来人往的码头望去。那里，且不说我要找的B君，就连一个日本人的影子也看不到。但我却在栈桥对面枝繁叶茂的大叶柳树下，发现了一位中国美人。她穿着淡蓝色的夏装，胸前戴着一个金锁似的物件，看上去像一个孩子。在我的眼中，也许仅仅因为这一点我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她望着高高的甲板，涂着口红的唇角露着微笑，像是在和谁打着招呼似的，将一把半开着的扇子遮在了额头上……

“嗨！”

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在我身后站了一位身穿灰色大褂的中国人，脸上堆满了和善的微笑。我一时没有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但随即便从他的脸上，特别是从他那稀疏的眉毛上，辨认出了这位旧友。

“噢，原来是你啊！对对对，你是湖南人。”

“是的，我在这里从医开业了。”

谭永年是和我同期从一高[3]升到东大医科的留学生中的一个才子。

“你今天是来接人的？”

“嗯，你猜猜是来接谁的？”

“不会是来接我的吧？”

谭抿住嘴角，笑着做了一个鬼脸。

“我正是来接你的啊！B君不巧在五六天前得了疟疾。”

“那么，是B君拜托你来的喽？”

“不用他拜托，我原本也是打算来的。”

我想起了他从前就待人和善的往事。谭在我们的寄宿生活中，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过不好的印象。如果说在我们中间他多少有一些受人非议之处的话，正如同室的菊池宽[4]所说的，那也正是他过于不给任何人以恶感的地方……

“可是给你添麻烦，就太过意不去了。实际上，连我的住宿也都全权拜托给B君了的。”

“关于住宿已经跟日本人俱乐部说过了，住上半个月或者一个月都没有问题。”

“一个月？别开玩笑了！能让我住上三个晚上就足够了。”

谭或许是因为惊讶，脸上的笑容立即不见了。

“仅仅住三个晚上？”

“嗯，当然，要是能看到土匪被砍头的话且另当别论……”

我这样回答道，心里猜想着这话或许会让谭永年皱起眉头来。可是，他的脸上却再次恢复了和善的笑容，一点也不介意地说：

“那样的话，你要是早来一个星期就好了。你看，那边不是有块空地吗？”

那块空地就在红砖洋房的前面，正好是在那株枝繁叶茂的大叶柳树下。但刚才树下的那个中国美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前几天在那里，有五个人一起被砍了头。看，就是那条狗走过的地方……”

“没看到真是可惜啊！”

“唯独斩首杀头在日本是看不到的。”

谭大笑之后，表情有些认真起来，但马上话题一转说：

“那我们就出发吧！车还在那边等着呢。”

二

在谭的一再邀请下，我在第三天即十八日的下午，决定去游览湘江对岸岳麓山上的麓山寺和爱晚亭。

两点左右时，我们乘坐的汽艇，在此地居住的日本人称之为“中之岛”的三角洲右侧向前行驶着。晴空万里的五月天，两岸风景格外地鲜亮秀丽。在我们右侧是连绵的长沙城，白墙和屋瓦闪耀着光芒，已经全然没有了昨天那般的阴郁。筑着长长石墙的三角洲上，生长着茂盛的柑橘林，并且随处可以窥见小巧的西式洋房。挂在洋房之间晾衣绳上的衣服也反射着阳光，显得饶有生气。

谭为了便于向年轻的船主下达命令，一直站在汽艇的船首。其实他并没有怎样下达命令，而是始终不停地和我搭话。

“那就是日本领事馆……用这个望远镜看……右边是日清汽船公司。”

我叼着雪茄烟，一只手搭在船沿的外侧，观赏着不时击打着手指的湘江水的水势。谭说话的声音是进入到我耳鼓里惟一的噪音。但是，按照他所指的方向环视着两岸的风景，也并没有让我感到任何的不快。

“这个三角洲叫作橘洲……”

“啊，有鹰在叫。”

“鹰……噢，这里有很多鹰的。在张继尧跟谭延闿打仗的时候，当时张的几个部下的尸体顺着江水流到了这里，每个尸体上都落了两三只鹰……”

正当谭讲着话的时候，另一艘汽艇在相隔七八米处与我们的汽艇擦身而过。那只艇上除了身穿中式服装的青年男子之外，还坐着两三个浓妆艳抹的中国美人。其实最初我并没有留意那几个美人，而是一直在注视着那艘汽艇向前乘风破浪的雄姿。可是谭刚把话说到一半，看到了她们的身影后，突然像发现了敌情一般急忙把望远镜递给了我。

“快看那个女人！那个坐在船头上的女人。”

我是一个越是这样被人催促越是要刨根问底的人，这是从父母那里遗传来的倔强的根性使然。这时，那艘汽艇驶过去溅起的浪花冲刷着我们的船板，已经弄湿了我的袖口。

“为什么？”

“嗨，先别问为什么，快点看！”

“是美人吗？”

“对对，美人！美人！”

他们乘坐的汽艇已经离开了将近二十米远，我才慢慢地扭过身子，调节着望远镜的焦距。那艘汽艇给了我一种突然向后方退了一下的错觉。在圆圆镜头里的风景中，“那个女人”正斜着身子，好像在听别人说话，脸上不时地溢着微笑。她下颚方方的，除了一双大大的眼睛之外，并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美丽的地方，但她额前的刘海和身上淡黄色的夏装不停地随风飘动着，远远地看去却也非常漂亮。

“看见了吗？”

“嗯，连睫毛都能看得见，可是也并不怎么漂亮啊。”

我转过头来面对着一脸得意的谭问道。

“那个女人到底怎么了？”

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而是慢悠悠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反问说：

“前天不是跟你说过吗？在栈桥前面的那片空地上有五个土匪被杀了头。”

“嗯，我还记得。”

“那一伙人的老大叫作黄六一，他也被斩首了。据说他右手拿步枪，左手拿手枪，能同时发枪射杀两个人，在湖南是恶名远播之徒……”

谭开始讲起了黄六一一生的恶行，他所说的绝大部分内容，好像都是来自于报纸上的新闻报道。但所幸那些故事并不十分血腥，反而极其富于浪漫色彩。诸如黄六一生前被走私团伙称为黄老爷；从湘潭一个商人的手里抢夺过三千元大洋；曾经将腿部被枪弹击中的副头目樊阿七扛在肩头游过了芦林潭；在岳州的一条山路上曾射杀了十二个步兵等等，谭非常热心地讲述着这些故事，甚至让人觉得他对黄六一近乎崇拜一般。

“你要知道，那家伙据说杀人掳人共犯案达一百一十七件之多！”

他不时地在故事中间加入这样的注释。当然只要土匪未给我带来任何危害，我也绝非讨厌土匪。可是，多是一些大同小异的勇武之谈，这多少让我感觉到有些乏味。

“那么，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呢？”

谭这才嘻嘻一笑，讲出了正如我所预料的答案。

“那个女人就是黄的情妇。”

我没有像他所期待的那样发出惊叹，但如果只是一脸漠然地叼着雪茄烟，也未免稍嫌尴尬。

“呵，土匪也是很风流的嘛。”

“哪儿呀，像黄这样的还不算什么呢。前清末年有一个姓蔡的强盗，月收入能达一万大洋以上呢。这家伙在上海的租界外边有座豪华的洋馆，不要说太太，连小老婆就……”

“那么，那个女子是妓女吗？”

“嗯，是一个叫作玉兰的妓女，在黄生前也是相当威风的……”

谭好像想起了什么，缄口沉默着一边浅浅地露着微笑。不一会，他扔掉了香烟，认真地和我商量说：

“在岳麓有一所湘南工业学校，咱们先去参观一下怎么样？”

“嗯，看看也不妨。”

我的回答有点犹豫，那是因为昨天早晨去参观一个女校时，那里异常强烈的排日气氛曾令我不快。可是我们乘坐的汽艇却没有顾及我的心情，绕着“中之岛”前端转了一个大弯后，便在晴碧的水面上径直朝岳麓驶去。

三

那天晚上，我和谭一起登上了一家妓馆的楼梯。

在我们走进的二楼一个房间里，中间摆放着一张桌子，还有椅子、痰盂、衣柜等，屋里的摆设与上海、汉口的妓馆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房间天井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做工精细的铜丝鸟笼挂在玻璃窗的一旁。笼子里有两只松鼠全无声响地在栖木上跳上跳下。这个鸟笼跟挂在窗子和门上的红色印花布一样，都是未曾见过的稀罕之物。但至少在我的眼里，它们令人不甚舒服。

到房间里来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微胖的老鸨。谭一见到她，便与她喋喋不休地谈论起来。老鸨也使出浑身解数殷勤而圆滑地应答着。可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这当然是因为我不懂中国话的缘故。但据说即使能听懂北京官话，也未见得听得懂长沙的方言）。

谭与老鸨说完之后，与我在红木桌上相对而坐，然后开始在老鸨拿来的活版印刷的局票上填写妓女的名字：张湘娥、王巧云、含芳、醉玉楼、爱媛媛……这些名字对于我这个旅行者来说，无一不和中国小说中女主人公的名字格外地相称。

“把玉兰也叫上吗？”

我虽然想回话，不巧老鸨正递来一根点燃的火柴为我点烟。谭隔着桌子看了一下我的脸，毫不犹豫地挥笔写了下去。

这时，阔步走进来一个戴着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气色极佳，脸蛋浑圆的妓女。她穿着白色的夏装，上面镶着几颗钻石在闪闪发光。体格如同网球选手或游泳健将一般。在她的身上，我所感受到的既不是美丑也不是好恶，而是一种奇妙而痛切的矛盾。她和这间屋子里的空气——特别是和那鸟笼里的松鼠显得格格不入。

她用眼神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连蹦带跳地靠到了谭的身边。她在谭的旁边坐下之后，便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开始与他声调婉转地聊了起来。谭自然也是十分得意地“是了、是了”地应答着。

“她是这里的妓女，名叫林大娇。”

被他这样一说，我马上想起了谭原本是长沙城里少有人能够攀比的富家公子。

十分钟过后，我们依然相对地坐着，开始享用有木耳、鸡肉、白菜之类的四川风味的晚餐。除了林大娇之外，又来了一群妓女将我们团团围住。在她们身后，五六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操琴而坐。妓女们时而端坐着用仿佛是被胡琴吊得高高的音调尖声地唱起曲来。当然我并非对此全无兴趣，只是比起京调的《挡马》或者西皮调的《汾河湾》来，我对坐在我左边的一个妓女更感兴趣。

在我左边坐着的，正是我前天在沅江丸号上看到的那个中国美人。她淡蓝色的夏装上依然挂着一个金锁。可在近处一看，她虽然有着病态般的柔弱，却没有那种未经世事的纯真。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了在背阴的土地上生长的小小的球茎。

“喂，在你旁边坐着的……”

谭因为喝了老酒而涨红的脸上依然笑容可掬，他隔着盛着大虾的盘子突然对我说道。

“她叫含芳。”

我看了一下谭，不知为何顿时失去了要将前天的事情告诉给他的兴致。

“这个人说话很好听，R的发音跟法国人一样。”

“嗯，她是北京出生的。”

含芳好像知道我们在谈论关于她的话题。她一边不时地用眼睛瞟视着我，一边语速极快地跟谭相互问答着。但是如同哑巴一样的我，此时除了比较着二人的神色之外，便一筹莫展了。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来长沙的，我说你是前天到的，她说她前天也去码头接人了呢。”

谭对我翻译完之后，又和含芳聊了起来。她两腮含笑，像小孩子一样一个劲地摇着头。

“嗨，无论怎样她也不肯坦白。我问她是去接谁的……”

这时，林大娇突然用手中拿着的香烟指着含芳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嘲笑她。含芳似乎非常惊讶，一下子将两手扶在了我的膝上。好不容易渐渐恢复了笑容之后，她马上回击了一句。我不由得对这个戏剧性场景，以及这个场景背后隐藏着的她们之间相互很深的敌意，抱有极大的好奇心。

“喂，她说什么？”

“她说不是去接谁，而是去接妈妈的。而刚才这里的一个先生说她是去接一个长沙的叫×××的戏子的。”（不巧的是唯独那个演员的名字我没能记在笔记上。）

“妈妈？”

“所谓的妈妈不是亲妈，而是指养着她和玉兰等人的妓馆的老鸨。”

谭回答完我的问题，昂头喝了一杯老酒，马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什么来。除了“这个、这个”之外，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只见老鸨和妓女们都在饶有兴致地听着，好像说的是她们很感兴趣的事情。并且她们还不时地朝我瞥上一眼，由此看来，她们的话题至少有一部分是和我相关的。我一度装作若无其事地叼着烟卷，但最后也终于沉不住气了。

“混蛋！你在跟她们说些什么？”

“什么？我说今天我们在去往岳麓的路上碰见了玉兰。然后……”

谭舔了舔上唇，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然后告诉她们说你特别想看杀头。”

“什么呀，真没意思！”

我听了他的解释，不但对尚未露面的玉兰，就连对她的朋友含芳也没有了多少同情心。可是当我看到含芳的表情时，理智上我已经清楚了解了她的心情。她摇荡着耳环，在桌下的膝盖上反复摆弄着手帕，解开又系上，系上再解开。

“那么，你看这个也没意思吗？”

谭从身后老鸨的手里接过一个小纸包，得意洋洋地将它打开。再打开一层后，里面包着一片薄脆干点一样大小的，已经发干了的巧克力色的奇怪的东西。

“什么呀？那是。”

“这个吗？这不过是块饼干嘛……我不是跟你说过一个叫黄六一的土匪头目吗？这上面沾了黄的首级上的血。这可是在日本见不到的。”

“拿那种东西做什么用呢？”

“做什么用？当然是吃喽！这一带到现在还在相信吃了这个可以除病消灾呢。”

谭一脸清爽地微笑着，向正要离开桌子的两三个妓女寒暄应酬了几句。当他看到含芳也站起来想要离开时，便几乎乞求般地笑着说了些什么，并在最后举起了一只手，指向了坐在对面的我。含芳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露出笑容，又在桌前坐了下来。我觉得她特别可爱，便避开众人的眼睛，偷偷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的迷信实属国耻，我作为医生从职业的角度曾不厌其烦地劝说过，可是……”

“这只是因为有杀头的关系，在日本也有吃烧焦了的人脑的呢。”

“怎么会？”

“没有什么会不会的，我就吃过。当然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我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到玉兰走了进来，她站着和老鸨说了几句话，然后在含芳的旁边坐了下来。

谭看见玉兰来了，便又把我撂在了一边，和她亲热地攀谈起来。她比在外面从远处看时又多了几分美丽。每当笑的时候，她便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那牙齿像珐琅一般熠熠发亮，煞是好看。但我从她整齐的牙齿不觉联想到了松鼠。松鼠这时仍然在挂着红色印花布的玻璃窗旁边的鸟笼里熟练地跳上跳下。

“来，吃一口怎么样？”

谭掰开了一块饼干，断裂处也是同样的颜色。

“净说混账话！”

我当然摇头拒绝了。谭大声笑着，又拿着饼干劝身边的林大娇吃。林大娇皱了皱眉，斜着身子把他的手挡了回去。他反复地和几个妓女开着同样的玩笑，一来二去，最后他依然是一脸微笑地，把褐色的饼干递到了不动声色的玉兰面前。

我突然有一种想要闻一闻那块饼干的冲动。

“喂，让我也看一看！”

“嗯，这边还有一半。”

谭像个左撇子一样把剩下的那一片扔给了我。我从碟子和筷子中间把那薄薄的一片捡了起来，但是好不容易捡起来之后，我却突然失去了去闻的兴致，悄悄地把它丢到了桌子底下。

这时，玉兰看着谭，与他说了两三句话，然后接过饼干，面对着盯着她的一桌人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给你翻译一下如何？”

谭把胳膊顶在桌子上用手托着下巴，用已经不太利索的口齿向我问道。

“嗯，你翻译一下吧。”

“听着，我逐字逐句地翻译。我非常高兴地品尝我深爱的……黄老爷的血……”

我感觉到身体在颤抖，那是扶在我膝上的含芳的手在颤抖。

“诸位也请像我一样，将你们所深爱的人……”

在谭还在说话间，玉兰已经开始用她那美丽的牙齿嚼动着那一片饼干了……

四

我按照预定计划住了三个晚上。五月十九日下午五点左右，同来的时候一样，我将身子靠在了沅江丸号甲板的栏杆上。白色墙壁和屋瓦组成的长沙城依然令我不快，这或许也是受了渐渐迫近的暮色的影响。我叼着雪茄烟，不时地想起谭永年那张亲热地微笑着的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谭永年没有来送我。

沅江丸号从长沙出发的时候，大约是在七点或者七点半。我吃过饭，在船室里昏暗的灯光下，开始计算我这几天的停留所花掉的费用。眼前不足两尺长的一张小桌上放着一把扇子，粉红色的流苏垂在桌子的边缘。这把扇子，是在我来这里之前谁把它忘在这里的。我拿着铅笔计算着，又不时地想起谭永年的脸。我不太明白他那样折磨玉兰的原因，但是我停留花去的费用——至今我还记得十分清楚，换算成日本货币的话正好是十二元五角。

（一九二六年一月）

秦刚 译

[1] 芥川本人游访长沙的时间为一九二一年五月三十日从汉口出发，六月一日返回汉口。

[2] 饭田河岸，指东京千代田区饭田桥外护城河的沿岸。

[3] 一高，第一高等学校。为日本旧制官立高等学校之一，设立于一八八六年，前身为东京大学预备班。

[4] 菊池宽（1888—1948），小说家、剧作家，芥川龙之介挚友之一。与芥川同时进入第一高等学校读书，并在后来一同创办了《新思潮》。一九二三年创办文艺杂志《文艺春秋》。芥川死后，在他的主持下设立了芥川文学奖。

上海游记

一 海上

将要从东京动身的那天，长野草风[1]氏前来闲谈。问起来才知道，原来长野氏也打算半个月后去中国旅行。长野氏极为热心地向我推荐了应对晕船的灵丹妙药。但从门司[2]出发，乘船不到两个昼夜就可以抵达上海。至多不过两晚的航行，若为此还需要带上晕船药的话，长野氏的胆怯也由此可知了。三月二十一日下午，当我登上筑后丸号的舷梯，望见港内在风雨中涌起的海浪时，不禁再一次同情起长野草风画师对于大海的畏惧了。

也许是因轻视老友的奉劝而遭到了惩罚，当船行至玄界滩附近的时候，眼看着海面开始变得汹涌起来。我和同舱的马杉君坐在甲板的藤椅上，海浪撞击船舷溅起的水沫时不时地会落到头上。海面一片雪白，海浪在船底部隆隆地翻滚。对面不知何方的岛屿的影子，依稀可辨地浮现于海上，其实那是九州的本土。早已习惯于乘船的马杉君悠闲地吸着香烟，丝毫没流露出胆怯的样子。而我则把外套领子竖了起来，两手插在口袋里，嘴里时时含着仁丹。总之，我开始深深地钦佩于长野草风氏及早为我准备晕船妙药的贤明之举了。

片刻后，旁边的马杉君去了酒吧，我还是一派悠闲地坐在藤椅上。虽然摆着一副悠闲的样子，但其实脑子里的神经一刻也没有松弛过。一旦稍微挪动一下身子，立即就会头晕目眩，并且肠胃也开始不安稳起来。在我面前，一位水手不断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也是值得同情的晕船患者之一）。他那让人目不暇接的来回往返，也令我感到不快。对面的海浪中，有一艘船体几乎要被海浪淹没的冒着细烟的拖网渔船，在持续着危险万分的航行。可是，到底有什么必要需要冒着那样的大浪去航行呢？那艘船当时令我既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因此，我尽力去一心想一些能让我忘却眼前痛苦的令人愉快的事情。孩子、花草、涡福的茶碗[3]、日本阿尔卑斯山、名妓初代……之后想到了什么已经记不起来了。不，之后还有，好像是想起了瓦格纳年轻时在前往英国的航行中遇到了特大暴风雨，当时的经历在他后来创作《漂泊的荷兰人》时发挥了作用。虽然我尝试着考虑了许多这样的事情，可是头却越来越晕得厉害，胸口的反胃也不见好转，到了后来，恨不能让瓦格纳之类的都统统去见鬼！

大约十分钟之后，我躺在床上，耳边传来了餐桌上的盘子和刀叉一齐掉到地板上的声音，但我还在为努力抑制住呕吐感而煞费苦心。当时之所以还有这样的勇气，要得益于我一直以为晕船的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没想到虚荣心这种东西，在这样的时候竟意外地成了武士道的代用品。

然而，到了第二天清晨起来一看，至少在一等舱里，旅客们因为晕船的缘故，结果除了一个美国人之外都没有去食堂吃饭。并且，据说那个非凡的美国人在饭后还独自一人来到船上的客厅里敲了一会儿打字机。听了这样的事，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明朗起来，同时觉得那个美国人简直是一个怪物。因为遇到那样的暴风雨依然能够泰然自若，当属常人所不及的绝技。如果对那个美国人进行一下体检的话，兴许会发现他牙齿有三十九颗或臀部长着小尾巴之类的意外事实也未可知。我一边继续和马杉君坐在甲板上，一边随意空想着。对于昨日的波涛汹涌，好像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在右舷的不远处，郁郁葱葱的济州岛的影子横卧在碧蓝的海面上。

二 第一瞥（上）

刚走出码头，几十个黄包车夫一下子就把我们包围了。“我们”指的是大阪每日新闻社的村田[4]君、友住[5]君以及国际通讯社的琼斯[6]君加上我一行四人。原本“车夫”这个词留给日本人的远非是肮脏的印象，反倒是那种威猛的气势，常给人一种仿佛回到了江户时代的心境。但是中国的车夫，说其是不洁的代名词则毫不为过，而且放眼望去，无一不长相古怪。他们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各自伸着脖子大声地叫喊着，不免令刚上岸的日本妇女感到畏惧。在被他们当中的一个拉住了袖子的时候，连我都情不自禁地往高个子的琼斯君的身后退却了。

我们冲出车夫们的包围后，终于成为一辆马车的座上客。然而车刚一启动，马就毛毛愣愣地撞到了街角的砖墙上。年轻的中国车夫好像非常生气的样子，狠狠地抽打着马。那马将鼻子抵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是一个劲儿地翘着屁股。马车几乎要被掀翻，片刻之间四周就聚起了人群。似乎在上海，若是没有慷慨赴死的决心和勇气的话，是轻易乘不了马车的。

过了不久马车重新起程，行驶到了架着铁桥的河边。河中的舢板船密集得几乎遮蔽住了水面。河岸上行驶着几辆绿色的电车。建筑物都是三四层的红砖楼房。柏油大道上，西洋人和中国人匆匆忙忙地行走着。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只要围着红头巾的印度巡警一示意，便会规规矩矩地让出马车跑的路来。上海交通的整备状况，不管用怎样偏袒的眼光来看，也远非东京、大阪等日本的城市所能及。面对车夫和马车的勇猛不免战战兢兢的我，看到如此明朗的街景，心情也渐渐地愉快起来。

马车最终停下来的地方，是昔日金玉均[7]被暗杀的叫作东亚洋行的饭店前面。最先下车的村田君给了车夫几文钱，但车夫看起来好像对那点钱很不满足的样子，并不轻易地把伸出的手缩回去，不仅如此，还一直唾沫横飞、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是村田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走向大门口。琼斯、友住两人好像对车夫的辩解也毫无理会之意。我在心底不禁对那个车夫产生了怜悯之情。然而，想必类似的事在上海多半已经司空见惯，于是赶紧跟着进了大门。之后再次回过头去看时，那车夫已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恬然地坐在驾驶座上。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那样吵闹呢？

随后我们被领到了灯光昏暗然而装饰却极其华丽的会客厅里。的确，即使不是金玉均，在这里谁都有可能会被不知何时从哪个窗口飞来的子弹击中。我正这样暗暗地想着，一身洋装打扮的彪悍的店主人，吧嗒吧嗒地趿着拖鞋，匆匆忙忙地进来了。听村田君说，之所以把我安排到这家旅馆，是每日新闻社泽村君的主意。然而，精悍的店主人可能是想到如果把房子租给芥川龙之介，万一他被人暗杀的话自己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于是便说除正门前面的那间房子外，不凑巧没有空房间了。于是我们便去那间房间里看了一看。不知何故床竟有两张，墙壁被烟熏得漆黑，窗帘十分破旧，连让人满意的椅子也见不到一把。总而言之，那是一间除了金玉均的幽灵之外任何人都绝对无法安住的房间。因此不得已，尽管不免辜负了泽村君的厚意，但在和其他三人商量之后，我还是决定换住到离此地不远的万岁馆去。

三 第一瞥（中）

当晚我和琼斯君一起到一个叫作Shepherd（牧羊人）的餐馆吃饭。这里不论是墙壁还是餐桌，都布置得十分令人舒心。服务员都是中国人，然而在附近左右就座的客人中却看不到一张黄皮肤的脸。菜的味道也属上乘，比起邮船公司在船上的餐厅来，至少要高出三成。我和琼斯君Yes或No地说着英语，心情愈发舒畅起来。

琼斯君悠闲地吃完了南京米做的咖喱饭，讲了许多我们分别后的事情。其中有一个这样的故事。据说有一天晚上琼斯君——用“君”相称，不管怎样都没有朋友之间的感觉。他是在日本前后住了五年的英国人。在这五年间，我和他始终保持着密切的往来（虽然也曾吵过一次架）：一起去歌舞伎座站着看过演出；一起去镰仓的海边游泳；半夜在上野的酒店里喝得杯盘狼藉。当时他穿着久米正雄[8]惟一的一件上好的裙裤，突然跳进了那里的水池里。因此若把他恭维为“君”的话，恐怕是比任何人都对不起他了。顺便还有一件事要声明，我能够和他亲密相处，是因为他精通日语而并非是因为我英语讲得好的缘故——据说有一天晚上琼斯到一个酒吧去喝酒。那里只有一个日本女服务员，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平日里总是声称中国只是他的“消遣之地”，而日本才是他的“激情之地”。特别是当时他好像刚刚搬到上海，对日本一定非常怀念。他用日语马上和那个服务员攀谈起来。“你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昨天刚刚来的。”“那你不想回日本吗？”被他这么一问，那服务员突然含着眼泪说道：“我好想回去啊！”琼斯在他的英语中不断用日语重复着“我好想回去啊”，然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道：“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竟也变得异常地感伤。”

吃罢饭后，我们到热闹繁华的四马路去散步。然后去酒吧Parisien（地道的巴黎人）稍稍看了一会儿舞蹈。

那里的舞厅极为宽敞。灯光和着管弦乐的节奏或红或绿地变化闪烁的景象，和浅草十分相像。但若只论起管弦乐曲演奏的巧拙，相比之下浅草就显得不值得一提了。在这一点上，虽说是在上海，可到底不愧是西洋人开设的舞厅。

我们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一边品着茴芹利久酒，一边观看着一个身穿红装的菲律宾少女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美国青年翩翩起舞。记得惠特曼的诗句中说过，年轻的男女固然美丽，然而上了年纪的男女亦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当一对体态丰盈的英国老年夫妇舞到我的面前的时候，我想起了这首诗。但当我把自己的感受告诉琼斯的时候，我的那份咏叹被他付之一笑。他观看老年夫妇的舞蹈，不管他们是胖是瘦，好像总是感到一种要笑出来的冲动。

四 第一瞥（下）

我们从酒吧Parisien出来，宽阔的马路上已经是行人稀疏了。掏出手表来一看，指针还没有到十一点。没想到上海竟是个早眠的城市。

然而，几个令人恐怖的黄包车夫，还在拉着车四处徘徊。他们一看到我们，必定要向我们搭讪。我白日里跟村田君学会了“不要”这句中国话。“不要”当然是不需要的意思。于是我只要一看到黄包车夫，立刻便会像念诵驱魔的经文一样，嘴里连连说着“不要不要”。这是由我口中说出的值得纪念的第一句中国话。我是如何快意地向车夫抛出这句话的，没有学习外语经历的读者，一定很难体会得到。

我们走在安静的马路上，脚步声回荡在四周。道路两旁三层或四层的楼房，时不时地遮挡住繁星密布的夜空。我们时而看到被街灯照亮的写着硕大粗体“当”字的当铺白墙，又时而穿过正上方悬挂着“女医生某某”的招牌的人行横道，也经过了张贴着南洋烟草广告的白灰剥落的围墙旁。但是不管怎么走，还是没有走到我所住的旅馆。不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茴芹利久酒在作祟，我的喉咙变得干渴难忍。

“喂，有没有可以喝点什么的地方，我的喉咙渴得不行了。”

“前面不远处有家酒吧，再坚持一会儿吧。”

五分钟后，我们两人坐在了一张小桌边，喝着凉凉的苏打水。

这家酒吧比起Parisien来，明显要低档很多。桃红色墙壁的旁边，一个头发中分的中国少年正在敲着一架很大的钢琴。酒吧的正中央，三四个英国水兵正和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跳着极其无聊的舞蹈。入口处的玻璃门旁边，一个卖玫瑰花的中国老太太在被我说了“不要”之后，神情木讷地观看着舞蹈。我感觉到自己俨然正在欣赏一幅画报上的插图一样，那幅插图的题目毋庸说便是“上海”。

正在这时，从外面一窝蜂地闯进来五六个英国水兵。这个时候最遭殃的是站在门口的那个老太太。醉醺醺的水兵们粗暴地撞开门的时候，老太太挂在手上的花篮被打翻在地。而那些水兵们对此却若无其事，早已和正跳着舞的水手们一起疯狂地扭动了起来。老太太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弯腰拾起了地上的玫瑰。即便如此，在她拾捡的过程中，地上的花仍不停地被水兵们的靴子踩踏着……

“走吧？”

琼斯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硕大的身子突然站了起来。

“走吧！”

我也立即站了起来。而在我们脚下，玫瑰一朵朵地散落着。我向门口走去时想起了杜米埃[9]的画作。

“唉，人生啊。”

琼斯往老太太的花篮中扔了一个银币后，回头看着我。

“人生——是什么？”

“人生就是撒满玫瑰的路！”

我们走出了酒吧。外边依然有几辆黄包车等着客人，看到我们出来便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赶奔过来。黄包车原本是“不要”的，然而这时除了他们之外，我发现另一个麻烦的人也跟了过来。在我们的旁边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卖花的老太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边像个乞丐一样朝我们伸出手。老太太在得到了我们的银币之后，好像还期待我们再一次慷慨解囊。我不禁为这个贪婪的老太太所卖的美丽的玫瑰而感到惋惜。这个纠缠不休的老太太，还有白天乘坐的马车的车夫——这不仅是我对上海的第一瞥，遗憾的是，这同时也是我对中国的第一瞥。

五 医院里

第二天，我就病倒了。第三天起，便住进了里见先生开设的医院[10]，病名据说是干性肋膜炎。如果真的患了肋膜炎的话，我已计划好的中国旅行就只能暂时推迟了。想到此，心中就愈加地不安，急忙发电报给大阪每日新闻社告知我住院一事。不久，收到了报社薄田[11]氏“请安心静养”的回电。但若是一两个月一直住院疗养的话，报社方面也必然会很为难。看了薄田氏的回电，虽稍有安心，但想到自己毕竟有义务完成中国纪行的写作，心底便不由得更加忐忑起来。

所幸在上海，除了报社的村田君、友住君之外，还有琼斯、西村贞吉等学生时代的好友。这一帮好友和知己不管怎样忙碌和劳累，总是不断地来看望我。况且，多少因为背负着作家的虚名，时不时会有素不相识的人给我送来鲜花、水果等等。事实上，我收到的饼干罐子曾经一度堆满了枕边，让我难以处理（帮我摆脱这种困境的还是我所钟爱的那些好友、知己们，在我这个病人看来，他们一个个胃口都好得不可思议）。当然，除了辱没了这些探视礼品之外，不知何时起，我与起初还完全陌生的客人中的两三位，开始了不拘礼节的交往。其中一位是俳人四十起[12]君，一位是石黑政吉君。上海东方通讯社的波多博君也是其中的一位。

尽管如此，三十七度五的高烧并不轻易退去，不安依旧缠绕着我。有时即使是在大白天也会突然感到死亡的恐惧，甚至令我无法安稳地躺着。我一心想摆脱这种心理作用，白天就信手捧着满铁的井川氏和琼斯好意借给我的二十余册西方读物滥读起来。拉·莫特[13]的短篇、蒂金斯[14]的诗、翟理斯[15]的评论，都是在这期间读的。晚上的时候——这是需要背着里见先生的，由于担心失眠，我每晚都偷偷服用安眠药。即便如此，还是常在天亮之前就醒来，让我束手无策。记得王次回[16]的《疑雨集》中有“药饵无征怪梦频”之句。诗里所咏并非是诗人自己生病，而是诗人在哀叹他夫人的重病之状。但在当时的我咏来，这句诗令我犹如感同身受一般。“药饵无征怪梦频”，我躺在病床上，不知将它吟咏了多少遍。

这期间，春意毫不留情地日渐浓厚。西村对我谈起了龙华镇的桃花。蒙古方向吹来的西北风卷着黄土，刮起来遮天蔽日。不知谁在探病时送来了芒果。似乎已经到了游历苏州和杭州的最好时节了。当里见先生每隔一日给我注射强壮剂的时候，我总在想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走下病床。

附记：如果要记述住院期间的事情，恐怕还有许多事要写。只是与上海没有太大的关系，因此想就此打住。仅仅想要补充的是，里见先生是个有新思想的俳人，顺便附上其近作一首：

围炉续炭意融融，轻语感胎动。

六 城内（上）

游览上海城内是由俳人四十起氏陪同的。

那是个将雨的昏暗的午后。载着我们两人的马车一溜烟儿地跑在了喧闹的大街上。街上的店铺，有的店面上挂满了朱红色陶器一般的烧鸡，也有的店里高悬着种类繁多的吊式油灯。既有明晃晃地摆放着精巧的银器的富丽堂皇的银楼，也有打着陈旧的“太白遗风”招牌的寒酸的酒栈。在我饶有兴趣地观看着那些中国的店铺的时候，马车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后，猛然减慢了速度，拐进了一条可以望见尽头的横巷。据四十起氏说，这一带街道以前曾经是城墙耸立的地方。

我们下了马车，绕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这里与其说是小巷，称为摊铺一条街或许更为合适。出售各种麻将用具以及紫檀家具的店铺鳞次栉比。而那些狭窄的房檐前，杂乱悬挂着的各式招牌几乎遮天蔽日，过往的行人熙熙攘攘。稍稍多看了几眼一家店前摆放的便宜的印章石料，结果马上就撞到了路人。而且那些过往的行人大多是中国的平民百姓。我跟在四十起氏的身后，几乎是目不斜视、战战兢兢地踏着石板路朝前走。

沿着这条摊铺街走到尽头，声名远扬的湖心亭一望在即。说起湖心亭似乎应该很壮观，然而，其实那不过是一个看起来随时可能坍塌的颓败至极的茶馆。亭外的湖水中漂浮着墨绿色的水垢，几乎看不见湖水的颜色。桥面的两边砌着古怪的石栏。我们来到这里时，正好碰见一个穿着浅葱色棉布服留着长辫子的中国人——写到这里需要说明一下，用菊池宽的话说，我屡屡在小说中使用厕所一类的下等词语。因为我也写俳句，所以据推测说，这是受到芜村的马粪和芭蕉的马尿[17]潜移默化的影响所致。我当然不会对菊池的说法充耳不闻，但是及至中国纪行，因为场所本身是下等的，如果不时时地打破礼节的束缚，则无法做出生动的描写。如若不信，无论是谁尽可以自己写来试试看——言归正传，那个中国人正悠然地往湖内小便。陈树藩[18]意欲谋反，白话诗的流行已日渐衰微，日英联盟即将续结……凡此种种对这个男人而言无疑都是毫不相干的。至少在他的态度和面孔上，有着一副只能让人做如此判断的悠闲。高耸入云的中国式亭子，溢满了病态的绿色的湖面，和那斜着注入湖水里隆隆的一条小便——这不仅是一幅令人倍感忧郁的风景画，同时也是我们老大国辛辣的象征。我对着那个中国人的身影凝视了许久。然而，对于四十起氏来说，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值得感慨的罕见景色。

“你看，这些石板上流着的也都是小便啊。”

四十起氏一边苦笑一边绕着湖边快步而行。被他这样一说，我果然闻到空气中飘荡着沉闷的尿臊。一闻到这尿味儿，梦幻就立刻破灭了。湖心亭终究还是湖心亭，小便终究还是小便。我踮着脚匆匆地循着四十起氏的足迹追去，全然无暇沉溺于毫无意义的咏叹中。

七 城内（中）

往前走了不多会儿，只见一个瞎眼的老乞丐坐在地上——一般说来，乞丐总是充满浪漫色彩的。何为浪漫主义虽然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然而，对于诸如中世纪、幽灵、非洲、梦境、女人的逻辑等永不可知的神秘事物的憧憬，至少是浪漫主义的特色之一。如此说来，乞丐当然要比公司职员更富于浪漫色彩。然而中国的乞丐，却并非一般的神秘。他们或是躺在雨泻如注的路上，或是身上只披着旧报纸，或是舔着腐烂得像石榴一样的膝盖。总之，神秘到了多少令人恐怖的地步。读中国的小说，会发现许多神道或仙人装扮成乞丐的故事。那是一种源自于中国乞丐并自然发展而成的一种浪漫主义。而日本的乞丐并不像中国的乞丐那样具有超自然的肮脏，所以便没有产生出那样的故事来，充其量也不过是用火枪袭击将军乘坐的轿舆，或是用山间的茶水款待柳里恭[19]一类的情节——稍稍有些离题了，可是眼前这个瞎眼的老乞丐，也是一副仿佛赤脚大仙或铁拐李幻化而来的打扮。特别是在他面前的石板路上，用极漂亮的毛笔字写着他那悲惨的一生。那字迹似乎比我写的字还要略胜一筹。我甚至在想，这样漂亮的字，会不会是谁为他代写的。

走过摊铺街后，眼前是一家挨一家的古董店。不论随便向哪一家的店内张望，都只见在铜香炉、陶制马、景泰蓝、玉镇纸、青贝橱柜、大理石砚屏、野鸡标本、真假莫辨的仇英画等十分杂乱的物什之中，端坐着叼着水烟袋穿着长衫的店主人，正气定神闲地等待着客人。我们顺便打听了一下价钱，即便有五成左右的虚价，算下来也并不便宜。后来回到日本，受到了香取秀真[20]氏的奚落，据说是要买古董的话，到中国去还不如到东京的日本桥去逛逛。

穿过古董店，便是一座很大的庙，这就是在明信片上常常看到的上海城里著名的城隍庙。庙中前来参拜、叩首的人络绎不绝，烧香、烧纸钱的人更是摩肩接踵。或许是被烟火熏烤的缘故，梁楣和柱上的对联都是油乎乎的。没有被烟熏过的，或许只剩下天井上吊着的一些金银二色的纸钱，以及螺旋状的檀香了。仅仅这些就已经足以像刚才的乞丐一样让我想起曾经读过的那些中国小说了。更何况这里还左右排坐着判官模样的泥塑。那些泥塑以及正面端坐着的城隍的塑像，与我看过的《聊斋志异》《新齐谐》等书的插图毫无二致。我极为敬服的同时，也顾不及是否会给四十起氏添麻烦，只是停留在那里久久地不愿离去。

八 城内（下）

无须赘言，在充斥着鬼狐志怪的中国小说中，以城隍为首，其手下跟班的判官和鬼仆们都不清闲。城隍这边刚刚为在屋檐下过了一夜的书生开了运，那边判官就吓死了骚扰街市的盗贼。如此看来，他们所行的似乎都是善事，但也有一拨只要有狗肉之类的供奉便与坏人为伍的恶城隍。所以，因追逐民家的妇人而受到报应，或是胳膊被折断或是掉了脑袋而丢丑于天下的判官和鬼仆自然也为数不少。这些故事只从书本上读来，不免有难于心领神会之处，虽囫囵吞枣地了解了大致的情节，但对那样的情境却毫无实感。这总是令我有隔靴搔痒之感。而如今亲眼见了这城隍庙之后，不论中国小说写得如何的荒诞无稽，对其想象力的来源，我不得不一一颔首称是。那红脸的判官，的确有可能干起恶少般的勾当。至于那蓄着美髯的城隍，即使在仪表堂堂的护卫的守护下升上夜空也毫不足怪。

想罢这些，我又和四十起氏一起，参观了城隍庙前摆出来的各式各样的露天摊铺。布袜子、玩具、甘蔗、贝壳衣扣、手巾、花生……此外还有许多不太干净的食品店。当然这里的游人之多，和日本的节假日里没有任何区别。远处走来一位身着华丽的条纹西装、佩戴着紫水晶领夹的时髦中国绅士，忽而，这边款款而行的却是一位戴着银手镯、迈着三寸金莲的旧式贵妇。《金瓶梅》里的陈敬济，《品花宝鉴》中的谷十一……在这些人群中，有几位那样的豪杰也并不奇怪。但是杜甫、岳飞、王阳明、诸葛亮一类的人物，在这里却毫无踪影。换言之，现代的中国，并非诗文里的中国，而是小说里猥亵、残酷、贪婪的中国。一味沉溺于瓷器上的亭台、睡莲或者刺绣的花鸟之类的廉价且伪造的东方趣味，在西方流行一时之后，如今已经偃旗息鼓了。那么，除了《文章轨范》和《唐诗选》以外对中国一无所知的汉学趣味，在日本也应该适可而止地自行消失才好。

之后我们折返回去，走进了一家坐落于那个水池边的大茶馆。像寺院经堂一样的茶馆中，客人出乎意料地并不很多。然而刚刚进入其中，云雀、绣眼、文鸟、鹦鹉……应有尽有的鸟类的鸣叫声，犹如暴风骤雨一般一齐冲击着我的耳鼓。仔细看去，原来昏暗的天井的横梁上挂满了鸟笼。中国人对于鸟的喜爱我早有耳闻，然而将如此多的鸟笼挂在一处，让鸟互相比试喉咙的情景，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如此一来，哪里还顾得上欣赏鸟的叫声，为了耳膜不被震破，我不得不急忙捂上耳朵几乎逃跑似的，一边催促着四十起氏，一边冲出了这个充满刺耳叫声的茶馆。

然而鸟的啼叫声绝不仅仅出现于茶馆之中，即使我们逃到了外面，从狭窄的道路两旁密密悬挂着的鸟笼中也不断传来鸟鸣。但这并非是悠闲的人们在逗鸟娱乐，而是专门的鸟店（老实说是鸟店还是鸟笼店我至今也未弄清楚）密集于此的缘故。

“请稍等片刻，我去买只鸟。”

四十起氏这样对我说着便进了一家店里。在稍稍靠前一点的地方，有一家漆面门脸的照相馆。在等待四十起氏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盯着橱窗里摆放着的梅兰芳照片，一边想着四十起氏的孩子们也许正盼着爸爸早些回家。

九 戏台（上）

在上海的时候，看戏的机会只有过两三次。我成为速成的戏通，是去北京之后的事情。在上海见过的演员当中，武生有名气很旺的盖叫天，花旦有白牡丹、筱翠花等等，总之有许多当代的名伶。不过在谈演员之前若不先介绍一下戏园，也许读者很难领会中国的戏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

我去过的戏园中有一个叫作天蟾舞台的。那是一幢白色灰浆的崭新的三层建筑，在二层和三层围着半圆形的黄铜栏杆，这毋庸说是模仿了眼下正流行的西式风格。天井上吊着三盏硕大的明晃晃的电灯。铺砖的地面上排放着藤椅作为观众的座席。然而，在中国即便是对藤椅也万不可掉以轻心。我曾和村田君一起坐在藤椅上，手腕被素来惧怕的臭虫叮咬了两三处，但至少在看戏的过程中还没让人感到特别的不快，就此基本上也算得上是干净的了。

舞台两侧分别悬挂着一座很大的时钟（只是其中的一只已经停住了），钟表下面的烟草广告铺陈着花哨的色彩。舞台的栏杆上，在漆绘的玫瑰和莨菪叶的中间写着“天声人语”四个大字。舞台比起有乐座[21]要更为宽敞，而且在这里也有西洋式的脚灯装置。说到帷幕，其实在区别每一幕场次的不同时并不使用帷幕。但为了更换背景，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为了更换那些喧宾夺主成为背景的苏州银行及三炮台香烟（即Three Castles）等低级广告画，有的时候也是拉幕的。而帷幕不管在哪里的戏院，好像都是从中间向两边拉开的。幕没有拉开的时候，背景被挡在后面。舞台的背景画大多是油画风格的，描绘着室内或室外的景色，有新旧不同的形式，但种类也只有两三种，因此无论是表演姜维策马还是表演武松杀人，背景一概没有变化。舞台的左端，坐着手持胡琴、月琴、铜锣的乐队。在这些人中还可以看到一两个头戴鸭舌帽的先生。

顺便说一下看戏的程序。不管是一等座席还是二等座席，只要进去后随便坐下就可以。在中国一般的惯例是坐到座位后再给座儿钱，这一点倒是极为方便省事。一旦坐定了座位，马上就会有人递过来热毛巾和印制好的剧目单。茶自然是大壶茶，此外，对于西瓜子、廉价的点心之类只要坚决说“不要”就行了。即便是那里的毛巾，自从有一次目击了邻座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国绅士用它擦了一通脸又擤了鼻涕以后，我也曾在一段时期内坚决地“不要”了。看戏的费用，包括给看座儿的赏钱，一等座席大概是在两日元到一日元五角之间。我之所以说得比较含糊，是因为我自己从来没有掏过钱，都是村田乌江君付的账。

中国戏的特色之一，是锣鼓的敲击声远远比想象的要嘈杂震耳。尤其是武戏，每逢武打多的剧目，乐队中就会有几个魁梧的男人，像是要一决雌雄般地死死盯住舞台的一角拼命地敲打着铜锣。这种情形哪里还称得上“天声人语”？在我还没有习惯的时候，倘若不用两手捂住耳朵，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的。然而，我们的村田君则全然不同，相对平缓些的击打声似乎很难让他满足。不仅如此，即使是在戏园外面，只要一听到锣鼓点儿，他大抵都能猜出上演的是什么剧目。“这种喧闹劲儿才过瘾呢！”——每当村田君如此感慨的时候，我都会怀疑他的精神是否还正常。

十 戏台（下）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在中国的戏园里，不管是观众席上的谈笑还是小孩子的哭闹，都并不令人感到难以忍耐。仅这一点还是愉快之至的。因为是中国的事情或许还可以猜测，那些击打乐器声，就是为了在看戏的时候，即使周围喧闹一些也不至于影响听戏才制造出来的。我在看戏的过程中，一直要向村田君请教戏的情节、演员的名字和唱词大意等等，而周围邻座的君子们也根本没有露出过丝毫嫌厌的神色。

中国戏剧的特色之二是极少使用道具。虽然也有舞台背景，但那不过是新近的发明。中国戏剧原本的舞台道具只有椅子、桌子和幕布。山岳、海洋、宫殿、道路……无论表现什么样的场景，舞台上除了那仅有的几样摆设之外，连一棵树景都没有布置。当演员模仿出拉开沉重的门闩的动作时，观众便不得不去想象空间中那个门的存在；而当演员威风凛凛地抡起了手中坠着流苏的鞭子，那么观众就要想象着在演员的胯下，一匹性烈而又不肯前行的紫骝在竭力嘶叫。日本人因为多少知晓本国的能乐[22]，故而能立刻领悟到其中的奥妙。即使需要将堆积起来的椅子和桌子想象成山峦日本人也能欣然领会；如果演员一抬足，那就表明那里有一道区别屋内和屋外的门槛，这也并不难想象。不仅如此，这种写实主义，有时甚至可以意外地让人发现那一步之隔的虚拟世界中的美。令我至今难以忘怀的，是筱翠花在《梅龙镇》中所扮演的酒栈的少女每次跨过门槛时，必定会从黄绿色的裤脚下亮出小巧玲珑的鞋底来。这一亮鞋底的动作便很典型，若是没有那道虚拟的门槛，也就不会有这般惹人怜爱的动作。

不使用道具这一点，正如上面所说，并不会令我们感到难解。让我倒胃口的倒是那些盆、盘子、手镯等日常小道具的胡乱使用。譬如说刚才的《梅龙镇》，若按《戏考》[23]所说，那并不是当世的故事，而是讲明朝武宗在微服私访的中途，和梅龙镇酒栈的少女李凤姐一见钟情的事。然而那少女手中所端的却是一个绘着玫瑰花、盆底镶着金银边儿的陶瓷盆儿，一看便知道那肯定是在某个百货商店里陈列着的东西。倘若梅若万三郎[24]威风凛凛地提着西洋刀出场的话，无须赘言，那种荒唐可笑是显而易见的。

中国戏剧的第三个特点是脸谱的变化极多。据辻听花[25]翁说，光曹操一个人物的脸谱就有六十几种之多，根本不是市川流[26]所能比拟的。脸谱中更为甚的，则是红、蓝、棕等各种颜色涂满了整个面部。最初的感觉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是一种化妆。在看武松戏时，当蒋门神慢吞吞地出场后，无论村田君怎样向我解释，我都一直坚信他一定戴着面具。一看即知那所谓的“花脸”而不是面具的人，一定要有一副近于千里眼的好眼神。

中国戏剧的第四个特点是武打动作异常激烈。特别是那些龙套演员，与其称他们为演员，不如称之为杂耍师更为恰当。他们或是从舞台的一端到另一端连续不断地做着空翻，或是从正面摞起来的桌子上大头朝下纵身跳下。这些人大多是下身穿着红裤子上身赤裸着，更加让人觉得他们是马戏演员或杂技演员的亲戚。当然，上等的武戏演员当舞起手中的青龙刀时，名副其实地称得上是虎虎生风。据说武戏演员自古以来个个腕力过人，看来若非如此是很难胜任这一行当的。然而说到武戏的名角，除了这些绝技之外，的确也具有其独特的气质。盖叫天扮演的武松，穿着一身宛如日本车夫式打扮的打着补丁的行头。然而比起他挥刀时的架势，他那刹那间用目光无语相逼时的表情，更是将行者武松的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这里所说的都是中国传统戏的特点。新剧里好像既没有脸谱也不做空翻。那么新剧到底新到什么程度呢？在上海的亦舞台上演的《卖身投靠》[27]中，在演员拿着没有点燃的蜡烛出场的时候，观众还是得想象着它已经点燃了。也就是说，旧剧的象征主义依然残留在舞台上。新剧除了上海以外，之后在其他地方也看过两三次，仅就这一点而言，都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差别而已。至少风雨、雷电、夜晚等等，全部都要仰仗观众的想象。

最后来谈一谈演员。盖叫天、筱翠花等，因为已经引作例证，所以这里就不做特别的叙述了。惟一想提一下的是在后台的白牡丹[28]。我是在亦舞台的后台访问他的。与其说那是后台，莫不如说是戏台的背面或许更贴切。总之那是在戏台背面一个墙壁已脱落而且蒜气弥漫的极为惨淡的所在。据村田君说，梅兰芳来到日本时，最令他感到惊讶的便是后台的干净整洁。的确，与这样的后台相比，帝剧[29]的后台无疑干净得值得惊讶了。而且这里的戏台后面，几个脸上还勾着花脸的衣着不整的演员在里面走来走去。他们在电灯光中蓬头垢面地来来往往的样子，好似一幅百鬼夜行图。在这条过道的阴暗处，随地丢着几个皮箱。白牡丹只将卸掉的假发抛在其中的一个皮箱里，还是一副妓女苏三的打扮，正喝着茶。那张舞台上看起来十分俊俏的脸庞，此时看来也并不是那么清秀细嫩了，反倒是一个肌肉健壮、发育充分的青年，身高比起我来，确实还要高上五公分。那天晚上和我一起的村田君，一边把我介绍给他，一边和这个伶俐的旦角做着久别后的畅叙。问了后才知道，原来村田君在白牡丹还是一个无名的童伶时起，就已经开始热心地痴迷于他了，几乎到了饭不思茶不饮的地步。我向他传达了觉得《玉堂春》很有意思的感受，他竟然出乎意料地用日语说了句谢谢。可是，这之后他做了什么呢？无论是为了他本人还是为了村田君着想，我都不想记述这样的事情。然而，若是不写出来的话，到此为止的对他的介绍就会白白失去真实性，而且也会对不起读者。所以，我决定在此贸然直笔相告——他扭过头去，忽然挽起那大红底儿上绣着银线的美丽的袖子，利落地往地板上擤了一下鼻涕。

十一 章炳麟氏

在章炳麟氏的书房里，不知出于怎样的趣味，有一只很大的鳄鱼标本趴在墙壁上。在这间堆满书籍的书房里，这只不协调得有些离谱的鳄鱼，令人感到沁肤刺骨的寒意。而那天的天气，借用俳句的季语来说，正是春寒料峭的雨天。铺了地砖的房间里，既没有地毯也没有暖炉。我所坐的自然也是没有坐垫的冷冰冰的方形紫檀木靠背椅，而我当时只穿着薄薄的毛衣。现在回想起来，坐在那间寒气袭人的书房里居然没有感冒，只觉得那是一个奇迹。

然而章太炎[30]先生在灰色大褂的外面，套了一件带着厚厚的毛皮里子的黑色马褂，所以自然不会感觉到寒冷。并且章先生坐的是垫着毛皮的藤椅。在章先生滔滔不绝地雄辩时，他那暖洋洋的、悠然抬腿伸足的样子，真是令我倍感羡慕，以至于竟然忘记了吸烟。

据传闻，章炳麟氏曾经自命为王者之师，曾一度选黎元洪为其弟子。靠着桌子的墙壁上，那只鳄鱼标本的下面挂着一幅横卷，上面写着“东南朴学 章太炎先生 元洪”。但不客气地说，先生长得实在称不上仪表堂堂，黄黄的皮肤，嘴边和腮上的胡须都异常稀疏，凸起的额头几乎让人误以为是肿瘤。然而，只有那双细细的眼睛，在一副高雅的无框眼镜后面不时冷冷地微笑着，显示出他绝不是一个凡夫俗子。正是因为这双眼睛，袁世凯令先生遭受了牢狱之苦；也是因为这双眼睛，即使把先生监禁起来，袁世凯也最终没有敢杀害他。

章先生的谈话，提到的都是些彻头彻尾的以现代中国为中心的政治话题与社会话题。当然，除了“不要”“等一等”之类与车夫的交涉用语之外一句汉语也不懂的我，自然无法听懂他的高论。然而，我之所以能够明白章先生讲话的大意，还能不时地大胆发问几句，这都得益于周报《上海》的主笔西本省三氏的帮助。西本氏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躬着身，不厌其烦地向我尽心尽意地做着翻译（特别是在当时周报《上海》的发刊日期已迫在眉睫的时候，我更是由衷地感谢西本先生难能可贵的帮助）。

“令人遗憾的是，现代中国的政治已完全堕落，不正之风的横行甚至要甚于清末，学问艺术方面更是停滞不前。然而中国的国民从来是不走极端的，只要这个特性存在中国就不会被赤化。诚然，有一些学生欢迎并接受农工主义，但是，学生决不等于国民。即使他们一度被赤化，也早晚会有放弃那些主张的时候。这样说是因为国民性所致。国民对于中庸的热爱，要远远比一时的冲动更加根深蒂固。”

章炳麟氏不时地挥动着他那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滔滔不绝地阐述着灼见。而我……只是觉得很冷。

“那么，为了中国的复兴该怎样做才好呢？此等问题不论去怎样解决，都不可能来自空谈。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其方法并非从一个片面的主张演绎出来，而是从无数事实中归纳总结出来，这才叫作识时务。识时务之后再制定计划，所谓‘因时制宜’，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我一边洗耳恭听，一边不时地抬头望着墙壁上悬挂的那只鳄鱼，暗自思量着与中国问题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那只鳄鱼一定知晓睡莲的芳香、太阳的光芒和河水的温暖吧？如此的话，对于我此时的寒冷，鳄鱼应该最为清楚。鳄鱼啊，被制作成标本的你是何等的幸福啊！请怜悯一下我这个如此活着的人吧……

十二 西洋

问：上海不仅仅是中国的，同时它还兼有西洋的一面，所以一定要把上海的这一侧面观察清楚。单单是上海的公园，就要比日本进步得多……

答：上海的公园我大致都参观过了。法兰西公园[31]和兆丰公园[32]非常适于散步。特别是在法兰西公园里刚长出嫩叶的法国梧桐树下，西洋人的母亲或乳母正在领着孩子玩耍，这是一幅十分美丽的景致。但是与日本的公园比起来，也未见得有什么进步。只不过这里的公园，全部是西式的而已。并非西洋的就意味着进步。

问：新公园[33]你也去了吗？

答：当然去了，但那只是一个体育场吧？我觉得那不是一个公园。

问：公共公园[34]呢？

答：那个公园很有意思。外国人都可以进，但中国人却一个也不能进去。然而却名为“公共”，可谓极尽了命名之妙。

问：可是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那外国人穿梭往来的景象岂不是佳妙得很吗？这样的景象，在日本可是很难看到的……

答：如此说来，前几天我还见到了一个没有鼻子的西洋人呢。在日本想要遇到那样一个西洋人可能确实有些难。

问：那个人吗？他是在闹流感的时候最先戴上口罩的人。可是走在路上的时候，与西洋人比起来，日本人就显得寒碜多了。

答：你说的是穿着西装的日本人吧？

问：可是穿和服的岂不是更寒碜吗？好像日本人对于暴露出肌肤并没有太多的顾忌……

答：如果有所顾忌的话，那才称得上是猥亵了。久米仙人[35]不是因此从云中坠落下来了吗？

问：那么西洋人猥亵吗？

答：就这一点说来当然猥亵了。但遗憾的是风俗往往是由多数人决定的。所以现在，日本人也把光着脚外出看作是一件丑陋的行为。也就是说，与以前相比，日本人渐渐地变得猥亵了。

问：但是日本的艺妓光天化日地走在大街上，对此西洋人应该觉得相形见绌吧。

答：什么？那就是你多虑了。因为西洋的妓女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在大街上的，只是你分辨不出来而已。

问：你过于苛言了吧。法租界你也去过了吗？

答：那一带的住宅区很让人愉快。柳树烟雨朦胧，斑鸠细语啼鸣，桃花盛开，还有中国的民居散布其中……

问：那一带差不多完全成了西洋了。红瓦白砖的洋楼等西洋人的住宅难道不也很好吗？

答：西洋人的住宅几乎都不值一提。至少我所见到的楼房都属下乘。

问：你如此讨厌西洋，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答：我不是讨厌西洋，而是讨厌低俗的东西。

问：我其实也是的。

答：你在撒谎。与和服相比，你更愿意穿西装；与带有院门的和式房屋相比，你更想住西式的木屋；与面条相比，你更喜欢吃通心粉；与山本山[36]的茶相比，你更想喝巴西咖啡……

问：够了够了。但是墓地还是不错的吧？静安寺路的西洋人的墓地。

答：墓地也同样令人无法评说。那里的墓地确实漂亮，但是对我来说，与大理石的十字架下相比，我宁愿躺在“土馒头”里面。也就是说，我决不愿躺在那些莫名其妙的天使雕像之下。

问：这么说你对上海西洋的一面全然不感兴趣了？

答：不，我非常感兴趣。如你所说，上海在某种程度上完全就是西洋。无论是好是坏，能够看到西洋当然是件有趣的事情。只是，即便是对于没有真正见过西洋的我来说，这里的西洋未免有些不合场景。

十三 郑孝胥氏

据坊间传言，郑孝胥氏过着悠闲而清贫的生活。可是在一个多云的上午，我和村田君、波多君一起驱车赶到了所谓清贫之家的门前一看，深灰色的三层建筑，气派得远远超乎我的想象。门内从庭院里延伸出来的微微泛黄的竹林前，雪球花散发着清香。如果是这般的清贫的话，我也情愿随时身处其中。

五分钟后，我们三人被带到了客厅。这里除了墙上悬挂的几幅挂轴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壁炉上，一对瓷制花瓶摆放在左右两侧，花瓶中垂着小小的黄龙旗。郑苏戡[37]先生不是中华民国的政治家，而是大清帝国的遗臣。我注视着这面旗，隐隐约约地想起不知是谁评论先生的“他人之退而不隐者，殆不可同日论”的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个体格稍胖的青年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这就是先生在日本留学的公子郑垂氏。和郑垂氏关系亲近的波多君马上把我介绍给他。郑垂氏精通日语，所以跟他谈话时没有必要烦劳波多君和村田君两位做翻译。

片刻之后，个子高高的郑孝胥氏出现在我们面前。乍一看，他气色红润，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睛像青年人一样，闪着清澈的光芒。特别是他挺着腰板频频做着手势的神态，显得甚至比郑垂氏还要年轻许多。黑色马褂儿下罩着的是一件偏蓝的浅灰长褂，显得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真不愧为当年的才子。先生如今悠闲度日尚且有如此风采，不难想象，在以康有为氏为中心的戏剧般的戊戌之变中大显身手时，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郑先生坐过来后，我们就中国问题谈论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自然也毫无顾忌地就新借款团成立后中国国内关于日本的舆论等问题，不合时宜地妄加议论了一番。如此说来似乎显得极不认真，但在谈论那些问题的时候，我并没有信口开河，而是十分郑重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但是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多少有些头脑发热。当然，当时令我头脑发热的原因，除了我轻浮的禀性之外，现代的中国也的确是应该负一半的责任的。如果有人认为此话不实，不妨请他自己去中国看一看。必定在一个月之内，便会莫名其妙地生出议论政治的强烈欲望来。那是因为现代中国的空气中，积蓄着二十年来的政治问题。在游览江南一带期间，这股热情也没有轻而易举地减退。虽然并没有人要求我如此，但我的头脑里却一直在思考着那些与艺术相比要低俗得多的政治问题。

郑孝胥氏在政治方面，对现代的中国非常绝望。中国只要实行共和制，就永远摆脱不了混乱的局面，即使是施行王政，要克服当前的困难局面，也只有等待英雄的出现。而那位英雄，又不得不同时身处利害关系错综复杂的现代国际关系之中。这样看来，等待英雄的出现也就无异于等待奇迹一般。

在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我每每刚一叼起香烟，郑先生就会马上站起来为我点火，令我颇为诚惶诚恐。同时不禁感叹在待客方面，与邻国的君子相比，要数日本人最为拙劣了。

喝完红茶后，在先生的带领下，我们参观了他家的后院。漂亮的草坪四周，种着特意从日本带来的樱花和白皮松。对面还有一座同样的深灰色三层建筑，那是最近刚建成的郑垂氏一家的住宅。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透过一丛竹叶的顶端，望着云端外露出的蓝色天空。于是，那个想身处这种清贫生活的想法，又一次油然涌上了心头。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好收到了装裱店寄回的一幅挂轴。这幅挂轴裱装的是第二次访问先生时，先生为我书录的一首七言绝句：

梦奠何如史事强，吴兴题识逊元章。

延平剑合夸神异，合浦珠还好秘藏。

看到这龙飞凤舞的字迹，不禁深深怀念起和先生共处的那一段短暂时光。在那几分钟里和我相对而坐的，不仅仅是一位前朝的遗臣与名士，实际上在那个时候，我也是在亲聆中国近代的诗宗《海藏楼诗集》作者的謦欬。

十四 罪恶

拜启：

上海被称为中国首屈一指的“罪恶之都”。由于聚集着来自世界各个国家的人群，变成这样也是自然而然。单就我的见闻来说，这里的风纪的确不好。黄包车夫摇身变为劫路的匪盗之类的事情，不断地出现在报纸上。还听人说，坐在行驶的黄包车上时，帽子突然从背后被抢走的事情，在这里也像家常便饭一样。更有甚者，还有为了偷耳环而把女人的耳朵连根割掉的事。与其说这是小偷行为，不如说是一种“变态的性欲”在起作用。由这种罪恶所引发的数月前的莲英被杀案，早就被改编成了戏剧和小说。一个在上海被称为“拆白党”的地痞少年团伙中的一名成员，为了抢夺钻戒杀死了叫莲英的妓女。他用汽车把她带到了徐家汇一带然后就把她勒死了。这在中国，堪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新式犯罪了。舆论界认为，这是由于侦探电影的负面影响所致。这种说法在日本也是常有耳闻的。但是从我见过的莲英的照片来看，从情理上讲无论如何她也算不上是一个美女。

当然，卖淫也十分盛行。若是去青莲阁一带的茶馆，就会发现从临近黄昏时起，那里便聚集着无数的妓女。她们被称为“野鸡”，用眼一扫，年纪大概都不上二十岁。看到日本人的时候，她们便一边叫着“ANATA（你）、ANATA”一边从各处围拥上来。除了“ANATA”之外，她们还有说“SAIGO、SAIGO”的。“SAIGO”是什么意思呢？原来日本军人在日俄战争期间抓到中国的女人，就会指着附近的高粱地说“SA、IKO（跟我来）”，这便是它的起源。这个词的来源，听起来很像个笑话，但无论如何对于我们日本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晚上，总会有几个乘着黄包车的“野鸡”徘徊在四马路一带。她们遇到客人时，便让客人坐上自己的车，而自己却步行把客人带到自己的家中。不知为什么，她们都戴着眼镜。或许在现今的中国，女人戴眼镜是一种新式的流行。

鸦片几乎是半公开地随处吸食。在我见过的一个鸦片窟里，一个妓女和客人一起，隔着一只昏暗的煤油灯，叼着长长的烟管在吸食鸦片。听人说，还有“魔镜党”和“男堂子”一类惊人的东西。“男堂子”就是男人为女人卖弄风情，“魔镜党”就是女人为客人表演淫戏。听到这些事情之后，不免觉得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中国人中，会夹杂着几个垂着长辫子的萨德侯爵也未可知。实际上，也一定会有的。据一位丹麦人说，他在四川、广东待了六年也没听说过奸尸的传言，而在上海，最近的三星期之内就碰到了两例。

此外，近来从西伯利亚一带，有一大批稀奇古怪的西洋男女来到上海。一次，我和朋友一起走在公共公园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俄国人死乞白赖地缠住我们要钱。虽然仅仅是个乞丐，却令人发瘆。当然，由于工部局的严格管理，从整体上讲，上海的风纪有了很大的改善。如今，西洋人经营的诸如“艾尔·多拉多”以及“巴勒莫”之类的不三不四的酒吧已经销声匿迹了。但距郊外很近的“戴尔·蒙德”，还有很多做生意的人前往。

Green satin，and a dance，white wine and gleaming laughter，with two nodding ear-rings——these are Lotus.（绿缎裤子和着舞姿扭动，白葡萄酒伴着醉人的笑容。微微颤动的两只耳环，这就是莲花姑娘。）

这是尤妮斯·蒂金斯赞美上海妓女莲花的诗中的一节。“白葡萄酒伴着醉人的笑容”——不仅仅是莲花姑娘，靠着“戴尔·蒙德”酒吧的桌子，倾听着有印度乐师杂列其中的交响乐队演奏的女人们，都在此列之内。

以上。

十五 南国美人（上）

在上海见到了很多美女。不知道由于怎样特别的因缘，每次都是在小有天酒楼。这里是近年刚刚故去的清道人李瑞清格外喜爱的地方。“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从这副诙谐十足的对联中，也足以看出李瑞清对于小有天非同寻常的垂青和眷顾。据传这位著名的文人胃口非凡，能够一口气吃掉七十只螃蟹。

总体说来，上海餐馆的环境让人心情不是很舒服。即使在小有天，房间也不过是毫无情趣的木板间隔起来的。连同素以高档著称的一品香，桌上摆放的器物也与日本的西餐馆无异。此外，比如在雅叙园、杏花楼，乃至兴华川菜馆等，味觉以外的感觉与其说是得到了满足，不如说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尤其是有一次，波多君在雅叙园请我吃饭，我问跑堂的厕所在哪里，他指示我在厨房的水槽上解决。实际上在我之前，一个满身油污的厨师已经在那儿做了示范。我对此算是大为折服了。

但是，饭菜却比日本的餐馆可口。如果允许我摆出一副行家面孔的话，我所去过的上海茶馆，要比瑞记、厚德福等我所去过的北京餐馆逊色。但与东京的中国餐馆相比，即使是小有天的饭菜，味道也要高出很多。而且价格便宜，大概只相当于日本的五分之一。

话题扯得有些远了。我见到美女最多的时候，是同《神州日报》社长余洵[38]氏一起吃饭的时候。如同刚才所说，就是在小有天的楼上。小有天临着上海夜晚最为繁华的三马路，栏杆外车马之声不绝于耳。而小有天的楼上，谈笑声与和着胡琴的歌声自然也没有一刻停歇。在这样的嘈杂之中，我边喝茶，边看着余谷民君在局票上疾笔挥毫。感觉到不像是来到了茶馆，倒像是坐在邮局的椅子上等待时的那份忙碌。

洋纸制成的局票上，印着“叫××速至三马路大舞台东首小有天闽菜馆××座侍酒勿延”的红色字样。记得在雅叙园的局票上，角落里还印有“勿忘国耻”的字样以鼓动反日的气焰。幸亏这里的没有那种字句（所谓局票，如同大阪的“会状”一样，是用来传唤妓女用的便笺）。余氏在其中的一张上先写上了我的姓氏，又加了“梅逢春”三个字。

“这就是那有名的林黛玉。已经五十八岁了。据说了解最近二十年政局秘密的，除了大总统徐世昌以外，就只有她一个人了。以你的名义叫她来，让你见识见识以供参考。”

余氏默默笑着开始写下一张局票。余氏的日语十分流利，曾在一次席间使用日中双语发表过精彩的演说，使德富苏峰[39]氏大为感服。

过了一会儿，当余氏、波多君、村田君和我在餐桌周围坐定时，美女爱春最先来了。她看起来十分伶俐，长着一副端庄的圆脸，有点儿像日本的女学生。她穿着带有白色织纹的浅紫色上衣和青瓷色的裤子，头发像有的日本少女一样，从根部用蓝色的束带扎着长长地垂在后面。额头的刘海也和日本少女相差无几。此外，胸前别着的翡翠蝴蝶，耳朵上戴着的镶有珍珠的金耳环，腕上戴着的金表，都在发散着闪亮的光芒。

十六 南国美人（中）

我很钦佩于这位美女，所以在用长长的象牙筷吃饭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但是，就像饭菜一道一道不断地端上桌子一样，美人也一个一个地纷纷接踵而至。无论如何也不是仅仅为一个爱春而感慨无限的场合。接下来我又开始注视着随后进来的一个名叫时鸿的妓女。

与爱春相比，时鸿算不上漂亮。她长着一张个性鲜明的带有些田园特色的脸庞。除了扎头发的丝带是粉红色的之外，她的穿着和爱春一模一样。深紫色的缎子衣服上，嵌着半寸由银色和蓝色混织成的花边。听余谷民君说，她出身江西，所以在穿着上并不刻意追赶时尚，而充分保留着古典美。虽说如此，与不施粉黛的爱春相比，她的口红和脂粉依然显得浓重、妖艳许多。看着她腕上的手表、左胸上的钻石蝴蝶、大粒的珍珠首饰和仅在右手上就戴着的两枚镶有宝石的戒指，不由得暗自感叹，即使是东京新桥的艺妓，穿得这样珠光宝气的何曾有过一个？

时鸿之后进来的是……如果这样一一列举的话会很繁琐，所以接下来我只将其中的两位稍作介绍。其中有一个叫作洛娥的，同贵州省省长王文华结婚后不久，王就被暗杀了，所以她至今还在做妓女，是一个十分薄命的美人。黑色纹理缎面衣服上除了插着一枝芬芳的白兰花外没有任何装饰。相对于她的年龄而言过于素雅的穿着，为这位长着一双清澈眸子的女子平添了几分清秀。另外的一个，是位仅有十二三岁的温顺的少女。她佩戴着的金手镯和珍珠项链，给人的感觉就如同是她的玩具一般。在受到戏弄时，就像世间所有的处女一样，她也会露出一副害羞的神情。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名叫天竺，假如日本人听到的话定会失笑不已。

这些美人按照局票上填写的客人的名字依次在我们中间落座。可是以我的名义叫的名震一时的林黛玉却迟迟没有露面。这期间一个叫秦楼的妓女，手中夹着抽了一半的香烟，声调婉转地唱起了西皮调的《汾河湾》。她们在唱曲的时候，通常和着胡琴的伴奏。弹胡琴的男人不知为何，即使在伴奏时也头戴着大煞风景的鸭舌帽或呢子帽。胡琴多是在横切开的竹筒上绷上一层蛇皮做成的。秦楼唱完一曲之后，轮到了时鸿。她没有使用胡琴的伴奏，而是自弹琵琶，唱了一支凄凉的曲子。她所出身的地方，正是江西浔阳江上的平原。如果作一番中学生式的感慨的话，在那个“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日子里，使江州司马白乐天泪湿青衫的，说不定就是这样一首曲子。时鸿唱完之后，轮到萍乡。萍乡刚一唱完，村田君突然站起身来，唱起了《武家坡》中的西皮调“八月十五月光明”，着实令人大吃一惊。自然，若是没有如此的机敏和才能的话，他也就不可能那样通晓纷繁复杂的中国生活的表里了。

林黛玉终于出现在席上，已经是鱼翅汤全部被喝光之后了。她体态丰腴，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接近于娼妓的类型。脸蛋儿如今已不算十分漂亮了。即使涂了腮红勾了眉，能够让人隐约看出她往年的姿色的，惟有飘荡在她那细细眼睛中的一丝炫目的光芒。可想起她的年龄……无论如何她也难于让人相信她已五十八岁。乍一看，顶多是四十岁的样子。特别是她的一双像小孩子一样的手，指根处的关节全都深深陷进了胖乎乎的手背里。她穿着带有银色花边的兰花黑缎面上衣和同样颜色的细腿裤子。耳环、手镯、胸前挂着的锁饰等，都是金银的底子上镶着满满的翡翠和钻石。其中，戒指上镶嵌的钻石有鸟蛋一般大小。这本不该是在繁华街道的路边餐馆里所能见到的景象，而是应该只出现于交织着罪恶与奢华的，例如谷崎润一郎氏的小说《天鹅绒之梦》[40]中的世界里。

但无论怎样上了年纪，林黛玉毕竟还是林黛玉。她当年如何的才艺俱佳，从她说话的样子上就可以想象得出来。不但如此，几分钟后，在她和着胡琴、笛子的伴奏唱起秦腔时，同声音一起迸发出的力量的确技压群芳。

十七 南国美人（下）

“怎么样啊，林黛玉？”

在她离席之后，余氏问我。

“不愧是女中豪杰啊。首先她的年轻就让我大吃一惊。”

“听说她年轻时一直在吃珍珠粉。珍珠是不老的灵丹啊。如果不吸鸦片的话，她会显得更年轻。”

说话间，新进来的妓女已经落座在林黛玉坐过的位置上了。她皮肤白皙，身材娇小，具有大家闺秀般的气质。身穿织有各种吉祥纹饰的浅紫色缎面衣裳，戴着一副水晶的耳环，这样的穿戴使她的品位显得更加高雅。我赶紧问她叫什么，她回答说叫花宝玉。花宝玉……这位美人在说自己名字时，发音就像鸽子婉转的啼鸣。我一边拿起一支香烟递给她，一边想起了杜少陵“布谷催春种”的诗句。

“芥川先生。”

余洵氏一边劝着黄酒，一边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怎么样？中国的女人，喜欢吗？”

“哪儿的女人我都喜欢。可中国的女子，的确很漂亮！”

“她们的什么地方最好啊？”

“这个……我认为最美的地方是耳朵。”

实际上，我对于中国人的耳朵怀有不少的敬意。日本女人在这方面根本比不上中国女人。日本人的耳朵扁平而且肉厚。其中有很多，与其叫它耳朵，倒更像是长在脸上的木耳。推想起来，这也许和深海里的鱼大多瞎了眼是同样的道理。日本人的耳朵从很早以前就一直隐藏在涂了油的鬓发的后面。但是，中国女性的耳朵不仅随时沐浴着春风的吹拂，而且还戴着镶有宝石的耳环。因此，日本女人的耳朵退化成了今天的样子，而中国女人的耳朵，则因为极尽了自然与人工的雕琢而变得美丽。这位花宝玉就长着一双像小贝壳一样令人喜爱的耳朵。

他钗亸玉横斜，髻偏云乱挽。

日高犹自不明眸，畅好是懒、懒。

半晌抬身，几回搔耳，一声长叹。

想必《西厢记》中的莺莺也一定长着这样一副耳朵。笠翁曾详细历数过中国女子之美（见李渔《闲情偶寄》卷之三《声容部》），但关于耳朵却只字未提。就这一点来说，伟大的十种曲的作者李渔，理应当把发现的功劳让给芥川龙之介。

谈论完耳朵的话题，我和其他三位先生一起喝了放了砂糖的粥。之后，我们来到了熙熙攘攘的三马路去参观那里的妓馆。

妓馆一般都在横向拐进去的铺着石板的弄堂的两边。余氏边给我们引路边读着各个妓馆灯笼上的名号，不久来到一家妓馆门前，我们就匆匆地走了进去。在那间萧条的土屋里，几个穿着破旧的中国人正在吃饭。如果不是事先问好了的话，谁都不会相信这里是妓女居住的地方。上了台阶，看到一处不大的中式客厅，里面灯火辉煌。从摆放的紫檀椅子和竖立的高大的镜子来看，的确不愧为一流的妓馆。贴着蓝色壁纸的墙壁上，挂着好几幅镶着镜框的南宗画的匾额。

“要想养一个中国的妓女，可不是件容易事啊。就连这些家具，也都是要由包养的人来买的。”

我们一起喝茶时，余氏向我们讲解着各种花柳界的事情。

“今天晚上叫来的这些妓女，要包养她们，总得要五百大洋。”

这时，刚才的那个花宝玉，突然从我们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探出了一下头。中国的妓女就算赴宴陪酒，也不过只待上五分钟左右就会回去。所以，刚才还在小有天的花宝玉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此外，要想了解在中国怎样包养妓女，可以参照井上红梅氏著的《中国风俗卷》上卷的“花柳词汇篇”。

我们和两三个妓女一起，边嗑着西瓜子，边抽着烟聊天。说是聊天，一声不吭的我和哑巴没什么区别。波多君指着我对着那个看起来很淘气的孩子般的妓女说：“他不是日本人，是广东人。”她认真地问村田君是真的吗？村田君则连说：“是的！是的！”听着这些，我一个人心不在焉地独自想着无聊的事情。日本有一首“彻底消灭光”的歌，那个“彻底消灭光”，说不定就是由汉语的“东洋人”变化而来的……

二十分钟后，我稍稍感到有些无聊，于是在房子的里里外外到处乱转时，悄悄地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缝向里偷窥了一下。电灯下，那位性情温顺的花宝玉正在和一位胖胖的阿姨一道吃着晚饭。餐桌上只有两个碟子，其中的一个只有些青菜。尽管如此，花宝玉还是专心地用筷子享用着碗碟里的饭菜。我不由得会心地笑了。刚才来到了小有天时的花宝玉，的确是一个南国的美人，可是现在的这个正在咀嚼着菜根的花宝玉，则具有着一种超越了一个任由浪荡的男子玩弄的美人之外的东西。这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国女子作为女性所特有的那种亲切感。

十八 李人杰[41]氏

“和村田君一起拜访了李人杰氏。李氏年龄只有二十八岁，按信仰而论属于社会主义者，是上海的‘青年中国’的代表。途中透过电车的车窗，看到街道两旁青翠的树木已经开始迎接夏季的到来。天色阴沉，只是偶尔露出日光。微风吹拂却未扬尘埃。”

这是我在访问李氏之后写下的备忘录。现在重新打开记事本，发现有许多用铅笔记下的潦草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文章当然也很杂乱。但杂乱的文章，却反而清楚地反映着我当时的心境。

“有小童直接把我们引到客厅。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两三把洋式椅子。桌子上摆着盘子，盘子里盛着陶瓷水果，梨、葡萄、苹果……除了这些朴拙的仿真水果，再没有一件悦目的装饰。但是室内一尘不染，俭朴之风使人心悦。”

“几分钟后，李人杰氏到。他身材瘦小，头发稍长。面形细瘦，血色不是很好，眼中充满才气。手掌很小，态度十分真挚。这种真挚，同时也能够令人觉察到他神经敏锐。第一印象非常不错，仿佛是在接触一根钟表上纤细而坚韧的发条。我们隔桌相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褂儿。”

李氏曾在东京读过大学，日语流畅之至。很难懂的道理往往能够被他解释得深入浅出，在这一点上，恐怕他的日语要比我好。另外，记事本上没有写到的是，在我们所在的客厅的一个角落，从二楼直接垂下一架木梯。所以当主人从楼上下来时，客人最先看到的是主人的脚。对于李人杰氏，我先目睹到的是他那双中式的布鞋。除了李氏之外，无论是对于哪位天下的名士，我还都不曾先从脚上开始拜会。

“李氏云：现今的中国到底应该如何？能够解决这一问题的，既非共和也非复辟。如此这般的所谓政治革命对于改造中国完全无能为力，这在过去业已被证明，现在也在被证明着。所以，吾人必须为之努力的，只有社会革命之一途。这也是宣传文化运动的‘青年中国’的思想家们所一致呼号的主张。李氏又云：欲进行社会革命，只有靠宣传。此为吾人著书立说的原因之所在。已经觉醒的中国知识分子对于新知识并不冷淡。不，反而他们对于所有的知识如饥似渴。然而，能够满足这种饥渴的书籍杂志甚为匮乏。予断言，眼下的要务就是著述。或者正如李氏所说，当今的中国毫无民意可言，无民意则无从爆发革命，更何谈革命的成功？李氏又云：种子就在手中，惟恐力所不及，不能解救万里荒芜。吾人的身体能否耐得住如此劳顿，也甚堪忧。言毕，他皱起了眉头。我十分同情李氏。李氏又云：近来需关注的，是中国银行团之势力。不管其幕后势力如何，北京政府有被中国银行团相左右之趋势，此乃不争之事实。此事也未必值得悲观。因为吾人之敌人，吾人的炮火所必须集中的目标，已经限定于此一银行团。我说，我对中国的艺术感到失望。我所见到的小说绘画中，还没有值得一提的作品。从中国的现状来看，期待从当前的土壤中迎来艺术的繁荣，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问先生，除了作为宣传之手段之外，是否有余力顾及一下艺术？李氏答：几近于无。”

我的记事本上只记下了这些。李氏的言谈十分机敏利落。所以，令同行的村田君直感叹道“此人头脑非凡”也是自然不过的事情。李氏说在留学期间读过一两篇我的小说。这也无疑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但凡小说家都有这份强烈的虚荣心，即使如我这般的君子，也未能免俗。

十九 日本人

受上海纺织厂小岛氏的邀请去吃晚饭时，看到公司为他提供的住宅前的院子里，种着一株小小的樱花树。于是，同行的四十起氏连连说：“快看，樱花已经开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份出奇的喜悦之情。小岛氏站在门口，他的神情，若夸张一点形容的话，简直就像是从美洲回来的哥伦布在为人展示他带回来的特产。实际上，那株樱花树枯瘦的枝头上，只挂着零星的几朵樱花。然而两位先生为何会如此高兴呢？这令我暗暗感到奇怪。但是在上海住了一个月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不仅是这两位先生如此，谁都会如此。日本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种我不得而知。但当日本人身处异国时，只要看到樱花，不论花瓣是多重的还是单重的，就会随之感到幸福。

* * * * *

在参观同文书院时，走在学生寄宿宿舍的二楼，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一片绿色的麦浪。麦浪中到处点缀着常见的油菜花。在对面很远的地方，一排低矮的房顶相连地排列着，并且还竖着一面很大的鲤鱼旗。鲜艳的鲤鱼旗在微风的吹拂下不停地翻飞。这一面鲤鱼旗骤然改变了四周的风景，我感觉自己似乎不是在中国，而是在日本。但是，走到窗边往下一看，麦田里，中国的农民正在劳作。不知为何，我徒然觉得这太岂有此理了。在遥远的上海的天空下，我看到了日本的鲤鱼旗，也多少感到了愉快。或许我根本没有资格嘲笑樱花的事情。

* * * * *

曾经接受过上海日本妇女俱乐部的招待，地点是在法租界松本夫人的宅邸。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摆放着插有瓜叶菊的花瓶、红茶、点心和三明治。围桌而坐的夫人们，俨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温良贤淑。我和夫人们谈论起了关于小说和戏曲的话题。于是，一位夫人向我搭讪道：

“这个月您发表在《中央公论》上的小说《乌鸦》非常有意思。”

“不，那完全是一篇败笔之作！”

虽然做了谦虚的回答，但我很想让《乌鸦》的作者宇野浩二也听一下这一段问答。

* * * * *

听南阳丸的船长竹内[42]氏说，他在汉口的外滩散步时，曾看到路边法国梧桐树下的长凳上，来自英国或者美国的船员和一位日本女人坐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女人是做什么职业的。据说当竹内氏看到这一情形时，心中很是不快。听了这话以后，当我走在北四川路的时候，我看到对面驶来的汽车里，三四个日本艺妓搂着一个西洋人不断地在亲吻。但我并没有像竹内氏那样感到不快。当然，即使感到不快，其原因也并不难理解。毋宁说正是那样的心理才十分耐人寻味。这种场合下，充其量只是一种不快的心情。如果将它放大一些的话，不就成了“爱国的义愤”吗？

* * * * *

据说有一位叫X的日本人。他在上海住了二十年。结婚也是在上海，孩子出生也是在上海，攒钱也是在上海。正因为如此，X对上海抱有很深的眷恋。偶尔有客人从日本来时，他总是夸赞上海。建筑、道路、饮食、娱乐……无论哪一方面日本都比不过上海，上海简直就跟西洋一样。与其在日本为生活奔忙，不如早日来上海——他甚至这样劝告客人。X死后，拿出他的遗嘱一看，上面出人意料地写着：“无论如何都要把我的尸骨埋在日本……”

一天，在旅馆的窗边我一边吸着古巴产的哈瓦那雪茄，一边想起了这件事。我们不应该嘲笑X的矛盾。在这一点上，我们也许都是X的同类。

二十 徐家汇

明朝万历年间。墙外，到处柳树成荫。围墙对面可以看到天主教堂的屋顶。屋顶上一座金黄的十字架映着落日的余晖熠熠发光。一位行脚僧与一名村童一同出场。

僧：那里就是徐公的宅邸吗？

童：是啊。可是您就算是进去了，也讨不到斋饭的。老爷最讨厌和尚了。

僧：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童：既然知道了，干吗还非要去啊？

僧：（苦笑）你这个孩子嘴可真够毒的，我去那里并非为的是化斋求宿，而是想跟天主教徒们辩论辩论。

童：是吗？那就随你的便吧！就算被他们的家臣们痛打一顿，我也管不着喽。

村童退场。

僧：（独白）那里看得见教堂的屋顶，可是门在哪儿呢？

一位红发的传教士骑着驴子走过，后面跟着一名仆人。

僧：喂！喂！

传教士让驴停了下来。

僧：（威猛地）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教士：（一脸疑惑的神情）我去教徒的家了。

僧：黄巢过后，还收得剑么？

传教士一脸茫然。

僧：还收得剑么？说，快说啊。你若不说……

行脚僧挥起如意，要打传教士。仆人将行脚僧推倒。

仆：你这个疯子！不用管他，老爷咱们走吧。

教士：真够可怜的。看他的眼神就有点怪。

传教士等离去。行脚僧站起身来。

僧：可恶的异教徒！把我的如意也给折断了。我的钵哪里去了？

围墙内隐约传出了赞美诗的颂唱。

* * * * *

清雍正年间。草原上，到处种着柳树。其间有一处荒废的礼拜堂。村子里的三个少女，胳膊上都挎着篮子在采艾蒿。

甲：云雀的叫声好吵啊。

乙：是啊。快看，有只讨厌的蜥蜴。

甲：你姐姐还没有出嫁吗？

乙：大概要到下个月吧。

丙：快看，这是什么？（捡起沾满泥土的十字架。丙是三个人中年龄最小的）上面还刻着小人呢。

乙：哪儿呢？让我看看。这就是十字架呀！

丙：十字架是什么？

乙：就是信天主教的人带着的东西。这不会是金的吧？

甲：算了吧。拿着这种东西，弄不好就会像张先生一样被砍头的。

丙：那就按刚才的样子再埋起来吧。

甲：嗯，还是那样的好。

乙：是的，那样的话就不会有问题了。

少女们离开。几小时后，草原上夜幕渐渐降临。丙和一位失明的老人一起出现。

丙：就在这附近。爷爷。

老人：那就快点找。有人来就麻烦了。

丙：快看，在这儿呢！就是它吧？

新月的月光下，老人将十字架握在手中，徐徐低下头默祷着。

* * * * *

民国十年。麦田中有花岗岩的十字架。柳树顶端，天主教堂的尖塔巍然耸入云端。五个日本人穿过麦田走来。其中一人是同文书院的学生。

甲：那座天主教堂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呀？

乙：据说是道光末年。（翻开旅游指南）进深二百五十英尺，宽一百二十七英尺，那座塔的高度是一百六十九英尺。

学生：那里就是坟墓。就是那个十字架……

甲：难怪。从残留的石柱和石兽来看，以前要更加气派。

丁：是啊。不管怎么说也是大臣之墓啊。

学生：用砖垒砌的底座上还镶着石头呢。恐怕这就是徐先生的墓志铭吧。

丁：上面写着“明故少保加赠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徐文定公墓前十字记”。

甲：徐先生的墓在别的地方还有吗？

乙：嗯，可能还有的吧。

甲：十字架上也刻着铭文呢。“十字圣架万世瞻依”。

丙：（在远处招呼道）先不要动，我给你们照张相。

四人站在十字架前，几秒钟不自然的沉默。

二十一 最后一瞥

村田君和波多君离开后，我抽着烟来到了凤阳丸的甲板上。灯火通明的码头上已经不见任何人影。对面大街上，一幢幢三层或四层的砖瓦楼房屹立在夜空之中。这时，一个苦力从眼前的码头上走过，地上投下了他清晰的影子。如果跟着那个苦力一起走过去的话，就能够走到我曾经领取过护照的日本领事馆的门前。

我沿着静静的甲板向船尾走去。从这里往下望去，外滩的马路上，星星点点地闪烁着街灯。从这里不知能否看到架在苏州河河口上的白天车马络绎不绝的白渡桥？桥下的公园里，虽然分辨不出嫩叶的新绿，但是看得到那一片苍翠的树林。此前去那里时，在喷着水的草坪上，碰到了一个穿着工部局红色半截外罩的驼背的中国人正在捡烟盒。那个公园的花坛里，郁金香、黄水仙至今还在街头的灯光下盛开着吗？穿过那里往对面走的话，应该能看到庭院宽阔的英国领事馆和正金银行。从旁边沿着河边径直去，在一条向左拐进去的弄堂里，应该还能看到兰心大剧院。在剧院入口的石阶上，或许还张贴着滑稽歌剧的广告画，但剧院前一定已空无一人了。这时，一辆汽车沿着河岸径直驶来。蔷薇花、丝绸手帕、琥珀项链……这些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一定是去卡尔登咖啡屋跳舞的。在寂静无声的大街上，不知是谁哼唱着小曲拖着脚步声走过。Chin chin Chinaman（中国佬）！——我把烟头抛向了黑黑的黄浦江水中，之后悠然地回到了船厅。

船厅里也空无一人。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惟有盆栽兰花的绿叶在独自熠熠发光。靠在长椅上，我开始沉浸于漫无边际的回想之中。

——见到吴景濂氏的时候，他留着寸头的大大的脑袋上，贴着一块紫色的膏药，并且突然十分在意地解释说：“长出了一个脓包。”那个脓包如今好了吗？

——和醉步蹒跚的四十起氏走在黑漆漆的街上时，正好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敞开着一扇正方形的小窗。灯光透过这扇窗户，斜着射向了乌云低垂的半空中。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像小鸟一样从那里俯视着我们。四十起氏指着她告诉我说：“那就是广东妹。”今晚，那个女人可能依旧会从那扇窗口探出头来。

——在绿树成荫的法租界，当我们乘马车轻快地行驶时，很远的前方，有一位中国的马夫正牵着两匹白马往前走。其中的一匹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同车的村田君的解释消除了我的疑惑，他说：“那匹马是在搔背上的痒痒。”

回想着这些情景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去掏烟盒。可是掏出来的却不是埃及牌香烟的黄色盒子，而是昨天晚上放进兜里去的一张京剧戏单。并且从戏单中，不知什么东西掉落到了地板上。一瞬之后，我从地板上捡起了一朵已干枯的白兰花。放到近处一嗅，香气已经一丝不存了，花瓣也变成了褐色。“白兰花，白兰花。”那卖花人的叫卖声，也只是留存在记忆之中了。这朵白兰花曾在我的注视下，在南国美人的胸前散发过清香。那时的情景，早已如同梦境一般恍如隔世。我警惕着自己不要陷入危险的感伤之中，随手将那朵干枯的白兰花扔到了地板上。之后点燃了一支香烟，读起了临行前小岛氏送给我的梅里·斯托普丝[43]。

秦刚 译

[1] 长野草风，长野守敬（1885—1949），画家。

[2] 门司，位于九州岛北端，现为福冈县北九州市。曾为日本至上海间的邮船航线的始发港。

[3] 涡福的茶碗，“涡福”为日本有田瓷器的名工酒井田柿右卫门的铭印。芥川龙之介访问中国前，得到了一件有“涡福”之铭的茶碗。

[4] 村田，村田孜郎（？—1945），号乌江。曾任大阪每日新闻社上海支局长、《读卖新闻》东亚部长。

[5] 友住，大阪每日新闻社记者。

[6] 琼斯，英国路透社驻上海支局记者。作为路透社东京支局特派员驻日期间，与芥川龙之介相交甚笃。

[7] 金玉均（1851—1894），朝鲜近代政治家，甲申政变的组织者。政变失败后流亡日本，一八九四年二月逃亡到中国上海，不久被朝鲜守旧派刺客暗杀。

[8] 久米正雄（1891—1952），小说家、剧作家。高中、大学期间与芥川龙之介同级，与菊池宽、芥川龙之介等一同创办了第三次、第四次《新思潮》。

[9] 杜米埃（1808—1879），法国画家、版画家。以讽刺性版画知名，被称为近代版画之父。

[10] 即里见医院，位于当时上海密勒路A六号。院长里见义彦同时是俳句诗人，于一九○六年来到上海开设了这家医院。

[11] 薄田，薄田泣堇（1877—1945），诗人、随笔家。时任大阪每日新闻社学艺部长。

[12] 四十起，岛津四十起（1871—1948），一九○○年来到上海，曾编辑俳句杂志《华雕》，编著过《上海指南》《上海在留日本人名录》等。

[13] 拉·莫特，拉·莫特·福凯（1777—1843），德国后期浪漫主义剧作家、小说家。著有小说《水精灵》等。

[14] 蒂金斯，尤妮斯·蒂金斯（1884—1944），美国意象派女诗人、小说家。曾于一九一六年访问中国，回国后出版了作品集《中国剪影》。

[15] 翟理斯，赫伯特·阿伦·翟理斯（1845—1935），英国前驻华外交官、著名汉学家。撰写了第一部英文《中国文学史》，译有《聊斋志异选译》。

[16] 王次回，明末诗人王彦泓，字次回。

[17] 芜村的马粪和芭蕉的马尿，与谢芜村（1716—1783）、松尾芭蕉（1644—1694）皆为著名俳句诗人。在他们的俳句中，曾吟咏过“马粪”与“马尿”。

[18] 陈树藩（1884—1949），陕西军阀。一九一六年被段祺瑞任命为陕西督军兼省长，成为皖系军阀骨干成员。一九二○年直皖战争后地位动摇，一九二一年被直系军阀打败被迫逃入四川。

[19] 柳里恭，柳泽淇园（1706—1758），诗人、画家。以好客闻名。

[20] 香取秀真（1874—1954），铸造工艺美术家、和歌诗人。

[21] 有乐座，一九○八年在东京数寄屋桥附近落成的西式剧院，一九二三年毁于关东大地震。

[22] 能乐，日本剧种之一。其脚本大都取材于历史故事或神话传说。角色很少，往往戴面具，在特设的舞台上演出。

[23] 《戏考》，民国初期王大错编撰，收录京剧剧本五百余出，共四十册，由上海中华图书馆刊行。

[24] 梅若万三郎（1868—1946），开拓了梅若派的能乐演员。

[25] 辻听花，辻武雄（1868—1931），中国研究家、剧评家。曾执教于苏州、南京的师范学校，为京剧演员做过指导。著有《中国戏剧》等。

[26] 市川流，泛指日本的歌舞伎。

[27] 《卖身投靠》，京剧《双珠凤》的别名。

[28] 白牡丹，日文《中国游记》诸底本皆为“绿牡丹”（即黄玉麟），而《大阪每日新闻》最初连载的《上海游记》中则为“白牡丹”（即荀慧生）。经译者考证确认“白牡丹”为正确记述，故在译文中加以订正。

[29] 帝剧，一九一一年在东京千代田区丸之内落成的西式剧场。

[30] 章炳麟，号太炎。

[31] 法兰西公园，一九○八年建成的法国式公园，现复兴公园。

[32] 兆丰公园，现中山公园。

[33] 新公园，现虹口公园。

[34] 公共公园，现黄埔公园，建成于一八六八年，是上海最早的公园。

[35] 久米仙人，日本传说中的人物。腾云时因见到河边洗衣女子露出的小腿，不慎从空中坠落。

[36] 山本山，位于东京日本桥知名的茶店。

[37] 郑孝胥，号苏戡。

[38] 余洵，一八八八年生，安徽休宁人。字縠民（正文中“谷民”为误记），号大雄。早年留学日本，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一九一四年回国后任《大共和报》编辑。一九一八年接办《神州日报》。一九三八年十月遇刺于上海新亚酒楼。

[39] 德富苏峰（1863—1957），日本著名评论家、著作家。曾于一八八七年成立民友社，创办了《国民之友》与《国民新闻》。曾以记者身份于一九○六年和一九一七年两次访问中国，先后著有中国纪行《七十八日游记》和《中国漫游记》。

[40] 谷崎润一郎（1886—1965），唯美派代表作家。曾于一九一八年十月至十二月首次游历中国，著有《苏州纪行》《庐山日记》等纪行文以及《秦淮之夜》《西湖之月》等中国题材的小说。一九二一年一月再度访问上海。《天鹅绒之梦》是谷崎润一郎一九一八年游历中国之后，以杭州西湖为背景创作的小说，是一部充满了虚幻与颓废风格的作品。

[41] 李人杰，李汉俊（1890—1927），中国共产党早期创始人之一。一九二○年与陈独秀创立上海共产主义小组。一九二一年七月参加中共“一大”。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在武汉被桂系军阀杀害。

[42] 竹内，《长江游记》中记“南阳丸”船长为“竹下”。

[43] 梅里·斯托普丝（1880—1958），英国生物学家、性专家、优生学家。著有《夫妻之爱》等。

芥川龙之介生平简历

一八九二年　三月一日出生于东京市京桥区入船町八丁目一番地（现中央区明石町）。

一九一〇年　免试进入第一高等学校第一学部乙类（文科）学习。

一九一三年　进入东京帝国大学英文学科学习。

一九一四年　在《新思潮》上发表处女作《老年》。

一九一五年　在《帝国文学》上发表小说《罗生门》，但未引起文坛重视。

一九一六年　发表《鼻子》，受到夏目漱石的赞赏。七月从东京帝国大学英文学科毕业。作品渐受好评，获得新晋作家的地位。

一九一七年　五月第一部短篇集《罗生门》由阿兰陀书房出版。十一月第二部短篇集《烟草与魔鬼》由新潮社出版。

一九一九年　一月第三部短篇集《傀儡师》由新潮社出版，是一部代表芥川文学创作顶峰时期的作品集。

一九二〇年　一月第四部短篇集《影灯笼》由春阳堂出版。

一九二一年　三月第五部短篇集《夜来之花》由新潮社出版。同月开始为期半年的中国考察。

一九二二年　一月发表四篇新年号作品，其中包括《竹林中》。

一九二三年　第六部短篇集《春服》由春阳堂刊行。

一九二四年　第七部短篇集《黄雀风》由新潮社发行。

一九二五年　八月前往轻井泽，直至九月离开，这段时期健康状况日渐恶化。

一九二六年　二月，单行本《大石内藏助的一天》《地狱图》由文艺春秋社刊行。神经衰弱日益严重。

一九二七年　年初创作《河童》。六月，生前最后一部创作集《湖南的扇子》由文艺春秋社出版。七月二十四日拂晓前，于田端自宅服安眠药自杀。之后每年七月二十四日，被定为“河童忌”作为追怀日。

主要作品表

《罗生门》

《鼻子》

《大石内藏助的一天》

《地狱图》

《基督徒之死》

《杜子春》

《南京的基督》

《秋山图》

《竹林中》

《六宫公主》

《一块地》

《大导寺信辅的前半生》

《湖南的扇子》

《点鬼簿》

《玄鹤山房》

《河童》

蜂鸟文丛

第一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苹果树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奥兰多　〔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熊　〔美〕威廉·福克纳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文字生涯　〔法〕让-保尔·萨特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吉尔吉斯斯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

饲养　〔日〕大江健三郎

夜半撞车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二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野兽的烙印　〔英〕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地粮　〔法〕安德烈·纪德

米佳的爱情　〔俄〕伊万·布宁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乡村医生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蜜月　〔英〕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印象与风景　〔西班牙〕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被束缚的人　〔奥地利〕伊尔泽·艾兴格尔

孩子，你别哭　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

他和他的人　〔南非〕JM.库切

第三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黑暗的心　〔英〕约瑟夫·康拉德

啊，拓荒者！　〔美〕薇拉·凯瑟

人的境遇　〔法〕安德烈·马尔罗

爱岛的男人　〔英〕D.H.劳伦斯

竹林中　〔日〕芥川龙之介

动物农场　〔英〕乔治·奥威尔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德〕沃尔夫网·博尔歇特

车夫，挥鞭！　〔法〕达尼埃尔·布朗热

沉睡的人　〔法〕乔治·佩雷克

火与冰的故事集　〔英〕A.S.拜厄特

Wolfgang Borchert

NACHTS SCHLAFEN DIE RATTEN DOCH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德）沃尔夫冈·博尔歇特著；任卫东，邱袁炜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2362-9

Ⅰ.①夜…Ⅱ.①沃…②任…③邱…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德国—现代Ⅳ.①I51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26920号

责任编辑 欧阳韬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西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18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8.5插页　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8年10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2362-9

定　　价 30.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沃尔夫冈·博尔歇特（1921—1947）

德国文学史的天空中，有几个作家彗星般光亮一时、却令人扼腕地英年早逝，沃尔夫冈·博尔歇特就是其中之一。他二十六年的短暂生命中留下的作品寥寥可数，但他仍在德国文学史上写下了重重一笔、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废墟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作家。

他的名篇如《面包》《厨房钟》《夜里老鼠们要睡觉》等，教科书般展示了德语短篇故事这一体裁，描写战争的残酷、荒诞和非人化，掲示战争带来的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

文前插图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ꎬ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本序

德国文学史的天空中，曾有几位作家如彗星般光亮一时，却令人扼腕地英年早逝，沃尔夫冈·博尔歇特就是其中的一位。他二十六年的短暂生命中，真正用于文学创作的只有一年，留下的文学作品也寥寥可数：一部剧本、几十篇短篇故事、一些诗歌。但是，博尔歇特仍然在德国文学史上写下了浓重的一笔，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废墟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

博尔歇特1921年出生在德国汉堡。父亲是教师，母亲是作家。或许是家庭环境的影响，博尔歇特很早就表现出对文学的兴趣，中学时便开始诗歌创作，并且在观看过一次《哈姆雷特》的演出后，立志成为一名演员。对文学和舞台表演的浓厚兴趣，使博尔歇特荒废了学业。1938年，中学肄业的他开始了书店学徒生涯，并参加了演员培训班。

文学艺术的浸染，令博尔歇特厌恶一切权威和限制。1940年4月，博尔歇特因为在作品中对同性恋的描写以及对社会的批判，被盖世太保逮捕并审讯，但他却毫不在乎。

在演员培训班结束后，博尔歇特满怀热情地开始了梦寐以求的演员生涯。然而，仅仅三个月后，1941年6月，他就被征召入伍，于同年12月被派往东线战场，在斯摩棱斯克与苏联军队作战。苏德战场上司空见惯的死亡、伤痛、恐惧、无助、寒冷，成为他日后许多小说的主题：《拉迪》中的“我”，梦中见到战死的好友拉迪，拉迪带“我”来到曾经的俄国战场，看到拉迪的遗骸，闻着充满了尸体气味的陌生土地。《我那苍白的兄弟》中，描写在一片最干净、最洁白的雪地中，躺着一个被击毙的战友的尸体，像一个污点。《许多许多雪》中，一个孤独的机枪手，为了战胜恐惧而唱起了圣诞歌……

1942年2月23日，博尔歇特站岗回来，左手带着枪伤，中指被切除。据博尔歇特自己说，一个苏联士兵突然出现在他的掩体里，在搏斗中，博尔歇特的枪走火打中了自己，敌人却逃跑了。但他的上司认为他有自残的嫌疑。他的朋友们则表示，博尔歇特作为演员，非常在意自己的手，而且深知军人自残会面临怎样的处罚。不过博尔歇特则一直保持沉默。为此，他于同年7月被捕，并被送到军事法庭审判。虽然法庭最终判决无罪释放，但是此事至今悬疑未解。

获释后的博尔歇特，再次被送到苏联托罗佩茨战场。在那里，他双脚二级冻伤，感染引发高烧，并发黄疸病，被送进传染病医院，在医院里每天目睹了无数士兵的死亡。这段经历，被他写进了小说《在这个星期二》。

1943年，博尔歇特被鉴定为身体状况不适合前线战斗，被派去随军剧团。因为讽刺纳粹政权的宣传部长戈培尔，博尔歇特在12月1日再次被捕，被判9个月监禁。监狱中恶劣的条件、各种各样的犯人，之后在小说《我们的小莫扎特》中得以再现。

刑满释放后，1945年5月，博尔歇特回到部队前往法兰克福抵御美军。不久，德军就变得群龙无首、无心恋战，大批大批地向美军投降。在去往战俘营的途中，博尔歇特逃跑了，徒步走了六百多公里，回到家乡汉堡。此时的他，已经精疲力竭、伤病缠身。就像《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中，费舍尔少尉行走在漫长的路上，脑海里不断闪回死在苏联沃内什的战友，战争的回忆与饱受战争摧残的城市及其平民，惨烈的景象不断交织在一起。

战争终于结束后，博尔歇特立刻投入到他热爱的戏剧工作中，开始参加排练、撰写脚本，并且渴望亲自登台演出。然而，伤病交加使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从1945年11月起，就只能卧床休养。虽然他仍期待有一天能够登上舞台，但由于病情加重，不得不放弃当演员的念头，专心从事文学写作。

1946年1月，博尔歇特的第一篇“短篇故事”《蒲公英》发表。短篇故事是受美国文学short story影响、在德国战后迅速崛起并一度成为非常重要的文学形式。从此，博尔歇特在病床上创作出一篇又一篇的短篇故事。

1946年秋，博尔歇特用八天时间写出了剧本《大门之外》。剧本辗转到了西北德意志电台总编恩斯特·施纳贝尔手中，被后者改编成广播剧，于1947年2月13日播出。故事的主人公贝克曼从西伯利亚战俘营返回故乡汉堡，然而，他的亲人已经死去，妻子也投入别人的怀抱，故乡变成了异乡。战争中各种恐惧的回忆不断在他梦中出现，使他不断追问战争的意义。他尝试重新开始生活，却到处碰壁，总是被拒之门外。广播剧播出后，旋即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听众来信如雪片般飞到电台。许多听众表示，作者说出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感受。许多剧院纷纷表示要上演该剧。而博尔歇特本人，由于用电管制，却没能收听到广播剧的播出。

广播剧的巨大成功，使博尔歇特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作家。每天有众多访客，信件更是无以计数，众多出版社纷纷表示要出版他的新作。博尔歇特也计划并开始了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但是最终只停留在开头，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写作长篇作品。在此期间，他在1940年至1945年所写的控诉战争罪恶和苦难的诗歌，于1946年12月结集出版，这是他的第一本作品集，也是唯一的诗集《路灯、黑夜和星辰》。

博尔歇特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去瑞士的疗养上。1947年9月，博尔歇特启程前往瑞士达沃斯，但是，他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长途旅行。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他就被送往巴塞尔的一家医院。1947年11月20日，博尔歇特去世。第二天，《大门之外》作为话剧在汉堡首演。开演前，博尔歇特去世的消息传来，导演向包括博尔歇特父母在内的全体观众宣布了博尔歇特的死讯。在巨大的悲痛中，首演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纵观博尔歇特短暂的文学创作，他早期的诗歌明显受到德国表现主义文学的影响，主题常常是反叛、内容充满激情或伤感、语言极具表现力。这些风格，在他的剧本《大门之外》中还能找到痕迹。战争结束后，他的创作风格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受到以海明威为代表的美国short story传统的影响，博尔歇特的创作风格变得紧凑、简洁、克制，他喜欢用短促的句式，句子中经常出现缩略语和排比句，标点符号的使用也非常随意。他的许多名篇如《面包》《厨房钟》《夜里老鼠们要睡觉》，不仅教科书般地展示了德语短篇故事这个体裁，而且成为战后德语废墟文学的典范。

博尔歇特的短篇故事中，不仅有《在这个星期二》《拉迪》《我那苍白的兄弟》《读本故事》这类直接描写战争的残酷、荒诞和非人化的作品，也有通过不同的切入点，揭示战争带给人的创伤，从战争的直接参与者到被无辜波及的平民，从战争中被摧残的身体到无法愈合的心理伤害，这种创伤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在博尔歇特笔下：《献给一位朋友的挽歌》中在战场上阵亡的朋友、《明天用的木头》中从战场归来的士兵、《玛利亚，一切都是玛利亚》中的波兰人，都是他描写的对象。《厨房钟》里那个长着一张苍老的脸的年轻人，精神受到重创，像他手里那个永远停在两点半的钟一样，永远无法恢复正常。

然而，博尔歇特作品在描写死亡、残酷、创伤、绝望之后，仍然会呈现给读者一线希望、一丝温暖：《面包》中描写了战后饥馑年代一对共同生活几十年的老夫妇，每人晚饭只有三片面包，丈夫难忍饥饿，夜里起来偷吃面包，被妻子发现后说谎。对一切了然于心的妻子并没有拆穿丈夫的谎言，而是在第二天晚饭时把自己的面包给了丈夫一片，并谎称自己吃不下。两位老人之间于平平淡淡中显示出的宽容和爱，让人动容。《夜里老鼠们要睡觉》中九岁的小男孩儿尤尔根夜以继日地守在一堆瓦砾旁，因为那下面埋着他四岁弟弟的尸体，他怕老鼠们会吃掉弟弟的尸体。全篇没有一个字提到战争，然而战争造成的物质和精神伤害，跃然纸上。尤尔根的幼稚、孩子气以及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勇敢和坚定，催人泪下，也打动了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他告诉尤尔根，晚上可以放心回家睡觉，因为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在他充满痛苦经历的短暂生命和为数不多的文学作品中，博尔歇特发出了对战争最强烈的控诉和反思、对人性最温暖的向往和赞颂，由此也奠定了他在德国文坛上的一席之地。“二战”结束后，作为战败国的德国满目疮痍、遍体鳞伤，在废墟和瓦砾之中诞生、以反思战争伤痛、追求美好人性为主题的“废墟文学”在这一时期赢得了民众最大的共鸣，反映了社会的心声，博尔歇特则是德国“废墟文学”的一面旗帜。

那场惨烈的战争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战争的痕迹渐行渐远，但是战争所带来的惨重伤痛不应该被忘记，这是我们今天重温博尔歇特作品的意义所在。

任卫东

2016年5月31日

- 乌鸦晚上飞回家
- 声音在空气中——在黑夜里
- 火车、下午和夜晚
- 留下来，长颈鹿
- 过去了，过去了
- 城市
- 保龄球道
- 四个士兵
- 许多许多雪
- 我那苍白的兄弟
- 耶稣不干了
- 猫在雪中冻僵了
- 夜莺唱歌
- 三个黑色国王
- 拉迪
- 在这个星期二
- 咖啡的味道说不清
- 厨房钟
- 也许她穿着一件玫红色背心
- 我们的小莫扎特
- 袋鼠
-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 他也因为战争很不愉快
- 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
- 献给一位朋友的挽歌
- 面包
- 玛格丽特
- 悲伤的天竺葵
- 傍晚
- 明天用的木头
- 桩冠牙或者为什么我的表兄
- 雷雨
- 墙
- 一个周日的早晨
- 读本故事

- 真奇怪

- 一
- 二
- 三

- 普鲁士的荣耀

- 玛利亚，一切都是玛利亚

乌鸦晚上飞回家

他们蹲坐在冰冷的桥栏杆上，沿着散发着恶臭的紫罗兰色河渠，在坚硬的金属栏杆上。他们蹲坐在磨损了的、已经不坚固的地下室台阶上。在锡箔纸和秋叶纷飞的马路边，在公园罪恶的长凳上。他们蹲坐在没有了门的房屋墙根下，歪歪斜斜的，在向往着远方的墙头和码头的防波堤上。

他们蹲坐在无望中，乌鸦脸，灰黑色的悲伤，嘶哑地鸣叫。他们蹲坐着，所有的无望都挂在他们身上，就像毫无生气、松散、凌乱的羽毛。内心的无望，对姑娘的无望，连星星都抛弃了他们。

他们蹲坐在房子阴影的昏暗和雾气中，躲着门口，像焦炭一样黢黑，像路面一样疲惫。他们蹲坐着，鞋底磨得很薄，满身灰尘，在这世界下午早早升腾起的雾气中，迟到了，在单调中发呆。他们蹲坐在无底的深渊上面，因为饥饿和思乡而纠结困顿、昏昏沉沉。

乌鸦脸（还能是什么呢？），他们蹲坐着，蹲坐着，蹲坐着，蹲坐着。谁？乌鸦吗？可能乌鸦也是。但主要是人，人们。

六点钟，大城市上空由蒸汽和烟雾组成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了金红色。在傍晚柔和的光照中，房屋变成了丝绒蓝色，棱角也柔软了。

但是，乌鸦脸们面无血色，被冻得脸色苍白，他们蹲坐在绝望中，在不可避免的人性中，他们深深地蜷缩在污迹斑斑的外套中。

一个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蹲坐在码头，浑身散发着码头的味道，把碎瓦砾一个一个地滚到水里去。他的眉毛绝望地，但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幽默、像沙发靠垫一样挂在额头上。然后过来一个年轻人，胳膊深深地插进裤兜里，外衣领子竖着，裹着瘦骨嶙峋的脖子。年纪大的那个眼睛都没抬，他看到自己身边来了一双前面已经张了嘴的浅口鞋，水面晃动的波纹中一个悲伤男人的破碎影像。他知道，蒂姆又来了。

蒂姆，他说，你又来了。已经过去了？

蒂姆一声不吭。他挨着那人，在码头的围墙上蹲坐下来，长长的双手护着脖子。他冷。

她的床肯定不够宽吧？那个人过了几分钟开始缓缓地说。

床！床！蒂姆愤怒地说，我爱她。

当然，你爱她。但是昨天夜里，她又让你站在门外了。露营的滋味不好受吧。你肯定是不够干净，蒂姆。这种夜访，你必须干净。光靠爱情，并不一定成功。好吧，你反正不习惯睡床。还是待在这里吧。或者你还在爱着她？

蒂姆用他长长的双手护着脖子，使劲伸进衣服领子里。过了好久，他才说：她想要钱，或者丝袜。我要是有的话，就能留在她那里了。

哦，你还爱她，年纪大的那个说，唉，可是没钱怎么办啊！

蒂姆没说，他还爱她。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把围巾给她了，那条红色的，你知道吗？我没别的东西了。但是，只一个小时，她就突然说没时间了。

红色围巾？另一个问。哦，他爱她，他心里想到，他多爱她啊！他又重复了一遍：哦，你那条漂亮的红围巾！现在你又回来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是的，蒂姆说，又是黑夜了。而我的脖子冷死了，因为我没有围巾了。冷死了，我告诉你。

然后，他们两人看着眼前的水面，他们的腿无精打采地从码头墙上垂下。一艘汽艇冒着白色蒸汽呼啸而过，后面涌起浓重的黑色水浪。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城市在天地之间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乌鸦脸，蓝黑色的悲伤，这两个男人蹲坐在下午。过了一个小时，一片红纸随着波浪飘荡而过，一片快乐的红色纸片在铅灰色的波浪上，这时，蒂姆对另一个说：但是我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围巾。

另一个回答说：那是非常漂亮的红色，你知道吧，蒂姆？小伙子，你的围巾是那么好看的红色。

是的，是的，蒂姆沮丧地咆哮着，它是漂亮的红色。现在我的脖子都冷死了，亲爱的。

为什么呢，另一个想，他不是爱她吗，在她那里呆了一个小时。现在他为她挨一下冻都不愿意。于是，他打着哈欠说：露营也吹了。

她叫丽洛，蒂姆说，她喜欢穿丝袜。但是我没有丝袜。

丽洛？另一个吃惊地问，你别瞎编，她不会是叫丽洛的，天呐。

她当然叫丽洛，蒂姆生气地回答。你觉得，我就不能认识一个叫丽洛的姑娘？我还爱她呢，我告诉你。

蒂姆气愤地从他朋友身边挪开了一点，把膝盖抵到下巴上。他长长的双手搂着瘦骨嶙峋的脖子。最早出现的一丝暮色盖在城市上空，最后的阳光像栅栏一样颓败地立在天空。男人们孤独地蹲坐在对将要到来的黑夜的不确定中，城市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充满了诱惑。城市想要钱或者丝袜。床想要干净的夜访客。

嘿，蒂姆，另一个开始说话，但是又沉默了。

怎么了，蒂姆问。

她真的叫丽洛吗？

她当然叫丽洛，蒂姆冲着他的朋友嚷道。她叫丽洛，她跟我说，等我有了什么东西，还可以再去找她。

嘿，蒂姆，过了一会儿，朋友又能说话了，如果她真的叫丽洛，那你就必须把围巾给她。如果她叫丽洛，我认为，那她就可以有那条红围巾。哪怕露营的事也吹了。不，蒂姆，如果她真的叫丽洛，那就别提那条围巾了。

两个男人的目光越过烟雾腾腾的水面，看着渐渐升起的暮色，毫无畏惧，但也没有勇气，只是接受了无家可归，接受了鞋底被磨薄和口袋里空荡荡。在单调中消磨时间，没有出路。

突然，好像是从哪里被吹过来的，地平线上升起一群乌鸦，它们的歌声和昏暗的羽毛充满了对夜的预感，它们悠悠荡荡，像墨迹一样洒在傍晚天空无瑕的薄纸上，满载着生活的疲惫，发出嘶哑的叫声，然后，出乎意料地往下一沉，就被暮色吞没了。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乌鸦，蒂姆和另一个，乌鸦脸，蓝黑色的悲伤。河水散发出强烈的味道。城市，堆满了方块房子，一个个窗户像眼睛，无数盏灯光亮起。他们的目光追随着乌鸦，那些早已被暮色吞噬了的乌鸦，他们面色悲苦苍老，目光追随着乌鸦，蒂姆，他爱着丽洛，他二十岁了，他说：乌鸦，哎，它们的运气倒不错。

另一个把目光从天空移到蒂姆宽阔的脸上，蒂姆被冻得苍白的脸在傍晚的半明半暗中飘忽不定。蒂姆薄薄的嘴唇，是他宽阔脸上一道悲伤的弧线，孤独的弧线，二十岁，因为各种过早来到的苦难而饥饿、消瘦。

乌鸦，蒂姆宽阔的脸小声说，这张脸，被二十个明亮黑暗的年份刻画而成，乌鸦，蒂姆说，它们的运气倒不错。它们晚上飞回家。就回家了。

两个男人无望地蹲坐在世界中，面对着将要到来的夜晚，渺小、沮丧，但是，明知自己可怕的黑暗命运，毫无畏惧。透过柔软而温暖的窗帘，城市的几百万只眼睛困倦地闪烁着，照着夜里寂静、空旷、无望的街道。他们蹲坐在那里，僵硬地靠着无底的深渊，像疲惫、腐朽的木桩。蒂姆，二十岁的蒂姆，说：乌鸦的运气不错。乌鸦晚上飞回家。另一个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乌鸦，蒂姆，人，蒂姆，乌鸦。

他们蹲坐在那里。被骗人的、糟糕的生活折磨得无精打采。懒洋洋地躺在码头上、马路边上。在防波堤上，在不结实的地下室台阶上。在码头栈桥上，在浮桥上。在布满灰尘的马路上，在秋叶和锡箔纸之间。乌鸦？不，人！你听见了吗？人！其中一个叫蒂姆，他爱丽洛，给了她一条红围巾。现在，他忘不了她了。还有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回家。它们的叫声凄凉地留在黄昏。

但是，一艘快艇吭吭哧哧开过，带起一堆泡沫，它发出的红光颤抖地飘落在港口的雾气中。有几秒钟，雾气变成了红色。像我的围巾一样红，蒂姆想。从很远处传来快艇的突突声。蒂姆小声说：丽洛。他一直说：丽洛丽洛丽洛丽洛丽洛……

任卫东 译

声音在空气中——在黑夜里

有轨电车穿行在雾气潮湿的下午。黄色的电车淹没在灰色的天气中。因为现在是十一月，街上空荡荡的，悄无声息，没有生机。只有电车的黄色孤独地漂浮在雾气潮湿的下午。

他们坐在车厢里，温暖，呼吸，激动。五个或者六个人坐在车里，无望，孤独，在十一月的下午。但是逃脱了雾气。坐在令人感到一丝安慰的昏暗灯光下，他们坐得很分散，逃脱了潮湿的雾气。车厢里很空旷，只有五个人，坐得很分散，呼吸着。售票员是这个孤独的、雾气弥漫的下午的第六个人，制服上的黄铜扣子发出柔和的光，他在布满了哈气的玻璃上画着又大又歪的脸。黄色的有轨电车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穿行在十一月。

车厢里坐着那五个逃脱了雾气的乘客，售票员站着，那个上了年纪的、眼睛下面挂着重重褶皱眼袋的先生又开始了——他半大声地又开始说了：

“它们在空气中。在黑夜里。哦，它们在黑夜里。所以人们睡不着。就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这些声音，你们相信我，就是因为这些声音。”

上了年纪的先生使劲往前探着身子。他的眼袋无声地抖动着，他的食指少见的白，戳在他对面老妇人扁平的胸部。老妇人用鼻子大声吸气，气愤地盯着这根白色的食指。她总是这么大声吸气。她必须这样，因为她患上了糟糕的、深不可测的十一月伤风，这个病似乎一直深入到她的肺里了。但是，尽管如此，那根指头还是让她大惊失色。另外一个角落里坐着的两个女孩哧哧地笑着。不过刚才说到夜里的声音时，她们并没有看对方。她们早就知道夜里有声音。恰恰是她们比别人都知道。但是她们哧哧笑着，因为她们彼此害羞。售票员在被哈气覆盖的玻璃上画又大又歪的脸。那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非常苍白，坐在暗淡的灯光下。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黄色的有轨电车悠悠荡荡地漂浮着穿过孤独的、雾色的下午。售票员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歪脸，对眼袋无声抖动的上了年纪的先生说：“是的，是这样，有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当然，夜里尤其是。”

两个女孩子悄悄地害羞着，不断发出烦躁的窃笑声，其中一个想：夜里，夜里尤其如此。

眼袋无声抖动的先生把他的白色手指从伤风的老妇人胸部拿开，又用它指向售票员说：

“您听着，”他小声说，“我说的，我说的！有声音。在空气中。在黑夜里。诸位——”，他把食指从售票员身上移开，直直地指着上空，“你们知道是谁吗？在空气中？那些声音？夜里的声音？您们也知道的，对吗？”

眼袋在他的眼睛下面无声地抖动着。车厢另外一边的那个年轻人脸色非常苍白，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是死人，很多很多死人，”有眼袋的先生低声说，“是死人，诸位。太多死人了。他们拥挤在夜里的空气中。太多太多的死人。他们没有地方。因为所有的心都是满的。都充满了，快溢出来了。而死人只能待在心里，这是肯定的。但是死人太多了，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

在这个下午坐在车厢里的其他人都屏住呼气。只有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闭着眼睛又深又重地呼着气，似乎睡着了。

上了年纪的先生用他白色的食指，轮流指点着他的听众们。指着那两个女孩，指着售票员，还有那个老妇人。然后，他又小声说：“所以，人们睡不着。就因为这个。空气里有太多的死人。他们没有地方。他们在夜里说话，寻找一颗心。所以人们睡不着，因为死人夜里不睡觉。太多死人了。特别是夜里。夜里特别安静的时候，他们就说话。夜里，当其他一切都离开后，他们就出来。夜里，他们就有了声音。所以人们睡得都不好。”伤风老妇人嘶嘶作响地使劲吸着气，生气地盯着小声说话的上年纪先生不停抖动的、褶皱重重的眼袋。但是那两个女孩哧哧笑着。她们知道夜里其他的声音，有活力的声音，就像温暖的、男人的手抚摸着赤裸的皮肤，躲在床底下，悄无声息，粗暴，尤其是夜里。她们哧哧笑着，彼此感到羞耻。她们不知道，其他人也听到了那些声音，夜里，在梦里。

售票员在雾气潮湿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又大又歪的脸，说：

“是的，那里有死人。他们在空气里说话。在夜里。是的，是这样的。就是这些声音。它们悬挂在黑夜的空气里，在床上方。然后人们就睡不着了。是这样的。”

老妇人使劲吸着堵塞的鼻子，点着头说：“死人，是的，死人：就是那些声音。在床上方。哦，是的，总是在床上方。”

那两个女孩暗暗感受着陌生男人的手抚摸她们的皮肤，在这个灰蒙蒙的下午，她们坐在有轨电车上脸红了。但是那个年轻人，他脸色苍白，非常孤独地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于是，那个有眼袋的先生用他的白手指指向那个昏暗的角落，那个脸色苍白年轻人坐着的角落，小声说：

“是的，那些年轻人！他们能睡着。下午，夜里，十一月，他们总能睡着。他们听不见死人。年轻人睡着了就听不见那些秘密的声音。只有我们老年人身体里有耳朵。年轻人没有长着能听见夜里声音的耳朵。他们能睡着。”

他的食指蔑视地指向远处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其他人呼吸变得急促了。这时，他睁开了眼睛，那个脸色苍白的人，他突然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那个上了年纪的先生。那个食指被吓了一跳，缩回手心里，眼袋也有一瞬间停止了抖动。那个脸色苍白的人，那个年轻人，伸手去抓上了年纪先生的脸，他说：

“哦，求您了。您别把烟头扔掉。您给我吧。我不舒服。因为我饿了。您把烟头给我吧。我会舒服些。我很难受。”

这时，眼袋湿润了，开始剧烈抖动，无声，震惊。上了年纪的先生说：“是的，您非常苍白。您看起来很不好。您没有大衣吗？现在是十一月了。”

“我知道，我知道，”脸色苍白的人说，“我妈妈每天早上都跟我说，我应该穿上大衣，已经十一月了。是的，我知道。但是她已经死了三年了。她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大衣了。每天早上我妈妈都说：已经是十一月了，她说。但是她不可能知道我没有大衣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年轻人拿过闪烁的烟头，摇摇晃晃下了车。外面是雾气，下午，十一月。一个年轻的、非常苍白的男人，叼着烟，走进这个孤独的傍晚。他饿了。他没有大衣。他的妈妈死了。现在是十一月。车厢里坐着其他人，他们屏住呼吸。眼袋无声、悲伤地抖动着。售票员在玻璃上画着又大又歪的脸。又大又歪的脸。

任卫东 译

火车、下午和夜晚

河流和马路对于我们来说太慢了。太弯曲了。因为我们要回家。我们不知道家在哪里。但是我们要去那里。所以马路和河流对我们来说太弯曲了。

但是在桥上和堤坝上，火车在突突锤击着。货车吼叫着穿过黑绿色呼吸的森林，穿过丝绸般顺滑、丝绒般柔软、镶嵌着星星的夜色，车轮不停地争先恐后往前滚动。轰隆隆地碾压了千百万条陈旧的枕木。不可阻挡。不可停止。火车。锤击着驶过堤坝，咆哮着越过桥梁，吼叫着冲出雾气，消失在黑暗中。哼唱着、轰鸣着的火车。货车，喃喃自语着，匆忙的，似乎还有些迟钝和不安，它们像我们一样。

它们像我们一样。它们预告着自己的到来，夸张地、张扬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开始，以一声大喊。然后，它们就到了，像一场暴风雨，似乎它们为世界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变革。其实它们都差不多，总是让人吃惊和令人不安。但是，很快，还没等人们搞清楚它们到底要干什么，它们就过去了。而一切恢复原样，似乎它们不曾来过。最多有煤烟和烧焦的草，能顺带证明它们的路线。然后它们就告别了，有些伤感地，但已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喊叫。就像我们。

它们中间的一些在唱歌。哼唱着、轰鸣着穿过我们幸福的夜晚，我们热爱它们单调的歌声，它们饱含希望、贪得无厌的节奏：回家——回家——回家。或者，它们充满希望地激动地穿过沉睡的乡村，空洞地嚎叫着经过孤独的小城火车站上胆怯、困倦的灯光：明天到达布鲁塞尔——明天到达布鲁塞尔。或者它们还知道更多，轻声弹奏，只为你一人，你身边坐着的那些人听不到，轻声弹奏：乌拉在等待——乌拉在等待——乌拉在等待——

但是，它们中间也有无所谓的，它们无穷无尽，它们智慧，它们有着年迈脚夫的平缓节奏。它们自顾自地哼唱着、唠叨着，它们像从未见过的链条一样平卧在月光下的大地上。链条，在苍白的月光中散发出无尽的光芒、魔力和色彩：棕红色、黑色或者灰色、浅蓝色和白色。货车厢——二十个人，四十匹马——运煤车厢，却童话般地散发出动物和香水的气味——运木材车厢，呼出的气息像森林 ——马戏团车厢，浅蓝色，演员们正在酣睡，还有不知所措的动物们——运冰车厢，格陵兰一样冷，格陵兰一样白，鱼腥味。它们有无尽的财富，它们像昂贵的链条一样铺在钢轨上，像华丽而罕见的长蛇一样在月光中蜿蜒爬行。它们给那些在夜晚有耳朵并带着耳朵上路的人、给病人和被囚禁的人讲述这世界不可理喻的宽广，讲述世界的宝藏，讲述世界的甜美，讲述这世界的尽头和无尽。它们向那些无眠的人喃喃讲述，伴他们入梦。

但是，也有些残酷的、坚硬的、血腥的，它们锤击着穿过黑夜，没有旋律，它们的脉搏声永远回响在你的耳朵里，因为它坚硬、丑陋，就像一条在你身后不停追赶你的、凶恶、气喘的狗的呼吸声：继续跑——别回来——永远——永远。或者隆隆作响的车轮不停地怒吼：俱往矣——俱往矣。 它们的歌声不让我们睡觉，还残忍地把左右两边宁静的村庄从睡梦中惊醒，使村中的狗嘶哑地狂吠。它们嚎叫着、抽泣着滚滚向前，那些残酷的、坚定的，在暗淡的星空下，就连下雨也无法使他们缓和下来。它们的叫声，喊出了乡愁，喊出了无望和孤寂，它们的叫声中，混合着对命运、对分离、对过往和对未来不确定的哭泣。他们咆哮出一种沉闷的节奏，没有快乐、没有慰藉，在洒满月光的铁轨上。你永远不会忘记它们。

它们像我们一样。没人保证它们能死在家乡。它们无休无止地在夜里奔跑，只有病了的时候，它们才休息。它们没有目标。也许它们的家在什切青[1]，或者在索非亚[2]，或者在佛罗伦萨。但是它们在哥本哈根和阿尔托纳[3]之间，或者在巴黎的一个郊区炸成了碎片。或者它们坏在了德累斯顿。又或者作为遗留部件勉强坚持几年——为铺路工人当避雨棚，或者当城里人的周末度假房。

它们像我们一样。它们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能坚持。但是，总有一天，它们会摔出铁轨，或者停下不走了，或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器官。它们总是想去某个地方。它们从不呆在一个地方。一旦结束了，它们的生命是什么？在路上。但是高调、残酷、无边无际。

火车，下午，夜晚。路基上的花朵沾满了煤屑，站在电线上的鸟儿们，叫声中也掺杂着煤灰，它们都跟火车成了朋友，还会长久地回忆起火车。

每当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充满希望的鸣叫，我们也会停下来，睁着吃惊的眼睛。每当它们像一场暴风雨一样突然而至，似乎它们为世界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变革，此时，我们会停下，头发凌乱。每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叫声，我们会停下，两颊沾满煤屑。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鸣叫。喊叫。其实什么都没有。或者一切。像我们。

它们在监狱的窗前敲打出甜美而预示着危险的节奏。你就会倾听，你这可怜的犯人，你就没完没了地听着夜里过往火车的隆隆的敲打声，它们的叫声和鸣笛，使你充满了痛苦和欲望的牢房在黑暗中震颤。

或者，当你夜晚正在发烧，它们呼啸着从床上驶过。血管，月光蓝色的血管颤动着，听到了那首歌，那首货车之歌：在路上——在路上——在路上——你的耳朵是个深渊，吞噬了整个世界。

在路上。但是你总是在火车站被吐出来，被交给离别和出发。

车站举起它们苍白的牌子，就像你昏暗街道边的额头。它们都有名字，那些长满皱纹的额头牌子，名字，它们就是世界：它们是床，它们叫饥饿和姑娘。乌拉或者卡罗拉。还有被冻僵的脚和眼泪。车站叫烟草，或者口红，或者烈酒。或者上帝，或者面包。车站苍白的额头，那些牌子，都有名字，它们叫：姑娘。

你自己就是铁轨，有锈迹、有污渍、银白色、闪闪发光，漂亮但不确定。你被分配到车站，铺在两个火车站之间。它们有牌子，上面写着姑娘，或者月亮或者谋杀。这就是世界。

你是火车，轰隆隆而过，呼啸而过——你是铁轨——一切都在你身上发生，把你变得锈迹斑斑、闪闪发光。

你是人，你的大脑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脖子上高处某个地方，像长颈鹿一样孤独。没有人了解你的心。

[1] 波兰地名。

[2] 保加利亚首都。

[3] 汉堡的一个区。

留下来，长颈鹿

他站在狂风呼啸、夜里空无一人的站台上，在巨大的、被熏成灰色的、月亮般孤独的大厅里。夜里，空旷的火车站就是世界的尽头，空无一人，毫无意义。空旷，空旷，空旷。但是，如果你继续走，你就完了。

那你就完了。因为黑暗有种可怕的声音。你摆脱不掉这种声音，它瞬间就能战胜你。它带着回忆冲向你——让你回忆起昨日你进行的谋杀。它带着预感袭击你——让你预感到明天你将进行的谋杀。它在你心里激起一声呼喊：从没被听见的孤独动物的鱼之呼喊，被自己的海洋战胜的呼喊。这呼喊撕碎了你的脸，使坑里充满了恐惧和凝结了的危险，让其他人惊恐万分。孤独动物在自己海洋里可怕的鱼之呼喊是如此静默。它像潮水一样涌起，轰鸣着，发出昏暗的震颤，像汹涌的浪潮。它嘶嘶作响，腐烂着，像飞溅的浪花。

他站在世界的尽头。冰冷、白色的弧光灯冷酷无情，使一切变得赤裸和悲惨。但是，灯光后面生长出一种可怕的昏暗。没有一种黑色，像夜里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白色灯光周围的这种昏暗这么黑。

我看见了，你有香烟，一个姑娘说。红嘴唇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过于红了。

是的，他说，我有些香烟。

你为什么不跟我来？她凑过来耳语着。

不，他说，为什么呢？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她在他身边到处闻着。

我知道，他回答说，像所有姑娘一样。

你是一头长颈鹿，你这个大个子，一头固执的长颈鹿！你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吗？

饥饿，他说，赤裸，还有，涂了很多脂粉。像所有姑娘一样。

你又高又笨，你这头长颈鹿。她哧哧笑着，靠的更近了。但是你看上去很善良。你还有香烟。小伙子，来吧，现在是黑夜。

他看着她。好吧，他笑了，你得到香烟，而我吻你。不过，如果我抓住你的衣服，会怎样？

那我会脸红，她说。他觉得她的笑很下流。

一列货车呼啸着穿过大厅。突然中断了。它拮据的、模糊不清的尾灯尴尬地渗入黑暗中。踉跄着、呻吟着、尖叫着、隆隆作响——过去了。于是，他跟她走了。

然后是手，脸和嘴唇。但是所有的脸都在流血，他想，血从嘴里流出来，所有手都握着手榴弹。可是，他尝到了脂粉的味道，她的手缠绕着他干瘦的胳膊。然后是呻吟声，一个钢盔掉下来，一只眼睛掉了出来。

你死了，他喊道。

死，她欢呼道，死了就好了。

她把钢盔又推到额头上。她深色的头发闪着疲惫的光。

啊，你的头发，他喃喃说道。

你留下吗？她轻声问。

是的。

很长时间？

是的。

永远？

你的头发有一股潮湿树枝的味道，他说。

永远吗？她又问。

然后，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厚重的喊叫声。

鱼的呼喊，蝙蝠的呼喊，屎壳郎的呼喊。从未被听到的火车头的动物之呼喊。满载着恐惧的火车，在这呼喊面前蹒跚踉跄了吗？苍白的星空下从未被听到的新的、黄绿色的呼喊。星星在这呼喊前摇摆晃动了吗？

他推开窗户，让黑夜冰冷的手去摸索裸露的乳房，他说：我得走了。

留下吧，长颈鹿！苍白的脸上，她的嘴闪烁着病态的红色。

但是，长颈鹿迈动着假腿，在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离开了。他身后，月光灰色的街道又坠入石头般沉闷的孤独中，悄无声息。窗户像爬行动物的眼睛，死寂，仿佛蒙上了一层牛奶膜。窗帘像沉睡的、偷偷呼吸的眼皮，无声地摆动。摆动。白色、柔软的摆动，在他身后悲哀地招手。

一扇窗户发出吱吱声。她觉得胸口冷。当他回头看时，窗户后面是一张过于红的嘴。长颈鹿，他哭了。

任卫东 译

过去了，过去了

有时候，他会遇到自己。他迈着轻柔的步伐，斜着肩膀朝自己走来，他的头发非常长，盖住了一只耳朵。他向自己伸出手，不是很有力，他说：你好。

你好。你是谁？

你。

我？

对。

然后，他对自己说：你为什么有时候大喊大叫？

是动物在叫。

动物？

叫饥饿的动物。

然后他问自己：你为什么经常哭？

动物！动物！

动物？

叫乡愁的动物。它在哭。叫饥饿的动物，它在叫。我这只动物——逃跑。

逃到哪里？

逃到虚空里。没有一个可以躲避的山谷。不管在哪里，我都能遇到自己。最经常在夜里。但是我会继续逃。那个叫爱的动物会伸手抓人，但是那个叫恐惧的动物在窗前吠叫，窗户后面是姑娘和床。然后，门把手偷偷笑了，我逃走了。我总是落在自己后面。肚子里是那个叫饥饿的动物，那个叫乡愁的动物在心里。但是，没有一个可以躲避的山谷。我总是会遇到自己。到处。我躲不开自己。

有时候，他会遇到自己。但是，他立刻又逃走了。吹着口哨从窗户下经过，咳嗽着沿着门走过。有时候，会有一颗心留住他过夜，或者一只手。或者一件衬衫，一件从肩膀上、从胸口、从一个姑娘身上滑下的衬衫。有时候，会有一个姑娘留住他过夜。于是，如果有个姑娘全心为他，他会在亲吻中忘记另外那个人，那个是他自己的人。他笑。他痛苦。如果有个姑娘在身边，真的不错，一个长发飘飘、穿着浅色内衣的姑娘。或者是浅底色、上面有鲜花图案的内衣。如果她还有口红的话，就更好了。那就会鲜艳了。在黑暗中，如果身边有个姑娘，会更好，黑暗就会显得没那么黑暗。黑暗也会显得没那么冰冷。那一小块口红就能把她的嘴变成一个小火炉。火炉会燃烧。在黑暗中，这样真好。还有内衣，其实是看不见的。但是只有他自己。

他曾经认识了一个姑娘，夏天，她的皮肤就像野蔷薇果。古铜色。她的头发像吉普赛人，不是黑色，而是蓝色。像森林一样：迷乱。她的胳膊上浅色的汗毛，像小雏鸡的绒毛，她的声音很诱人，像码头上站街拉客的姑娘。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叫卡琳。

还有一个叫阿丽，她黄油色的头发像海边的沙子一样亮。笑的时候，她会把鼻子皱起来，她爱咬人。不过后来来了个男人，是她丈夫。

在一扇门前，站着一个越来越矮的男人，灰暗、干瘦，说：好了，我的小伙子。后来他知道：那个人是我父亲。

那个姑娘，她的两条腿像鼓槌一样不安分，她叫卡罗拉，像小鹿的腿，有点神经质。她的眼睛能让人发疯。她的门牙有些分开。这个姑娘他也认识。

那个老男人夜里有时候说：好了，我的小伙子。

有个姑娘屁股很大，他去过她那里。她身上有股奶味。她的名字很可爱——不过他忘记了。过去了。清晨，黄鹂鸟有时候会吃惊地唱歌——但是，他的母亲在很远的地方，那个灰暗、干瘦的男人一声不吭。因为没有人经过。

他躯干下面的两条腿自己在走：过去了，过去了。

黄鹂鸟已经知道在清晨唱：过去了，过去了。

电话线哼唱着：过去了，过去了。那个老男人不再说：过去了，过去了。

姑娘们晚上把手放在充满渴望的皮肤上：过去了，过去了。

腿在自己走：过去了，过去了。

他曾经有个兄弟。他跟他是朋友。但是，后来，一块金属片，就像一个嗡嗡叫着的可恶昆虫一样，轰隆隆地从天而降，砸到了兄弟。因为是战争。那块金属，就像一个雨滴，“啪”的一声落在了人的皮肤上：然后，鲜血就像虞美人花一样在雪地里绽放。天空是青石板做成的，但是那声呼喊它听不见。他喊出的最后一声呼喊，不是祖国。也不是妈妈，不是上帝。他的最后一声呼喊是酸的辣的，它是：醋[1]。他只是小声咒骂了一句：完蛋了。这声呼喊，把他的嘴合上了。永远。过去了。

那个干瘦灰暗的男人，他的父亲，再也不说：好了，我的小伙子。再也不说。因为一切一切都过去了。

任卫东 译

[1] 德语中“醋”有“完蛋了”的意思。

城市

一个夜行者在铁轨上走着。铁轨在月光下闪着美丽的银光。只是太冷了，夜行者想，它们太冷了。左边，远处有个废弃的砖窑，一个农庄。还有一条嗓子都叫哑了的狗。砖窑和狗使夜晚成了真正的夜晚。然后，那个夜行者又是一个人了。只有风带着长长的呜呜声从他耳边经过。铁轨上有一个个斑点：是云遮住了月亮。

那个带着灯的男人来了。灯被举到两张脸之间，晃动着。

带灯的男人说：年轻人，去哪儿？

夜行者抬手指着天际一道亮色。

汉堡？带灯的问。

是的，汉堡，夜行者回答。

石子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声音。它们互相碰撞着。灯上的电线来回来去吱吱地响着，来回来去。他们面前是月光下的铁轨。银色的铁轨通向那一道亮色。今夜天际那一道亮色，那亮色是汉堡。

不是这样的，带灯的说，城里不是这样的。城里的确明亮，没错，但是，在明亮的路灯下，也有一些饥饿的人。我提醒你啊。

汉堡！夜行者笑了，其他都无所谓。一定要再回到那里，一定要回到那里，如果你是从那里来的。一定要回去。然后呢，他说，仿佛他已经深思熟虑了，这就是生活！唯一的生活！

灯来回来去吱吱响着，来回来去。呜呜的风声像小调音阶一样从耳边经过。铁轨反射着月光，冰冷。

然后，带着摇摇晃晃灯的人说：生活！我的上帝，生活是什么？回忆一些气味，抓住门把手。经过一些面孔，夜里感觉到头发中的雨。这已经很多了。

这时，他们身后一列火车像个充满乡愁的巨大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这使夜晚变成了真正的夜晚。然后，一列货车轰隆隆地从这两个男人身边驶过。它像一个威胁一样碾过繁星密布的、丝绸般的夜色。两个男人勇敢地呼吸着。不停转动的车轮在铁锈红色的车厢下咣当咣当地滚动。不停歇地轰隆隆飞驰而过——过——过。过去很远了还能听到轻微的：过——过——

夜行者说：不，生活比在雨中行走和抓住门把手更多。生活比经过一些面孔和回忆起一些气味更多。生活是：有恐惧。还有愉悦。恐惧的是，会被火车轧死。愉悦的是，没有被火车轧死。愉悦的是，还能继续走。

这时，铁轨旁出现了一所小房子。带灯的男人把灯调暗了些，向年轻人伸出手去：好吧，汉堡！

是的，汉堡。他说完，走了。

铁轨在月光中闪着美丽的银光。

在天际，有一个明亮的斑点：城市。

任卫东 译

保龄球道

两个男人在地上挖了个洞。洞很大，几乎让人觉得很舒服。像个坟墓。可以忍受。

他们面前有一杆枪。有人发明了枪，为了射杀人。大多是根本不认识的人。甚至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而且他们并没有伤害谁。但是，必须拿起枪向他们射击。这是有人下的命令。为了能射杀很多人，有人发明了能在一分钟发射六十多颗子弹的枪。这个人因此得到了奖赏。

离这两个男人远一些的地方，有另外一个洞。从那里探出一个头，一个人的头。头上有一个鼻子，一个能嗅香水的鼻子。眼睛，能看城市或者鲜花的眼睛。还有一张嘴，可以用来吃面包的嘴和呼唤瑛格或者母亲的嘴。这个头被那两个男人看见了，有人给了他们枪。

射击。其中一个人说。

他射击了。

然后那个头就被射烂了。它不再能嗅香水、不再能看到城市、不再能呼唤瑛格。永远不能了。

这两个男人在洞里呆了好几个月。他们射烂了许多颗头。都是人的头，他们俩根本不认识的人。这些人并没有伤害过他俩，他俩甚至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是，有人发明了枪，每分钟能发射六十多颗子弹的枪。还有人下了射击的命令。

渐渐地，两个男人射烂的头多到可以堆成一座大山。两个男人睡觉的时候，那些头就开始滚动。就像在保龄球道上滚动。发出轻微的轰鸣声。两个男人被吵醒了。

可是是有人下了命令的呀，一个人小声嘟囔。

但是是我们干的，另一个大声喊道。

可是这太可怕了，第一个人叹息道。

但是有时候也挺好玩儿的，第二个人笑道。

不！小声嘟囔的那个人喊道。

好玩儿的，第二个人小声嘟囔，有时候还是挺好玩儿的。是这样的。确实好玩儿。

他们俩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坐在黑夜里。他们不睡觉。然后第一个人说：

可是，上帝把我们造成这样的。

但是，上帝有个借口，第二个人说，这个借口就是：没有上帝。

没有上帝？第一个人说。

这是他唯一的借口，第二个人回答。

可是，我们——我们是有的，第一个人小声嘟囔。

是的，我们是有的，第二个人小声嘟囔。

这两个男人，两个受命射烂了很多头颅的男人，夜里不睡觉。因为那些头颅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然后，第一个人说，我们现在躲在这堆脑袋后面准备射击吧。

对，第二个人说，我们现在躲在这堆脑袋后面准备射击。

这时，一个人喊道：做好准备。又开始了。

两个男人站起身，拿起枪。

他们只要看到一个人，就朝他开枪。这个人总是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一个没有伤害过他们俩的人。但是他们朝他开枪。为此，有人发明了枪，并因此受到奖赏。

还有人——有人下达命令。

任卫东 译

四个士兵

四个士兵。他们由木头、饥饿和泥土组成。由暴雪、思乡和胡须组成。四个士兵。他们头顶上，手榴弹呼啸着炸开，然后带着黑色的毒液、怪叫着深深地咬进雪里。他们四张无望的脸上的木头，木然地映着油灯摇曳的光。只有当头顶上的铁家伙咆哮着、可怕地嚎叫着爆炸时，这些木头脑袋中的一个会笑起来。其他脑袋随后发出灰色的狞笑。油灯的火苗无力地摇晃。

四个士兵。

胡须掩盖下的两道青紫色线条嚅动着说：我的天啊！到了春天，这里不需要耕地了。也不需要施肥，从地下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一个人笃定地卷着一支烟：但愿这里不是萝卜地。我就是死了也受不了萝卜。不过，如果是小水萝卜呢，你们觉得怎么样？一望无际的小水萝卜？

青紫色的嘴唇嚅动着：只要没有蚯蚓就好。那玩意儿我可受不了。

角落里的人说：反正到那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谁说的？卷烟卷的人说，为什么？谁说的？

于是，他们都沉默了。头顶上，愤怒的死亡尖叫着滑过黑夜，在雪地上撕开黑蓝色的裂缝。他们又傻笑起来。他们看着头上的一道道横梁。横梁什么也不承诺。

然后，角落里那个人咳嗽着说：好吧，我们等着看吧。这你们可以放心。“放心”这个词听上去非常沙哑，连油灯都摇晃了。

四个士兵。但是其中一个，他什么都不说。他用大拇指在枪上来来回回摩挲。来来回回。来来回回。他把自己的身体贴在枪上。但是，没有什么东西比枪更让他痛恨了。只有当他们头顶上炮弹呼啸时，他才紧紧贴着枪。他的眼中，油灯有气无力地摇晃着。那个卷烟卷的人碰了他一下。抱着可恨的枪的小个子吃了一惊，伸手摸了摸嘴边乱蓬蓬的苍白胡须。他的脸上写着饥饿和乡愁。

这时，掐灭烟头的人说：你，把那盏破油灯递给我。没问题，小个子说，把枪夹在两个膝盖中间。他从大衣里伸出一只手，拿着油灯递给他。但是，油灯从他手上掉下来。灭了。灭了。

四个士兵。黑暗中，他们呼吸过于粗重，过于孤独。然后，小个子大声笑起来，用手拍打着膝盖：

小伙子，我的手发抖了！你们看见了吗？油灯从我的手里滑下去了。手突然就发抖了。

小个子大声笑着。但是，在黑暗中，他紧紧地贴着枪，贴着他痛恨的枪。角落里的那个人想：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不发抖的。

卷烟卷的人却说：是的，整天都在发抖。都是因为冷。冷死了。

这时，他们头顶上的铁家伙咆哮着把黑夜和雪炸成碎片。

炮弹会把所有小水萝卜都炸碎的，嘴唇青紫的人冷笑着说。

他们紧紧贴着可恨的枪。他们笑着。嘲笑着黑暗、黑暗的山谷。

任卫东 译

许多许多雪

雪挂在树枝上。机枪手唱着歌。他在一片俄罗斯森林里，阵地最前沿的岗哨。他唱着圣诞歌曲，而现在已经是二月初了。不过他唱圣诞歌，是因为还有一米多厚的雪。黑色树干间的雪。黑绿色树枝上的雪。挂在树枝上，被吹到灌木上，洁白松软，粘在黑色的树干上。很多很多雪。机枪手唱着圣诞歌，尽管已经是二月份了。

你必须时不时放几枪。否则这玩意儿就冻住了。举枪，朝前、冲着黑夜。为了不冻住。朝着那儿的灌木射击。对，就是那儿，然后你就知道了，灌木里面没坐着人。这能让人心安一些。你可以每隔一刻钟射一梭子。这让人心安些。否则这玩意儿就冻住了。不过，如果时不常地开枪，就不会这么安静了。这些话是那个人说的，那个他接替了的人。那个人还说过：你必须把耳朵从头盔里露出来。这是指挥部的命令。站岗时必须把耳朵从头盔里露出来。否则什么都听不见。这是命令。不过反正什么都听不见。一切都是安静的。一点儿响动都没有。好吧。那就时不时放几枪吧。这让人安心。

这是那个人说的。之后，这里就他一个人了。他把耳朵从头盔里露出来，寒冷伸出尖尖的手指去抓他的耳朵。他一个人。雪挂在树枝上。粘在蓝黑色的树干上。堆积在灌木上。被风卷起，落到洼地，四处飘落。许多许多雪。

他站在雪中，雪使危险变得悄无声息。变得遥远。而危险有可能已经站在人的身后了。雪隐瞒了危险。雪，他站在雪中，一个人站在黑夜里，第一次一个人，雪使其他人的靠近变得悄无声息，变得遥远。雪隐瞒了别人的靠近，因为雪会使一切变得悄无声息，而自己的血流声在耳朵里变大，变得巨大，大得你无法逃避。雪就这样隐瞒着。

有叹息声。左边。前面。然后右边。又是左边。右面也有一声。机枪手屏住呼吸。那儿，又一声。叹息声。他耳朵里的杂音变得很大。又有叹息声。他把大衣领子拨开。手指僵硬、颤抖。手指把大衣领子拨开，露出耳朵。那儿。叹息声。头盔下，冷汗唰地冒出来，在额头上冻住。在那儿冻住了。零下42度。头盔下，汗冒出来就冻住了。后面。右边。前面远处。然后这里。那儿。那里也有。

机枪手站在俄罗斯森林里。雪挂在树枝上。血流声在耳朵里轰鸣。汗水冻结在额头上。头盔下，汗冒了出来。因为有叹息声。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雪隐瞒了这些。而汗水被冻结在额头上。因为，巨大的恐惧充斥在耳中。因为有叹息声。

于是他唱歌。他大声唱歌，让自己听不到恐惧。也听不到叹息声。让汗水不再被冻结。他唱歌。他听不到恐惧了。他唱着圣诞歌，他听不到叹息声了。他在俄罗斯森林里大声唱着圣诞歌。因为，雪挂在俄罗斯森林的黑蓝色树枝上。很多雪。

但是，一根树枝突然断裂。机枪手噤声。四处张望。掏出手枪。这时，中士穿过雪地大步朝他走来。

现在我会被枪毙了，机枪手想，因为我在岗哨上唱歌了。现在我要被枪毙了。我在岗哨上唱歌了，现在他们来了，要枪毙我。

他紧紧抓着手枪。

中士走到他面前。拽住他。四周张望。松开他。然后喘息着说：

我的上帝。抓紧我，兄弟。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然后他笑了起来。搓着两只手。然后又笑起来：听见圣诞歌了。在这个该死的俄罗斯森林里听见圣诞歌了。圣诞歌。现在不是二月吗？已经二月了。还能听见圣诞歌。都是因为这可怕的寂静。圣诞歌！我的上帝啊！兄弟，抓紧我。别出声！听！没了。现在没了。别笑。中士边说边喘，紧紧抓着机枪手。你别笑。确实是因为太安静了。几个星期几个星期地这么安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然后听到圣诞歌了。现在早就是二月份了。不过这都是因为雪。这里有很多雪。别笑，兄弟。我告诉你，这么多雪，能让人发疯。你刚来两天。但我们已经在这里好几个星期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这让人发疯。永远这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几个星期都这样。然后，听到了圣诞歌。你别笑。我看到你的时候，歌声才突然一下没有了的。我的上帝。这让人发疯。这没完没了的寂静。没完没了。

中士还在喘息。笑着。紧紧抓着机枪手。机枪手也紧紧抓着他。然后他们俩一起笑起来。在俄罗斯森林里。在二月。

偶尔，会有根树枝被雪压断。俄罗斯树枝，落到黑蓝色树枝间的地上。发出叹息声。非常轻。前面有。左边。还有这里。那里也有。到处都是叹息声。因为雪挂在树枝上。许多许多雪。

任卫东 译

我那苍白的兄弟

还没有什么像这雪一样白。白到几乎发蓝。蓝绿色。可怕的白。在这雪面前，太阳都不敢变成黄色。还没有过哪个星期日的早晨，像这个一样干净。只是，后面有一片深蓝色的树林。但是雪，像动物的眼睛一样新鲜、干净。从来没有过像这个星期日早晨这么白的雪。没有过哪个星期日早晨像这么干净。世界，这个白雪皑皑的星期日世界，笑着。

但是，肯定有个地方有块污点。那是一个人，躺在雪地里，蜷缩着，趴着，穿着军服。一捆烂布。破破烂烂的一捆皮囊、骨头、皮革和布料。凝固的黑红色血迹。严重枯死的头发，像假发套一样枯死。蜷缩着，最后一声喊叫被喊进了雪中，也可能是嚎叫，也许是哀求：一个士兵。这个最最干净的星期日早晨的、从未有过的雪白中，一个污点。一幅生动的战争画面，非常细腻，对水彩的迷人责备：血、雪和太阳。冰冷冰冷的雪，混合着热气腾腾的血。尤其是可爱的太阳。我们亲爱的太阳。世界上所有孩子都说：亲爱亲爱的太阳。而它照耀着一个死人，一个喊出了所有死去了的木偶们无声呐喊的死人，那无声的、可怕而无声的呐喊！我们中的谁会站起来，苍白的兄弟，哦，我们中的谁能忍受木偶们无声的呐喊？这呐喊被铁丝网撕碎，笨拙地掉下来，散落在舞台上。谁，哦，我们中的谁能忍受死人无声的呐喊？只有雪能忍受，冰冷的雪。还有太阳。我们亲爱的太阳。

在这个破裂的木偶面前，站着一个还完好的木偶。还能正常运转。在那个死去的士兵面前，站着一个活的士兵。在这个干净的星期日早晨，在从未有过的白雪中，站着的士兵向那个躺着的士兵说了下面一段可怕的无声的话：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现在你也没什么好乐呵的了，我亲爱的。你永远那么乐呵。现在你什么都不说了吧？现在你也不笑了吧？要是你的女人们看见你现在这可怜样，我亲爱的。你不乐呵了，看上去真可怜。这么难看的姿势。为什么你吓得把腿蜷曲到肚子上了？哦，你把一个敌人的内脏打出来了。你把血涂了自己一身。这看上去有点儿恶心，我亲爱的。你的军装上溅满了血。看上去像黑墨水印。幸亏你的女人们看不见这个。你曾经总是穿着军装。非常合体。你成为下士之后，就只穿半高筒漆皮靴了。每次晚上进城前，你都给靴子没完没了地打蜡。但是现在，你不再进城了。你的女人们去找别人了。因为你现在根本不会再去了，你明白吗？永远不会了，我亲爱的。永远永远不会了。现在，你再也不会乐呵呵地笑了。现在，你躺在那儿，好像你都数不到三。你的确数不到三。你数不到比三大的数字。这有点弱，我亲爱的。这太弱了。但是这样挺好，非常好。因为你不会再来跟我说“我那苍白兄弟的耷拉眼皮”。现在不会再说了，我亲爱的。从现在开始，不会再说了。永远不会了。其他人永远不会因此而赞扬你。每当你对我说“我那苍白兄弟的耷拉眼皮”时，其他人永远不会嘲笑我。你知道吗，这对我很重要？我可以告诉你，这对我非常非常重要。上学的时候，他们就欺负我。他们像虱子一样骑在我身上。因为我的一只眼睛有点小毛病，眼皮耷拉着。还因为我的皮肤非常白。非常苍白。他们老是说：我们的小白脸看上去总是很累的样子。女生们总是问我，是不是睡着了。以为我的一只眼睛是半闭着的。它们说我在打瞌睡，听见了吗，他们说我打瞌睡。我想知道，现在我们俩谁在打瞌睡。你还是我？说啊，你还说我？谁现在是“我那苍白兄弟的耷拉眼皮”？怎么样？谁在打瞌睡，我亲爱的，你还是我？是我吗？

当他关上身后掩体的门时，一打灰色的脸从各个角落伸向他。其中一张是中士的脸。您找到他了，少尉先生？这张灰色的脸问道，同时变成了死灰色。

是的。在杉树那里。腹部中枪。我们要把他抬回来吗？

是的。在杉树那里。当然。必须把他抬回来。在杉树那里。

那打灰色的脸消失了。少尉在铁皮炉子边坐下，捉虱子。昨天他也捉虱子了。当时需要派个人去营部。最好是少尉，就是他自己去。当时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听外面的动静。有枪声。枪声从未这么密集过。当通讯员又拉开门时，他看见了黑夜。他觉得，夜从来没有这么黑过。下士海勒在唱歌。他喋喋不休地讲他的女人们。然后，这个永远乐呵呵的海勒说：少尉，我不去营部。我要申请双份的定量。在您的肋骨上可以弹木琴。您长得太不幸了。海勒是这么说的。其他人肯定在黑暗中窃笑。必须有人去趟营部。于是他说道：好吧，海勒，那您就去吧，让您的乐呵劲儿也冷却一下。海勒说：是。就说了“是”，别的什么都没说。就说了：是。然后海勒就走了。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少尉用衬衫蒙住脑袋。他听到其他人从外面回来。其他人。带着海勒。他再也不会对我说“我那苍白兄弟的耷拉眼皮”了，少尉低声自言自语。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会对我说了。一个虱子落到了他两个拇指指甲间。“咔嚓”一声。虱子死了。额头上——溅上一小块血迹。

任卫东 译

耶稣不干了

他很不舒服地躺在浅浅的坟墓里。跟以前一样，又是太短了，他不得不蜷曲着腿。他感到后背冰凉。他感到这寒冷像一次小小的死亡。他觉得天空离得很远。远得吓人，远得都没法说天好或者天很蓝。他与大地之间的距离令人感到恐怖。他用上了所有的蓝色，都没有使这距离变小。大地毫无尘世气息，冰冷、僵硬、木然，所以躺在这过于短浅的坟墓中，非常不舒服。人一辈子都要这么不舒服地躺着吗？哦，不，甚至死了以后还要继续不舒服！这比一辈子可长多了。

坟墓边缘探出两颗头，映着天空的背景。合适吗，耶稣？一个头问道。他嘴里吐出一团白雾，就像一团棉花球。耶稣的两个鼻孔里呼出两股细细的、白色的雾，回答说：不错。合适。

天幕上的两颗头消失了。它们就像污渍一样，被一下子擦去了。不留痕迹。只有天空还在那里，遥远得可怕的天空。

耶稣坐起来，上身高出坟墓。从远处看，就好像他腹部以下被埋了起来。然后，他把左胳膊撑在坟墓边缘上，站了起来。他站在坟墓里，难过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刚补好的手套中指又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尖。耶稣看着手套，非常难过。他站在过于平浅的坟墓里，朝着自己裸露的、冻僵的手指哈了一口温暖的雾气，小声说：我不干了。另外两个人朝坟墓里看下来，其中一个直直地盯着他问：怎么了？我不干了，耶稣又小声说了一遍，把冰冷、裸露的中指伸进嘴里。

另一个人，那个下士，清点着弹药箱里的炸弹，嘟囔着：为什么？他嘴里朝耶稣喷出一口白雾：嘿，为什么？不，耶稣还是小声说，我干不了了。他站在坟墓里，闭着眼睛。阳光照耀下，雪白得令人无法忍受。他闭着眼睛说：每天都炸坟墓，每天七八个坟墓。昨天甚至十一个。每天都把那些人蜷曲着放进坟墓，那些坟墓根本不合适他们，因为太小了。那些人有时候冻得僵硬弯曲着。把他们塞进狭小的坟墓里时，常常会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土地那么硬，那么冷，那么不舒服。他们以后所有的日子都得这么忍着。我，我不能再听那咯咯吱吱的声音了。那好像是玻璃被碾碎的声音。玻璃。

闭嘴，耶稣。赶紧从那个洞里出来。我们还得挖五个坟墓呢。一股雾气从下士的嘴里气恼地冲向耶稣。不，耶稣说，鼻子里喷出两股雾气，不。他小声说着，闭着眼睛：这些坟墓也太浅了。等到春天，地里到处都会露出白骨的。等到化冻。到处是白骨。不，我不想干了。不，不。总是我，总是让我躺到坟墓里试大小。总是我。我现在做梦都会梦到这个。这太可怕了，你们知道吗？每次都让我去试坟墓的大小。总是我。总是我。睡觉还会梦到这个。我每次都要下到坟墓里，这太可怕了。总是我。

耶稣又看了看他破了的手套。他从浅平的坟墓里爬出来，朝那一堆黑色的东西走了四步。那是一堆死人。他们的尸体极度扭曲杂乱，好像他们正在跳一个疯狂的舞时受到了惊吓。耶稣把自己的尖头十字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这堆死人旁边。他其实可以把尖嘴十字镐扔过去的，也不会把镐头弄坏。但是，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下了，仿佛他不愿意打扰或吵醒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上帝保佑不要吵醒任何人。不仅是为他们着想，更是因为害怕。上帝保佑不要吵醒任何人。然后，他看都没看那两个人一眼，从他们面前走过，穿过脚下吱吱作响的积雪，向村子走去。

太讨厌了，雪的吱吱声跟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他像鸟一样高抬着脚穿过积雪，就是为了避免发出吱吱声。

他身后，下士喊道：耶稣！您立刻回来！我命令您！您必须立刻回来继续工作！下士喊着，但耶稣根本不回头。他像鸟一样高抬着脚穿过积雪，像鸟一样，就是为了避免发出吱吱声。下士喊着——但是耶稣根本不回头。只是他的手在摆动着，仿佛在说：轻点儿，轻点儿！上帝保佑不要吵醒任何人！我不想干了。不。不。总是我。总是我。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消失在一个雪堆后面。

我要向上级报告。下士向冰冷的空气中喷出一团潮湿、柔软的白雾。我必须报告，这是肯定的。他这是抗拒任务。我们都知道，他是喝醉了，但是我必须要报告。

那他们会把他怎么办？另一个冷笑着说。

不会怎么样。根本不会怎么样。下士在他的笔记本上记下一个名字。不会怎么样。老头子会让人把他带来。老头子一直挺喜欢耶稣。然后他就会训斥耶稣，让他两天不许吃饭，不许说话，罚他跑步。然后耶稣就又变得正常了，能保持一段时间。但是我必须要报告。就因为老头子喜欢。而坟墓必须继续挖。必须得有个人进去试大小。这没什么用。

他为什么叫耶稣？另一个冷笑着问。

哦，也没什么原因。老头子一直这么叫他，因为他长得很柔和。老头子认为他长得很柔和。从那以后，他就叫耶稣了。是的，下士一边说，一边为炸下一个墓坑准备好炸药：我必须报告，这个我必须做，因为坟墓必须要挖。

任卫东 译

猫在雪中冻僵了

男人们走在夜里的街道上。他们轻轻哼着歌。他们身后的夜色中，有一个红色的斑点。那是一个丑陋地红色斑点。因为那个斑点是一座村庄。这个村庄，在燃烧。这些男人们点着了村庄。因为这些男人是士兵。因为现在是战争。积雪在他们钉了掌的鞋下面嚎叫。丑陋的嚎叫，积雪。人们站在他们的房子周围。房子在燃烧。他们带着锅碗瓢盆和孩子，腋下夹着被褥。猫在血迹斑斑的积雪中嘶叫。积雪被火光映得通红。积雪沉默着。因为人们静默地站在噼噼啪啪叹息着的房子周围。所以，雪不能呼喊。有些人还带着木质的画。小的，金色、银色和蓝色的画。有张画上有个男人，长着椭圆形的脸和棕色的胡子。人们狂野地盯着这个漂亮男人的眼睛。但是那些房屋，它们在燃烧、燃烧、燃烧。

这个村庄附近，还有另一个村庄。这个夜晚，那里的人们站在窗前。有时候，月光般洁白的雪，被那边的火光映成玫瑰红色。人们对望着。牲畜不停地撞向牲口棚的墙。人们可能在黑暗中默默点头。

光头的男人们站在桌子旁。两个小时前，其中一个人用红笔画了一条线。在一张地图上。在这张地图上，有一个点。这个点就是那个村庄。然后有个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那些士兵就在夜幕中制造了一个斑点，那个鲜血般燃烧的村庄。那些在玫瑰红色雪中冻僵的嘶叫的猫。那些光头男人们又放起了低柔的音乐。一个女孩在唱着什么。偶尔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男人们走在夜里的街道上。他们轻轻哼着歌。他们闻着梨树的味道。没有打仗。这些人也不是士兵。但是，天空中随后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斑点。于是男人们不哼歌了。其中一个说：瞧，太阳。然后他们继续走。但是他们不哼歌了。因为，在盛开的梨树下，玫瑰红色的雪在呐喊。而他们永远摆脱不掉那玫瑰红色的雪。

在一个残缺的村庄里，一群孩子拿着烧焦了的木棍玩。然后，然后就出现了一块白色的木头。那是一块骨头。孩子们，他们拿着骨头往牲口棚的墙上敲打。听上去好像有人在敲鼓。骨头发出嗵、嗵、嗵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人在敲鼓。孩子们很高兴。骨头闪着漂亮的白光。那是一只猫的骨头。

任卫东 译

夜莺唱歌

我们穿着衬衫，光着脚站在夜色中，她在唱歌。兴施先生病了。兴施先生咳嗽。他在冬天把肺弄坏了，因为窗户不够密封。兴施先生肯定要死了。有时候会下雨。这是丁香花。紫色的花瓣从树枝上落下来，散发出女孩子的味道。只有兴施先生，他闻不到了。兴施先生咳嗽。夜莺在唱歌。兴施先生肯定要死了。我们穿着衬衫，光着脚，我们听着他。整个房间里都是咳嗽声。兴施先生不能把冬天从他的肺里咳出来。丁香花，紫色的花瓣从树枝上落下。夜莺在唱歌。兴施先生的死像夏天般甜蜜，充满了夜色、夜莺和紫色的丁香雨。

提姆没有这样夏天般的死亡。提姆的死是孤独的、寒冷的、冬天的死亡。当我去跟提姆换岗的时候，他的脸在雪中显得非常黄。是黄色的。不是因为月光，因为当时没有月亮。但是提姆像夜色中的泥土。黄得像家乡城郊湿冷的浅井中的泥土。我们小时候曾经在那里玩耍，用泥土捏小人。但是我从没想过，提姆也有可能是泥土做的。

当时提姆去站岗，他不想戴钢盔。我喜欢感受夜色。他说。你必须戴着钢盔，下士说，随时有可能发生意外的，那我就傻了。出了事我就傻了。然后提姆看了下士一眼。他的目光穿过下士，一直看到世界的尽头。然后提姆发表了一篇世界级演说：

我们反正是傻子，提姆站在门边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傻子。我们有白酒、爵士和钢盔还有女孩子，我们还有房子、中国长城和灯——我们什么都有。但是，我们是由于恐惧才有这些的。我们有这些是为了对抗恐惧。但我们仍然是傻子。因为恐惧我们照相因为恐惧我们生孩子因为恐惧我们钻进女孩子怀里，总是钻进女孩子怀里，因为恐惧，我们把灯芯插进油里让它燃烧。但我们仍然是傻子。我们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恐惧，是为了对抗恐惧。我们也只是因为恐惧才戴钢盔。但是，这一切对我们都没有用。每当我们在姑娘的丝绸衬裙里或者夜莺的呻吟中忘记我们的生活时，恐惧就抓住了我们。然后恐惧就在我们身体里某个地方咳嗽。然后，一旦恐惧抓住了我们，钢盔也帮不了我们。然后就没有房子、没有女孩、没有白酒、没有钢盔能帮我们。

这是提姆的一个伟大演讲，是他世界级演讲中的一个。他向全世界发表的演讲，虽然听众只有我们掩体里的七个人。当提姆发表演讲时，大多数人都在睡觉。然后世界级演说家提姆就去站岗了。其他人在打呼噜。他的钢盔，放在他的位置上。下士又说了一遍：我就傻了，如果出什么事，我就傻了。然后，他睡觉了。

当我去跟提姆换岗的时候，他的脸在雪里显得非常黄。黄得像家乡城郊湿冷的浅井中的泥土。雪却白得令人作呕。

我从来没想过，你也可能是泥土做的，提姆，我说。你伟大的演讲虽然很短，但它们达到了世界尽头。你说的话，能让人彻底忘记泥土。你的演讲都很棒，提姆。那都是真正的世界级演讲。

但是提姆一声不吭。在黑夜惨白的雪地里，他黄色的脸很难看。雪白得令人作呕。提姆睡觉了，我想。能对恐惧做那么伟大演讲的人，也能在这里睡觉，在隐藏着俄国人的树林里。提姆站在雪洞里，他黄色的脸压在枪上。站起来，提姆，我说。提姆没有站起来，他黄色的脸在雪中看上去很陌生。我用靴子去碰提姆的脸。靴子上有雪，雪沾在提姆脸上。靴子在他脸上压出一个小坑。那个小坑，就留在他脸上了。然后我看见，提姆的手握着枪。食指还弯曲着。我在雪中站了一个小时。我在提姆身边站了一个小时。然后我对死了的提姆说：你说的对，提姆，什么都帮不了我们。女孩、十字架、夜莺，都帮不了我们，提姆，就连飘落的丁香花也帮不了我们，提姆。因为，兴施先生，他能听到夜莺能闻到丁香花，他也得死。夜莺在唱歌。她只是为自己唱歌。而兴施先生，他也是为自己而死。对夜莺来说根本无所谓。夜莺唱歌。（夜莺是不是也是泥土做的？跟你一样，提姆？）

任卫东 译

三个黑色国王

他摸索着穿过黑暗的城郊。房屋的残垣断壁伸向天空。没有月亮，石子路受到这晚来的脚步声惊吓。然后，他找到一段旧篱笆墙。他用脚踹，直到一根板条发出断裂的呻吟声断开。木头闻上去有腐朽的甜味。他穿过黑暗的城郊摸索着回家。没有星星。

当他打开门时（门发出了哭声），妻子淡蓝色的眼睛看向他。眼睛下面是一张疲惫的脸。她呼出的白气挂在房间里，真冷。他弯起瘦骨嶙峋的膝盖折断木头。木头呻吟着。然后屋子里就弥漫着腐朽的甜味。他举起一小块放在鼻子下面。闻着跟蛋糕差不多，他小声笑着说。别，别笑，妻子的眼睛说。他睡着了。

男人把腐朽的木头放进小铁皮炉子里。火炉里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将一小把温暖的光投进房间。光照亮了一张小小的圆脸，在上面停留了片刻。这张脸才一个小时大，但它已经有了该有的所有东西：耳朵、鼻子、嘴巴和眼睛。能看得出来，眼睛肯定很大，尽管现在眼睛闭着。但是嘴张着，轻轻喘着气。鼻子和耳朵是红的。他活着，母亲想。这张小脸睡着了。

那儿还有些燕麦片，男人说。是的，女人说，很好。天太冷了。男人又添了些甜味的软木材。她刚生了孩子，却要挨冻，他想。但是他找不到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一拳打到脸上去的人。当他打开炉门时，一小把光又落到熟睡的脸上。女人小声说：瞧，像神圣的光环，你看到了吗？神圣的光环！他想，他找不到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一拳打到脸上去的人。

门外有人。我们看到了光，他们说，从窗户透出去的光。我们想进来坐十分钟。

但是我们有个小孩子，男人对他们说。他们就不再说了，但是他们还是进了房间，从鼻子里喷出白雾，高抬着脚轻轻走路。我们会非常安静的，他们压低声音，高抬着脚轻轻走路。光落到他们身上。

一共三个人。穿着旧军装。一个人带着一个纸箱子，第二个背着一个袋子。第三个没有手。冻掉了，他说着，抬起残存的手腕。然后，他扭转身体把大衣口袋朝着男人。口袋里有烟草和薄薄的纸。他们开始卷烟。但是女人说：不要，孩子。

于是他们四个走到门外，烟在夜色中成为四个亮点。有个人的脚被裹得厚厚的。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木头。一头驴，他说，我刻了七个月。给孩子。他一边说一边递给男人。脚怎么了？男人问。水肿，雕刻驴的人说，饿的。那个人呢，第三个？男人问，同时在黑暗中摸着木头驴。第三个在他的军服里不停地发抖：哦，没事儿，他小声说，是神经性的。就是经历了太多恐惧。然后他们踩灭了烟头，又回到房间里。

他们高抬着脚轻轻走过去，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发抖的人从他的纸箱子里拿出两块黄色的糖说：这是给女人的。

当那三个黑色的人影附身过来看孩子时，女人睁大了苍白而蓝色的眼睛。她担心。但是，孩子的腿蹬着她的胸脯，用力大声哭喊，那三个黑色的人影赶紧高抬着脚溜向门口。他们在门边站住，再次点头致谢，然后走入夜色中。

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奇特的圣人，他对妻子说。然后他关上门。他们是美好的圣人，他嘴里嘟囔着，去找燕麦片。但是他找不到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一拳打到脸上去的人。

孩子叫了，女人小声说，叫的声音真大。他们已经走了。你瞧，孩子多有劲儿，她骄傲地说。小脸儿张开嘴叫着。

他在哭吗？男人问。

不，我觉得他在笑，女人说。

闻着跟蛋糕差不多，男人边说边闻着木头，像蛋糕味。很甜。

今天也是圣诞夜，女人说。

是的，圣诞夜，他嘟囔着，炉子里投射出一小把光，照在那张熟睡的小脸上。

任卫东 译

拉迪

昨夜，拉迪到我这儿来了。他还是一头金发，一如既往的一张柔软、宽大的笑脸。他的眼睛也跟以前一样：有些畏惧和不安。那几根金色的胡楂也没变。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你不是死了吗？拉迪。我说。

是的，他回答说，你别笑。

我为什么要笑呢？

你们一直都笑我，我知道的。因为我走路的样子很可笑，而且在上学路上总是谈论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女孩子。所以你们总是笑我。还因为我老是很胆小的样子，这些我都知道。

你已经死了很久了？我问。

不是，根本不是，他说，但是我是冬天阵亡的。他们没法把我真正埋起来。因为都冻住了。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哦，对了，你是在俄国阵亡的，对吧？

是的，到俄国的第一个冬天就阵亡了。你，别笑，不过，死在俄国可真不好。那儿的一切都那么陌生。那里的树木那么陌生。而且忧伤，你知道吗。大多是杨树。我躺着的地方，全都是忧伤的杨树。石头也有时候呻吟。因为那肯定是俄国石头。树林在夜里会呼喊。因为那也肯定是俄国的树林。积雪也嚎叫。因为那肯定是俄国的积雪。是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那么陌生。

拉迪坐在我的床沿上，沉默着。

也许是因为你死在那里了，所以你才憎恨这一切。我说。他看着我：你这么认为？不是的，你听我说，那里的一切都陌生极了。一切。他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切都那么陌生。包括自己。

自己？

是的，你别笑。就是这样的。恰恰是自己觉得自己陌生得可怕。你，别笑，所以我今天夜里才来找你的。我想跟你谈谈。

跟我？

对，你别笑，就是想跟你谈谈。你很了解我，对吧？我一直这么认为的。

没关系。你很了解我。我是说你很了解我的相貌。不是我这个人。我是说，我长的样子，你很了解，是吧？

是的，你的头发是金色的。脸圆圆的。

不，你就直说吧，我的脸是柔软的。我知道的。那么——

是的，你的脸很柔软、很爱笑、很宽大。

是的，是的。那我的眼睛呢？

你的眼睛总有点……有点忧伤和特别 ——

你不必说谎。我的眼睛非常胆小、非常不安，因为我从来不知道，你们是否相信我说的关于那些女孩子的话。还有呢？那时候我的脸是光滑的吗？

不是，你下巴上总有几根金色的胡楂。你以为大家不会发现。但是我们都看见了。

还笑了。

还笑了。

拉迪坐在我的床沿上，用手搓着膝盖。是的，他小声说，我就是这样的。没错。

然后，他突然用他那畏惧的眼睛看着我。请你帮我个忙，好吗？不过你别笑，求你了，别笑。跟我来。

去俄国吗？

是的，不过很快。一下子就到了。因为你这么了解我，请。

他抓住我的手。我好像抓着雪一样。非常凉。非常松散。非常轻飘。

我们站在几棵杨树中间。地上有什么东西发亮。来，拉迪说，那是我。我看到一副人骨架，就像我在学校上课时看到的一样。旁边有一块棕绿色的金属。那是我的钢盔，拉迪说，都锈了，长满了青苔。

然后，他指着那副骨架。你别笑，他说，那不是我。你明白吗？你了解我的。你自己说，这里这个可能是我吗？你觉得呢？你不觉得那个东西非常陌生吗？根本找不到我身上任何熟悉的特征。根本认不出来是我。但那就是我。肯定是我。但是我不明白。它那么陌生。它跟以前的我毫无关系啊。不，你别笑，我觉得这一切都陌生得可怕，都不可理解，都那么遥远。

他坐在黑色的地上，忧伤地看着前面。跟以前毫无关系，他说，毫无关系，根本没有关系。

然后，他用指尖从黑色的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到鼻子下面闻着。陌生，他小声说，非常陌生。他把土伸到我面前。它像雪一样。像他的手，像他刚才抓着我的手：非常凉。非常松散。非常轻飘。

你闻，他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

土，我说。

还有呢？

有点儿酸。有点苦。是真正的土。

但是很陌生，是吗？非常陌生？而且令人作呕，不是吗？

我使劲闻了闻他手里的土。闻起来冰冷、松散、轻飘。有点酸。有点苦。

闻着不错，我说，就是土味儿。

不恶心？不陌生？

拉迪用畏惧的眼睛看着我。那土闻着很恶心的。

我闻了闻。

不，所有的土都是这个味儿。

你这么觉得？

肯定。

你不觉得这土味道恶心？

不，我还觉得它很好闻呢，拉迪。你仔细闻闻。

他用手指尖捻起一些土闻着。

所有的土都是这个味儿？他问。

是的，所有土。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鼻子深深伸进捧着土的手里，闻着。然后，他看着我。你说的没错，他说。这土可能真的很好闻。但还是陌生，尤其是当我想到，这就是我，就会觉得陌生得可怕。

拉迪坐在那里闻着，忘记了我，他就这么闻着闻着闻着。他说“陌生”的次数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小。他闻着闻着闻着。

于是，我踮着脚尖走回家。当时是早上五点半。前院里到处可见从积雪中露出来的泥土。我赤裸着双脚踏上积雪中裸露出的黑色土地。土地冰凉、松散、轻飘。散发出一种味道。我站起来，深深吸气。是的，它散发出一种味道。它很好闻，拉迪，我轻声说。它真的很好闻。它就是真正的泥土的味道。你可以放心了。

任卫东 译

在这个星期二

每星期有一个星期二。

每年有五十个星期二。

一场战争中有许多星期二。

在这个星期二

他们在学校学习大写字母。女教师戴着厚厚镜片的眼镜。眼镜无框。镜片非常厚，所以眼睛看上去很小。

四十二个女孩坐在黑板前，在用大写字母书写：

DER ALTE FRITZ HATTE EINEN TRINKBECHER AUS BLECH. DIE DICKE BERTA SCHOSS BIS PARIS. IM KRIEGE SIND ALLE VTER SOLDAT.

（老弗里茨有一个白铁皮的杯子。胖贝尔塔一枪能打到巴黎。战争中，所有父亲都是士兵。）

乌拉用舌尖舔着鼻尖。女教师推了她一下。你写错了，你把“战争”写成Kriech了，乌拉。“战争”是g，不是ch。G是Grube（坑道）的G。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女教师拿出记分册，在乌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你明天之前把这句话抄写十遍，要写得干净整齐，明白吗？明白，乌拉回答，心里暗暗想：看她那副眼镜。

校园里，小嘴乌鸦啄食着被扔掉的面包。

在这个星期二

少尉艾勒斯被叫到营长那里。

您必须摘下红围巾，艾勒斯先生。

为什么，少校先生？

您得摘下来，艾勒斯。二中队可不喜欢这类东西。

我要去二中队吗？

是的，他们不喜欢这类东西。您戴着这个是不行的。二中队习惯具体实用的东西。您戴着红围巾，二中队是不会顺利听您指挥的。黑塞上尉就不戴这种东西。

黑塞受伤了？

没有，他请病假了。他说他觉得不太舒服。自从他当了上尉，就经常身体不好，那个黑塞。我不懂为什么。他以前一直身强力壮的。好吧，艾勒斯，您一定要争取让二中队听你的。黑塞把那些人都教育得很好。这个围巾您摘下来，明白吗？

当然，少校先生。

您要当心，那些人特别注意抽烟的人。每个真正的狙击手看到飘忽不定的小亮点儿，都会食指发痒的。前几个星期我们有五个兄弟被打中了脑袋。所以，您多当心，好吗？

是，少校先生。

在去往二中队的路上，艾勒斯少尉摘下红围巾。他点着一根烟。中队长艾勒斯，他大声说。

然后枪响了。

在这个星期二

汉森先生对塞维林小姐说：

我们得再给黑塞寄点东西，小塞维林。寄点抽的、吃的，再寄点文学作品。一双手套或者这类的。小伙子们得在外面忍受一个该死的糟糕的冬天。我了解。谢谢。

荷尔德林怎么样，汉森先生？

不行，小塞维林，不行。不，得找一些高兴点儿的。威廉·布什这类的。黑塞一直喜欢这种轻松简单的书。他喜欢笑，这您知道的。我的上帝，小塞维林，黑塞多能笑啊！

是的，他很爱笑，塞维林小姐说。

在这个星期二

他们用担架把黑塞上尉抬到除虱所。门上挂着一个牌子：

无论将军还是投弹手：必须剃光头。

他被剃了头。卫生员的手指又细又长。像蜘蛛腿。指关节处有点发红。细长的手指用一种什么东西擦他，闻着像药店的味道。然后，蜘蛛腿测了他的脉搏，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写下：体温41.6，脉搏116，无意识。疑似斑疹伤寒。卫生员合上厚本子。封面上写着：斯摩棱斯克战地传染病医院。下面是：一千四百张床。

抬担架的人把担架抬起来。上台阶的时候，他的头从被子里晃了出来，每上一个台阶，他的头都左右摇晃。头发被剃得很短。他原来总是笑话俄国士兵的头发剃得很短。一个抬担架的人伤风了。

在这个星期二

黑塞太太按她家邻居的门铃。门开时，她晃了晃手中的信。他当上上尉了。上尉兼中队长。他们那里零下四十度。信在路上走了九天。他在信封上写着：黑塞上尉夫人收。

她高高举着信。但是邻居并没有抬眼看。零下四十度，她说，可怜的小伙子们。零下四十度。

在这个星期二

斯摩棱斯克战地传染病医院的主管问主任医生：每天多少人？

半打。

太可怕了，主管说。

是的，太可怕了，主任医生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并不互相看着对方。

在这个星期二

上演《魔笛》。黑塞太太涂了红嘴唇。

在这个星期二

护士伊丽莎白给她父母写信：如果没有上帝，我们根本支撑不住。但是，当主治医生进来时，她站了起来。医生驼着背，好像他背负着整个俄国。

需要我给他什么药物吗？护士问。

不，医生说。他声音很轻很轻，好像是他羞于说出来。

然后他们把黑塞上尉抬出去了。外面发出“扑通”一声。他们总是发出这么大响动。为什么他们不能把死人轻轻放下呢。每次他们都把死人使劲扔到地上。有个病人说。他旁边的人在轻轻唱歌：

冲锋跑步

大兵威武

主治医生从一张床走到另一张床。每天。白天黑夜。几天。几夜。他驼着背。他背负着整个俄国。外面，两个抬病人的人拖着一副空担架踉踉跄跄地走过。4号，其中一个说。他伤风了。

在这个星期二的晚上，乌拉在她的练习本上用大写字母书写：

IM KRIEG SIND ALLE VTER SOLDAT.

IM KRIEG SIND ALLE VTER SOLDAT.（战争中，所有父亲都是士兵。）

她写了十遍。用大些字母。“战争”中的G，是Grube（坑道）的G。

任卫东 译

咖啡的味道说不清

他们挂在椅子上。他们被挂在桌子上面。他们挂在那里，散发着可怕的疲惫。没有睡眠医治这种疲惫。这是一种世界性的疲惫，它不再期待什么。最多是等一辆火车。在一个候车室里。在那里，他们被挂在椅子和桌子上面。他们挂在他们的衣服和皮肤里，仿佛对他们来说，衣服和皮肤都是麻烦。他们是鬼魂，给自己穿上了这套皮囊，扮演一段时间人的角色。他们挂在他们的骨骼上，就像支在杆子上的稻草人。被生命挂起来，嘲讽他们的大脑，折磨他们的心。每一股风都戏弄他们，跟他们玩儿。他们挂在生活中，被一个没有脸的上帝挂起来。被一个上帝，一个不好也不坏的上帝。他曾经存在过，但不再有了。这太多了。这太少了。他把他们挂进生命中，为的是让他们摇摆一阵，像看不见支架的、声音单薄的钟，像被风吹动的稻草人。他们放弃了自己，把自己交给没有缝隙的皮囊。被挂在椅子、杆子、桌子、绞刑架和无尽的深渊上面。没人听到他们声音单薄的喊叫。因为上帝是没有脸的。所以他也不会有耳朵。这是他们最大的无望，没有耳朵的上帝。上帝只是让他们呼吸。残酷而可怕。他们呼吸着。狂野、贪婪、贪食。但是孤独，声音单薄的孤独。因为他们的呼喊，他们恐惧的呼喊，都无法传到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的邻人耳朵里。传不到没有耳朵的上帝那里。传不到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的邻人耳朵里。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在身边。在同一张桌子边。

四个人坐在桌子边等火车。他们看不清彼此。雾气飘荡在他们苍白的脸之间。由夜间湿气、咖啡热气和香烟混合成的雾气。夜间湿气由困境、香水和老男人的呼吸构成。还有正在发育的姑娘。夜间湿气冰冷而潮湿。就像冷汗。三个男人坐在桌子边。还有那个姑娘。四个人。姑娘盯着杯子里。一个男人在灰色的纸上写着什么。他的手指非常短。另一个男人在读一本书。第三个男人看着别人。一个挨一个地看。他长着一张喜兴的脸。姑娘盯着杯子里。

那个手指非常短的男人要了第五杯咖啡。真恶心，这个咖啡，他说着，迅速地抬眼看了一下。这个咖啡的味道说不清楚。一种很棒的饮料。然后，他又继续写着。但是，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抬起眼睛。您的咖啡要放凉了，他对姑娘说。凉了就不好喝了。很棒的饮料。热的时候还行。但是说不清楚的味道。说——不——清——楚！没关系，姑娘对手指非常短的男人说。他停下笔。她是这么说的：没有关系。他看着她。我只是想吃药，用咖啡，她难为情地说，眼睛盯着杯子里面，咖啡凉了没有关系的。您头疼吗？他问她。没有，她又不知所措地说，眼睛盯着杯子里面。她一直盯着杯子看，直到短手指男人开始用铅笔敲打起来。于是，她看着他。我想自杀。我不头疼。我必须自杀。她说这话，就像是说：我乘十一点的火车。我必须自杀，她说。然后看着杯子里面。

三个男人看着她。看书的男人。还有那个长着一张喜兴脸的男人。太棒了，他想，一个疯子。一个真正的疯子。您太奇怪了，短手指男人说。因为她想自杀吗？看书的男人感兴趣地往前探着身子问。不，因为她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就这么说了出来，就像是说开车或者站台一样自然，另一个男人说。为什么，看书的男人说，她只是说出来她想的。这没什么奇怪的。相反，这非常好。我觉得这样非常好。姑娘难为情地盯着杯子里。好？短手指男人愤怒地说，因为震惊，他的口形像鱼嘴一样。嗯，我不知道。我这么认为！您看着我。如果我现在把我想的说出来。我怎么想的？我想什么？我应该今天夜里在这里拿到五千个面包。只到了两百个。缺四千八百个。现在我必须计算一下。他噘着鱼嘴，举起手中的笔记本，又把它扔回桌子上。您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那个姑娘看着杯子里面。喜兴脸直愣愣地看着前面，幸灾乐祸地笑着，一声不吭。看书的说：什么？我告诉您，我亲爱的，我告诉您。我正在想，四千八百个家庭明天得不到面包。明天早上，四千八百个家庭没有面包。明天四千八百个孩子要挨饿。还有他们的父亲。当然还有他们的母亲。不过他们不会觉得什么。但是孩子们呢，我的好人，那四千八百个孩子。他们明天就没有面包了。您看，这就是我想的，我的好人，我想的是这个，我坐在这里，写着东西，喝着说不清楚味道的咖啡。脑子里想着这些事。如果我就无所顾忌地把我想的事说出来，您认为怎么样？谁应该承受这一切？没有人该承受这一切，如果把自己想的都这么说出来的话。他继续噘着鱼嘴，额头上布满了铁丝网。充满了陷阱，就像铁丝网。

那个姑娘看着咖啡杯里面。她想跳进去淹死，看书的男人想。这时，他突然想起，用于自杀的话，咖啡杯太小了，他说：这咖啡一点儿都不好喝。那个喜兴脸“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咖啡溅了一桌子。她疯了。他说。他的脸不自觉地展露出欢快的嘲笑，他小口喝着咖啡。她疯了，他在换气的间隙说，我说啊，现在应该干脆打死她，因为她疯了。好了，您真可爱啊！面包商人嚷道。您做出一副圣灵降临节的庄严面孔，却说着打死人的话。我觉得要提防您。做出一副圣灵降临节的庄严面孔，却说——读书的男人笑得乐不可支。绝对不是，他说，绝对不是。只是二重性，您明白吗？典型的二重性。我们大家身体里都有一个耶稣和一个尼禄，您明白吗？我们所有人。他做了个鬼脸，抬起下巴，噘了噘下嘴唇，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孔鼓起来。这是尼禄，他解释说。然后，他做了个温柔、伤感的表情，把头发抚平，眼睛透出狗一样忠诚的目光，无辜而无聊。这是耶稣，他说明道。然后说：您看，我们所有人身体里都有这两个人。典型的二重性。有时候是耶稣——有时候是尼禄。他又尝试着快速地做出两种表情。不过没有成功。也许是咖啡太不好了。

谁是尼禄？那个喜兴的人一脸愚蠢地问。哦，这个名字不重要。尼禄就像是您和我一样的人。不过，他没有为他的所作所为受到惩罚。他明白这个，所以他就做了一个人能做的所有事情。假如他只是个邮差或者木匠，他早就被吊死了。但他碰巧是皇帝，所以就做了他想到的所有事情。一个人能想到的所有事情。这就是整个尼禄。您的意思是，我也是这样一个尼禄？喜兴脸问。一半一半吧，亲爱的。您肯定也可能是耶稣。不过，如果您想打死这个姑娘的话，那您就是尼禄，我亲爱的，绝对是尼禄。您明白吗？

就像听到命令一样，三个男人一起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他们又看回地面。面包商人第十七次、十八次说：这咖啡的味道说不清楚。这咖啡的味道说——不——清——楚。长着圣灵降临节脸的男人擦干嘴唇，忍无可忍地吼道：您也疯了！你们都疯了！尼禄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另一个。毫无关系，我告诉您，毫无关系，我告诉您。我从战争回来，我想回家。明白吗？回到家，我想跟我的父母每天早上坐在阳台上喝咖啡。这是我整个战争期间一直期望的。早晨，坐在阳台上，跟我的父母喝咖啡。明白吗？现在我正在回家的路上。然后就碰上了这个疯女人，她说她想自杀。有人当着你的面说：我想自杀，没人能受得了这个。

这是那个当兵的说的。面包商人把眼睛从无法解释的咖啡上抬起来，做了个“我没什么可说的”手势说：这就是我要说的，他说，这一直就是我要说的。跟刚才说的面包一样。假如我把这些就这么随便说出去，会怎么样？四千八百个孩子明天没有面包，怎么样？您听了会怎么样？谁能承受这一切。先生们，今天没人能承受得住这些。他看着那个读书的男人。那个从战争回来的喜兴脸男人也看着他。

读书男人站起来。他用小指头弹去桌子上的碎屑说：我觉得你们都太看重物质了，他沮丧地说。您从战争返家，为的是在阳台上喝咖啡。您呢，您做面包生意。您计算孩子和面包。我的上帝，谁能保证能不能把这两者分开。谁知道您是不是也计算弹药呢。每人三十发。战争中不都是这样的吗：每人三十发。只不过现在变成了面包，我的上帝，现在碰巧变成了面包。他沮丧地说：晚安，我觉得你们太重物质了，没别的，就是太重物质了。晚安。

这时，面包商人在他身后喊道：您挨过饿吗，尊贵的先生？没有我的面包，您根本不可能读书，我只想坦白告诉您，没有面包不行，尊贵的先生！而没有弹药也不行，就像没有种牛也不行一样，尊贵的先生！他边说边看着那个士兵。士兵也像开枪一样朝那个读书人怒吼，并且弯下腰，看打中了没有。就像尼禄，读书人想，盯着士兵，像尼禄一样。士兵尼禄冲他怒吼道：您上过战场吗？等您上过战场之后，您就除了想坐在阳台上喝咖啡不会想别的了。别的什么也不会想，我告诉您，我亲爱的。

读书人看着他们两个，沮丧地用书敲着嘴唇。然后，他站着喝干了杯子里的咖啡。其他两人也喝干了。说不清的味道，面包商人边说边摇头。就像生活一样，读书人说着，朝他友好地欠了欠身。面包商人也友好地回礼。他们为刚才的争吵礼貌地微笑着。每个人都是世俗的人。读书人暗地里觉得自己是胜利者。因此，他想笑。

但是，他的嘴张开成一个可怕的惨叫。但是他没有叫出来。那声惨叫太可怕了，所以他都没有叫出声来。那声惨叫深深地留在了读书人身体里。只有他的嘴还大张着，因为他要喘气。读书人盯着第四张椅子，那个姑娘刚才坐在那里。现在，椅子是空的。姑娘不见了。这时，三个男人看见桌子上有一个小玻璃管。里面是空的。姑娘不见了。她的杯子，杯子也空了。姑娘不见了。椅子。玻璃管。杯子。空。一下子变得寂静、不引人注意的空。

她是不是饿了？终于，面包商人问那两个人。她疯了，士兵高兴地说，她疯了，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来，他对读书人说，您坐下。她肯定是疯了。读书人慢慢坐下说：她或许是孤独？她肯定是太孤独了？孤独，面包商人骂道，为什么孤独？我们不是在这儿吗。我们刚才一直都在这里啊。我们？读书人边说边看着空空的杯子里面。一个姑娘从杯子里和他对视着。但是他已经认不出她了。

夜间的湿气弥漫在火车站。夜间湿气由雾、困境和呼气构成。像说不清味道的咖啡一样浓。湿冷。像冷汗。读书人闭上眼睛。这咖啡太恶心了，他听见面包商人说。是的，是的，他慢慢点着头，您说的没错：非常恶心。恶心来恶心去的，士兵说，可是我们除了它没别的喝呀。最主要的是，咖啡是热的。

他让小玻璃管在桌子上滚动。玻璃管掉到地上了。摔碎了。（上帝呢？他听不到这难听的声音。不管是玻璃管碎了——还是心碎了：上帝都听不到。他没有耳朵。就是这样。他没有耳朵。）

任卫东 译

厨房钟

他们从很远就看着他朝他们走过来，因为他太引人注目了。他长着一张非常苍老的脸，但是他走路的样子，让人能看出来，他才二十岁。他带着那张苍老的脸坐到他们的长凳上。然后，他给他们看手上拿的东西。

这是我们家的厨房钟，他说，同时逐个看着在长凳上晒太阳的所有人。是的，我还找到了它。它还保留了下来。

他把一个瓷白色的圆形厨房钟举在面前，用手指轻轻擦拭着上面蓝色的数字。

它其实已经没有用了，这我也知道，他抱歉地说，而且它也不太好看。它就像一个盘子，带白漆的。但是蓝色的数字显得很漂亮，我觉得。当然，指针只不过是铁皮的。现在它们也不走了。不，它里面坏了，这是肯定的。但它看上去还像以前一样。哪怕它现在已经不走了。

他用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沿着表盘的边缘画着圈。他轻声说：它保留下来了。

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的人们不看他。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鞋，一个女人看着她的婴儿车。然后有个人说：

您肯定是失去了一切？

是的，是的，他高兴地说，您想想看，一切啊！只有它、它保留了下来。说着，他又高高举起钟，仿佛其他人还不认识它似的。

但它已经不走了，女人说。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它是坏了，这我知道。但是，除此之外，它看上去还跟以前一样：白色和蓝色。他又把钟举起了给他们看。最妙的是，他激动地继续说，这我还没跟您们说呢。最妙的是：您想想看，它停在了两点半。偏偏停在了两点半，您想想看！

那您家的房子肯定是两点半被炸的，那个男人说，并且往前郑重地噘了一下下唇。我听说过很多这样的情况了。当炸弹落下时，钟表就会停了。是因为冲击力。

他盯着他的钟，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不，亲爱的先生，不是，您搞错了。这跟炸弹毫无关系。您不必总提炸弹。不，两点半是其他的事，只是您不知道而已。这就是最有意思的，钟恰恰停在了两点半。不是四点一刻或者是七点。我以前总是两点半回家。夜里，我是说。几乎总是两点半。这就是最有意思的。

他看着其他人，但是他们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他找不到他们的目光。于是，他朝钟点点头说：夜里两点半回家，我当然饿了，不是吗？我总是立刻进厨房。那个时间几乎总是两点半。然后呢，然后我母亲就进来了。不管我多么轻手轻脚地开门，她总能听到我回来。每当我在黑漆漆的厨房里摸索着找吃的时，灯就突然亮了。然后就看见她穿着毛衣、裹着一条红披肩站在那里。光着脚。总是光着脚。而我家的厨房地上铺着瓷砖。她眯着眼睛，因为她觉得灯太亮了。因为她之前已经睡着了。那是深夜呀。

又这么晚，她说。她从不多说，每次都只是：又这么晚。然后她帮我热晚饭，看着我吃。她看着我吃饭的时候，两只脚总是互相搓着，因为地上的瓷砖太凉了。她夜里从来不穿鞋。她就这么一直坐在我身边，一直到我吃饱。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灯上床，还能听见她在厨房收拾盘子。每天夜里都这样。几乎总是两点半。我当时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我觉得她夜里两点半为我做饭是理所当然的。她总是这样做的。她从来不多说一句，只是：又这么晚。她每次都这么说。我曾经想，这样的情景永远不会停止。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有一瞬间，长凳上静寂无声。然后他低声说：可是现在呢？他看着其他人。但是他看不到他们。然后他冲着蓝白色的圆形钟表盘说：现在，现在我知道了，那曾是天堂。真正的天堂。

长凳上寂静无声。然后那个女人问：那您的家人呢？

他尴尬地微笑着说：哎，您是说我的父母？是的，他们也都没了。一切都没了。一切，您想想看。一切都没了。

他朝长凳上的每个人尴尬地微笑着。但是他们不看他。

于是，他又高高举起他的钟，他笑着。他笑着说：只有它，它保留了下来。而且最妙的是，它恰恰停在了两点半。恰恰是两点半。

然后他不再说话。但是他有一张非常苍老的脸。他旁边的那个男人，看着自己的鞋。但他并没有看自己的鞋。他一直在想“天堂”那个词。

任卫东 译

也许她穿着一件玫红色背心

那两个人坐在桥栏杆上。他们的裤子很薄，而桥栏杆冰凉。但是慢慢就习惯了。也不觉得硌得慌了。他们坐在那里。下雨了，又不下了，又下了。他们坐在那里，正在检阅。因为他们整个战争期间都只见过男人，所以他们现在只盯着姑娘们看。

一个姑娘走过。

胸够大。可以放杯咖啡了，蒂姆说。

她要是在太阳地里呆的时间长了，里面的奶就要变酸了，另一个坏笑着说。

又走过来一个。

像是石器时代的，蒂姆旁边的那个人泄气地说。

都布满蜘蛛网了，他说。

有几个男人走过来。他们两个没有评论。中间有钳工学徒和皮肤苍白的办公室职员，中小学老师们都长着一张聪明的脸，裤子破旧，还有长着短粗腿的胖男人们、哮喘病人和迈着军人步子的有轨电车司机。

然后，她过来了。她很特别。人们看见她就会觉得，她一定散发着桃子的味道。或者是非常干净的皮肤味道。她肯定也有个非常特别的名字：伊芙莱娜——或者类似的。然后她就走过去了。他们两个看着她的背影。

也许她穿着一件玫红色背心，蒂姆说。

为什么？另一个问。

是的，蒂姆回答说，这样的姑娘，大多会穿玫红色背心。

胡说，另一个说，她完全有可能穿一件蓝色的。

她不可能，我告诉你，她不可能。这种姑娘都穿玫红色的。这我非常清楚，亲爱的。蒂姆说这段话时，声音变得很大。

于是，他旁边那个说：你是不是认识一个这样的姑娘？

蒂姆一声不吭。他们坐在那里，桥栏杆的冰冷穿透了薄薄的裤子。蒂姆说：

不，我不认识。但是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有一个穿玫红色背心的姑娘。在当兵的时候。在俄国。他的钱夹里总有一小块玫红色的东西。但他从不让别人看。可是有一天，那个东西掉到地上了。所以，大家全都看到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变了。变得像那块东西一样。玫红色的。晚上，他告诉我，那是他新婚妻子给他的。作为护身符，知道吧。他说，她有好多玫红色的背心。这块东西就是从背心上剪下来的。

蒂姆停住不说了。

后来呢？另一个问。

蒂姆非常小声地说：我从他手里抢了过来。然后高高举起来。我们大家都大笑起来。我们至少笑了半个小时。那些人说了什么无聊下流的话，你也能想得出来。

然后呢？蒂姆旁边的那个问。

蒂姆看着自己的膝盖说，他把那块东西扔了。然后，蒂姆看着另一个人说：是的，他把那块东西扔了，然后他就被打死了。第二天他就被打死了。

他们两个都一声不吭。他们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说：胡说。然后又说了一遍：胡说。

是的，我知道，蒂姆说。当然这是胡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也知道。不过他还是说：但是很奇怪，你知道吗，这事儿太奇怪了。

蒂姆笑了起来。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蒂姆的手在裤兜里捏成了拳。他手里揉着什么东西。一小块玫红色的布。玫红色已经褪得所剩无几，因为他在兜里已经装了很长时间。但它还是玫红色的。这是他从俄国带回来的。

任卫东 译

我们的小莫扎特

从早上四点半到夜里十二点半。城铁每三分钟开过一次。每次都有个女声从扩音器传到站台上：雷尔特街到了。雷尔特街到了。声音一直传到我们这里。从早上四点半到夜里十二点半。一共八百次：雷尔特街到了。雷尔特街到了。

李比希站在窗边。从早上就站在那儿了。中午也站着。下午还站着。漫长的晚上也站着。雷尔特街到了。雷尔特街到了。

他已经在窗边站了七个月，眺望发出那个声音的女人。她肯定在那边某个地方。可能长着非常漂亮的腿。丰满的胸。还有卷发。可以想象她的长相。以及其他。李比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往她唱歌的地方眺望。他脑子里闪过一串祈祷用的念珠。每转动一颗珠子，李比希都祈祷一句：雷尔特街到了。雷尔特街到了。从早上四点半到夜里十二点半。从早上就开始了。中午也是。下午还是。直到漫长的晚上：雷尔特街到了。雷尔特街到了。每天八百次。李比希已经在窗边站了七个月了，眺望那个女人。因为可以想象她的长相。可能长着非常漂亮的腿。膝盖。胸。还有浓密的头发。很长，就像漫长的晚上一样长。李比希看着她的方向。或者他是在看布雷斯劳的方向？但是布雷斯劳离这里有好几百公里远。李比希是布雷斯劳人。他是不是晚上在眺望布雷斯劳的方向？或者他在心里膜拜那个女人？雷尔特街到了。雷尔特街到了。无尽的玫瑰花环。漂亮的腿。雷尔特街到了。八百次。还有胸。早上就开始了。还有很长很长的晚上的头发。从雷尔特街一直到布雷斯劳。直到进入睡梦。直到布雷斯劳。直到布雷斯——布雷斯劳街——布雷斯劳街——都下车——下车——都下——都下——都——都——布雷斯——劳——

但是，保琳娜弓着背坐在他的凳子上，朝着手指甲哈气。然后在裤子上磨指甲。他总是这么做。已经几个月了。他的指甲是好看的淡粉色，有光泽。保琳娜是同性恋。他曾经作为卫生员上前线。他挑逗伤员。他跟我们说，他只是给他们做了布丁吃。只是布丁。他因此被判处两年监禁。他本来叫保尔。我们当然叫他保琳娜。那是当然的。渐渐地，他也不表示抗议了。被提审回来后，他抱怨说：我攒的那些钱啊！我攒的那些钱啊！那本来是我养老用的。养老用的。但是他过后就立刻忘记了这一切。他调整自己，以适应监狱生活。他变得很讨厌。而且从此之后，他就只磨指甲。这是他唯一做的事情。并且是毫不避讳地公开做。他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也许还要继续做好几个月，直到监狱里空出来个位置让他进去。给保琳娜的一张光板床。保琳娜一直在磨指甲。外面、在墙的外面，那个城铁女人唱着八百行的英雄之歌。她从早上四点半一直唱到夜里十二点半。唱歌的女人有卷发和大胸。她的歌声一直传到我们的牢房，她唱着傻瓜之歌，唱着单调的曲调，永恒的人之歌，傻瓜之歌：雷尔特街到了，雷尔特街到了。可以想象她的长相。那个唱歌的女人。或许她会因为疯狂而在接吻时撕咬。或许她会发出像动物一样的呻吟声（或许，当有人钻到她裙子下面时，她会断断续续地说：雷尔特街到了。）或许，当有人晚上勾引她时，她会瞪大了游移不定的眼睛。或许她身上会散发出凌晨四点钟潮湿青草的味道：冰冷、幽绿、美妙，还有，嗯，还有——这个女人每天唱八百遍：雷尔特街到了。雷尔特街到了。没人去掐死她。没人为我们着想。没人去咬断她的喉咙，这个邪恶的女人。哦，不，不，因为她唱歌，这个城铁女人，唱着伤感的思念世界家园的歌曲，那愚蠢的、无法抹去的雷尔特街之歌。

不过也有些不让人头疼的日子。比如节日、庆典日和周日。节日和庆典日都是星期一。因为星期一我们可以刮胡子。这是能突出男人特点的日子，是有自我意识的、让人精神振奋的日子。我们每星期允许刮一次胡子。都是在星期一。肥皂很差，水也是凉的，刀片非常钝。（李比希骂骂咧咧地说，都可以骑着这刀片去布雷斯劳。他总是骑到布雷斯劳。他也骑那个城铁女人。）刀片就是这么钝。不过所有的星期一对我们来说，就是星期日。因为星期一，我们可以在监督下刮胡子。之后，我们牢房门被打开，外面坐着特鲁特纳，大腿上放着一个钟。那个钟又厚又响，漆都磨掉了。特鲁特纳是下士，有胃病，五十四岁，有孩子，参加过世界大战。脾气暴躁。他在这里的生活中扮演暴躁的角色。对他的孩子们，他肯定不暴躁。但对我们暴躁。对我们甚至非常暴躁。这很滑稽。每当我们星期一刮胡子的时候，特鲁特纳就坐在我们牢房前，手里拿着钟，用鞋跟在地面（他的鞋跟钉了掌，肯定的）敲打出普鲁士进行曲的节奏。听着这样的伴奏，我们经常划破自己的脸。因为他不耐烦才敲打。因为他不愿意我们刮胡子。因为刚刮完胡子的人都很高兴。这是他不愿意在我们身上看到的。他有胃病。在一所监狱里当下士。所以他不高兴。所以，每当我们刮胡子，他都会生气。他会不断看他那丑陋又吵闹的钟。同时敲打出不耐烦的进行曲。而且，他的手枪套还敞着。他有孩子，手枪套敞着。这很滑稽。

镜子，我们当然是没有的。人可能用镜子切开自己的动脉。这是他们不允许我们做的。我们不配这样悄悄切开动脉自尽。所以，他们在我们的小柜子上钉了一块亮铁皮。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那儿照一照。但是看不清里面的自己。只能看个大概其。看不清自己其实挺好的。因为就算能看清，也认不出自己了。那块亮铁皮是钉在我们的小柜子上的。因为我们有个小柜子。柜子里是我们四个人的饭盆。四个铝盆。磕得坑坑洼洼的。还有很多划痕。让人想起看门狗的食盆。真粗俗，一个饭盆上写着：从明天开始还有十七个月。另一个上面是画了许多小十字架的日历。伊丽莎白的名字在上面。写了七八遍。我的饭盆里只写着：加汤。就这些。没错。有人在保琳娜的饭盆里刻了两个巨大的乳房。每当他端起汤，那两个巨大的乳房就朝他咧嘴笑。就像命运的眼睛。可怜的保琳娜。他根本不适应这种方式。但是他做过布丁。这就是对那个的惩罚。或许他就是因此才饿瘦的。或许他一看见那两个乳房就恶心。

昨天晚上，莫扎特把他的蓝色衬衫扔给我。现在我不需要它了，他说。今天他被审讯了。他们今天早上来把他带走了。他们说我偷了一个收音机，莫扎特说。现在，我穿着他的蓝色衬衫站在我们的铁皮镜子前，照着我自己。保琳娜看着。我很高兴得到这件衬衫。因为我的那件在除虱的时候开线了。现在我又有了一件衬衫。而且浅蓝色很适合我。至少保琳娜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蓝色很适合我。只是领子扣不上。莫扎特是个矮小柔弱的家伙。他的脖子像黄毛丫头那么细。而我的脖子比他粗。（黄毛丫头的话是保琳娜说的，他总这么说。）就敞着领子吧，李比希站在窗口说。那样你看上去就像各位社会主义者。

不过那就会露出胸毛了，保琳娜说。那多有魅力啊，李比希回答说，他又盯着那个扩音器女声的方向。

莫扎特的确非常非常矮小柔弱。他的脖子就像黄毛丫头那么细。（保琳娜总是这么说。）

然后，我们的匈牙利汤来了。其实就是热水里放了点儿辣椒。喝下去，肚子里火烧火燎的。这样就会觉得饱了。这很重要。但是，事后得没完没了地蹲厕所。

吃饭的时候，莫扎特回来了。他被提审了。四个小时。他有些窘迫。特鲁特纳打开牢房门，放他进来。但是，他没有去掉莫扎特的手铐。我们觉得很惊讶。他们怎么你了？我们三人异口同声地问，同时紧张得把勺子又放回桌子上。脖子疼，莫扎特说，他显得有点儿窘迫。我们没懂他的意思。

下士的手枪套敞着。他像个巨人站在牢房门口。其实，他最多只有一米七。快点，收拾您的东西，莫扎特。莫扎特收拾他的东西。一块肥皂。他的梳子。半条手绢。两封信。没有别的了。他非常窘迫。

您跟您的同伴们说说，您都犯了什么罪。他们愿意听。莫扎特吃了一惊。特鲁特纳说这话时，露出一脸令人厌恶的样子。他在家里肯定不是这副令人厌恶的样子。莫扎特很窘迫。

我穿了中士的军服——莫扎特开始讲述。

尽管——特鲁特纳帮着他讲。

尽管我只是个上等兵。

继续，莫扎特，还有什么。

我戴了骑士十字勋章 ——

尽管，莫扎特，尽管 ——

尽管我只能佩戴东部纪念章。[1]

继续，莫扎特，大胆说。

我休假超期了 ——

只是超了几天，是吧，莫扎特，只不过超了几天？

不是的，下士先生。

那是多久，莫扎特，你超了多久？

九个月，下士先生。

这叫什么罪，莫扎特？休假超期是什么罪？

不。

说呀？

临阵脱逃，下士先生。

正确，莫扎特，非常正确。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拿了收音机。

是偷，莫扎特。

偷了收音机，下士先生。

偷了多少，我的小莫扎特，多少？您倒是说呀。您的同伴们都等着听呢。

七个。

从哪儿偷的，莫扎特？

进别人家偷的。

七次吗，莫扎特？

不是，下士先生，十一次。

什么十一次，莫扎特？您说清楚些。

十一次入室。

把话说完整，别这么不好意思，您大胆说完整的句子。好吧？

我十一次入室偷盗。

这就对了，莫扎特，这就明白了。还有什么别的吗，莫扎特，就这些吗？

没了，下士先生。

不，还有呢，莫扎特，还有别的吧？还有什么呢？

那个老妇人 ——

怎么了，莫扎特，那个老妇人怎么了？

我碰了她一下。

碰了一下吗，莫扎特？

推了一下。

哦，是这样。那，然后呢？您倒是跟您的伙伴们说呀。他们喜欢听这些。他们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已经惊得无语了。快说，莫扎特小宝贝，那个老太太怎么了？

她死了。莫扎特非常小声地说。比刚才声音还要小。几乎只能隐约听见：死——了。他非常窘迫。然后，他看着下士。下士不耐烦了。您把您的破玩意儿都拿上来吗？

是的。

应该怎么回答？

是的，下士先生。

那么，立正。

莫扎特把双手紧紧贴着裤缝。下士也这样做。然后下士说：

我提醒您注意，如果您试图逃跑，那我就必须用枪击毙您。他的手枪套已经敞开了。就像每星期一监督我们刮胡子时候一样。走吧，他命令道。莫扎特想跟我们握手。但是他太窘迫了。他本来就一直有些窘迫。他也只不过是个矮小的、柔弱的小家伙。他的脖子像黄毛丫头那么细。有时候，他晚上会唱歌。等天黑了以后。如果是白天，他就觉得很窘迫。他是理发师。他的双手像孩子一样。他喜欢爵士乐。他能用我们的饭勺在他的饭盆上敲打几个小时的爵士乐。后来我们就叫他莫扎特。

他站在牢房门口。尽管他很窘迫，还是又转过身来。因为窘迫，他的脖子变得通红。

你的衬衫，我说。

我的衬衫？他透过辣椒汤的雾气朝我们微笑着。我脖子疼，他说。然后，他用食指沿着他军装的领子比画了一条弧线。弧线划过喉头。从左到右。然后，特鲁特纳关上了门。

晚上，当我们把我们的马桶放到牢房外时，下士发现里面都是我们的午饭。他不懂这是为什么。

任卫东 译

[1] 东线冬季作战纪念章，简称东部纪念章。是“二战”期间德国颁发给参加过第一次东线冬季战役的德国和轴心国官兵奖章。

袋鼠

早上。哨兵们在打盹。他们的被子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一个躺在地上，用脚打着拍子唱：

从前有一只袋鼠，

它用一把指甲锉

把自己的袋子缝住了，

因为它觉得太无聊

因为它觉得太无聊

太——

别唱了，另一个说。他突然站了起来。

——因为它觉得太无聊

太——

别唱了。

怎么了？躺在地上的那个，朝他转过身来。

有人来了。

谁？

不知道。看不见。今天也许不会天亮了。

从前有一只袋鼠，

它用一把指甲锉——哎，你看见什么没有？

是的，她们来了。

哪儿？哦，女人！—— 把自己的袋子缝住了 ——

嘿，是那两个，是昨天夜里去老头子那儿的那两个。

昨天晚上从城里来的那两个？

是的，是她们。

天呐。老头子可能是重口味啊。那个高个子女人就是个大泼妇，我告诉你。

我不觉得。她看上去很正常。

不是的，你知道吗，嗯——嗯。你就瞅瞅她的腿就知道。

也许老头子要的是那个小个子。

不是。小个子只是跟着一起来的。他要的是那个高个子。

天呐，你看她的腿。

怎么了！她的腿很正常啊。

不，你看，嗯——嗯——不！

我搞不懂老头子。

什么搞不懂？他就是喝醉了。还能有什么。他喝醉的时候，你给他牵来头母牛都行。你看她的腿，天呐，这个泼妇。老头子肯定又喝醉了，我的天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

谢天谢地别唱了。

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被子都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躺在地上的那个，用脚打着拍子唱着：

从前有一只袋鼠，

它用一把指甲锉

把自己的袋子缝住了

它缝

它缝——

他的脚冰凉，他用脚打着拍子：

它缝

它缝——

晚上，被子还是湿的。夜里的露水打湿的。他们在打盹。其中一个用脚打着拍子：

从前有一只袋鼠，

它用——

嗨。

嗯？

别唱了。

为什么？

她们来了。

她们来了？他站了起来，被子掉到地上。

是的，她们来了。她们抬着他。

是的，注意。

嗨。

嗯？

你说，老头子是真的这么矮，还是因为她们抬着他？

不，是因为她们把他的头砍掉了。

你是说，所以他这么矮？

那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们是要这么埋了他？

什么？

就这样，没有脑袋？

那还怎样。脑袋她们也拿着呢。

我的天哪，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女的。 老头子肯定是喝醉了。

好了，别管他了。

当然，现在他什么也喝不着了。

没错。

他们又裹紧了被子。

嘿！

怎么了？

你觉得，那个人真的是女的吗？

因为，脑袋？

嗯哼。

不，真的女人？不不。

她还把脑袋带走了。

哦天呐。

她是不是为了她的城市才这么做的？

那还能为什么。

我的天哪。就这么把脑袋砍下来了。

我想是的。

我也是，你知道吗，我也是。

他又用脚打着拍子：

从前有一只袋鼠

它把自己的袋子缝住了

把袋子缝住了

把袋子缝住了——

当那两个姑娘穿过城市时，所有人都向她们欢呼。高个子姑娘提着那颗头。她的衣衫上有深色的污渍。她举起那颗头。

她撩起自己的裙子，在胸前挽成一个袋子。

那颗头就放在里面。她展示着它。

尤迪特！[1]所有人都欢呼。尤迪特！尤迪特！

她用裙子把那颗头托在胸前。她看上去像一只袋鼠。

任卫东 译

[1] 又译尤滴。《圣经》中，因自己的城市被敌军包围，尤迪特只身前往敌军营地，灌醉敌军首领后，割下其首级，拯救了自己的城市。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孤零零的墙上，一个空旷的窗洞，像在打哈欠，在夕阳的背景下，充满了蓝紫色。倾斜的残存的烟囱间，升腾起的灰尘在闪烁。废墟瓦砾在打盹。

他闭着眼睛。突然间，光线更暗了。他感觉到，有人来了，站在他面前，昏暗、无声。现在他们来抓我了！他想。但是，当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只看见两条穿着破破烂烂裤子的腿。他面前的两条腿罗圈得非常厉害，所以他的目光都能穿过那两条腿间的空隙。他壮起胆子，眯缝着眼睛顺着那两条腿往上看了一点，看到了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刀，提着一个篮子。手指尖上沾着一些土。

你是在这儿睡觉？男人问他，目光从上往下看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尤尔根眯着眼睛，从男人两腿间看着太阳，说：不，我没有睡觉。我要看守着这里。男人点点头说：是这样啊，所以你拿着一根大棍子？

是的，尤尔根勇敢地回答，并且紧紧抓住棍子。

你在看守着什么？

这我不能说。他双手紧紧握住棍子。肯定是看守着钱，对吗？男人放下篮子，在裤子臀部来回蹭着刀子。

不是，根本不是钱，尤尔根鄙夷地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我不能说。反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就别说了。那我当然也不能告诉你，我篮子里有什么。男人用脚踢了踢篮子，合上了手中的刀。

切，我能猜出来篮子里有什么，尤尔根不屑地说，兔子草呗。

我的天，猜对了！男人惊讶地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你多大了？

九岁。

哦，瞧瞧，九岁了。那你肯定知道三乘以九等于多少吧？

当然，尤尔根说，为了赢得时间，他还说：这太简单了。他的目光穿过男人的两条腿。三乘以九，对吧？他又问了一遍，二十七。我一下就算出来了。

没错，男人说，我恰好有二十七只兔子。

尤尔根的眼睛瞪得溜圆：二十七只？

你可以自己去看。好多还非常小。你想看吗？

我不能去。我得在这儿看守着，尤尔根犹豫地说。

要一直看守着？男人问，夜里也守着？

夜里也守着。一直守着。一直。尤尔根顺着罗圈腿往上看。从星期六就开始了，他小声说。

可是你根本不回家吗？你至少要吃饭吧。

尤尔根拿起一块石头。石头下面是半块面包。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你抽烟？男人问，你有烟斗吗？

尤尔根抓紧他的棍子，胆怯地说：我卷烟。我不喜欢烟斗。

太遗憾了，那个男人朝着篮子弯下腰去，你本来可以看看那些兔子的。特别是那些小兔子。或许你还愿意给自己挑一只。不过，你不能离开这里。

不，尤尔根伤心地说，我不能离开，不能。

男人拿着篮子，直起身来。好吧，如果你必须待在这里的话——太遗憾了。他转过身去。如果你不出卖我的话，尤尔根飞快地说，是因为老鼠。

那双罗圈腿退回来一步：因为老鼠？

是的，老鼠是吃死人的。吃人。它们靠吃死人为生。

谁说的？

我们老师。

你现在就在看守老鼠？男人问。

不是看守它们！然后，他非常小声地说：我弟弟，他就在这下面。那儿。尤尔根用木棍指着倒塌了的墙垣。我们的房子挨了一颗炸弹。地下室里的灯一下子就没了。他也没了。我们还喊他。他比我小很多。才四岁。他肯定还在这里。他比我小很多。

男人从上往下看着他乱蓬蓬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你们老师没告诉你们，夜里老鼠们要睡觉吗？

没有，尤尔根小声说，似乎一下子变得非常疲惫，这个他没说过。

那这算什么老师，男人说，如果他连这都不知道，算什么老师。夜里老鼠们是要睡觉的。夜里你可以放心回家去。夜里老鼠都是要睡觉的。天一黑，它们就睡觉。

尤尔根用棍子在废墟中戳着一个个小窟窿。

这里都是小床，他想，都是小床。男人说（他的罗圈腿变得非常不安）：这样好不好？我现在赶紧回家去喂兔子，等天黑了，我来接你。或许我能给你带一只兔子来。一只小兔子，你觉得呢？

尤尔根在废墟中戳着小窟窿。都是小兔子。白色的、灰色的、灰白色的。我不知道，他小声说着，抬眼看着罗圈腿，如果它们夜里真的睡觉的话。

男人翻过墙垣瓦砾，走到了马路上。当然，他回头说，你们的老师如果连这都不知道的话，就应该卷铺盖卷了。

于是，尤尔根站起来问：如果我能得到一只的话？一只白色的行吗？

我试试吧，男人边走边回头大声说，不过你要一直在这里等我。然后我跟你一起回家，明白吗？我得告诉你父亲，怎么搭兔子窝。这些你们必须知道。

好的，尤尔根大声说，我等着。我还得看守着呢，一直到天黑。我肯定等着。他还喊道：我们家里有木板。木板箱上的板子，他大声说。

但是，那个男人已经听不到了。他迈着罗圈腿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透过那双极其罗圈的腿，尤尔根看到夕阳如血。篮子兴奋地晃来晃去。里面是兔子草。绿色的兔子草，因为蒙上尘土，有些发灰了。

任卫东 译

他也因为战争很不愉快

那时候，父亲还在。天一黑，人们在紫罗兰色的暮色中看不见他了。但是能听见他。如果他咳嗽。如果他穿过屋子，一边走一边咳嗽。人们还能闻到他的烟草味。这就够了。这样就能熬过那些紫罗兰色的黄昏。

之后，大家就有了女孩子，那些几乎还没有长出胸脯的女孩子。不过，能在紫罗兰色的暮色中身边有个女孩，就已经不错了。在湖边码头。在阳台下面，晚上。她们的手都热乎乎的。这就够了。这样就能熬过那些紫罗兰色的黄昏。

在那些俄罗斯房子里，曾经有过一张老女人的脸，那时，其他人都在酣睡，而某人因大炮紫罗兰色的吼叫无法入睡。一张老女人的脸，像抹布一样的枯黄色，出现在那里，这就够了，它从一个房间角落里，像一盏油灯闪着微光，照着酣睡的人。只有细长的枪支发出金属的光，像爬行动物的皮肤：沉默、危险而明亮。枪支使得俄罗斯房子中的暮色不再美好。枪支的钢铁使原本柔和的黄昏紫罗兰色变得冷冰冰。但是，这样一张像旧皮子一样的老女人的脸，在炮声中颤抖着，会在人一生中每个紫罗兰色的昏暗中闪烁。血迹斑斑。被炮口的火焰华丽地撕碎。在无尽长夜的泪水中隐没。一张女人的脸。在城郊的窗帘后面，有时会看见这样的脸，惨白。在城里太多这样的脸。在晚上。

街上，这样的夜晚是紫罗兰色的。在城市窄小的街道上肯定是紫罗兰色的。我们的城里肯定是的。在平民百姓住的地方，街道都非常狭窄。那些充满了雄伟追求的人。那些食指上和袖子上沾着紫罗兰色墨水渍的办公室职员。有时候还有黄疸病。裱糊匠的皮肤里散发出油彩味道。管道工还因上次战争中吸入毒气不停地咳嗽。或者类似。泥瓦工和邮差，因为走路太多，虽然行走如飞，但有些罗圈腿。公共汽车清洁工神气地穿着笔挺的制服。偶尔能看见一个在咖啡馆演奏小提琴的人，或者有社会主义思想的诗人。皮肤呈烟灰色，长发披肩，举止粗鲁。与众不同。这些人住在城市狭窄的街道边，那里的晚上是紫罗兰色的。

傍晚，石头的棱角都变成了紫罗兰色，而且非常柔和，还有纪念堂般冰冷的大门通道，方方正正的出租屋楼群，还有曾经崭新、如今变得灰旧的兵营，那些依然歪歪斜斜的柴房，都变成了紫罗兰色而且柔和。像士兵一样整齐排列的电线杆，甚至在傍晚紫罗兰色的昏黄中昏昏欲睡。然后，就听见长着透明翅膀的蛾子和蚊子，还有其他那些翅膀上有枯黄粉灰的夜间昆虫，扑棱着翅膀扑向闪烁的灯光。

一只碗正在水龙头下面冲洗着。里面原来放着醋栗。没有油污，因为碗很快就干净了。能听出来。它被放到碗柜里了。碗柜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又被关上了。它已经很旧了，所以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然后，好像在四个阳台上，有人浇水，浇花的水。水从上往下，滴到街上。有时，会有一片花瓣跟着落下。枯萎了。从左到右——从左到右。然后落地。明天早上就会被踩坏。可能今天夜里就被踩坏了。然后，有个女人的声音说：你现在安静点儿吧！对面有个小孩子咔咔咔地哭着，像快睡着的母鸡。声音半大不大。然后又听到一个铝容器被放到地上。很可能是床底下。可能是夜壶。然后，一扇门像哮喘病人一样吭吭哧哧关上了。那个小孩还叫了两声。然后，从港口方向传来一只非常漂亮的汽船（肯定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汽船！）鸣叫声。在施泰坎普酒馆里，他们今天晚上第四十次怪声怪气地大声唱着：

哦，我宁静的山谷啊

我千万次地问候你啊

所有这一切，使得傍晚变得越来越紫罗兰色。

现在，已经完全是紫罗兰色了，连洛伦茨先生烟斗里冒出的烟都看不清了。洛伦茨先生站在门前。他像是被随便一笔抹上去的，在这黄昏的紫罗兰色的背景前显得模糊不清。这是因为他那蓝紫色的制服。因为他是市政清洁工。其实，洛伦茨先生穿着制服，整个人几乎被掩盖，他已经被制服消解了。制服的浓重官员蓝色，已经吞噬了他。这种国家的、浓重的紫罗兰色。黄铜纽扣像闪亮的十分钱硬币一样在房门中从上到下排成一列。这就是整个的洛伦茨先生。最上面漂浮着一团浅黄色的奶酪，那是洛伦茨先生的头。那里有时会出现一个红点。那是洛伦茨先生的烟斗。但是，只有他吸的时候，才会有红点。其他时候，只有一团浅黄色的奶酪在门洞中间。奶酪下面漂浮着像十分钱硬币一样的黄铜纽扣。六个。三个一组。这是市政清洁工洛伦茨先生，黄昏时站在紫罗兰色的门洞里。

他旁边还有什么东西。矮小、皱缩、灰色。上面是一个苍白的圆盘。那是海伦娜。她呼吸困难。海伦娜是洛伦茨先生的妹妹。每三年，她进一次城，为的是看看哥哥是否还活着。他一直做清洁工。现在，他们两个都站在紫罗兰色的门洞里。他穿着制服。她呼吸困难。刚才，他们看着天，盘算着海伦娜能否在下雨之前回到家里。像硬币，洛伦茨先生说，像好多硬币。他说的是星星。然后，他突然说：不，你不能这么说。这不对。我们这里的路面不错。你不能这么说。我已经扫了三十七年的马路了。路面并不差。这里每块石头我都知道。它们都还很结实。不用动它们。

我的意思是，这让人很累。

习惯问题，海伦娜，纯粹是习惯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吗？我说的是比喻。象征意义，你明白吗？

哦，你说的是象征意义，象征意义？

是的，引申义，你明白吗？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我知道了，引申义。象征意义。在象征意义上，路面都不好，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你看，我们城外面都是直接踩在土地上。所以我们总是知道，自己在哪儿，自己有什么。可是，你们这里，地上那么光滑。在路上走一会儿就累了。然后就看不见那些湿滑的地方了。突然，人就已经摔倒躺在地上了。海尔曼，在城里，人最后会躺在哪里呢？我是想问你这个，最后躺在哪里？

你别说这些，海伦娜，不，别说这些。我们这里的路面总是干净的。我扫了三十七年马路。每块石头我都认识。每次扫完，路面都像被舔过一样干净，我的好妹妹，像被舔过一样！

我知道，海尔曼，可……

他们让我在市政部门干了三十七年，我也不是吃闲饭的。我们都干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都不是吃闲饭的，海伦娜，这个你得相信我。我扫过的街道，都像被舔过一样干净，我的好妹妹，像被舔过一样！

这我知道，海尔曼。我说的是引申义，象征意义，你明白吗？

象征意义。但是我扫过的街道都很干净。不过，如果你说的是象征意义，那你可能是对的。但是，别忘了，海伦娜，城外你们那里，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干净。农村什么事都会有，我的好妹妹。

我知道的，海尔曼，我知道。但是城里——

当然，城里——

他们两个长时间站在门洞里。天上变成了更深的紫罗兰色。傍晚慢慢变成了夜。有时会有情侣飘过。整个城市成了紫罗兰色。只有窗户有时候是黄色或者绿色。有时候是红色。但是其他都是紫罗兰色。偶尔听见情侣们那里飘来一个字。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紫罗兰色完全吞没了他们。紫罗兰色吞没了一切。

洛伦茨先生一巴掌拍在额头上。蚊子，他说，一不抽烟，蚊子就来了。

我也要走了，他妹妹说，要不然就太晚了。

是的，洛伦茨先生说，你别想太多，听见了吗？他肯定会回来的。经常听说，有失踪者突然又回来了。战争结束很长时间以后，还能听说这样的事。经常听说。

哎，你知道——

不，不，海伦娜，你不能灰心。洛伦茨家的女人不能灰心，海伦娜。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不能。他们需要你，为了他们。你不许垮掉。再等等，说不定哪天他就会突然回来的。

哎，海尔曼——

坚持，海伦娜，坚持。听着，你就看着吧，不定哪天他就会回来的。一切就都好起来了，海伦娜。这样一场战争带来很多不愉快。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会好起来的。我也因为战争有不愉快，我可以告诉你。很大的不愉快。但是一切会好起来的，海伦娜，我告诉你，一切又会好起来的。我因为战争有山一样大的不愉快。上一场战争。这一场战争。我可以小声告诉你。这么多年，我得打扫两倍的街道。市政清洁工都去打仗了，连有病的都去了。留下的人，有山一样大的不愉快，我可以告诉你。这么多年，打扫两倍的街道。边吃饭边打扫。然后扫帚还这么差。然后街上还挤满了人。每次他们从兵营出来去火车站，那些年轻人，我们就得跟在后面打扫三天。你觉得，否则从兵营到火车站的马路会是什么样？我告诉你吧。但是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看着吧，海伦娜，他会回来的，我跟你说，他会回来的。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这里也一样。我们有那么多不愉快。现在他们又回来了，那些年轻人。现在，战争过去了。现在，他们看见什么就捡什么。不，不光是当兵的。所有人。很快马路上就什么都没了。现在没人会扔掉什么东西了，我告诉你。现在他们什么都捡。原来他们把街道弄得那么脏。从兵营到火车站的路上。还有音乐。那些孩子们。然后都是我们的事儿，我告诉你。这该死的战争。

你这么觉得吗？海伦娜问。

什么？洛伦茨先生说。

他还能回来？

当然了，海伦娜，当然了。我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想想那些街道。原来多脏。从兵营到火车站——肮脏不堪。每次一批士兵上前线，我们都得跟在后面拼命打扫。可是现在，战争过去了，现在的街道就像被舔过一样干净。这还不光是当兵的，海伦娜。所有人。所有人，海伦娜。

那就好了。

你说什么？

要是他能回来 ——

当然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海伦娜。你看着吧。一切都会走上正轨的。

那就好了。是的，那就好了。

洛伦茨先生的妹妹把这句话又说了好几遍。每次都是：那就好了。然后，突然听到了木头敲击的声音。

哦，是你啊，海尔曼。

是，烟斗灭了。

他把烟斗放进兜里。

是的，他说。

好吧，晚安，海尔曼。

晚安，海伦娜，问孩子们好。

好的，海尔曼。

再来啊。

好的，海尔曼。

或者给我写信。

好的，海尔曼。

你看着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着吧。

没有回答了。她又回头看了看。只看见他的黄铜纽扣。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像硬币，她想。然后那些硬币就突然消失了。

洛伦茨先生关上窗户。都是硬币，他想。洛伦茨先生想的是星星。然后他很快就睡觉了。他的制服挂在椅子上。制服是蓝色。更靠近紫罗兰色。市政清洁工的制服都是这个颜色。洛伦茨先生已经穿了三十七年。经过了两次战争。

外面，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过市郊。那就好了，她不断地说。但是看不见她的人。夜，是深深的紫罗兰色。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这个年老的女人穿着黑色衣服。不过她有时会说：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有一个村子。村子的农田里，有个地方比别的地方高起一块儿。大约一米八长，半米宽。但是，洛伦茨先生的妹妹不知道这个国家。也不知道那个村子。不知道那块农田。这样挺好。

任卫东 译

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

左二三四、左二三四、左二继续，费舍尔！三四、左二向前，费舍！振作，费舍！三四呼吸，费舍！继续，费舍，继续继续、冲二三四、大兵威武、冲锋跑步、大兵威武、大兵……

我在路上。我已经倒下两次了。我想去坐有轨电车。我必须跟上。我已经倒下两次了。我饿。但我必须跟上。必须。我必须去坐有轨电车。我必须跟上。我已经两次三四左二三四但是我必须跟上三四加快速度三四快快大兵大兵大兵大兵兵兵……在沃内什[1]，他们埋葬了57个人。57个，这些人毫无准备，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他们之前还唱歌呢。加快速度振作精神。有一个还给家里写信：……那我们就买一台留声机。可以，然后，四千米之外的其他人，接到命令，按下一个按钮。然后，那轰隆隆的声音，就像是一辆满载着空桶的载重汽车行驶在鹅卵石路上：大炮管风琴。然后，他们就把57个人埋葬在沃内什。之前他们还在唱歌。之后他们就再也不唱了。9个汽车修理工，2个园丁，5个公务员，6个售货员，1个理发师，17个农民，2个教师，1个牧师，6个工人，1个音乐家，7个中学生。7个中学生。他们把他们埋葬在沃内什。他们毫无准备。57个。

他们把我忘了。我当时还没全死。跑步，我还有一口气。但是其他人，他们都被埋葬在沃内什。57个。57个。再加一个零。570。再加一个零，再加一个零。57 000个。再加再加再加。57 000 000。他们都被埋葬在沃内什。他们毫无准备。他们不想。他们根本不想这样。之前他们还在唱歌。跑步。之后他们就再也不唱了。有一个还没买留声机呢。他们把他和其他56个一起埋葬在沃内什了。57具。只有我，我还没全死。我必须去坐有轨电车。马路是灰色的。但是有轨电车是黄色的。非常漂亮的黄色。我必须跟上。只是马路太灰了。真灰啊真灰啊。我已经两次——加快速度继续前进，费舍！三四、左二左二——倒下了——三四、继续，费舍！冲锋跑步，大兵威武，威武，费舍！继续，费舍！左二三四，如果只有饥饿可怕的饥饿总是可怕的左二三四左二左二左二……

如果不是夜晚就好了。如果不是夜晚就好了。每一声响动都是一个动物。每个影子都是一个黑色的男人。永远摆脱不掉对黑色男人们的恐惧。枕头上，大炮轰轰地响了一整夜：脉搏啊。你真的不该让我孤身一人，妈妈。现在，我们找不到彼此了。永远找不到了。你经历过这样的夜晚。你是知道这样的夜晚的。但是，你把我喊了出来。从你身体里，喊到这个有这样夜晚的世界上。从那以后，每一声响动都是一个夜晚的动物。在蓝黑色的角落里，站着黑色的男人们。妈妈，妈妈！在所有角落里都站着黑色的男人们。而每一声响动都是一个动物。每一声响动都是一个动物。枕头真热啊。大炮在上面隆隆地响了一整夜。然后他们就把57个人埋葬在沃内什。钟像一个趿拉着拖鞋的老女人一样，踢踏踢踏地走着走着走着。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地走着，没人没人能让它停下来。墙越来越近，天花板越来越低。而地面地面，它在世界的波浪上不停地晃动。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让我孤身一人，为什么？在波浪上晃动。在世界上晃动。57个。砰。我想去坐有轨电车。大炮隆隆作响。地面晃动。砰。57个。我还有一口气。我想去坐有轨电车。在灰色的马路上，它是黄色的。漂亮的黄色，在灰色的马路上。但是我到不了。我已经倒下两次了。因为我饿。所以地面在晃动。在世界的波浪上优美地晃动成黄色。在饥饿的世界上晃动。晃动出世界的饥饿和有轨电车的黄色。

刚刚有个人跟我说：您好，费舍先生。我是费舍先生吗？我可能是费舍先生吗？又成了费舍先生？我不是费舍少尉嘛。我又成了费舍先生？我是费舍先生？你好，他跟我说。但是他不知道，我是费舍少尉。他祝我好——对费舍少尉来说，不会再有好日子了。他不知道这些。

费舍先生沿着马路走。沿着漫长的马路。马路是灰色的。他想去坐有轨电车。有轨电车是黄色的。漂亮的黄色。左二，费舍先生。左二三四。费舍先生饿。他跟不上了。但他想跟上，因为有轨电车是非常漂亮的黄色，在灰色的马路上。费舍先生已经倒下两次了。但是费舍少尉命令道：左二三四，向前，费舍先生！继续，费舍先生！振作，费舍先生，费舍少尉命令道。费舍先生沿着灰色的马路行进，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垃圾桶大街。炉灰桶大道。排水沟坡道。废墟阅兵。费舍少尉在指挥。左二左二。费舍先生费舍先生在行进，左二左二左二左过过过——

那个小女孩有腿，像手指头一样细。像冬天的手指。又细又红又蓝又细。腿迈着步子，左二三四。小女孩一直在说，费舍先生在旁边行进，小女孩一直说：亲爱的上帝，给我汤。亲爱的上帝，给我汤。只要一小勺。只要一小勺。只要一小勺。她的母亲长着头发，但头发已经死了。头发很长，已经死了。母亲说：亲爱的上帝不能给你汤，他没法给。为什么亲爱的上帝没法给我汤？因为他没有勺子啊。他没勺子。小女孩迈动着手指一样细的小腿儿，纤细的、蓝色的冬天的腿，走在母亲身边。费舍先生走在边上。母亲的头发已经死了，很陌生地耷拉在头上。小女孩围着母亲蹦蹦跳跳，围着费舍先生蹦蹦跳跳：他没有勺子。他没有勺子。他没有、一个都没有、没有勺子。小女孩就这样跳来跳去。费舍先生跟在后面行进。在世界的波浪上摇晃。被世界的波浪摇晃。但是费舍少尉命令道：左二跑步前进，费舍先生，左二。小女孩在旁边唱着：他没有勺子。他没有勺子。费舍先生已经倒下两次了。饿得倒下了。他没有勺子。另一个在命令：跑步，跑步，大兵，大兵……

57个被他们埋葬在沃内什。我是费舍少尉。他们把我忘了。我当时还没全死。我已经倒下两次了。现在我是费舍先生。我25岁。25乘以57。他们被埋葬在沃内什。只有我，只有我，我还在路上。我必须要去坐有轨电车。我饿。但是亲爱的上帝没有勺子。他没有勺子。我25乘以57了。我父亲出卖了我，我母亲把我从她身体里推了出来。她把我喊出了，让我孤独。如此可怕的孤独，如此孤独。现在，我沿着漫长的道路在走。道路在世界的波浪上摇晃。但是，一直有个人在弹钢琴。当我父亲看到我母亲时——有个人在弹钢琴。当我过生日时 ——有个人在弹钢琴。学校纪念英雄的活动上——有个人在弹钢琴。当我们自己可以成为英雄时，当战争爆发时——有个人在弹钢琴。在野战医院——有个人在弹钢琴。当战争结束后——还有个人在弹钢琴。总有个人在弹。总有个人在弹钢琴。沿着整条漫长的道路。

火车发出鸣叫。蒂姆说，火车在哭。如果抬头往天上看，会发现星星在颤抖。火车总是鸣叫。但是蒂姆说，它在哭。总是。整夜。整个漫长的夜晚。火车在哭，它这么哭得让人胃疼，蒂姆说。它哭得像个孩子，蒂姆说。我们在一节运木材的车厢里。空气中一股森林的味道。我们的车厢没有顶棚。每当我们抬头看天，星星都在颤抖。它又在叫了。你听到了吗？蒂姆说，它又哭了。我不明白，火车为什么哭。蒂姆说。像孩子一样，他说。蒂姆说，我不该把那个老人从车上推下去。我没把那个老人从车上推下去。你不该这么做，蒂姆说。我没这么做。它在哭，你听，它在哭，蒂姆说，你不该这么做。我没把那个老人从车上推下去。它没哭，它在鸣叫。火车在鸣叫。它在哭，蒂姆说。他是自己从车上摔下去的。是自己摔的，那个老人。他当时睡着了，蒂姆，他睡着了，我告诉你。所以他是自己从车上掉下去的。你不该这么做。它在哭。已经一整夜了。蒂姆说，不该把老年人从火车上推下去。我没这么做。他当时睡着了。你不该这么做，蒂姆说。蒂姆说，他在俄罗斯的时候，曾经踹过一个老人的屁股一脚。因为那个老人太慢了。他每次都扛的很少。当时是在搬运弹药。所以蒂姆就踹了那个老人屁股一脚。然后那个老人转过身来。非常慢，蒂姆说，老人极其悲伤地看着蒂姆。只是看着，没别的。但是，他那张脸，跟蒂姆父亲的一样。跟他父亲的一模一样。这是蒂姆说的。火车在鸣叫。有时候听上去像是在喊叫。蒂姆甚至认为，火车在哭。也许蒂姆是对的。但是我没有把那个老人从车上推下去。他睡着了。所以他自己掉下去了。铁轨上晃动得很厉害。如果抬头看，星星都在颤抖。车厢在世界的波浪上晃动。火车鸣叫。它在喊叫。喊叫得连星星都颤抖了。被世界的波浪。

但是我还在路上。二三四。去有轨电车。我已经倒下两次了。地面在世界的波浪上晃动。因为饿。但是我在路上。我已经在路上很长很长时间了。沿着漫长的道路。道路。

那个小男孩举起双手。我去取钉子。铁匠数钉子。三个人？他问。

爸爸说，是三个人。

钉子落到手中。铁匠的手指又粗又宽。小男孩的手指非常细，握着大铁钉。

那个说他是上帝儿子的，也在吗？

小男孩点点头。

他还在说，他是上帝的儿子吗？

小男孩点点头。铁匠又拿起铁钉。后来又让他们落到手里。那双小手握着铁钉。然后铁匠说：好吧。

小男孩走了。铁钉有着漂亮的光泽。小男孩跑了起来。铁钉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铁匠拿起锤子。好吧，铁匠说。然后，小男孩听见身后传来：乒、乓、乒、乓。他又打铁了，小男孩想。他做铁钉，很多闪闪发亮的铁钉。

57个被埋葬在沃内什。我留下了。但是我饿。我的王国是这个世界。那个铁匠白做了铁钉，哈哈白做了，步兵，白做了闪闪发光的漂亮铁钉。因为57个人被埋葬在沃内什。铁匠发出乒、乓声。沃内什的乒、乓声。乒、乓。57次乒、乓。铁匠发出乒、乓声。大兵发出乒、乓声。大炮发出乒、乓声。钢琴总是弹奏出乒、乓、乒、乓、乒、乓……

57个人每天夜里到德国。9个汽车修理工，2个园丁，5个公务员，6个售货员，1个理发师，17个农民，2个教师，1个牧师，6个工人，1个音乐家，7个中学生。57个人每天夜里到我床边，57个人每天夜里问我：

你的连队在哪儿？在沃内什，我回答。被埋葬了，我接着说。被埋葬在沃内什。57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问：为什么？我沉默了57次。

57个人夜里去找他们的父亲。57个人和费舍少尉。费舍少尉就是我。57个人夜里问他们的父亲：父亲，为什么？而父亲沉默了57次。他穿着衬衫瑟瑟发抖。但是他跟着一起走。

57个人夜里去找县长。57个人和他们的父亲和我。57个人夜里问县长：县长，为什么？而县长沉默了57次。他穿着衬衫瑟瑟发抖。但是他跟着一起走。

57个人夜里去找牧师。57个人和他们的父亲和县长和我。57个人夜里问牧师：牧师，为什么？而牧师沉默了57次。他穿着衬衫瑟瑟发抖。但是他跟着一起走。

57个人夜里去找老师。57个人和他们的父亲和县长和牧师和我。57个人夜里问老师：老师，为什么？而老师沉默了57次。他穿着衬衫瑟瑟发抖。但是他跟着一起走。

57个人夜里去找将军。57个人和他们的父亲和县长和牧师和老师和我。57个人夜里问将军：将军，为什么？而将军——将军连身都不转。然后父亲就把他杀死了。牧师呢？牧师沉默不语。

57个人夜里去找部长。57个人和他们的父亲和县长和牧师和老师和我。57个人夜里问部长：部长，为什么？部长感到非常震惊。他悄悄躲在香槟酒篮子后面，躲在香槟后面。然后他举起杯子，朝着南方北方西方东方干杯。然后他说：德国，伙计们，德国！为了它！于是57个人面面相觑。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他们看向南方北方西方东方。然后他们小声问：德国？为了它？然后57个人转过身去。他们再也没有回头看。57个人又躺进沃内什的坟墓中。他们的脸苍老又可怜。像老妇人。像母亲。他们一直不停地说：为了它？为了它？为了它？57个人被埋葬在沃内什。我幸免了。我是费舍少尉。我25岁。我还想去坐有轨电车。我想一起走。我已经在路上很长很长时间了。我只是饿。但我必须坚持。57个人问：为什么？我幸免了。我已经在这漫长漫长的路上很长时间了。

在路上。一个人。费舍先生。就是我。少尉站在对面命令着：左二三四、左二三四、冲锋跑步二三四、左二三四、步兵步兵、乒乓乒乓、乒乓三四、乒乓三四、乒乓乒乓、沿着漫长的路、乒乓直走、一直向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乒乓乒乓、沃内什、为了它、沃内什、为了它、乒乓乒乓、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一个人。25。我。马路。漫长漫长。我。房子房子房子墙墙牛奶店前院母牛味房门

牙科医生

周六只接受预约

墙墙墙

希尔德·鲍尔是笨蛋

费舍少尉是傻瓜。57个人问：为什么。墙墙墙门窗玻璃玻璃玻璃路灯老妇人红色红色的眼睛煎土豆味房子房子钢琴课乒乓沿着整条马路铁钉闪闪发亮大炮这么长乒乓沿着整条马路孩子孩子狗球汽车铺路石铺路石鹅卵石脑袋乒乓石头石头灰色灰色紫罗兰色汽油渍灰色灰色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石头石头灰色蓝色疲惫疲惫这样灰色墙墙绿色的搪瓷

快速恢复视力

验光师泰尔博本

楼上三层

墙墙墙石头狗狗抬腿树灵魂狗之梦汽车鸣笛狗放屁路面红色狗死了狗死了狗死了墙墙墙沿着漫长的马路窗墙窗窗窗灯人光男人们还是男人们放光的面孔像铁钉一样闪闪发亮无比美丽闪闪发亮……

一百年前，他们玩斯卡特[2]。一百年前他们就玩儿了。现在现在他们还在玩。一百年之后他们还会继续玩。继续玩斯卡特。这三个男人。市侩庸俗的脸上闪闪发亮。

过。

卡尔，叫一下嘛。

我也过。

那么……你们打守牌啊，先生们。

你也可以过啊，没人叫，我们就可以算点嘛。

好了开始吧。开始吧。他叫什么？

梅花最大。谁出的？

他老是问。

有一次母亲允许了。再毙！

什么，卡尔，你没有梅花了？

这回真没了。

好吧，那咱们就拼小牌吧。红桃都有吧。

毙了！卡尔，看你还能出什么。28分。

再毙！

一百年前，他们就玩玩斯卡特。一百年后，他们还会玩。他们仍然会玩斯卡特，市侩庸俗的脸上仍然会闪闪发亮。他们用拳头敲桌子，就会发出咚咚的声音。像大炮一样。像57门大炮。

但是，隔着一个窗户，坐着一个母亲。她面前有三幅照片。三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左边是她丈夫。右边是她儿子。中间那个是将军。是她丈夫和她儿子的将军。晚上，母亲上床睡觉的时候，就会拿出照片，这样，她躺在床上就能看见他们。儿子。丈夫。中间是将军。然后她就读信，信是将军写的。一封信上写着：1917。为了德国。另一封信上写着：1940。为了德国。母亲不再读下去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非常红。

但是我幸免了。跑步。为了德国。我还在路上。去坐有轨电车。我已经倒下两次了。因为饿。跑步。但是我必须去。少尉命令的。我已经在路上。已经在路上很长很长时间了。

一个男人站在昏暗的角落。昏暗的角落里总是站着男人。总是有昏暗的男人站在角落里。一个站在那里，拿着一个盒子和一顶帽子。匹拉米冬[3]！那个男人吼叫着。匹拉米冬！20片足够了。男人咧开嘴笑着，因为他的生意很好。生意太好了。57个女人，红眼睛的女人，她们买匹拉米冬。再加一个0。570。再加一个0、再加一个0。57 000。再加一个、再加一个、再加一个。57 000 000。生意很好。男人吼叫着：匹拉米冬。他咧嘴笑着，他生意兴隆：57个女人，红眼睛的女人，她们买匹拉米冬。他的盒子很快就空了。他的帽子满了。男人咧嘴笑着。他能好好咧嘴笑。他没有眼睛。他很幸运：他没有眼睛。他看不见那些女人。看不见那57个女人。57个红眼睛的女人。

只有我幸免了。但是我已经在路上了。马路很长。但是我想去坐有轨电车。我已经在路上了。已经在路上很长时间了。

一间屋子里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用墨水在白纸上写着什么。他冲着屋子说：

褐色的土地上

浅绿色的草随风起伏。

一朵蓝色的花

消除了所有恨意。

男人写了下来。他冲着空屋子朗读。他又划去。然后他冲着屋子说：

褐色的土地上

浅绿色的草随风起伏。

一朵蓝色的花——

一朵蓝色的花——

一朵蓝色的——

男人站起身。他围着桌子走。一直围着桌子。他停下了：

一朵蓝色的——

一朵蓝色的——

褐色的土地上——

男人一直围着桌子走。

57个人被埋葬在沃内什。但那土地是灰色的。而且像石头一样。那里没有浅绿色的草随风起伏。那里只有积雪。像玻璃。没有蓝色的花。无尽的积雪。没有蓝色的花。但是，屋子里的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他总是看到蓝色的花。到处都是蓝色的花。而57个人被埋葬在沃内什。在玻璃一样积雪下面。在灰色暗淡的沙子里。没有绿色。没有蓝色。沙子是冰冷灰色的。积雪像玻璃一样。积雪不能消除恨意。因为57个人被埋葬在沃内什。57个被埋葬。被埋葬在沃内什。

这着根本不算什么，这根本不算什么！拄着拐的一等兵说。他把拐杖架在脚趾尖上瞄准。他眯起一只眼睛，用架在脚趾尖上的拐杖瞄准。这根本不算什么，他说。我们在一个晚上干掉了86个伊万。86个伊万。用一挺机关枪，我亲爱的，就用一挺机关枪，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们数了。他们的尸体摞在一起。86个伊万。有些嘴还张着。很多眼睛也睁着。是的，许多眼睛还睁着。一个晚上，我亲爱的。一等兵用他的拐杖瞄着一个老妇人，一个坐在他对面长凳上的老妇人。他瞄着那一个老妇人，而他打中了86个老妇人。不过她们住在俄罗斯。他不知道这些。他不知道也好。否则他能怎么办呢？现在，天都快黑了，他能怎么办？

只有我知道这些。我是费舍少尉。57个人被埋葬在沃内什。但是我当时还没全死。我还在路上。我已经倒下两次了。因为饿。因为亲爱的上帝没有勺子。但是我一定要去坐有轨电车。如果马路上不是充满了母亲们就好了。57个人被埋葬在沃内什。一等兵在另一个早上清点了86个伊万的尸体。他用拐杖射杀了86个母亲。但是他不知道这些，这样挺好。否则他该去哪儿呢。因为亲爱的上帝没有勺子。诗人让蓝色的花绽放，这很好。如果总有钢琴在演奏，这很好。如果他们玩斯卡特，这很好。否则他们该去干什么呢？那个床上摆着三张照片的老妇人，那个拄着拐的一等兵和86个伊万，那个带着一个想喝汤的小女孩的母亲，还有蒂姆，踢了那个老男人一脚的蒂姆，否则他们该怎么办呢？但是我必须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漫长。墙墙门路灯墙墙窗户墙墙还有彩色的纸彩色的印了字的纸。

您已经保险了吗？

给您和您的家人

一份圣诞节的惊喜吧

请加入

乌兰尼亚寿险

57个人没有给他们的生命保险。那86个死了的伊万也没有。他们没有给他们的家人圣诞节的惊喜。他们只给他们的家人带来了红眼睛。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红眼睛。他们为什么没有加入乌兰尼亚寿险呢？我能跟那些红眼睛打架。到处都是红眼睛，哭红的，哭红的眼睛。母亲的眼睛，妻子的眼睛。到处是红眼睛，哭红的眼睛。那57个人为什么没有参加保险？没有，他们没有给加入圣诞节的惊喜。红眼睛。只有红眼睛。而千百张彩色的广告上写着：乌兰尼亚寿险乌兰尼亚寿险 ——

伊芙琳站在阳光中唱歌。阳光照在伊芙琳身上。可以透过裙子看见她的双腿和一切。伊芙琳在唱歌。有些鼻音，她唱得有些沙哑。她夜里在雨中站了太长时间。她唱着，唱得我一闭上眼睛，就浑身发热。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的双腿，和上面的一切。伊芙琳唱歌，唱得我双眼模糊。她唱着甜美的世界毁灭之歌。她唱着黑夜，唱着酒，那危险、恼怒、充满了受伤世界呻吟的酒。伊芙琳唱着末日，世界的末日，甜美，在少女裸露、消瘦的两腿间：神圣的、天国的、炽热的世界毁灭之歌。啊，伊芙琳像湿润的青草一样唱着，带着浓重的气味和肉欲和绿色。深绿色，就像长凳边的空啤酒瓶。夜里，伊芙琳就会躺在那长凳上，裙子下面露出的膝盖像月亮一样惨白，使我浑身燥热。

唱吧，伊芙琳，把我唱死吧。唱出甜美的世界毁灭之歌，唱出恼怒的酒，唱出酒瓶绿色的醉意。伊芙琳把我青草一样冰冷的手夹在她月亮一样惨白的膝中间，使我浑身燥热。

伊芙琳唱着。来吧，亲爱的五月，伊芙琳唱着，把我青草一样冰冷的手夹在她的膝间。来吧，亲爱的五月，来把坟墓染绿。这是伊芙琳唱的歌。来吧，亲爱的五月，来把战场染成酒瓶绿，把瓦砾、把巨大的瓦砾场变成绿色，像我的歌，像我酒一样甜美的毁灭之歌。伊芙琳在长凳上唱着一首沙哑的、忙碌的歌，让我觉得很冷。来吧，亲爱的五月，来把眼睛都擦亮，伊芙琳唱着，把我青草一样冰冷的手夹在她的膝间。唱吧，伊芙琳，把我唱回到啤酒瓶绿色的青草下面，那里的我是沙、是尘、是土。唱吧，伊芙琳，用你甜美、炽热、充满少女神秘感的月光般迷茫，让我飞越瓦砾场的上空，飞越战场和万人坑。唱吧，伊芙琳，唱吧，如果成千上万的军队在夜里行进，那么唱吧，如果成千上万的大炮用鲜血给农田耕地施肥。唱吧，伊芙琳，墙壁失去了钟表和图画，那么，把我唱进酒绿色的醉意和你甜美的世界毁灭中。唱吧，伊芙琳，把我唱进你少女的存在中，唱进你神秘的、黑夜般的少女情感中，它是如此甜美，使我浑身燥热，重新感到生命的热量。来吧，亲爱的五月，来吧小草重新染绿，啤酒瓶的绿，伊芙琳的绿。唱吧，伊芙琳！

但是，那个姑娘，她不唱歌。那个姑娘，她在数数，因为那个姑娘的肚子浑圆。她的肚子有点太圆了。她整夜都站在站台上，因为那57个人中的一个没有保险。所以她一整夜都在数车厢。一个火车头有18个轮子。一节客车车厢8个轮子，一节货车车厢4个。那个肚子圆滚滚的姑娘数着车厢和轮子——轮子轮子轮子……78，她说了一句，这样很好。62，她又说，这显然不够。110，她说，这就够了。然后，她让自己倒下，倒在火车前面。火车有一个车头，6节客车车厢，5节货车车厢。这一共是86个轮子。这就够了。当86个轮子的火车驶过时，那个肚子圆滚滚的姑娘不在了。她就这么不在了。一点儿都不剩。没有一丝一毫她的痕迹在了。她没有蓝色的花，没有人为她演奏钢琴，没人跟她玩斯卡特。亲爱的上帝也没有勺子给她。但是火车有很多美丽的轮子。否则她还能去哪儿呢？否则她该怎么办呢？因为连亲爱的上帝都没有勺子。现在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我还在路上。一直在路上。已经很长时间了，这么长这么长时间在路上。马路很长。我不能沿着马路和饥饿走。它们都太漫长了。

他们时不时地喊几声。左边的足球场。右边的大房子里。他们有时候会喊几声。马路从他们中间穿过。马路上走着的是我。我是费舍少尉。我25岁。我饿。我已经从沃内什回来了。我已经在路上很长时间了。左边是足球场。右边是大房子。他们就在那里面。一千。两千。三千。谁也不吭一声。前面有音乐。有些人在唱歌。那三千人一声不吭。他们都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衬衫。他们就这样坐在那所大房子里，等着受震撼。或者受鼓舞。或者消遣。这之间的区别人们是不知道的。他们洗得干干净净坐在那里，等着受震撼。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很饿。他们不知道。我站在墙边——我，来自沃内什，已经忍饥挨饿在漫长的路上很长时间了，已经在路上很长时间了——我站在墙边，因为我饿得啊、饿得实在走不动了。但是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些。墙，厚重、愚蠢的墙隔在中间。我站在墙外，膝盖发抖，而他们在墙里面，穿着干净的衣服，每个星期日都等着受震撼。交10马克，他们可以挖掘灵魂，扭转肠胃，麻痹神经。10马克，这是很多钱啊。对我的肚子来说，这是很多钱。但是，10马克是付给票上写的那个词的：受难曲，他们交10马克就能得到。马太受难曲。但是，当大合唱队喊出巴拉巴斯[4]，当合唱队嗜血地、嗜杀地喊出巴拉巴斯，那他们也不会从长凳上摔下来，那上千名穿着干净衬衫的人。不，当大合唱队喊出巴拉巴斯，他们也不会哭，不会祈祷，人们在他们脸上和灵魂上看不到什么东西。门票上写着，10马克，马太受难曲。你可以坐在最前面，可以清晰地听到受难的声音，或者坐在靠后面一些的地方，听受难比较轻缓的声音。但是，其实这是一样的。当大合唱队喊出巴拉巴斯，在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所有人在受难过程中都很克制。没有一个人的头发会因为苦难和折磨而变得凌乱。不，苦难和折磨，那只是在前面台上被唱出来、被演奏出来的，是为10马克做的音乐表演。而那些喊出巴拉巴斯的人，他们只是这么表演，人们是花钱看他们喊的。大合唱队喊着：巴拉巴斯。母亲！费舍少尉在没有尽头的马路上喊着。费舍少尉就是我。巴拉巴斯！洗得干干净净的人们组成的大合唱队喊着。饿！费舍少尉的肚子在吼叫。费舍少尉就是我。球进了！足球场上千百人在喊。巴拉巴斯！马路左边的人在喊。球进了！马路右边的人在喊。沃内什！我在他们中间喊。但是，千百人反过来喊着。巴拉巴斯！他们在右边喊。球进了！他们在左边喊。他们在右边表演受难曲。他们在左边玩足球。我站在他们中间。我。费舍少尉。才25岁。5亿7千万岁月。沃内什-岁月。母亲们－岁月。5亿7千万－马路岁月。沃内什－岁月。右边，他们在喊巴拉巴斯。左边，他们在喊射门。中间是我，没有母亲，孤身一人。在世界摇晃的波浪上，没有母亲，孤身一人。我25岁。我认识57个被埋葬在沃内什的人，那57个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要，我认识他们，日日夜夜认识他们。我还认识那86个伊万，他们在晨曦中倒在机关枪口下，睁着眼睛，张着嘴。我认识那个没有汤喝的小女孩，我认识那个拄拐的一等兵。巴拉巴斯，他们在右边喊着，喊进那些花了10马克的、洗得干干净净的人耳朵里。但是我认识那个床上摆着三张照片的老妇人和那个肚子圆滚滚的姑娘，那个跳到火车轮子底下的姑娘。球进了！他们在左边喊，喊了一千遍球进了！但是我认识蒂姆，他睡不着觉，因为他踹了那个老人，我认识那57个红眼睛的女人，他们在那个瞎子那里买匹拉米冬。小盒子上写着：匹拉米冬，2马克。马路右边，门票上写着：受难曲，10马克。马路左边，在蓝色的、蓝花色的门票上写着：杯赛，4马克。巴拉巴斯！他们在右边喊。球进了！他们在左边喊。那个瞎子一直在吼：匹拉米冬！在他们中间，站着孤身一人的我，没有母亲，孤身一人，在波浪上，在世界摇晃的波浪上，孤身一人。带着我那不停吼叫的饥饿！我认识沃内什那57个人。我是费舍少尉。我25岁。其他人在齐声喊球进了和巴拉巴斯。只有我幸免了。我悲哀地幸免了。但是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人不认识沃内什的那57个人，这样挺好。否则，他们在听受难曲和看足球时怎么能忍受。只有我还在路上。从沃内什来。带着饥饿，已经在路上很长很长时间了。因为我幸免了。其他人都被埋葬在沃内什了。57个人。只有我被遗漏了。为什么他们偏偏把我遗漏了呢？现在我只有墙了。墙支撑着我。我必须沿着墙走。球进了！他们在我身后喊。巴拉巴斯！他们在我身后喊。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我已经早就不行了。我只有墙，因为我的母亲不在。只有那57个人在。那57百万红眼睛的母亲，她们恐怖地跟在我后面。沿着马路。但是费舍少尉命令道：左二三四，左二三四，冲锋，巴拉巴斯，那朵蓝色的花浸透了泪水和鲜血，冲锋跑步，大兵被埋葬在足球场下面足球场下面。

我早就不行了，但是那个街头艺人弹奏的音乐声音真大。你们为生活快乐吧，那个老男人沿着马路唱道，你们快乐吧。在沃内什的人们，嗨！嗬！你们继续快乐吧，蓝色的花在开放，你们继续为生活快乐吧，手摇风琴继续着……

那个老男人像一口棺材一样唱着。声音那么小。你们快乐吧！他唱道，继续快乐吧。他唱着，声音那么小，像坟墓的声音，像蛆虫，像地下的，像沃内什的，你们继续快乐吧，灯光令人眩晕。襁褓还在盛开！

我是费舍少尉！我喊道。我幸免了。我已经在漫长的路上很长时间了。57个人被埋葬在沃内什了。我认识他们。

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

我25岁，我喊道。

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

我饿，我喊道。

你们快乐吧，他唱道，花花绿绿的拉线木偶在他的风琴上晃动。那个街头艺人有漂亮的、花花绿绿的拉线木偶。很多漂亮的、拉线的小人儿。街头艺人有个拳击手。拳击手晃动着粗壮愚笨的拳头喊道：我拳击！他动作灵巧。街头艺人有个小胖人儿。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愚笨袋子，里面都是钱。我指挥，小胖人儿喊道，他动作灵巧。街头艺人有个将军。将军穿着臃肿愚笨的军装。我下命令，他一直在喊，我下命令！他的动作灵巧。街头艺人有个浮士德博士，穿着雪白的白大褂，戴着黑边眼镜。他一直在叫，但是不喊。但是他抖动得非常厉害，非常厉害。

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他的拉线木偶们摇晃着。摇晃得很厉害。你有漂亮的拉线木偶，街头艺人，我说。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但是，那个戴眼镜的、戴眼镜穿白大褂的在干什么？我问。他不喊，他不打拳，他不指挥，他也不下命令。那个穿白大褂的在干什么，他在运动，他动得非常厉害！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他在思考，街头艺人唱道，他在思考、在研究并且有发现。他发现了什么，那个戴眼镜的，因为他动得那么厉害。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他发明了一种粉末，一种绿色的粉末，一种充满希望的绿色粉末。用这种绿色粉末能干什么，街头艺人，因为他动得实在太厉害了。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用那种充满希望的绿色粉末，一小勺就能杀死1亿人，只要吹，只要用力吹。那个戴眼镜的人不断发明、发明。你们继续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他在发明！我喊道。你们继续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你们继续快乐吧。

我是费舍少尉。我25岁。我拿走了街头艺人的穿白大褂小人儿。你们继续快乐吧。我把那个人，那个戴眼镜穿白大褂的人的脑袋拽下来了！你们继续快乐吧。我把那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人、那个绿色粉末人的胳膊拧下来了。你们继续快乐吧。我把那个充满希望绿色发明人拦腰折断了。我把他拦腰折断了。这样，他就不能再混合粉末，他就不能再发明粉末了。我把他拦腰折断了。

你为什么弄坏了我漂亮的拉线木偶，街头艺人喊道，他那么聪明，他那么智慧，他像浮士德一样不断探索，他那么聪明那么智慧那么有发明精神。你为什么把那个戴眼镜的小人儿弄坏了，为什么？街头艺人质问我。

我25岁，我喊道。我还在路上，我喊道。我害怕，我喊道。所以我把那个大褂小人儿弄坏了。我们住在用木头和希望搭建的小房子里，我喊道，但是我们住着。我们的小屋前面还长着萝卜和大黄。我们的小屋前还长着西红柿和烟草。我们害怕！我喊道。我们想活着！我喊道。在用木头和希望搭建的小屋里！因为西红柿和烟草，它们还在生长。它们还在生长。我25岁，我喊道，所以我杀死了那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人。所以我弄坏了那个粉末小人儿。所以所以所以……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你们继续快乐吧继续快乐吧继续快乐吧，你们继续快乐吧，街头艺人一边唱一边从他巨大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新的拉线木偶，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小勺，是的满满一小勺充满希望的绿色粉末。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你们继续快乐吧，我还有好多好多白色小人儿特别特别多。但是它们动得非常厉害，我喊道，我25岁，我害怕，我住在一间用木头和希望搭建的小屋里。还有西红柿和烟草，它们还在生长。

你们继续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

但是它动得非常厉害，我喊道。

不，它没有动，它只是被移动被移动了。

那么是谁移动它呢，谁谁移动它？

我，街头艺人阴森森地说，我！

我害怕，我喊道。我把手攥成拳头，一拳打在街头艺人那个阴森的街头艺人的脸上。不，我不打他，因为我找不到他的脸他的阴森的脸。那张脸高高地顶在脖子上。我的拳头够不着。那个街头艺人，他阴森地笑着。可是我找不到找不到。因为那张脸离得很远，而且笑得那么阴森。它笑得那么阴森。

一个人在街上奔跑。他害怕。他的母亲留下他一个人。现在，他们在他身后发出可怕的喊叫声。为什么？57个人从沃内什发出的喊叫声。为什么？德国，部长喊道。巴拉巴斯，合唱的喊道。匹拉米冬，那个瞎子喊道。其他人喊道：球进了！喊了57次球进了。而那个大褂人，那个戴眼镜穿白大褂的小人儿，晃动得那么厉害。它还一直在发明发明发明。那个小女孩没有勺子。但是那个戴眼镜白色小人儿有个勺子。一勺够1亿人的。你们快乐吧，街头艺人唱道。

一个人在街上奔跑。沿着漫长漫长的马路。他害怕。他带着自己的恐惧穿过世界。穿过摇晃的波浪世界。那个人就是我。我25岁。我在路上。我已经在路上很长时间了，还一直在路上。我想去坐有轨电车。我必须去坐有轨电车，因为所有人都在追我。太可怕了，都在追我。一个人带着他的恐惧穿过街道。那个人就是我。一个人从喊叫面前跑开了。那个人就是我。一个人相信西红柿和烟草。那个人就是我。一个人跳上了有轨电车，黄色的、完好的有轨电车。那个人就是我。我乘上了有轨电车，完好的、黄色的有轨电车。

我们去哪里？我问其他人。去足球场？去马太受难曲？去用木头和希望搭建的、有西红柿和烟草的小屋？我们去哪里？我问其他人。然而没有人说话。但是，那里坐着一个女人，她怀里有三张照片。旁边坐着三个男人在玩斯卡特。那里还坐着那个拄拐的男人，还有那个没有汤的小女孩和那个肚子圆滚滚的姑娘。一个人在作诗。一个人在弹钢琴。57个人在有轨电车旁边行进。冲锋跑步，沃内什的大兵真威武，冲锋跑步，行进在队伍最前列的是费舍少尉。费舍少尉就是我。我的母亲行进在后面。百万倍的57人行进在我后面。我们去哪里？我问售票员。于是，他给了我一张充满了希望的绿色票。上面写着马太－匹拉米冬。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交钱，他说着，伸出了手。我给了他57个士兵。但是我们去哪里呢？我问其他人。我们必须知道去哪里。蒂姆说：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鬼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点头，低声嘟囔着：鬼都不知道。但是我们往前开着。有轨电车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没人知道去哪里。但是所有人都坐在车上。售票员的脸令人费解。他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售票员，脸上有一千条皱纹。已经看不出来他是个坏的还是好的售票员。但是所有人都把钱付给他。所有人都坐在车上。而没有人知道这是个好的还是坏的售票员。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有轨电车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所有人都坐在车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

任卫东 译

[1] 俄罗斯地名。

[2] 德国一种三人玩的纸牌游戏。

[3] 一种退烧药。

[4] 《圣经》中记载与耶稣同时被判刑的一名罪犯。彼拉多将巴拉巴斯与耶稣一同带到犹太群众前，询问二者中释放哪一位，民众要求释放巴拉巴斯，处死耶稣。

献给一位朋友的挽歌

我们行军。我们白天行军，我们夜晚行军。我们白天睡觉，我们夜晚睡觉。他们白天射击，他们夜晚射击。他们射击——我是说，“他们”，因为我们再也听不见自己的枪声，只听见别人的枪声。

时间逝去，如帆船沉没在血色的天际。太阳死去，白天随之而逝。

有时候，时间停滞——然后将它所有残酷的重量压在我们疲惫的脸庞。像鬼魅和灰色的乌鸦一样，我们从暮色中看进暮色里，我们等待着，天明破晓。

我们常常沉默，说得很少。只有一些人笑得很大声。但是，我们这样的沉默者充满了生命力！

而我再也无法遗忘，在几天的行军之后，你是如何在一座被打烂的房子里将一颗起皱的小土豆从灰烬里拿出来的：就像捧着一个珍贵的水果，一颗桃子那样，充满虔诚地闻着它的气味。——大地和太阳——你说，外面是零下48度的严寒。

那时有个叫阿斯加的孩子，悲伤地望着你——透过她眼中黑暗的海水，你看见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女孩。你感觉到她的手意味深长地抚摸过你的头发，你从这所有看起来的无意义中找到了一种意义。但是她忽然喃喃自语道：准备好了。

雪不停地落在路上的死马身上，我们谈论着花——但是一切都会在寒冷和冰雪中冻僵。

我们的心或许也一样。

——再一次走进温暖的夏雨，闻一闻椴树的香气——有人说。

蒲公英、玫瑰和向日葵静静地垂下头——就像我们身边懂得孤独的女孩们。

接着便又是白雪覆盖——这残酷的雪。

那里有一只死去的手伸向傍晚的天空，在祈求，在抱怨。

只是我们的同情心都已经冻住了，有些人在大笑：他在邀请我们，大魔王，邀请我们去他的地狱。他们指的是死亡——拂晓之前，另一只手静静地带走了他们，带去了天堂。真的是去了天堂吗？或者仅仅去了虚无之中？

接着我们躺在一起，互相挨着，感觉到他的呼吸，心中怀着谢意，他还活着。

忽然，爆裂的炸弹在四周咆哮起来——我们像动物一样躲进雪堆里，把自己依附在颤抖的大地上，我们不想离开的大地。

这里的星星和家乡的完全不一样，它们现在如此安静，对于我们的困境冷漠地不闻不问——苍白、陌生、寒冷。

——明天也许会有来自家里的邮件吧——我想。钢铁又开始唱响它的死亡之歌，血渗进雪里。

——回家——你说，这是你最后的话语。接着你的灵魂随风而逝，每个晚上，风围着你们的房子低声浅语，绕梁不去——你的眼睛在寻找着天空……

上帝在哪儿——炮弹在叫喊！

上帝在哪儿——星星在沉默！上帝在哪儿——我们在祈祷！

上帝是生，上帝是死——你总是这样说。

你现在和上帝在一起吗？

我坐在你的坟墓上——饥饿与寒冷不能使围绕在你周围的疼痛麻木——而眼泪已经冻结。

但是也许你是幸运的？因为你又进入了宏大而永恒的轮回中去了，一场轮舞，那里没有死亡：因为那里只有永生。

你带着那张照片吗，照片上是那座建在堤坝后头的房子？还有你那金发新娘的声音？你还听得见易北河上汽船的汽笛声吗——还闻得到海的味道吗？

噢，你如此充满活力，因为你不能再死去——我知道，你还活着。

——太阳和大地——你说，当你闻到一朵花的味道——如今你自己已经变成大地，大地上洒满了阳光。春日里从你坟墓上长出的花朵散发出太阳和大地的味道——我会想，你在看着我，当我站在它们面前和你对话。

接着我要向你描述大海，那片依然在家乡的堤坝前低语的海——还有那个女孩和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

又来了：准备好了——我必须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片陌生的大地上，周围又是一场战役。

但是在残酷的夜晚，当恐惧和绝望向我伸出它们的手指，我能感觉到，你还和我在一起，在帮助我。于是我向你发誓，我会坚持下去——为了你。因为你在我心里——你曾是我的兄弟，对生怀着神圣的信仰。你必须为此而死——如果可以，我们会为此战斗并活下去！

破晓时分，在桦木十字架顶上的钢盔上——这是我们为你而放的——站着一只灰色的小鸟，它在歌唱——

遥远的东方，一轮新日正在升起。

邱袁炜 译

面包

她突然醒了。这是凌晨两点半。为什么会醒来呢？她思索着。原来如此！有人在厨房撞了一下椅子。她倾听着厨房的动静。安静。太安静了，她用手摸摸身边的床，发现那里是空的。这就是格外安静的原因：没有他的呼吸声。她站起身，穿过黑暗的卧室摸索着向厨房走去。在那里，他们碰面了。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她看见厨房的碗柜旁边立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她把灯打开。他们穿着睡袍，相对而立。深夜。两点半。在厨房。

厨桌上放着面包盘。她看见，他切过面包。面包刀还放在盘子旁。桌布上散落着面包屑。她每天晚上都会把桌布弄干净才去睡觉。每天晚上如此。但是桌布上现在有面包屑。刀也放在那里。她感觉到从脚底传来的阵阵瓷砖的凉意。她把视线从盘子上移开了。

他环视着厨房，说道：“我以为这儿有什么动静”。

“我也听到了些什么。”她回答道。她发现，他晚上穿着睡衣的样子看上去老了。和他的实际年龄一样老。六十三岁。他白天有时还能看上去稍微年轻一些。她看上去也老了，他觉得，她穿着睡衣看上去就更显得老。不过也许是头发的缘故吧。特别是在夜里，散乱的头发让他们突然显得很老。

“你应该把鞋穿上的。这样光着脚站在冰冷的瓷砖上，会着凉的。”

她不再注视着他，因为她受不了他撒谎，受不了他在结婚三十九年之后撒谎。

“我以为这儿有什么动静，”他又说了一次，目光又徒然地从一个角落望向另一个角落，“我听到这儿有动静。我以为，这儿出了点什么事。”

“这我也听到了。但看上去没什么事。”她从桌上收起盘子，把桌布上的面包屑弹掉。

“是啊，看上去没什么事。”他不确定地附和道。

她给了他台阶下：“来，走吧。可能是外面的声音。我们回床上去吧。在冰冷的地上站着，你该着凉了。”

他望向窗外。“是的，肯定是外面的动静。我以为是在这儿呢。”

她把手伸向电灯开关。我必须把灯关了，不然我不得不看见那盘子，她想。我可不想再看见那盘子了。“来，走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灯关上，“应该是外面的声音。刮风的时候，屋檐水槽总是被吹得撞到墙上。肯定是屋檐水槽的声音。一刮风，它就嘎嘎作响。”

他们穿过黑暗的过道，摸索着回到卧室。光脚走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是风，”他说，“风已经刮了一晚上了。”当他们重新躺回床上，她说：“是的，风已经刮了一晚上了。肯定是屋檐水槽发出的声响。”

“是啊，我还以为是厨房里的声音。现在看肯定是屋檐水槽。”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好像要睡着了。

但她察觉到了，他说谎时，声音有多假。

“好冷啊，”她说着轻轻打了个哈欠，“我躲被窝里去了。晚安。”

“晚安，”他回应道，“是啊，真的太冷了。”

接着便一片安静。好多分钟之后，她听见他轻声小心的咀嚼声。为了不让他察觉到她还醒着，她故意发出深沉、均匀的呼吸声。但是有规律的咀嚼声还是让她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他到家的时候，她把四片面包放在他面前。平时他一直只能吃三片。

“你就安心吃四片吧，”她一边说一边远离灯光，“我不怎么受得了这种面包。你多吃一片吧。我吃了不怎么舒服。”

她看见他把脸深深埋在盘子里，头都不抬一下。这时，她深深地为他觉得难过。

“你不能只吃两片面包啊。”他盯着盘子说道。

“没事。我晚上吃多了这种面包不好消化。你吃吧。吃吧。”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重新坐回灯下的桌旁。

邱袁炜 译

玛格丽特

她不美丽。但我爱她，她那时候十七岁。我真的爱她。她的手总是凉凉的，因为没有手套。她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她说：我父亲是头猪。还有，她出生在里昂。

某个夜晚，她说：如果世界要毁灭——但是我不相信[1]——那我们就去找一个房间，听着音乐，把烈酒喝个痛快。接着把瓦斯拧开，接吻，直到我们死去。是的，我要和我的爱人一起死去！

有时候，她也会对我说：mon petit chou。我的小卷心菜。

一次，我们在咖啡馆坐着。单簧管的声音就像脚边有十只母鸡一样，一直烦扰到我们坐的角落。一个女人在唱着性感的切分音，我们促膝而坐，不安。我们对视。她笑了，而我竟为这笑容感到忧伤，以至于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我想到——她的笑容和她十七岁的年纪一样——她终有一天会变成一个老妇人。但是我说的是：我害怕这一切都会逝去。她换了一种笑容，轻声说：来。

音乐声很暖，这让我们在外面觉得冷，我们必须要接吻。同样也因为那切分音和忧伤。

有人打断了我们。一个少尉，面目模糊的少尉。鼻子、嘴巴、眼睛——都有，却怎么也组成不了一张脸。但是他穿着漂亮的制服，他认为我们不能在大白天（他强调了这一点）的街道上接吻。

我直起身子，做得好像认为他是对的。但他还没有走开。

玛格丽特愤怒了：我们不可以？噢，我们可以！难道不是吗，我们可以！

她注视着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而制服男还没走开。我害怕他会发现什么，因为玛格丽特已经非常愤怒了：

但是您！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在夜里，我都不会吻你的！哼！

他走开了。我如释重负。我刚刚特别担心他会发现玛格丽特是个法国人。不过军官也不是什么都能注意到。

接着，玛格丽特重新吻上了我的嘴。

有一次，我们之间闹得非常不愉快。

我们在电影院看电影，屏幕上，巴黎消防员正在列队行进。他们有一个庆祝仪式。他们行进的样子特别奇怪。所以我笑了。我其实应该想一想的。玛格丽特站起来，找了一个别的座位坐下。我清楚，我刚才的笑伤害到她了。我让她一个人呆了半个小时。接下去我得做些什么了。电影院很空，我悄悄地挪到她身后：

我爱你。我爱你的头发和你叫我mon petit chou时候的声音。我爱你的语言和你身上所有的陌生感。还有你的手。玛格丽特！

我想，之所以我们沉迷于这种陌生感所带来的诱惑，是因为最终我们总会发现已有的熟悉感，这实在太甜蜜了。

电影散场后，玛格丽特要去了我的烟斗。她抽烟斗，呛得直恶心。但是她是想要向我证明，她更加爱我。

我们伫立在河边。夜晚的河水看上去漆黑一片，偷偷吧嗒吧嗒地亲吻着桥墩。有时候河面会泛出一些零散的黄光，起起伏伏的样子，好像是呼吸着的胸口：星星倒映在水中，黄色的，零散的。

我们伫立在河边。河水随着夜色流走，并没有把我们带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也许它也不知道这航程的方向，不知道是否每个航程的目的地都是天堂。我们本该无条件地把自己托付给这夜晚的帆船——但是这条河并未向我们透露半点它的魔力。它或窃窃私语，或咯咯浅笑，对于它神秘的美，我们只能猜测到一点点。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它本可以踏过堤岸——踏过我们的堤岸，踏过我们生活的堤岸。我们本该让这夜色卷走、吞没。

我们深深地呼吸，觉得很激动。玛格丽特轻声耳语：

这闻上去像爱。

我轻声回应：

但是这闻起来像青草，像水。河水、雾和夜晚。

你看见了吗，玛格丽特又轻声说道，这闻起来像爱。你闻不出来吗？

这闻起来像你，我用更低沉的声音回答，你闻起来像爱。

你看见了吗——似乎有声音在重复这句话。

接着是来自河水的呢喃：像爱——你看见了吗——像爱——你看见了吗——

也许它说的根本不是这句话。但是玛格丽特觉得，它偷听了我们的情话。

忽然，有脚步声向我们传来，一盏灯晃得我们睁不开眼：巡逻队！

他们在搜寻未成年的女孩，因为在夜里，她们会在士兵的怀抱里绽放，就像公园里的花朵。不过，在巡逻队队长眼里，玛格丽特看上去已经够年纪了。我们正准备要走的时候，玛格丽特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是她的装扮吧，我猜。我们德国的女孩子不会这样浓妆艳抹的。中士有时候也不是看上去那么笨的。他要看她的护照。她很镇静。我就知道！他说，法国女人，这么一张调色板一样的脸。

玛格丽特默不作声，我也必须沉默不语。接着，他记下了我的名字，我和她又分开站着。

我知道，我至少得在兵营里乖乖呆上四周的时间。更不用说其他的惩罚。我还在等待，但是脑海里没有闪过什么更好的结果。我把它告诉了玛格丽特。

你四个星期不来找我？哦，那一切都完了，我知道。你就是懦弱。我懦弱吗？我颤抖了吗？你要把自己关四个星期！真丢脸，你一点勇气都没有。你不爱我。哼，我知道！

我每天晚上都翻越栏杆跑出来，但是这无济于事，玛格丽特只觉得我懦弱。对于阻止这件事情的那些无数的措施，她完全不去想象。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

你不来？四个星期？不来？

我没法出来，玛格丽特。

更多的我也不知道。这对玛格丽特来说是不够的：

好！非常好！你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吗？

这我当然不知道。

现在我就回我的房间，把脸洗干净。整张脸。是的。然后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找一个新的爱人。就这样！是的！

她被黑暗吞没。走了，离开了——永远。

我独自走回兵营的路上，我最好还是哭一场。我尝试了。我把手捂在脸上。双手有一股隐秘的味道：法国的味道。我想，今天晚上我不会洗手了。

我没有哭泣。因为那双靴子。每走一步，它们都发出一种无比卑鄙的声响：

Mon petit chou——我的小卷心菜——我的小卷心菜——

你这个大头菜，我嘲笑着月亮。它亮得那么不知羞耻。否则巡逻队是不会注意她的脸。那张调色板一般的脸。

邱袁炜 译

[1] 原文是法文：mais je ne crois pas。

悲伤的天竺葵

他们认识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接着，她邀请他到家里做客，现在他到了。她带他看了她的屋子，看了她的桌布、被套，还有盘子和叉子。但是当他们第一次在明亮的日光底下对面而坐，他看见了她的鼻子。

这鼻子看着好像是缝过的，他想。它看上去和别人的鼻子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个花园里结的果实。天啊！他想，还有那两个鼻孔。它们排列得完全不对称。两个鼻孔放一块，一点也不和谐。其中的一个很小，是椭圆形的。另一个又像深渊一样敞着，黑咕隆咚，圆的，深不可测的样子。他拿起他的手绢，轻轻擦了擦额头。

天气真暖和，不是吗？她先开的口。

噢，是的，他回答道，一边还看着她的鼻子。它一定是被缝过了，他又这么想。这个鼻子在这张脸上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和其他的皮肤比起来，鼻子的颜色完全不同。要深得多。两个鼻孔完全不和谐。或者说是另一种新式的和谐，他想起来了，毕加索式的。

是啊，他又拾起话题，您不觉得毕加索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吗？

谁？她问，毕——加——？

唉，没什么，他叹了口气，又毫无征兆地说道：“您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故？”

为什么这么问？她回答。

呃，他有些不知所措。

哦，是因为鼻子吗？

嗯，因为鼻子。

没有，它生来就是这个样子。她耐心地说道：它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天呐！他差点儿这么说。但是他只是说：哦，是吗？

其实我是一个非常和谐的人，她轻声说道。我是多么喜欢对称感啊！你只要看看我窗台上的两株天竺葵就知道了。左边一株，右边一株。完全对称。不不不，请您相信，我的内心是完全不一样的。完全不同。

说着，她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感受到她可怕的、真挚的目光穿透了他的脑袋，像在灼烧。

我也是完全赞同婚姻，赞同共同生活的，她小声地说着，带着羞涩。

因为对称吗？他脱口而出。

和谐，她善意地纠正道，因为和谐。

当然，他说，因为和谐。

他站起身来。

噢，您要走了？

是，我——是的。

她送他到门口。

我的内在是非常不一样的，她又开始说。

啊，什么，他想，你的鼻子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东西。一个缝过了的让人厌恶的东西。他说得很大声：您的内心就像那天竺葵，您是想这么说吧。完全对称，不是吗？

说完他下楼了，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开。

她看到，他如何在楼下停下来，拿出手帕来擦额头。一次，两次。然后再一次。但是她没看见的是，他如释重负的微笑。她没看见，因为她的眼里噙着泪水。那两株天竺葵，也是如此悲伤。至少，它们闻上去是这样。

邱袁炜 译

傍晚

这座灰房子又高又窄。她在那儿停住了，说：就是这儿。

他看着她。傍晚时分，他们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他只看见一个苍白的椭圆盘。她说：是的。

她的钥匙串丁零作响。它在笑。

这位年轻的男士说：这里就是卡塔琳娜大街呀。谢谢您。

她的眼睛像果冻一样游移不定，乏味的目光穿过厚厚的镜片，看到一片亮斑，那一定是他的脸。不，我住在这儿，她回答道，而她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傻。这里不是卡塔琳娜大街。我住在这儿。

钥匙串轻轻地笑了笑。

这位年轻的男士很讶异：不是卡塔琳娜大街？不是，她轻声说。好吧，那我在这儿做什么，上帝啊！我是想去卡塔琳娜大街。他说得特别大声。她的声音变得非常小：我住在这儿。就在这座房子里。说着她把钥匙串弄得丁零作响。

他明白了。他凑近看着这个苍白的椭圆盘。她戴着眼镜，她的眼睛看上去和果冻一样，那么笨，那么乏味——他想。你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吗？他抓住她的手问道。是——当然——一个人。她的回答里带着很长的停顿。她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音，这把她自己也吓住了。她说这句话的声音是她三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来没出现过：我有一个房间。

他松开手，问：卡塔琳娜大街呢？在那儿，她回答道，她的声音已经有一半恢复正常了。那儿，左边第二条街。左边第二条街，他说着便转身走了。穿过这个朦胧的午后，传来一句渐行渐远的感谢。不过已经很远，很远了。他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下来，直到没入卡塔琳娜大街。

不，他还是回头看了看。一块灰色的斑块在身后呆呆地望着，但是那也可能是那座房子。那座灰房子又高又窄。那个有着果冻一样眼睛的女人，他想。那眼镜后面的眼睛跟果冻似的，那么笨。我的上帝，她得有四十岁了吧。她忽然说：我有一个房间。他咧着嘴看着这个傍晚。接着就拐进了卡塔琳娜大街。

这座灰色的房子上粘着一块灰色的斑块。它一边呼吸一边轻声低语：我以为他想要些什么。他那样看着我，就好像他根本不是想去卡塔琳娜大街。不，他什么也不想要。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就像她在这三十七年里一直说话的声音一样。她苍白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后面，不解地来回游动。就如同在水族箱里一样。不，他什么也不想要。

她关上门。那串钥匙笑了。笑得很轻。非常轻。

邱袁炜 译

明天用的木头

他把身后的楼门关上。他关得很轻，不让别人发觉，虽然他想结束生命。生活，他不曾理解，生活里的他，也不曾被人理解。他不被他爱着的人理解。和自己爱的人彼此交错、渐行渐远，正是这一点让他接受不了。

但是还有一些别的问题，它们到处蔓延，无法一推了之，这些问题已经变得很大。比如，他会在夜里哭泣，他爱的人却没有听见。比如，他看见自己爱的母亲变老了，而且他看见了这个事实。比如，他和别人一起坐在同一个房间，和他们一起笑，内心却比以往更孤独。比如，当他听见枪响，别人都听不到。他们都不愿去听。这就是和自己爱的人彼此交错、渐行渐远，他接受不了这一点。

他只是在楼梯间站着，想要上顶楼，去结束生命。他已经想了一晚上，该如何去做，现在已经下了决心：先要去到顶楼，那里没有别人，这是一切其他行动的先决条件。用枪自杀？他没有枪，也没有子弹。服毒？他并不确定这一定有效。万一在医生的帮助下又被救回来了，必须承受来自别人的爱与怕，和他们写满责备和同情的面孔，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投水自杀？他觉得这过于激情四溢了。跳楼？这太闹腾。不，最好的办法还是去顶楼。那里没有其他人在。那里很安静。那里一切都不引人注意，不会让人发觉。那儿有个屋顶架的大梁。还有一个带绳子的衣物筐。

当他把身后的楼门一关紧，就毫不迟疑地抓住楼梯扶手，慢慢地往上走去。楼梯间上面就是锥形的毛玻璃屋顶，玻璃里嵌着类似蜘蛛网一样的金属网，看出去是一片模糊的天空，这使得屋顶下面成为最明亮的一块地方。

除了顶楼之外，下面每层楼都有一盏黄色的灯照着。白天也亮灯。每天如此。但是最上面这儿一切都很明亮，楼梯、墙壁和扶手。这儿的一切也比其他地方更干净些，楼梯、墙壁和扶手，因为最后一个楼梯缓步台很少有人用。除了那些有煤的人家。没人有煤。或者有人要来这里晒衣服，这也不会弄脏这块地方。特别是楼梯扶手，看上去几乎没有使用过。上面还是亮棕的木色，看上去非常干净。底下楼层的那些扶手已经被用成深棕色，上面还有污点和掉漆的地方。他紧紧抓住干净的亮棕色扶手，轻轻地往上走去，不想让人发觉，虽然他想结束生命。他发现扶手上有一条宽宽的白线，它也许是淡黄色的。他站住了，用手指去感觉这条白线，三次，四次。接着，他回头看过去。这条白线弯弯曲曲的。它沿着扶手一直向下延伸。是的，可以看出来，它一直向下延伸到底下昏暗的楼层，那儿它的颜色变得稍棕一些，但是整个色调仍然比扶手的木头色要亮一些。他用手指抚摸着这条白线，忽然说道：我把它全忘了。是啊，这是我啊。这是我干的。

他坐在楼梯上。现在我想结束生命，而我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这是我干的。用的是卡尔海因茨的锉刀，小小的一把。我把它握在手里，飞速地从楼梯上冲下去，锉刀深深地刻进了扶手的软木里。为了减速，在拐角的地方，我还特意用力地把锉刀往下压。等我到了楼下，从顶楼到一层的整条扶手上已经有了一条深深的凹槽。就是我。傍晚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被叫来问话。我们楼下的两个女孩，卡尔海因茨和我。还有隔壁的一个男孩。女房东说：这至少得花四十马克。但是我们的家长很快就知道，这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干的。要干这事必须得有一个特别尖锐的东西，他们很清楚我们没有这样的东西。除此之外，也没有孩子会把自己家里的扶手给弄成这样。这是我干的。用的是卡尔海因茨那把尖尖的小锉刀。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愿意出这修扶手的四十马克，女房东在下一张房租账单上每户都加了五马克，作为维修严重损坏了的楼梯间的费用。有了这笔钱，整个楼梯间很快重新铺了地毡。道丝太太得到了一副新手套，她的旧手套被开裂的扶手给弄破了。来了一个工匠，把凹槽的边缘刨平，再用腻子把它填平。从顶楼到底层。现在我想结束生命，而我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楼梯扶手是我划的，他在上面写道。接着他在纸条顶部写：致房东考夫曼女士。他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一共二十二马克，又把纸条叠好。他把它插进胸前的小口袋。他们一定能发现它的，他想，他们肯定能发现。而他全然忘记的是，没有人还会记得这事的。他忘记了，这事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他忘记了。他站起身，楼梯嘎吱响了响。他现在要去顶楼了。他已经解决了楼梯扶手的事情，现在可以上去了，顶楼上没有别人，那里很安静。他想在那里再大声对自己说一次，他再也受不了和爱的人交错、渐行渐远，他想要这么做了。他就要这么做了。

底下的门开了。他听见，他妈妈在说话：跟她说，她不能把肥皂粉忘了。她无论如何不能把肥皂粉忘了。跟她说，那个小伙子专门开车去出拉木头，这样我们明天就可以洗东西了。她无论如何不能把肥皂粉忘了，把这个跟她说。跟她说，那个小伙子又回来了，爸爸就轻松多了，不用自己一个人开车出去拉木头。那个小伙子开车出去，把我们明天要用的木头拉回来。她可不能把肥皂粉给忘了。今天那个小伙子专门要为这事出去。爸爸说，这会让他开心的。这些年里，他都没法做这件事情。现在他能去拉木头了。为了我们。为了明天要洗东西用。跟她说，是他明天要开车去，她可不能把肥皂粉忘了。是他去。我们的小伙子。

他听见有个女孩的声音在回答。接着，门关上了，女孩从楼梯上跑下去。他看见她的小手滑过整条扶手。后来就只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切又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声音。

他慢慢地走下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走去。我得去拉木头，他说，当然，我把这事全忘了。是的，我要去拉木头，明天要用。

他越走越快，手一下接着一下地拍着扶手。木头，他说，是的，我得去拉木头。为了我们。为了明天。我们的木头。剩下最后几级的台阶，他一跃而下。

透过楼上厚厚的玻璃屋顶，照进来一片朦胧的天空。下面几层都靠灯照亮。每天如此。所有的日子。

邱袁炜 译

桩冠牙或者为什么我的表兄

不再吃奶油糖了

那是一家可爱的小电影院。矮矮的。它散发着小孩、兴奋和糖果的味道。整个俱乐部里面都是奶油糖的气味。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售票处旁边可以买到它。十芬尼五颗。所以那里到处能闻到奶油糖的气味。总之它是一家很可爱的电影院。还很淳朴。进去看电影的观众很少超过两百人。它是一家标准的郊区电影院。就是那种可以称为“跳蚤箱”的地方。这称呼并不带任何恶意。我们的电影院名叫“维多利亚影院”。每周日下午有儿童专场。半价。但是奶油糖差不多才是更重要的。它们属于周日，属于电影院。一格罗申五颗。老板也可以靠它来赚钱。

可惜我的表兄有三十芬尼。那可是一大把奶油糖。在两百个孩子中间，我们是其中最幸福的两个。同样的，我也是。因为我坐在他的旁边，而且他是我的表哥。我们俩很幸福。我所说的“可惜”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

慢慢地，电影院里渐渐暗了下来，这是种让人享受的感觉。两百张嘴里发出的吃东西的咂巴声在一瞬间弱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印第安人般的叫喊声、跺脚声和持续不断的口哨起哄声，回响在这家小电影院里。电影要开始的这一段，是每周日幸福的欢乐集会。

终于全暗下来了。银幕亮了起来，后面响起嗡嗡的声音。那时候也还会有音乐。叫喊声停住了。四周又响起咂巴嘴的声音。差不多两百颗心一起跳动。电影开始了。

后来已经没有办法仔细区分了。每次都会有很多打枪、骑马、抢劫和接吻的戏。一切都是在动的。还有银幕前面两百条吃东西的舌头。如果要回家讲述看了什么，就只记得打枪、骑马和抢劫。接吻这事是略过不谈的。反正这都是废话。

银幕上骑马和打枪的戏越多，嘴巴里的奶油糖就越多。一切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银幕上演一段骑马荒野逃亡——咂巴嘴的声音就变得像瀑布一样响。

那里散发着小孩、兴奋和糖果的味道。到处都闻得到奶油糖的气味。

银幕上忽然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全场尖叫起来：一个有着金色头发、富有英雄气概的主人公骑着他忠诚的战马，被七个黑胡子的强盗追赶——主人公向着布满乌云的悲剧天空投去英雄的一瞥——罪恶的跟踪者躲在一片巨大的仙人掌组成的篱笆后面，拔出了他精准的左轮手枪。

这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两百张孩子的嘴里发出的叫喊声，是这张银幕上所有令人激动的情节的配乐和评论。但是这声尖叫并不寻常。它异常地大声和可怕。吓得我后背发烫。对我来说，这声尖叫非同一般，因为它是我表兄发出来的。接着他又叫了一次。声音很大，就像是一只被踢到的小狗发出的悲惨叫声。然后叫了第三声：惊慌失措的，没法听而不见。我的表兄就这么叫了三次。

他成功了。银幕上的影像立住不动了。配乐也停了，灯亮了起来。

要找到刺激我表兄发出三声尖叫的原因并不容易，他刚才又喊又骂，还在那儿抽泣。但是大家接着就明白他是怎么回事了，电影院老板——他同时还是售票员和卖奶油糖的人——把一堆男人的脏话献给了奶油糖。特别是他卖给我表兄的那些。

但是这肯定是他自己的责任，我的表兄。他在家里和医生那儿多少次被恳切地提醒要牢记：看在老天的分上，千万别再吃奶油糖了。他还是我行我素。这不就发生这事了嘛。那颗桩冠牙——我的表兄那时候已经戴上了，一颗真正的桩冠牙，我们所有人都关注它，觉得很惊奇——这颗桩冠牙被一堆奶油糖迷住了，偷偷地离开了它的桩子。

我的表兄被银幕上扣人心弦的情节吸引得呼吸困难，张大了嘴，这颗该死的桩冠牙趁着机会偷偷地和其他兄弟们脱离开，飞了出去。带着冒险的心，这颗牙落到了电影院的椅子底下，不知滚到哪儿去了。

找了十分钟以后，大家都放弃了。这颗桩冠牙有太多有利条件不被找到。椅子上坐着两百个孩子，他们不停地动来动去，谁还敢去椅子底下找一颗桩冠牙？口哨和叫喊都不管用。或许它早就作为这引发心跳的牺牲品落入了一个陌生的裤袋里。不管怎么说，它不见了。

灯又暗了下来，银幕亮起来，画面从刚才定格的地方开始继续播放。配乐也响了起来。我的表兄，之前还骄傲地吃着，后来哭到哽咽，现在在我边上伤感地沉默着。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这就是郊区影院里的一个儿童专场。银幕不亮了，音乐不响了。它们也累了，所以结束了。但是前面有两扇侧门打开了，这两扇门永远充满了惊喜，每周日，白色的、吸引人的午后阳光都穿过它们照进电影院。几分钟时间，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从这两扇门走过，从他们的每周日的冒险里走进每周日的空气中去。

我们是最后两个，缺了牙的表兄和我，带着郁闷的心情和不祥的预感。我们互相看了看。沉默而克制。差不多像男子汉似的。虽然我们只有十二岁，也得像个男人。我能感觉到，表兄的眼睛里似乎隐藏着给我的警告：如果你现在要笑的话，我会揍死你！

我没笑。我是五分钟以后才笑的。变本加厉地笑。

我们离出口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周日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接着又一声尖叫。尖叫的人，这回是我。

我站住，停下不动，就好像我的脚指头踩上了捕鼠器。我又尖叫了一次。带着胜利的信心：

天，我找到它了！

我的表兄只是笨笨地小声问我：谁？

我尖叫了第三次：天，桩冠牙！我踩到它了！

我把脚从厚厚脏脏的红色地毯上抬起来。那颗桩冠牙就躺在那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一小块硌着我的脚的硬石头就是那颗不忠诚的桩冠牙。刚才有四百只脚把它踢过电影院，带到这里。它自己可从来不敢走那么远。

我的表兄最后又尖叫了一声。

接着他拿过这颗桩冠牙，双眼注视着它，眼神中带着怒气也带着欣喜，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都没拿夹克擦一擦。

我们终于可以放声笑了。在我们的泪水要顺着脖子淌之前。如果发生了一颗牙忽然不见了这种事情，即使是我的表兄肯定也会笑得很大声的。只要掉的不是他自己的牙。但是现在它终于又回到了它原来的地方，我们不明白，为何我们现在不可以放肆地笑话我们自己。

我的表兄不再去想奶油糖这回事了。再也不想。我能理解。

邱袁炜 译

雷雨

天空是绿色的。闻上去有恐惧的气息。夜晚有啤酒和烤土豆的味道。狭窄、无尽的街道散发着人、盆花和打开的卧室窗户的气味。

天空变成了毒气般的黄色。世界因为压抑而沉寂下来。只有一辆大巴哼哼而过，带着古旧和哮喘般的声音。它在空气中留下了汽油味的痕迹。

阿尔斯特河变得苍白起来，像群屋和天空之间的一只兽眼，充满恐惧地凝视着。它看见那必定之物慢慢走近。它变得苍白，看上去如同千万条鱼突然翻起了肚白。教堂塔顶如此之近，如裸露一般。这座城市在屈从。

在一面院墙上，两只蜗牛拖着黏液，带着出世般的沉着擦身而过，却并没有互相致意。它们已经对峙了六个小时之久，都希望对方可以改道而行。最终，两只蜗牛不约而同地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各自在墙上留下一条银色的细线。

几乎没有声音从那座四层楼里传出来。有一扇门咿呀作响。有一个孩子在问些什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是在下面的过道里，有两颗心碰撞的声音。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姑娘。

两只蜗牛在这两个人的注视下渐行渐远，当相互间有一手掌距离的时候，当啷一声，没错，是一扇窗被关上了。一阵巨风呼号而过，把碎纸片卷到空中，把一个空罐头吹到石头上咔咔作响，像一百只饿狗狂吠着穿过这座瘫痪的城市。巨大的雨点带着节奏，冷酷地打在街道上。

第一道闪电把天空撕开的时候，姑娘抓住年轻男人的一只手，掩住自己的胸口。雷声暴躁地在屋顶上头咆哮。有那么几秒钟，俩人都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典型的男人。他可不是只想着把这轻易得来的姿势保持住，他觉得这场雷雨是个天赐的幸运。他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把姑娘整个拥进怀里。

整个人，姑娘看着他，就好像是初次相见。他得意地向她点了点头：是啊，我就这么做了。但是她把他的手从身上拿开，沉默又迅速。她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呼吸都带着恼怒：是啊，你，我不理解。说完，她冲进了大雨里面。

他是个典型的男人。他看着难以想象的浓密的雨点，耸了耸肩：不，我也不理解。他一边摇头，一边拿起蜗牛，把它们放在一个小时之前的位置上。他在裤子上把手擦干净，筋疲力尽地坐在楼梯上，怒气冲冲地嚼着口香糖。

渐渐地，闪电变少了。雷声的怒气也弱了下去。细密的雨点落在阿尔斯特河上，河水发出带着笑意的闲谈声。空气中满是牛奶和大地的气息。树皮是青灰色的，就像刚从河里上岸的大象的皮肤一样光秃秃的。在一条侧道上，一辆汽车开过水坑，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个年轻男人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空。空中挂着细长的月亮。天空清澈，就像刚擦洗过的窗玻璃。空气如丝般柔滑，新升起的星星在夜空织起一幅羞怯的图案。可以听见人们睡梦中深沉的呼吸声。但是树木、花和草纷纷醒来饮水。最后的一记雷声很小，小得就像孩子挪动了一下椅子。

邱袁炜 译

墙

最后只剩下了风。当一切都不复存在，眼泪、饥饿、马达和音乐，还有风。它经受住了一切，石头和街道，和永不消亡的爱。它会在我们覆雪坟上的光秃灌木丛里抚慰人心地歌唱。它会在夏夜和可爱的花儿相爱般嬉戏，和它们起舞——今天、明天、永远。

它是生命最初和最后的盛大交响，它的呼吸是永恒的旋律，吟唱着摇篮和棺木。除了它的私语、咆哮、嗫嚅、吼叫和呼啸，没有其他的存在。死亡也不存在，因为风在十字架和尸骨上歌唱，它所唱之处，便是生命。因为花儿沉迷于它，它们在瘦骨嶙峋的死亡之上欢笑，花儿和风。

风是智慧的，因为它和生命一样古老。

风是智慧的，它可以温柔地轻拂，如果它愿意。

它的呼吸是一种力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

这是一堵被炸的老墙，孑然独立，它曾经属于一座房子。如今，它摇摇欲坠，从生命的角度看，它已经苟延残喘。它晦暗地指向天空，颤巍巍地、谦恭地、荒凉地。

当晚风轻柔地环抱着它，它轻轻地颤了颤，发出叹息。晚风的拥抱温暖而轻柔，因为这堵墙年岁已大，虚弱而悲伤。晚风的拥抱让它觉得舒服，它如此柔弱，又发出一声叹息。

你还拥有什么？年轻的风温柔地问道。

我孤独。我毫无意义。我死了——老墙叹息道。

啊，你是悲伤的，因为他们已经把你忘记了。你用尽一生守卫着他们，他们的摇篮、他们的婚礼、他们的棺材。但是他们把你忘记了。随他们去吧，这世界是不知感恩的——年轻的风知道，它是如此智慧。

是啊，他们把我忘记了。我失去了我的意义。哦，他们是不知感恩的，这些人——老墙抱怨道。

把一切都结束了吧！——风在挑拨。

为什么？墙问。

报仇——风在低语。

用什么办法？墙想知道。

倒下——风的私语充满了魅惑。

为什么？墙战栗地回答。

年轻的风把墙稍稍往前推了推，墙僵硬的骨骼沙沙作响，这也让它看见了自己脚下匆忙赶路的人，那些不知感恩的人。当它问风：倒下？我——可以——倒下吗？这堵古老的被遗弃的墙重又看见这些人，它整个身体都震动起来。

你想吗？那你就能——智慧无双的风隐晦地答道。

我想试一试——墙轻声道——是的！

那么倒下吧！风喊道，一边用它年轻的双臂把墙撕开、折弯，挤向它，又稍稍地把它抬起，弄碎了它。然后风放开了它，墙开始倒下。

它缓缓俯身向前。在它脚下聚集着不知感恩的、健忘的和不忠的人儿，终其一生，它曾经是他们忠实的墙壁。当它看见这些小人物卑微而勤奋地聚集在一起，它忘记了仇恨和复仇这回事。因为它终究爱着这些人，这些聚在一起的，卑微的人。这让他觉得难过，在最后一刻，它想要重新站起。

但是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它给了这虚弱的墙一脚，墙断裂着、带着吱嘎声响向着街道轰然倒下。

它砸死了一个老妇、两个儿童和一个年轻男人，他刚刚从战场回来。这正在死去的、粉碎了的墙高声喊着，用它最后噼啪作响的呼吸声问年轻的风：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还爱着他们！

但是风笑了，当墙寿终正寝。风有着过剩的力量和古老的智慧。它嘲笑生命，因为它知道，必须如此。它没有心，这古老又年轻的风。

但是如果它愿意，风可以变得轻柔。风歌唱这堵老墙，而老墙在叹息声中死去，因为它砸死了四个人，把他们砸入永恒的沉睡中。

但是风又笑了，年轻的风，因为经受住了一切，石头和街道，还有永不消亡的爱。

邱袁炜 译

一个周日的早晨

收音机里的晨祷在管风琴的轰鸣中结束了。阿门。亲爱的上帝依然是个能干的男人。哈利路亚。索博达警官的手四四方方，手指短短的，他用它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收音机里正在演奏进行曲。他爱听进行曲。他从桌上拿起那顶臭臭的汗湿了的皮警帽，嘴里嘀咕了一句“阿门”，把帽子戴在自己像是打过蜡的头上。硬硬的帽边在它的脑袋上勒出了深深的皱纹，这是他几十年如一日按照规章佩戴警帽留下的印记。帽边和这条皱纹必须严丝合缝搭在一起，这才算一切就绪：帽子的下沿正好落在耳朵上方两指宽的地方。这是先贤在执勤规章里立下的规矩，不可违背，已经传了好几代了。光秃秃的台球似的脑袋上环绕着一条红色的皱纹，这已经是士兵服从命令的象征。耳朵上方两指宽的地方有一条红色的皱纹，这是对古老传统的尊重和维护，即使自然并没有发展到为警帽进化出大小一致的脑袋出来。阿门——帽子戴好了。

他打开他的那把小刀。这是一把不错的刀，虽然只是单刃的。但是这刃很锋利。一把不错的刀。基本上就是说，这刀粗糙、平常和管用。但是他觉得，这该是把不错的刀。这刀确实也不错。用这把刀可以很容易地完成这些事情：嫁接果树，清理烟斗，切面包片，拆卸闹钟，清理指甲，削铅笔，切人造蜂蜜。这是一把了不起的刀。它拥有不可思议的东方童话的魔力气息：树木、烟草、面包、钟油和蜂蜜。

今天是周日，三种香气——三种典型的周日早晨的香气——环绕在有些累但依然认真的刀刃周围：祷告前清理烟斗产生的烟草味道——祷告时进行每周日例行清理指甲产生的大地的气味和小花园里泥土的气味——还有祷告之后切一块硬如石头的蜂蜜块产生的人造蜂蜜的气味。切蜂蜜是周日早晨最重要的仪式，刀就是为了这个打开的。

一小块黏糊糊的人造蜂蜜被放进嘴里，粘在了被尼古丁染了色的牙根上，接着，他把椅子往后挪，挪动时发出了很大的摩擦声，四四方方的手撑在有油斑和墨水点的桌子上，他站了起来。他伸手去够一条黑漆皮带，皮带内侧用墨水写着几个字：索博达警官，字迹很大，有些粗糙，但是看得清。那块人造蜂蜜被从嘴的左边挪到了右边，索博达警官迈开左腿——这是符合规章的——开始工作：第二次巡逻，从1号到20号。周日早晨。八点四十。

周日静谧安宁、蒙着一些土的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伴着鞋钉踩在地面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个老年O形腿挑夫的脚步声），索博达管区里的囚犯听见后，脸上堆满了期待的皱纹，把耳朵贴在牢房门上。他们在很享受地期待着每周日例行的警官和9号的对话。在厚而笨重的牢墙后面，只有三位“旅客”没那么做：1号、17号和9号。

1号没时间这么做。他被判终身监禁，已经在这里做了二十三年的勤杂工。勤杂工的意思是说：他要倒马桶，要把食盆装满，周日早晨很忙，没时间。通常，他可以把一大捆旧报纸带进牢房。他会粗略地看看报纸上那些大人物的讲话，然后把它们（讲话）撕成手掌大小的纸片。这是他的任务。这些纸片会在发午饭的时候随着食物一起穿过牢门上的盖板送进各个牢房。每个牢房会拿到34张。这是一个星期的用量。用作厕纸。（这些一小块一小块的大人物的讲话会被粗略地浏览一下，然后被用掉。是的，这些讲话被用掉。）人人都是文明国家的一员。

17号也不会把耳朵贴在牢房门上，去听这场周日例行的谈话。因为他在哭。他十六岁，他在哭。这是周日，而他在牢里，他偷了一辆自行车进来的。没有眼泪、绝望、无声，他在哭。人类历史上最最令人同情的忧伤在涂写过的牢房墙上骑着一辆响着尖锐铃声的自行车：自行车——自行车——自行车铃儿一直响。他在哭，因为家里人在过周日，他们在吃蛋糕，在想着他。他们在想着他，上帝啊，他们在想，但是他们有蛋糕吃。所以周日上午八点四十分的时候，17号在哭，他没把耳朵贴在牢房的墙上。

9号呢？9号没法把耳朵贴在牢房门上，因为他的嘴贴在那儿。每周日的早晨，他都把嘴凑到牢房门上。因为他必须和管理这一区的警官索博达先生谈一件要紧的事情。而警官索博达的听力不是太好。所以9号必须把嘴凑到牢房门上。

然后——鞋钉踩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警官索博达管区的所有囚犯都摇头晃脑地笑着体验了他们的周日“节目”。只有1号没有体验到，他在牢房里把政治性讲话撕成厕纸。17号也没有，他在哭。

怎么了，9号？

我请求和警官先生讲话。

可以，说吧。

我请求提一个问题，我是否能要求获得我的牙刷的所有权？

9号，它在哪？

在我的行李里面。

不行。

可以的，警官先生——

是，它是可能在那儿。但是你不能得到它。

能不能破例安排一下，把我的牙刷当面给我啊？

不行。

那么——为什么不行呢，求求你了，警官先生？

因为囚犯不能和他们的行李接触。

为什么不行，警官先生？

这是禁止的。

那能不能请您，警官先——

不行。

为什么这样不行啊，警官——

因为公务人员不能和行李接触。

但是为什么不行呢，如果我——

这是禁止的。

就不能破个例吗，警官先——

不行。

为什么不行，警官——

因为这是禁止的，我跟你说！

就这一次行不行啊——只不过是要一支牙刷啊！

不行！

为什么不行，警官——

因为囚犯不能和他们的行李接触。

这难道不是可能的吗，如果您，警官先——

不行！

那为什么——呃——不行呢？

因为公务人员不准和行李接触。

警官先生，我请求提一个问题——

行，问！

我怎么做才行呢？

怎么做？

对，如果我想要我的牙刷的话。

这样啊，您说的是这个。是，请您写个申请。

那我今天能拿到纸吗？还有墨水，警官先——

不行。

为什么不行，警——

因为您每八周才能写一次申请。您四周前刚写过一次。

但是那是写给我律师的。

不管。

那就没别的——

没有。

我不能在这里蹲上几个月却没有牙刷用！

您没事偷着乐吧，至少您脑袋还在头上顶着呢。这四年您一定能熬过去的。

这太可怕了！我可做不到四十八个月没有牙刷！

您有什么做不到的！我来跟你说点什么吧。我已经五十七岁了，我从生下来就从来没碰过那玩意儿。我老家的村子也从来没有人认识这个小玩具。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即使没有牙刷，懂吗！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懂吗？你不会拿到牙刷的，懂吗！懂吗？

好吧，警官先生——

那么，就这样。

好吧。

惬意地、认真地、带着周日心情地、平和地，索博达警官就这样完成了他对1号到20号牢房的第二次巡逻。周日早晨。九点十分。

警官索博达管区的所有囚犯都把他们的耳朵贴在牢房门上，笑笑，或者摇摇头。笑得或气得直往墙上踢。

只有1号没有这样做。17号没有这样做。9号也没有这样做。

9号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和国家力量的斗争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他把无力的恨意都发泄到木鞋上。他每周日都这么做。他那把牙刷散发出来的玫瑰色气味填满了他剩下的精神生活。那把牙刷是玫瑰色的，花了他两马克四十五芬尼。他也许再也见不到它了。

1号也没有笑。他也没有摇头晃脑。他在撕厕纸。每个牢房三十四张。撕完之后，到午饭时间就该发了。他被判了终身监禁，已经在这里做了二十三年的勤杂工。

他要倒马桶，要把饭盆装满。每周日早晨，他都要把大人物的讲话撕成厕纸。他没犯什么罪。当有人问他，他就说：有一个人死了，而我只是偶然地出现在那里。是的，他是无辜的。所以他很满足也很有耐心地撕着厕纸。每个周日。三十四张，午饭时间送。终身。

17号还一直在哭。他十六岁，这是周日，家人们在家想着他，在吃蛋糕。他们在想着他——但是他们有蛋糕吃。他们对那辆要命的、铃铛一直响的自行车一无所知，它一直在他的脑子里穿行。

他们在吃蛋糕，而他坐在这里，哭。

这是周日的早晨。

邱袁炜 译

读本故事

缝纫机、收音机、冰箱和电话机，这些东西人人都有。我们现在做什么呢？一个工厂主这么问。

炸弹，发明家说。

战争，将军说。

如果别的都不行的话，工厂主说。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纸上写数字。他还往上添了一些很小很细的字母。

接着，他脱了白大褂，花了一小时去照顾窗台上的花。当看见其中的一朵花凋谢了，他变得很悲伤，哭了起来。

纸上停着那些数字。在这之后，两个小时之内就可以杀死数以千计的人，仅仅需要半克。

太阳照在花上。

也照在这张纸上。

两个男人之间的交谈。

成本估价多少？

用瓷砖吗？

用绿色的瓷砖，当然。

四万。

四万？好。是的，我亲爱的，如果我没及时把巧克力生意换成火药生意的话，就没法付您这四万了。

那我也没法给您淋浴室了。

用绿色瓷砖。

用绿色瓷砖。

俩人各自走开了。

他们一个是工厂主，一个是建筑商。

这就是战争。

保龄球球场。两个男人的交谈。

嗨，教育参议！深色西服，怎么了，有丧事？

没有，没有。有个庆典。小伙子们要上前线了。做了个小讲话。回忆一下斯巴达。引用一下克劳塞维茨。提供一些概念：荣誉、祖国。让他们读读荷尔德林。想一想朗厄马克[1]。感人的庆典。非常感人。小伙子们唱了：上帝啊，让钢铁生长的上帝。眼睛发亮。感人。非常感人。

我的天，教育参议，您别说了。这太可怕了。

这位教育参议吃惊地看着周围的人。他刚才一边讲话一边往纸上画+号。+。他站起身，笑了。拿起一个球，往球道上投去。球击中保龄球瓶的声音不大。随后都落到球道后面去了。它们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小人。

两个男人在交谈。

喏，怎么样了？

非常不怎么样。

您还有多少？

如果好的话：四千。

您能给我多少？

最多八百。

反正都要死的。

那么一千。

谢谢。

俩人各自走开了。

他们说的是人。

他们两个是将军。

这就是战争。

两个男人在交谈。

志愿者？

当然。

多大？

十八岁。你呢？

我也是。

俩人各自走开了。

这是两位士兵。

其中一个倒下了。他死了。

这就是战争。

战争结束之后，一个士兵返回家乡。但是他没有面包。他看见有个人有面包。他把那个人打死了。

你不可以把人打死，法官说。

为什么不可以？士兵问道。

和平会谈结束之后，部长们在这座城市里逛逛。他们路过一家游艺靶场。打枪吗，先生？涂着红唇的女孩们问道。部长们人人拿起枪，射向纸板做的小人。

打枪打到一半，来了一个老妇人，把部长们手中的枪夺了下来。其中有一个部长还想把枪要回来，老妇人给了他一耳光。

她是位母亲。

从前有两个人。当他们两岁大的时候，他们用手互相打来打去。

当他们十二岁的时候，他们用棍子打来打去，还互相丢石头。

当他们二十二岁的时候，他们用枪互相射击。

当他们四十二岁的时候，他们互相扔炸弹。

当他们六十二岁的时候，他们开始细菌战。

当他们八十二岁的时候，他们死了。他们墓穴紧紧挨着。

百年之后，当一条蚯蚓啃穿两座墓穴，它不会知道这里埋葬着不同的两个人。这里只有同一片大地。一切都是同一片大地。

公元五千年，当一只鼹鼠钻出地面的时候，它会平静地看到：

树木还依然是树木。

乌鸦还在哇哇地啼叫。

狗还依然跷起一条腿。

胡瓜鱼和星辰，

青苔和海洋

还有蚊子：

它们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有时候——

有时候会遇到一个人。

邱袁炜 译

[1] 比利时地名。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军在此伤亡数十万人。

真奇怪

一

高中毕业生汉斯·赫尔科普夫在战争期间想：真奇怪，我们部队的司令总是让我想起我的教育参议。

二

高中毕业生汉斯·赫尔科普夫在战争结束后想：真奇怪，我们的教育参议总是让我想起我的部队的司令。一定是发型的缘故。

三

教育参议欧拉夫博士对他的同事说：真奇怪，每当我看见我们学校的高年级学生入伍，我都要想起我的部队。一定是因为那些新鲜和空白的脸庞。因为脸庞？同事说，是因为长靴子，亲爱的教育参议，因为长靴子。

邱袁炜 译

普鲁士的荣耀

就像一个打过蜡的月亮，这颗光光的脑袋在夜晚模糊的灯光里游动。它游过死一般的车间。灯光闪烁不定，如同星辰照落下来的微光。顶着这颗脑袋的是一个干瘦、笔挺的人，正在行军。他抬起长腿，高高向前踢进空气里。他的脚步声撞上冰冷的高墙，又带着回声弹回到地面，发出的声音让人感觉好像有一个营的人在那儿行军。但其实只有一个人在孤独的车间里行军，一个干瘦、笔挺、有两条长腿和一个光脑袋的人。顶着一颗光脑袋行军，像古铜色的月亮游过夜色中晦暗不明的车间，苍白的、打过蜡一般的月亮，猛然向前一动一动。

两条长腿交替着踢向空气。这个干瘦的人踢着正步向前行进，穿过车间巨大空旷的矩形，动作标准且毫无瑕疵。向前踢腿。两条腿被这个干瘦的男人高高地刺入空气之中。属于这个光头的两条长腿，踢出标准且毫无瑕疵的正步，向前行进。光脑袋像铜一样在夜晚模糊的灯光里发着光，从里面传出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哼着代表普鲁士荣誉和声望的进行曲，《普鲁士荣耀进行曲》：Dadadamdadamdadamdadam——

但是，这个声音忽然停止了。光脑袋用一个女性化的男高音发出一道命令，就像划破宁静的枪响，这个夜晚被这一声尖叫吓破了胆：全体都有，立——正！这个干瘦的男人像桩子一样站在车间里，一动不动。接着又有声音从光脑袋那儿传出来，男高音，男高音，像枪响和某种铜管乐器：向左——转。这个干瘦的男人把自己的右腿用力地甩出去，身体闪电般快速地向左侧转去。他灰色的双眼无神地盯着高高的车间墙壁。墙上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夜色，看着车间里这根干瘦、笔挺的柱子。光脑袋又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喊，好像这个孤独车间里的一声枪响：持——枪！这个干瘦男人的手臂一直僵硬地、毫无生气地紧贴在身体两侧，他忽然抬起手臂，弯曲着端在胸前。夜晚的车间，静寂无声。但是从这个光脑袋里又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破锣似地哼着代表普鲁士荣誉和声望的进行曲，《普鲁士荣耀进行曲》：Dadadamdadamdadamdadam……

在这样一个被惊扰的夜晚，其他动物都惊慌失措地躲进了这个孤独车间的各个角落。只有两只年老的红眼老鼠列着队从这个干瘦、笔挺的人边上走过，嘴里还发出吱吱的叫声——《普鲁士荣耀进行曲》。死一般车间里的红眼老鼠。光脑袋又开始发出某种铜管乐器的声音。《普鲁士荣耀进行曲》：Dadadamdadamdadamdadam——

但是在窗户外面，有两张被幸灾乐祸的笑容拉宽了的脸。两个黑影的手肘互相推搡了一下。接着两张笑脸便从窗户上消失了，被黑暗吞没。直到街道的尽头，他们还能听见身后车间里若隐若现的孤独的男高音：Dadadamdadamdadamda-dam……

第二天早晨，这个干瘦、笔挺的男人在一间办公室里站着。那儿有一张写字台、一个文件架和一块不太干净的手帕。写字台后面是一张困倦的脸。除了嘴巴有些清醒外，满脸都是困意。他困得可以，连下嘴唇都累得耷拉下来。这张困倦的脸发出天鹅绒般的声音，轻柔，又不会让人听不见。声音伴着哈欠声传向这个干瘦的人，他正站在写字台前。他在写字台前站得笔挺，视线穿过这张困倦的脸，他用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块不太干净的手帕。当天鹅绒般轻柔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他挺了挺身子，站得更笔直了。

您是夜间保安？

是的。

干了多久了？

自从战争结束以后。

之前呢？

当兵。

什么军衔？

上校。

谢谢。

这个干瘦的人像根柱子似的立在写字台前面，静止、僵硬、麻木。只有灰色的眼睛悲伤地上下打量着那块手帕。从写字台那儿又有天鹅绒般轻柔、困倦的声音向他飘过来：

昨天晚上失窃了。工厂里。您睡着了。

柱子沉默不语。

嗯，不然呢？声音飘过来。

柱子沉默不语。

这张困倦的脸从左边晃到右边，表示否定。

随便你说不说。明天就要审理案件了。您必须作为证人出席。丑闻啊，先生。你参与了吗？

这张疲倦的脸笑得很甜。柱子站得很直，沉默不语。

天鹅绒般的声音打了个哈欠：好，你不说就不说吧。明天您必须得开口。要么，您睡着了。要么，您是共犯。希望有人相信您的话。谢谢，您可以走了。

这个干瘦的人转过身，向门走去。在门前，他侧了侧光脑袋，对那张困倦的脸说：是公开审理吗？

天鹅绒般的声音轻柔地说：是的，公开审理，先生。公开的。

公开审理，这个干瘦的男人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好——公开审理。

公开审理，这个犯困的人打着哈欠又说了一次。

接着，这个干瘦的人打开门，又关上，站在外面。门关上了，带起了一阵风，里面那块不太干净的手帕在风中轻轻地来回摇摆。

公开审理，这个人说，他手里握着一块发亮的金属。它在他手里响了两下。他看见两张正在冷笑的脸。他看见了一个挤满了人的审判庭。那两张脸在笑。接着整个审判庭的人都在笑。

普鲁士的荣耀，他轻声地说，普鲁士的荣耀。整座城市都在那儿。

他手里的金属咔咔作响。接着，手高高举起那块金属，指向那个光光的脑袋。

一会儿之后，这个干瘦、笔挺的人沉默地躺在地上，像一根折断的柱子。旁边是那块金属。光光的脑袋像一个熄灭的月亮，躺在这个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像一个熄灭的月亮。越过它，有无数的部队在《普鲁士荣耀进行曲》的声音中进军。充满荣誉，列队前行。列队向前：Dadadamdadamdadamdadam……

或者，是雨吗？是雨落在暗红色的瓦上？因为下雨了。雨下个不停。

邱袁炜 译

玛利亚，一切都是玛利亚

当他把靴子脱下来的时候，我们恨不得打死他。

当他进入我们牢房的时候，我们忽然闻到一股混合了动物、烟草、汗臭、恐惧和皮草的味道。他是个波兰人。可是他像个日耳曼人一样，有着无聊的金黄色头发。这些金发男人总是无聊的。他也一样。看上去还有一些脆弱。他只会讲一点点德语。但是他的口袋里有一张漂亮的彩印画。他总是长时间地对着它做礼拜。他把它放在水杯对面他的小板凳上。他用波兰语大声地做着礼拜。这张彩印画的画面五彩斑斓，周围一圈是金色的。上面画了一个穿着蓝色衣服、拿着红色手帕的女孩。衣服是敞开着的。可以看见一边的乳房。白色的。很小。但是它很适合用来做祷告。也许它，白色的乳房，只是被看作某种道具。另外，还有一些太阳的光芒围绕着女孩的头部。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很无聊。我们都那么觉得。

但是这个波兰人对着她说：玛利亚。他还一边做着手势，像是想说：喏，她难道不是个可爱的人儿！当他咧着嘴对我们笑，说着玛利亚的时候，他想表达的是一些比这更温柔的意思。也许这是一个温和而虔诚的笑容，但是我们很恨他，以至于这笑容看上去像是冷笑。他说：玛利亚。但是当他第一天晚上脱掉他的靴子的时候，我们恨不得打死他。他戴着手铐，想要这样脱掉靴子，他得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戴着手铐脱靴子，这样是很难的。就算是戴着手铐在脸上挠痒，就够让人不舒服的了。那时候晚上还有虱子。这个波兰人晚上也戴着“铐子”。他被判了死刑。当他把靴子搁在他边上的时候，我们的牢房里就能闻到一股特别糟糕的味道。这味道像一个磨人的吉普赛人一样缠上了我们，这股放肆的、不可抗拒的、刺激性的、灼热的和非常陌生的味道。它说不上一定让人恶心。但是我们只能任其摆布。这股动物一般的味道非常蛮横。我注视着里比希。这个波兰人坐在地上，坐在保利纳、里比希和我之间。里比希看着我。波兰，他说着又呆呆望着窗外。里比希几个星期以来都一直踮着脚尖望着窗外。他每天有三四回开口说话。当这个新来的脱下靴子的时候，里比希说：波兰。那时候他看着我，像要哭了。

慢慢地，我们开始习惯他了。他闻着有一股波兰味。（谁知道我们闻到的是什么味道！）但是他需要花一个小时去脱那双靴子。这对我们的耐心是一种考验。但是他戴着手铐呀。没法打死他。他必须得有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去脱靴子。每天傍晚，当窗栅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移动的时候，都是如此。栅栏是不动的。但是天花板看上去像一张蜘蛛网。一张蜘蛛网。每天晚上我们这儿就闻到一股波兰味。里比希好久都没开口说话了。当这个波兰人在我们中间席地而坐的时候，里比希有时候会看看我。这就足够了。慢慢地，我们就习惯他了。

他为此去清洗我们的便桶。总得有个人做这件事。保利纳不太适合干这种粗活。里比希干脆就不做。多数情况下，便桶是我清洗的。我需要鼓起勇气，得找到各种托词才能强令自己去做这件事，诸如：“反正一切都是臭屎”，或者“工作使人高尚”。现在轮到这个波兰人做这事了。我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托词，它们一定很积极吧，因为我们发现他把便桶弄得特别干净。他也十分乐意做这件事，因为他一边做还一边轻声哼唱着什么。一些波兰语的有意思的玩意儿。慢慢地，我们开始习惯他、习惯他的彩印画，习惯他的祷告，习惯他的气味。我们开始习惯波兰。

我们甚至习惯了他红色的裹脚布。他有两块血红色的裹脚布，是用自纺线织成的。醋栗甜羹一样的红色。他每天晚上把裹脚布小心翼翼地解开，折叠起来，先左脚，再右脚，再把两块布上下叠在一起，放在草褥上枕着。然后，他拿着那张彩印画走到角落，把它放在水杯对面的小板凳上，用波兰语大声地祷告。做完祷告，他对着我们每个人笑一笑，就去躺着了。他把那两块醋栗红的裹脚布当作枕头枕着。金色的头发配上醋栗红的裹脚布，这看上去很好看。当我们第一天晚上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恨不得打死他。里比希张了张嘴，想要说：波兰。但是他放弃了，什么都没说。只有他的鼻翼还在那儿动了动。这也就够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也习惯了那两块裹脚布。也习惯了那个枕头。

当他们把食物送来的时候，他正好在祷告。忽然，他那张无聊的小脸从他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转向我们。他从对玛利亚的吟唱中大声喊出来：果酱！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许他说的是波兰语吧。但是他很愤怒地一跃而起。他波兰式地一跃而起，把陶瓷汤碗往里比希的手里一塞，叫喊道：果酱！果酱！求求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接着他转过身跪倒在地，又开始祷告。但是里比希从后面踢了他一脚。随后，里比希说了他在432牢房里最长的一段话。他模仿着那个波兰人说话的样子，想要去激怒他。

什么？里比希叫道，你，你这个愚蠢的废物！你这个波兰乡下猪！你，你这个伪君子！果酱，你喊什么，果酱？我们以为你在祈祷，你在极乐之境和你的平胸圣母在一起。好好竖起你的耳朵，听听这里到底有什么吃的，行吗？你，你，你这个贪吃的波兰人只听到果酱？

这个波兰人站了起来。他说得很慢很有耐心：你想要干吗？一只耳朵听内心的声音，一只耳朵听外面的声音。一只耳朵听见玛利亚，一只耳朵听见果酱。说着他把彩印画压在他的帆布外套上。压在胸口，心跳的地方。

里比希不说话了。他把那只果酱碗拿给我。但是他并没有看我一眼。过了一刻钟，他们把牢房打开，有咖啡，有面包。今天没有奶酪。有果酱。

但是他每天晚上还是和玛利亚一起。跳蚤弄得我们晚上都睡不成觉。而有着祖母绿眼珠，猫一样身材的女人们不会，要是把跳蚤捏碎，它们会发出一种类似于杏仁的甜味。它们闻起来像新鲜的血。女人香，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女人让我们在夜晚宁静。但是跳蚤让我们咒骂连天，直到天明破晓。只有这个波兰人从不叫骂。但是有一天晚上，借着月色我看见他把那张画握在手里。当我们的叫骂声沸反盈天，他最多轻声地嘟囔：玛利亚，玛利亚。临近天亮时分，有时候能听见旁边的运河里有鸭子扑棱着翅膀嘎嘎嘎地游过。里比希每次都会发出哀叹，每次都哀叹：天啊，我要是只鸭子就好了。然后一切都又变成原样，满是跳蚤、咒骂和女人。只有那个波兰人在暗暗地说：玛利亚，玛利亚。

有一天晚上，我们碗橱的门发出一阵声响，我们都醒了过来。是那个波兰人。他站住那儿，嘴里还在嚼着东西。我们都很清楚，他晚上会把所有食物都吃干净。他晚上把所有东西都吃完。现在，他站在那儿，嘴里还嚼着东西。里比希从草褥上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但是还没等他做些什么，那个波兰人说话了：你想干吗？饿啊！里比希放开他，什么也没说，又躺了回去。过了半个小时，我听见他在那儿骂。波兰，他说。只有这一句。

但是白天我们很难和他相处。每次从我们的走廊尽头传来带着鞋钉的脚步声，这个波兰人就开始小声而快速地哼唱。他被判了死刑。每次外面有看守走过，他都可能会被带走。每次等看守走过，他才算能接着活下去。直到下一个看守的到来。每个白天他都有可能被带走上千次。每个白天他都能活下来上千次。因为看守们每个白天要来回上千次。每次看守走过去了，这个波兰人才停止哼唱，呼一口气，看着我们说：玛利亚，一切都是玛利亚。他说：喏，你们看，她总是帮着我，这个好姑娘。每个白天，他都要说好多次，玛利亚，因为看守一直都来来回回地走。每次他们走了以后，他都会十分镇定地说：一切都是玛利亚。这听起来就像是：就是这样。这把我们弄疯了。而他还在那儿咧着嘴笑。但是他的眉毛上竖起了一道警戒线：晶莹的小水滴。

有一次他们真把他带走了。他害怕极了。他再也笑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极度地惊恐。我们恨不得打死他。

半夜时分，里比希忽然大声地闻着什么。接着他看看旁边的草褥，上面空空如也。我发现，还能闻到波兰的味道，他说。现在他走了，里比希接着说。保利纳和我，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知道，里比希因为恨过这个波兰人而觉得遗憾。

四个月以后，我被释放了。我得到地下室的被服仓库取回我的衣物。地下室正在被清扫。为了让过道更敞亮，二十个囚犯正跪在那里，拿着钢丝球擦地。忽然有一个人扯我的裤子。我往下看过去。是那个波兰人。他抬着头，冲我笑。

减刑了，他小声说，减刑了。十五年，十五年！他眼睛放光，抚摸着他的口袋：玛利亚， 他轻声说道，一切都是玛利亚。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他狠狠地愚弄了一把司法。他做到了。整个世界的司法。

邱袁炜 译

沃尔夫冈·博尔歇特生平简历

1921年5月20日　出生于德国汉堡。

1938年　中学肄业，开始发表诗歌作品。

1941年4月1日至6月　戏剧演员。

1941年6月　被征召入伍。10月被派往东部战场。

1942年2月　左手受伤。

5月　因被怀疑自残被捕。7月被军事法庭宣布无罪。但因危害国家的言论被判4个月监禁。

10月　被释放，再次被送往东部战场。

1943年2月　因冻伤感染引发高烧和黄疸病被送进战地传染病医院，后被送回国。因身体状况不适合战场而被派往随军剧团。

12月1日　因讽刺戈培尔被捕，被判9个月监禁。

1945年3月　在法兰克福附近成为法军战俘。之后逃跑。

5月10日　逃回汉堡。

1946年秋　创作出剧本《大门之外》。

12月　诗集《路灯、黑夜和星辰》出版。

1947年2月13日　西北德意志电台播出广播剧《大门之外》。

4月　小说集《蒲公英》出版。

9月　启程赴瑞士。

11月20日　在瑞士医院去世。

11月21日　《大门之外》首演。

主要作品表

《大门之外》

《路灯、黑夜和星辰》

《我那苍白的兄弟》

《面包》

《厨房钟》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在这个星期二》

《三个黑色国王》

《蜂鸟文丛》

第一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苹果树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奥兰多　〔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熊　〔美〕威廉·福克纳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文字生涯　〔法〕让-保尔·萨特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吉尔吉斯斯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

饲养　〔日〕大江健三郎

夜半撞车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二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野兽的烙印　〔英〕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地粮　〔法〕安德烈·纪德

米佳的爱情　〔俄〕伊万·布宁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乡村医生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蜜月　〔英〕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印象与风景　〔西班牙〕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被束缚的人　〔奥地利〕伊尔泽·艾兴格尔

孩子，你别哭　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

他和他的人　〔南非〕JM.库切

第三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黑暗的心　〔英〕约瑟夫·康拉德

啊，拓荒者！　〔美〕薇拉·凯瑟

人的境遇　〔法〕安德烈·马尔罗

爱岛的男人　〔英〕D.H.劳伦斯

竹林中　〔日〕芥川龙之介

动物农场　〔英〕乔治·奥威尔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德〕沃尔夫网·博尔歇特

车夫，挥鞭！　〔法〕达尼埃尔·布朗热

沉睡的人　〔法〕乔治·佩雷克

火与冰的故事集　〔英〕A.S.拜厄特

Joseph Conrad

HEART OF DARKNESS

根据New American Library，Inc.New York 1950年版译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暗的心/（英）约瑟夫·康拉德著；黄雨石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2549-4

Ⅰ.①黑…Ⅱ.①约…②黄…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近代Ⅳ.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44747号

责任编辑 马爱农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西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93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6.375插页　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8年10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2549-4

定　　价 2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约瑟夫·康拉德（1857—1924）

英国作家，1857年生于波兰，在二十余年的海上生涯中航行世界各地，积累了丰富的海上生活经验。康拉德最擅长写海洋冒险小说，有“海洋小说大师”之称。1886年加入英国籍。一共写了十三部长篇小说、二十八篇短篇小说和两篇回忆录，代表作有《水仙号上的黑水手》《吉姆爷》《诺斯特罗姆》《间谍》《黑暗的心》（后被改编成电影《现代启示录》）等。

《黑暗的心》是康拉德以其1890年刚果之行为基础写的中篇小说，是二十世纪最深刻有力的小说之一，被誉为英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义小说。作品记录了船长马洛在一艘海船上讲的刚果河的故事。小说所描述的刚果之行是进入黑非洲腹地的航程，同时也是一次探索自我、发现人内心的黑暗世界的历程。在这部作品中，康拉德对人类文明以及人性做了深刻思考，入木三分地反映了现代社会造成的人被异化、丧失自我之后的盲从与可悲。

文前插图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ꎬ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本序

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原籍（帝俄统治下的）波兰，其父是一位爱国诗人，曾翻译过莎士比亚及雨果的作品，后因在华沙参加波兰民族委员会的秘密政治活动，全家遭沙俄政府流放，其时康拉德年仅四岁。流放生活艰苦异常，康拉德十一岁时父母即相继去世，不得不由舅父收养。他多次表示愿上渔船工作，一八七四年终于离开波兰前往法国的马赛。幼年艰辛生活的经历以及始终不能安于异国环境的心情，使他患下严重的抑郁症。

一八七八年四月，他开始在一条英国船（马菲斯号）上工作，不久随船到达英格兰。其时他不过二十岁，勉强讲点不能成句的英语。此后十六年他一直在英国商船上工作，曾在不同的船上担任熏要职务。他于一八八六年正式加入英国国籍。据说康拉德到英国不久便立志要用英语写作，不到十年，他便写出了第一个英语短篇故事《黑人大副》，但未发表。他的第一部英语小说《阿尔麦耶的愚蠢》，于一八九二年脱稿。尤其令人奇怪的是，他在接连发表了几部作品后，竟然获得了英文散文大师的称号。

康拉德一生所写作品甚多，以中篇小说为主，其中有许多至今仍被文学史家视为英国中篇小说的典范。作品内容主要是他多年海上的亲身经历。康拉德自己曾说，他从来不会编造任何故事。但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不加处理，照原样使用过他的素材。他的较重要的作品除这里所介绍的《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1902）外，尚有《水仙号上的黑水手》（1897）、《吉姆爷》（1900）、《台风》（1902）、《诺斯特罗姆》（1904）、《间谍》（1907）、《在西方人的眼皮底下》（1911）等等。他在创作上的主要特征，是出色的环境描写，和细腻地刻画多半是处在海上险恶环境中的人物的心理活动。他的作品含有社会批判的因素。但由于他把人生看作是一场同自然力的斗争，即使胜利了，也毫无结果，因此，他不可能揭示出真正的社会矛盾。或者也可以说，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全部作品，包括这里的《黑暗的心》，都带有浓厚的阴郁、悲观色彩。

《黑暗的心》是作者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有颇重要的地位。T.S.艾略特的《荒原》的创作，便颇受这篇小说的影响[1]。这部作品写于一八九九年，以他一八九○年的一次“灾难性的刚果之行”为主要依据。其中许多情节都属事实，甚至接回代理人一事也非虚构。这一趟旅行对他的思想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许多年后这趟旅行还始终象一个可怕的噩梦扰乱着他的神思。据说，他从此便怎么也无法忘却他那次亲眼所见人类堕落的可怕情景。因此，这部作品的主调是十分明确的。作者强烈谴责了帝国主义，分子掠夺殖民地的无理和凶残，并以爱憎分明的态度描绘了那些白人的贪婪、无耻、愚蠢，下流、疯狂，同时表示了对被掠夺、被压迫的黑人的深切同情。

我们看到整个故事是以“经理”和库尔茨之间的矛盾为中心的。但是，这两人之间的矛盾仅仅是情节发展的一条线索，是表面现象，透过它我们可以看到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殖民主义的死硬分子（以经理为代表）和受蒙蔽的下层工作人员之间的矛盾，欧洲“文明”（以库尔茨等白人为代表）与非洲原始文化之间的矛盾（结局是貌似强大的欧洲“文明”被事实上具有强大生命力的非洲黑人原始文化所包围、瓦解、吞噬），西方与东方的矛盾，以及库尔茨本人内心深处的矛盾等等。这种种的矛盾交织在一起，使人感到这表面平淡无奇的叙述下面，埋藏着无比深刻的内容，发人深思，耐人寻味。

读康拉德的这部作品，有如考古学家发掘地下宝藏，掘得愈深、愈细，收获愈丰。细心的读者能理会到，书中许多乍看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描写（例如故事开头处马洛回顾一千九百年前罗马人入侵时伦敦还是一片“蛮荒之地”的情节），在掩卷细思之后，便觉它们与作品的中心内容息息相关、必不可少。这一点可说是此书在艺术手法上的一个突出成就。它让人感到，整个故事虽仅仅由马洛一人信口讲来，通篇结构却十分谨严，众多的暗笔、伏笔，使得故事前后紧密相连，往复呼应，处处给人以回味无穷之感。

书中值得注意的是被称为“经理”的那个人物，他无疑是个刻画得十分成功的资产阶级分子的典型。他唯一的能耐是不生病（因为“他的身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唯一的本领是“能够让每日的官样文章照行不误”，唯一的用心是不惜采取一切手段（直至置人于死地），踩着别人的头顶往上爬，唯一的工作是整天勾心斗角，耍着欺骗蒙混、阴谋陷害的手段——“让他哪怕仅仅只用一个小手指头去认真干点什么”那可绝对不成。他所信赖的只是那种“肚囊里除了一点稀屎浆子之外……什么也没有”的下属，（如那未来的“副经理”），在他的眼里整个世界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为他的升官发财服务。

所以像库尔茨那样一个人，他当然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何况库尔茨似乎还对他和他的那位未来的副经理的地位形成了一种威胁。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对库尔茨这个人物究应如何评价呢？国外评论家似乎说法不一。一般认为作者本人的思想显然比较复杂而且矛盾，加上书中颇多象征性手法，因而对许多问题（其中包括库尔茨的为人，他再次企图逃往荒野的动机，他死前的叫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的涵义等等）都难于找到明确的解答。现代英国文学评论家C.B.科克斯在有关康拉德的一篇专论中甚至说：“如果我们一定要为库尔茨……的行为提出结论性的解释，那我们便只会损害康拉德作品的复杂的深意和他有意安排的含混结局”（《约瑟夫·康拉德》，朗曼有限公司一九七七年版第三十八页）。但经过反复探讨，我们觉得这些话似乎也不尽然。

关于库尔茨的为人，至少有几点是很清楚的：第一，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一个“正派人”，至少他不像其他那些白人，一切只为自己打算（派助手送回大批象牙一事便可充分证明这一点）；其次，他跑到那里去的时候，自己显然确有一番抱负，因为他所说的“这里的每一个站都应该象是设在大路边指向美好前景的灯塔……”等等，必是他的“肺腑之言”，否则“经理”决不至那样气急败坏，“嗓子眼给卡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听听——这个蠢才！而他还想当经理！”）。然而，和故事讲述人马洛的姨母一样，他当然也完全作了什么“光明使者”，“较低级的圣徒”等“大堆大堆这类废话”的牺牲品。

受着公司的欺骗宣传（什么“高尚和公正的伟大事业”等等）的迷惑，库尔茨不惜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生活上的痛苦，历尽种种艰难险阻，多次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去为那个“事业”卖命，但最后他却发现不但这一切全属无稽之谈：这个所谓的“事业”只不过是彻头彻尾的白人对黑人进行惨无人道的残害和掠夺，他是完全受骗了；而且就因为他不辞辛苦，勤恳地为公司工作，结果却只招来了“这里的这些白人全都对他怀着极大的恶意！”

如果我们这样来看待这个人物，那许多原来觉得涵义不明的情节，便似乎并不是那么难以捉摸了。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的呼声不过是他在“细致地重温过自己的一生”后感到彻底幻灭，“恍然大悟”时对自己所属的白人社会所作的最后总结！他在“肃清野蛮习俗国际社”委托他撰写的那篇报告上最后补写的那个结尾，“消灭所有这些畜牲！”显然也只能是指那些白人而言。

另外，原作犀利、深刻的文笔，以及作者在作品中所表现的强劲有力、充沛真挚的感情，处处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本篇译文曾在一九八二年第二期《外国文学季刊》上发表，书名原译作《黑暗的内心深处》，这次重印曾经译者重作一次较全面的校改，但因原作文笔确较艰深，且颇多曲笔，译者限于能力，译文一定有不少不妥或甚至谬误之处，敬希诸位读者予以指正。

译者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于北京

[1] 不久前，美国拍摄的一部新影片《现代启示录》据说也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

- 一
- 二
- 三

一

巡航帆艇“赖利号”，连帆都没有抖动一下，就吃住锚链，稳稳停住。潮水已经开始上涨，风也差不多已完全平息，这船既然要向河下游开去，现在自然已别无他法，只好停下来等待退潮了。

泰晤士河的入海口，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水路的起点在我们面前伸展开去。远处碧海蓝天，水乳交融，看不出丝毫接合痕迹；衬着一派通明的太空，大游艇的因久晒变成棕黄色的船帆，随着潮水漂来，似乎一动未动，只见它那尖刀似的三角帆像一簇红色的花朵，闪烁着晶莹的光彩。在一直通向入海口的一望无际的河岸低处，一片薄雾静悄悄地漂浮着。格雷夫森德上空的天色十分阴暗，再往远处那阴暗的空气更似乎浓缩成一团愁云，一动不动地伏卧在地球上这个最庞大，同时也最伟大的城市的上空。

公司派来的那位主任就是我们的船长和东家。当他站立船头向着海那边瞭望的时候，我们四个人都热情地观望着他的背影。在整个那条河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他更显得充满海洋气息了。他那样子非常像一位领港，这在一个海员看来，就可算是安全可靠的化身。你简直很难想象他的工作竟不是在远处那一派通明的河口湾里，却是在他身后那昏黑朦胧的陆地上。

我在别的地方也曾说过，在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由海洋生活形成的纽带。它除了经过长时间的分离仍会把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之外，还使我们彼此都能耐心听着对方信口讲出的故事——甚至对彼此不同的信念也都能容忍。那位律师——一位最招人喜爱的老人——由于他的年岁和许多其他的美德，占据着甲板上仅有的一块坐垫，现在还正躺在那里仅有的一条毯子上。会计早已拿出一盒多米诺骨牌，现在正拿牌垒房子玩。马洛盘着腿坐在船尾的右边，身子倚在中桅上。他两颊下陷，脸色发黄，背挺得很直，显得很能吃苦耐劳的样子，由于他两臂下垂，手心朝外，看上去真像一尊神像。主任看到锚链已吃住劲，便安心地向船尾走来，在我们身边坐下。我们大家懒洋洋地交谈了几句。接着整个那艘帆艇便完全寂静下来。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我们没有开始玩多米诺游戏。我们都仿佛心事重重，对什么都缺乏兴趣，宁愿安静地向着远处呆望。那即将结束的一天，静谧而晴朗，显得一派安详。水面闪烁着宁静的微波——天空一碧万顷，寥廓而莹澈，显得是那样温和；连埃塞克斯沼泽地上空的浓雾也变得像一片雾翳或闪亮的薄纱，撒开它半透明的皱褶，从岸边林木茂密的高地上飘去，直到把低处的河岸全给掩住。只有向西覆盖在上游河道上的乌云，似乎因落日的来临而十分恼怒，每一分钟都变得更为阴森了。

最后，太阳循着一条弧线，以难以觉察的速度慢慢落了下去，它的刺眼的白光已变成了一团无光无热的阴暗的殷红，似乎那笼罩在人群上空的浓云的触摸已置它于死地，它现在马上要完全消失了。

刹那间，河水上的景象完全变了，那一派安详的气氛已失去原来的光辉，变得更为深沉了。那宽阔河道中的古老的河流，多少世纪来一直辛劳地为它两岸的居民服役，现在却在这一天将结束时，平静地躺卧着，它伸展出去的身躯，完全表现了一条伸向世界尽头的河道的恬静的威仪。我们在观望这可敬的河流时，绝非依靠这短暂的、一次来临便将永远离去的一天的红光，而是依靠那无数不可磨灭的记忆所射出的庄严的光辉。说真的，正像大家常说的，对于一个曾经带着崇敬和热爱的心情“追随着海洋”的人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泰晤士河下游更容易使他回想起过去时代的宏伟精神了。潮汐涨而复落，永不停息地为人类服务，充满了关于被它护送回家休息，或者送往海上战场的人和船只的记忆。它熟悉整个民族为之骄傲的一切人，并曾为他们服务，其中包括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和约翰·弗兰克林爵士，他们不管曾受封与否，都可以称得上真正的骑士，伟大的海上游侠骑士。它载过所有那些名字像明珠般在时间的夜空中闪烁的船只，从那艘弧形的两舷中满载珠宝归来并受到女王陛下亲自拜访因而万古留名的“金鹿号”，直到为进行其他征战活动一去永不复返的“瑞巴斯号”和“恐怖号”。它认识所有那些船只和船上的人。他们从德福特、从格林威治、从伊瑞斯出航——有探险家和移民；有皇家的船只和进行贸易的商船；有船长、海军将领；有从东方贸易中混水摸鱼的神秘的“黑手”，和东印度舰队受过委任的“将军们”。那些追逐黄金或者追求名望的人，手里拿着宝剑，常常还拿着火炬，也都是从这条河上出去的，他们是大陆上权势的使者，是带着圣火火种的人。有什么样伟大的东西不曾随着这河水的退潮一直漂到某个未知国土的神秘境地中去！……人类的梦想、共和政体的种子、帝国的胚胎。

太阳落了下去，一片黑暗降临到河水上空，沿河两岸慢慢出现了灯火。在一片泥滩上，用三条腿架起来的查普曼灯塔射出了强烈的光。灯火和船只在河道上移动——一大片闪烁着的灯光在向上或向下航行。再往西在河的上游，那座硕大无朋的城市坐落的地方，天空仍然留着不祥的标记：阳光中的一片昏黑朦胧，群星下的一片死灰色的闪光。

“还有这个，”马洛突然说道，“至今也一直处在地球的黑暗深处。”

他是我们中间惟一一个仍然“追随着海洋”的人。要讲坏话么，我们最多也只能说他不代表自己的阶级。他是一个海员，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流浪者，而其他大多数的海员却都过着一种，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静止不动的生活。他们在思想上总感到自己仍是呆在家里，他们的家也永远跟随着他们——那就是他们的船只；他们的国家也一样——那就是大海。一只船和另一只船十分相似，海面也始终是一个样子。在他们这种永远不变的环境中，外国的海岸、外国人的脸、随时变化的无比开阔的生活，不停地一掠而过，蒙上的倒不是任何神秘感，而是略含轻侮意味的愚昧无知；因为对于一个海员来说，除大海本身之外再无任何神秘的东西，大海是主宰他的生命的女主人，和命运一样难以捉摸。至于其他的一切，在经过几个小时的工作之后，偶尔上岸随便走走，或者找个酒店痛饮一番，便足以为他揭开整个一个大陆的秘密，只不过一般说来，他总发现那些秘密实际不值得去了解。海员们的故事都是简单明了的，它的全部意义都包容在一个被砸开的干果壳中。但是马洛这个人（如果把他喜欢讲故事的癖好除外）是很不典型的，对他来说，一个故事的含义，不是像果核一样藏在故事之中，而是包裹在故事之外，让那故事像灼热的光放出雾气一样显示出它的含义来，那情况也很像雾蒙蒙的月晕，只是在月光光谱的照明下才偶尔让人一见。

他的谈话似乎丝毫没有什么惊人之处。马洛向来如此。大家一声不响地听着。谁都好像连哼也懒得哼一声；但他仍然马上讲开了，讲得非常慢——

“我在想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在一千九百年以前，那时罗马人刚刚来到这里——就在前一天……这条河上开始出现了光明，自从——你说骑士们？是的；可是那光明完全像在平原上滚动着的火光，也像是云彩里的一道闪电。我们就生活在那闪光之中——但愿只要地球还会滚动，它也就不会熄灭吧！可是就在昨天这里还是一片黑暗。想一想这样一位司令官的感触吧！他指挥着一艘精美的——你们叫它什么来着？——三层桨座的战船，行驶在地中海上，他突然接到命令让他的船开往北方，让他火速穿过高卢地区去指挥一艘小艇，如果我们愿意相信书上的那些记载的话，那么，这些小艇便是罗马军团——他们当然一定都是些了不起的能干人——在一两个月之内大批大批地建造起来的。想一想他呆在这里——这世界的尽头，铅灰色的大海，颜色像烟雾的天空，几乎像一架六角手风琴那样难以摆弄的一条船——船上满载着货物，或者定货，或者随便什么吧，沿着这条河向上游驶去。沙岸、沼泽、森林、野人，——很少有什么可以让一个文明人食用的食品，要喝就只有泰晤士河的河水。这里没有法勒里酒，没有可以上岸的码头。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中，只有一些像草里寻针一般难以寻觅的军营偶尔可见——寒冷、浓雾、风暴、疾病、逃亡和死亡——死亡随时都隐藏在空气中、水中和丛林之中。他们在这里一定曾像苍蝇一样一堆堆地死去。哦，是的——他终于成功了，而且毫无疑问，干得很出色，不过他却从来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只除了后来他也许不免对人吹牛说，当年他曾如何如何。他们敢于面对那片黑暗，当然是好样儿的。也许他所以能鼓起劲来，只是因为他的一双眼睛老盯着一个机会，认为只要他在罗马有一些较好的朋友，而他又能熬过了这可怕的气候，有一天他也许就可以被提升到拉文纳的舰队上去。或者设想一个穿着罗马公民服装的年轻人——他也许，你们知道，玩骰子玩腻了——跟着某一位行政长官或一位收税人或一个商人跑出来，打算到这里发横财来了。在一片沼泽地边登陆，步行穿过一片森林，在某一个离河岸较远的驿站上，他感到自己周围是一片蛮荒，彻头彻尾的蛮荒，——是在森林中、在丛林中、在野蛮人的心中活动着的荒野的神秘生命。而且谁也不可能真正进入那神秘境界中去。他只能生活在那不可理解的、同时也令人感到厌恶的环境中。这种环境也具有一种随时能打动他的心的魅力。这是一种由厌恶产生的魅力——你们知道，你们且想想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悔恨、力图逃脱的渴望、无能为力的厌恶、投降和憎恨吧。”

他停了一会儿。

“请注意，”他又开始说道，同时弯起一条胳膊，把手掌向外伸着，再加上他盘着两腿，那样子真像一尊会说法的菩萨，只不过他穿着欧洲人的服装，身子下面并没有一朵莲花罢了，——“请注意，我们现在谁也不会再有和他们完全相同的感觉了，使我们避免产生这种感觉的是效率——对效率的热衷。不过这些家伙实际上也算不了什么，他们并不是殖民主义者；他们的机构只不过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我猜想也就如此而已。他们是一些征服者，要干他们那一行，你只需要有残暴的力量就行；你具有那种力量，也没有什么可以吹牛的，因为你的强大只不过是由于别人弱小而产生的一种偶然情况罢了。他们看到既有东西可捞，便把凡能到手的一切全搜刮过来。这不过是一种依靠暴力，加上大规模屠杀的抢劫，然而人们却盲目地干下去——对那些要去对付黑暗的人来说，却也正应如此。所谓对土地的征服，其意义在大多数情况下不过是把一片土地从一些肤色和我们不同或者鼻子比我们稍平一些的人们手中抢夺过来，这决不是什么漂亮事，你只要深入调查一下就会知道。惟一能使你安心的是一种观念。是这种征服背后的那个观念；不是感情上的托辞，而是一种观念；对这种观念的一种无私的信仰——这东西你可以随意建立起来，对着它磕头，并向它提供牺牲……”

他停住了。团团火焰在河水上漂动，极小的绿色的火焰、红色的火焰、白色的火焰，彼此追逐着，赶上去，合在一起，彼此交叉而过——然后又或慢或快地分开。在这愈来愈浓的夜色中，这个伟大城市的交通一直仍在这彻底不眠的河水上进行着。我们观望着，耐心等待着——在涨潮结束以前，我们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可是他却是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才又犹犹豫豫地接着说：“我想你们这些家伙一定还记得曾经有一回我当过一阵子内河水手。”我们知道自己是命里注定，在退潮开始之前，一定得听马洛讲一段他的没有最后结果的经历。

“我并不想跟你们讲我个人的经历，让你们感到厌烦。”他说，这句话透露出了许多讲故事的人共同的缺点，看来他们往往不能肯定自己的听众究竟最喜欢听哪类故事；“不过，为了让你们了解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你们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到那里去的，我看到了些什么，我又是怎么沿河而上，来到一个地方，第一次和那个可怜的家伙见面的。那是我的航程的最远点，也是我的经历的最高潮。这件事似乎照亮了我周围的一切——同时也照亮了我的思想。这件事也实在够阴暗低沉的——而且十分悲惨——不论从哪方面说，都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而且也不是十分清楚。是的，不很清楚。但尽管这样，它似乎使我心里豁亮了。

“你们都还记得，我那时在印度洋、大西洋、中国海域一带跑了很长一段时间，刚刚回到伦敦。在东方的这次游历也算够长的了——总共差不多有六个年头，然后我就一直闲呆着，跑到你们那里去妨碍你们工作，窜到你们家里去闲捣乱，我简直像是接受了上天的使命要对你们进行教化。开始一段时间倒也很不错，可是日子一长，我对长时期休息感到厌倦了。然后我开始想要找到一条船——我应该想到世界上最艰苦的工作。可是所有的船只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后来我对这寻找船只的游戏也感到厌倦了。

“要知道在我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我就对地图十分感兴趣。我常常会一连几小时看着南美，或者非洲，或者澳大利亚的地图，痴痴呆呆地想象着宏伟的探险事业。那时候地球上还有许多空白点，当我看到地图上某个对我特别具有诱惑力的空白点（不过它们似乎全都如此）的时候，我就会把一个指头按在上面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到那里去。我记得这些地点中还有北极。是啊，直到现在我还没到北极去过，但我目前还不着急。它对我的诱惑已经消失了。另一些地点分散在赤道两旁，两半球的各个经纬度上都有。其中有些地方我已经去过了，还有……是啊，咱们别谈这些了。可是还有一个地方——一个最大的，空白最厉害的，我们就这么说吧，地方——我一直急于想去看看。

“说实在的，当时它已经不再是一个空白点了。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以来，这里已经填满了河流、湖泊，和大大小小的地名。它已经不再是一个令人神往的神秘的空白点了——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让孩子做各种美梦的空白了。它已经变成一个黑暗地区。可是那里有一条河很特别，一条非常大的河流，你在地图上可以看到，像一条尚未伸展开的大蛇，头放在海里，身子曲曲折折安静地躺在一大片土地上，尾巴却消失在大陆深处。我在一家店铺的窗口的地图上一看见它，就让它迷住了，像蛇迷住了小鸟——一只愚蠢的小鸟。后来我想起了一家大康采恩，在那条河上做买卖的一家大公司。他妈的！我心里想，他们既然做生意，就不可能不在那条淡水河上使用船只——汽艇！我为什么不设法去搞条汽艇来指挥指挥呢？我沿着舰队街走去，脑子里总也抛不开这个念头。那条蛇已经把我迷住了。

“你们知道那是欧洲大陆的一家康采恩，那个贸易公司；不过，我在大陆上也有许多亲戚和熟人，他们说他们愿意住在大陆上，是因为那里生活便宜，而且那地方实际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让人厌恶。

“我不得不遗憾地承认，我于是就去麻烦他们了。这样做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新的转变。你们知道，我过去办任何事情从来都不这样的。不论我想到哪里去干点什么，我总是靠自己的双腿走自己的路。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怎么会变得那样了；可是，那会儿——你们知道——我感到无论如何，不论使他妈的正招儿还是歪招儿，我也一定要达到目的，所以我就跑去麻烦他们。男人们都说‘我亲爱的老伙计’，可结果什么忙也不肯帮。后来——你们能相信吗？——我竟然开始去找女人帮忙。我查理·马洛，为了找到一个工作，竟去找女人帮忙。我的天哪！可是，你们也知道，这全是那个念头给逼出来的。我有一个姨母，一个非常可爱的热心肠的女人。她写信给我说：‘那种工作一定非常有趣。我一定想尽一切办法，一切办法给你帮忙。你这个想法实在太妙了。我认识公司里一位地位很高的官员的太太，还认识一个非常吃得开的男人，’等等。她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我喜欢干，就准备替我谋上一个内河船长的职务，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我得到了船长的任命——那还用说；而且很快就得到了。看来那家公司曾得到消息说，他们的一个船长在同土人的一场扭打中被打死了。这就给我造成了一个机会，而我也因此格外急切地希望快去。但也只是在好几个月之后，在我想去找到那已死的船长的尸体的时候，我才听说，原来那场争吵是因为买几只鸡发生误会而引起的。是的，买两只黑母鸡。弗雷斯利文——这就是那个家伙的名字，一个丹麦人——他觉得自己在那笔交易中受了骗，就跑上岸去，用一根棍子使劲打那个村子的村长。哦，我听到这故事的时候，可丝毫也没有感到吃惊，有人还对我说，弗雷斯利文是个十分温和的，在两条腿的动物中从未有过的文明人儿。没问题，他准是这样的；可是你们知道，他在那边从事那个崇高的事业已经有两三年了，他也许感觉到不管怎样，他最后必须维持住自己的体面。因此，在一村人都吓呆了，站在一旁围观的时候，他却毫不留情地用棍子狠打那个老黑人，直到后来有一个人——我听说是村长的儿子——听到老人的喊叫声实在不能忍受了，于是就犹犹豫豫地用一根长矛扎了那个白人一下，长矛当然很容易就扎进他的肩胛骨里去了。全村的人马上都逃到森林里去，想着不知会有什么大难临头了，可另一方面，弗雷斯利文所指挥的那条汽艇，我相信是由船上的技师负责驾驶着，也万分惊恐地离开了那里。事后，一直到我去那里接替他的职务之前，对弗雷斯利文的尸体似乎谁也不感兴趣。但我可不能对这件事丢下不管；可是等我最后有机会去和我这位前任见面的时候，从他肋骨缝里长出来的青草已经高得足以掩住他的尸骨了。他的尸骨倒也完好无缺。这位神奇的人物自倒下以来没有任何人碰过他。整个村子已空无一人。所有的村舍都张着黑洞洞的大嘴，日趋朽坏，东倒西歪地立在已经倾倒的围墙之中。一点不错，一次巨大的灾祸曾经来临。村民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疯狂一般的恐惧将他们驱散，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都穿过丛林逃走，再也没有回来。至于那两只母鸡后来怎样了，我也不知道。我想进步的事业终归会抓住它们吧。不管怎样，反正由于这一光辉业绩，在我几乎还没敢抱希望之前我就得到了任命。

“我发疯似的到处奔跑着进行准备，不到四十八小时，我已在横渡海峡，准备去和我的老板见面，签署合同了。几小时之后我来到了一个城市，这城市总让我联想起一座粉饰过的坟墓。完全是偏见，毫无疑问。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公司的办公室。它是该城最大的一家买卖，我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满肚子是关于它的各种知识。他们打算在海外建立一个由他们统治的王国，通过贸易从那里赚来数不清的钞票。

“在一片阴暗中，我来到一条狭窄的寂静无人的街道，只见高大的建筑、无数安有百叶窗的窗户、死一样的沉寂、从石头缝中长出来的青草，左边右边都是庄严的马车拱道，巨大的双扇门死气沉沉地半开着。我找到这样一个门缝钻了进去，爬上了一道像沙漠一样凄凉、打扫干净但并未装饰一新的楼梯，然后推开了我来到的第一个房门。两个妇女，一胖一瘦，正坐在草垫椅子上织着黑毛线。那瘦个子站起身直冲我走来——仍然一直低头织着毛线——直到我想着她可能是一个梦游者，准备给她让路的时候，她才站住脚仰起脸来。她的衣服像伞面一样平整，她一句话没说就转身把我引进了一间候见室。我报了姓名，然后四下看看。房子中间是一张松木桌子，靠着四周的墙壁摆满了粗笨的椅子，房子的一头是一幅巨大的闪闪发亮的地图，上面涂满了彩虹所具有的各种颜色。红颜色面积最大——这种颜色无论什么时候谁都看得很清楚，因为我们知道，这表明在那些地方工作已经真正在进行了，蓝颜色的地区也不老少，一小块绿色，很少几点橘黄色，在东海岸还有一小片紫色，表明那里正是那些呱呱叫的进步的开路先锋在喝着呱呱叫的浓啤酒的地方。但是，我要去的并不是这些地方。我要进入一片黄色的地区。它位于正中心上。那条河就在那里——像一条蛇一样——迷人——凶恶。吱！一扇门被打开了，露出了一个满头白发但满脸热情的秘书的脑袋，一根皮包骨的食指招我走进了里面的密室。室内光线极暗，一张沉重的写字台趴在屋子中央。在那写字台后面，我慢慢看见了一个穿着礼服外衣的又白又胖的东西。这就是大老板本人。据我估计，他大约有五点六英尺高，可不知有多少百万英镑攥在他的手心里。他和我握握手。我想是由于对我的法语很为满意，他似乎模模糊糊地讲了一句法文：一路平安[1]。

“过了大约四十五秒钟，我和那位和蔼的秘书又回到了那间候见室，他又是伤感又是同情地让我签署了几份文件。我相信在许多条款中有一条是，我得保证决不泄露任何贸易机密。那当然，我不会泄露的。

“我开始感到有些不舒服，你们知道我对这类官样文章很不习惯，再说那里的气氛似乎让我嗅到了某种不祥的东西。这简直像是我在那里参与了某种阴谋——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是一种不太正当的勾当；因此，走出来的时候，我真感到高兴。在外面那间屋子里，那两个妇女仍然使足了劲在织黑毛线。更多的人不停地来到这里，那个年轻一些的妇女来回奔忙，领他们进去。年老的那个仍然坐在椅子上。她脚上的平纹布拖鞋蹬在一个脚炉上，怀里躺着一只猫。她头上戴着一件浆洗过的白色玩意儿，脸上有一颗疣子，鼻尖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她从眼镜上面瞅了我一眼。她那一扫而过、十分冷漠的目光使我气恼。有两个长着一副蠢相、满脸堆笑的青年被带了过来，她也同样带着仿佛无所不知的神态迅速而冷漠地瞅了他们一眼。她对他们似乎完全了解，对我也一样。我马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似乎是那样的神秘莫测，又那样威力无穷。在我远远离开那里之后，我还常常想到那两个女人，她们守着黑暗的大门，仿佛在编织尸衣似的织着黑色毛线，一个不停地介绍，把人介绍到无人知晓的地区去，另一个则用她那双无比冷漠的老眼望着那些愉快而愚蠢的脸。万福[2]，编织黑毛线的老女人。死神向你致意[3]。她瞅过一眼的人里，后来又再见过她的不多——连一半也没有，远远没有。

“还得去看大夫。‘这不过是个形式罢了。’秘书安抚我说，那神态仿佛对我的一切悲伤都表示无限同情。于是一个帽子压在左眉毛上的年轻人，我想大概是一位办事员——尽管这些办公室里全都像死城的房子里一样安静，但是这个公司总该有几个办事员的吧——从楼上不知什么地方走了下来，领我前去找医生。他衣服破旧，吊儿郎当，上衣袖子染上了一块墨水，一条又长又大的围巾蓬松地围在脖子上，露着一个样子很像一只旧皮鞋鞋尖的下巴。现在去找医生还太早一些，我建议先喝一杯，他一听这话马上显出几分高兴的样子。当我们各自拿着一杯苦艾酒坐下的时候，他把公司里的买卖说得天花乱坠，后来我随便表示有点奇怪，既然那样他为什么不也出去干它一番呢。他马上变得十分冷静和稳重了。‘用一句柏拉图对他的门徒们讲过的话，我并不像我外表看来那么愚蠢。’他直截了当地说，接着似乎以极大的决心喝干了那杯酒，就站了起来。

“那个老大夫摸了摸我的脉搏，显然脑子里正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好，可以去得的，’他懒懒地说，然后带着某种急切的神情问我，愿不愿意让他量一量我的头骨，我尽管不免有点吃惊，但仍然说可以，于是他就拿出一个像卡尺一样的东西，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量出我的头骨的尺寸，并详细做了记录。他个子很小，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像是工作服的破旧衣服，脚上穿一双拖鞋，我想他不过是个无害的废物罢了。‘为了促进科学的发展，我常常请求决定到那边去的人让我量一量他们的头骨。’他说。‘然后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再量一量？’我问道。‘哦，我从来没有再见到过他们。’他说，‘再说变化是发生在头骨的里面，你知道。’他微笑着，仿佛听到了一个令人哑然失笑的笑话。‘所以你决定上那边去了。太棒了。也很有趣。’他严肃地扫了我一眼，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笔。‘你们家有疯癫病的病史吗？’他态度十分严肃地问。我感到很不高兴。‘这个问题也和促进科学发展有关吗？’‘能够在当场，’他说，完全不理会我的恼怒，‘观察许多人的思想变化，那对于推进科学的发展一定是很有好处的，可是……’‘你是一位精神病学家吗？’我打断他的话说。‘每一个大夫都应该——多少懂一点精神病学。’那个古怪人物神色自若地说。‘我有一个小小的理论，希望你们这些到那边去的先生们一定帮我证实一下。我们的国家占有这么多属地，自然能获利无穷，而我希望从中分得的利益就只是这么一点罢了。我把财富全留给别人。请原谅我向你提出这些问题，不过你还是前来让我检查的第一个英国人……’我马上明白地告诉他，我可是一点也不典型。‘我要是个典型的英国人，’我说，‘我就不会像这样跟你谈话了。’‘你的话我完全不懂，也许还是很错误的。’他说着大笑了几声。‘除了暴露在日光下之外，要尽量避免任何不愉快的刺激。Adieu。你们英国人是怎么说来着，嗯？再见。啊！再见。Adieu。在热带地区，一个人保持冷静比什么都重要……’他伸出食指警告说……‘冷静些，冷静些。再见。’[4]

“现在还有一件事得办——去和我的好得不能再好的姨母告别。她见到我高兴得不得了。我端着一大杯茶——这是多少日子我都不可能再喝到的最后一杯高级茶了——在一间看来再舒适不过的房间里（一位太太的会客室一般都收拾得多么干净，你们也可以想到的），我们安静地坐在火炉边谈了很久。在这次谈心的过程中，我才慢慢完全明白，她曾向那位高级官员的太太推荐我（天知道，她还向多少别的什么人介绍过我），说我是个了不得的具有非凡才能的人物——对公司来说将是一件巨大的财富——一个绝非每天都能找到的人才。我的老天哪！而我现在要去干的，不过是指挥一条装有一分钱一个的汽笛、价值两分半钱的江轮罢了！而且看来我也算是公司里的‘工作人员’，带大写字母的工作人员，你知道。这些工作人员就仿佛是光明使者，或者仿佛是某种较低级的圣徒。那时候，大堆大堆这类的废话，有印成书的，有用嘴讲的，正纷纷出笼，而这位好得不能再好的女人正好就生活在那一派胡说八道的狂澜之中，几乎都被冲得站不住脚了。她谈到‘一定要让那几百万无知的人慢慢戒掉他们那些可怕的习俗。’到后来，说真的，她让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吞吞吐吐地说，那公司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赚钱。

“‘你忘了，亲爱的查理，那些工人拿的钱可都不是白拿的。’她高兴地说。妇女对许多事情竟如此不明真相，实在让人觉得奇怪。她们生活在她们自己的世界中，过去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世界，将来也不会有。这个世界整个说来是过于美好了，如果她们真要建立起这么一个世界，那它等不到第一次太阳落山就会彻底瓦解。自从上帝创造世界以来，我们男人一直与之和平相处的某些该诅咒的生活现实必然起而作乱，把它彻底砸烂。

“在这段谈话之后，我姨母和我拥抱一番，告诉我要穿上法兰绒上衣，并且一定要经常写信等等——然后我就走了。在大街上——不知道由于什么缘故——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个大骗子。尤其奇怪的是，我这个人一向如此，一旦接到通知，要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离开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我就会立即照办，几乎不会比大多数要过马路的人考虑得更多一些，而现在，在这么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面前，我却居然——不能说是犹豫，至少是有些发憷了。对这个情况，我能对你们作出的最好的解释，恐怕只能说是因为，大约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我感觉到仿佛我现在不是要去一个大陆的中心，而是要出发前去地球的中心。

“我乘坐一艘法国轮船离开了英国。这条船每到一个该死的港口都要停泊一阵，据我理解，目的是要把一些士兵和一些海关人员送上岸。我一路观望着海岸线。站在船头看着海岸线在自己的眼前滑过，真有点像是思考着一个无法破开的谜语。海岸就躺在你的面前——微笑着，皱着眉头，向你招手欢迎，宏伟、卑下、无味或者野蛮，永远默默无语，却作出一副对你耳语的神态：来吧，快来看看。这海岸线几乎看不出有任何特点，仿佛还正在形成之中，只给人一种单调、阴森的感觉罢了。那巨大的丛林边缘，过深的暗绿色几乎已变成了黑色，沿边镶着一条笔直的、仿佛用直尺画出来的白色浪花组成的流苏，沿着那在爬行着的迷雾下失去光华的碧海远远地向前伸去。太阳光是那么强烈，陆地看去闪闪发光，在蒸汽下显得湿淋淋的，这里，那里，在层层白色的浪花中，忽然出现几个灰不灰、白不白的污点，污点上方也许正飘扬着一面国旗。已存在了几个世纪的居民点，在一直无人探索过的一片荒凉的背景中，仍显得不过大如针尖。我们的船隆隆前进，停下，抛下几个士兵；然后又向前进，抛下几个海关人员，让他们到那看上去已被上帝抛弃的荒野中，靠着一个难以寻觅的铁皮棚子和一根旗杆，在那里收税：然后再送去更多的士兵——也许就是为了保护那些海关人员。我听说，有些人已经淹死在那片白浪中了；不过他们淹死不淹死，似乎无关紧要。他们被扔在那里就算完事，我们却仍然继续前进。海岸每天看来全都是一个样子，仿佛我们根本没有移动；可是我们走过了许多地方——许多贸易点——它们的名字不外叫什么大巴萨姆或者小波波之类，这些名字似乎更应该属于那些在一个令人可怕的背景前演出的可悲的闹剧。作为一个普通乘客的闲散，我和同船人毫无接触而形成的孤单，一片油腻腻、懒洋洋的海面，千篇一律的阴森、单调的海岸，似乎让我处于一种令人伤感的、毫无意义的幻觉之中，完全脱离了生活的真实。偶尔可闻的一阵海浪声，像一位教友在演说，对我倒是一个莫大的安慰。这声音是某种自然的产物，自有它的理性，和它的意义。偶尔从岸边开来一条小船，使我暂时和现实有所接触。划船的都是些黑人。你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他们的白眼珠闪闪发亮。他们呼喊着，歌唱着，满身流汗，脸上仿佛戴着十分可笑的面具——这些家伙；可是他们有骨头，有肌肉，有一股狂野的活力和强烈的活动能量，同他们的海岸边的浪头一样，自然而真实。他们呆在那里，并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许可。看着他们，使人感到莫大的安慰。有一个时期，我感到自己现在已属于一个一切都直截了当的世界——可是这种感觉总不能长久存在。总会出现点什么，把这种感觉吓跑。记得有一次，我们遇上了在海岸边抛锚的一条军舰。海岸上连一个草棚子都没有，可是那艘军舰却正在炮轰岸上的丛林。真仿佛是法国人正在那里进行一场大战。船上的旗子像一片破布似的耷拉着，在船舷低处伸出一大排口径六英寸的大炮炮口；油光光、黏糊糊的海浪一会儿懒懒地把船抬起，一会儿又让它落下，不停地摇晃着它的单薄的桅杆。它停在由大地、天空和海水组成的一片寥廓的空间里，不知为了什么，向着一个大陆开炮。嗵，那六英寸的大炮又响了；一小团火光冲出去，又消散了，一团白色的烟雾很快消失了，一颗很小的炮弹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叫，然后什么事也没有了。当然也不可能发生任何事情。这种作法只让人感到几分疯狂；让人看着，感到既滑稽又可悲；尽管船上有人很严肃地告诉我，那边有一个土人——他把他们叫做敌人！——的营地隐藏在海岸上什么地方，但这也不能消除我的那种感觉。

“我们把寄到那条船上的信件交给他们（我听说在那条孤独地呆在那里的船上，由于热病的侵袭，人们正像耗子一样以三天一个的速度在慢慢死去），然后又向前进。我们又拜访了一些名字十分滑稽可笑的地方；在那里，就如同在一个热不可挡的墓道里宁静而带泥土味的气氛中，死亡和贸易在欢快地跳舞；我们一直沿着没有一定形式的海岸前进，那里的危险的浪花仿佛是自然本身为了阻止外来的侵袭者而设立的防线；一条条的河流，生命中的死亡之流，流进流出，它们两边的河岸已经化为烂泥，已成为浓稠泥浆的河水不停地摧毁着一些已被扭曲的红树，使得它们似乎止不住在一种完全无能为力的绝望中对着我们痛苦地扭动身子。在任何地方我们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不可能留下特殊的印象，可是一种随时存在的模糊的压抑感却越来越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这仿佛是在一个类似噩梦的环境中进行的一次十分无聊的旅行。

“又过了三十多天，我才见到了那条大河的河口。我们在离公司管理机构所在地不远的地方抛锚停下。可是我的工作还得等到再航行二百多英里之后才能开始。所以一有机会，我便立即出发，向上游三十英里的一个地方赶去。

“我搭上了一条很小的海轮。船长是一个瑞典人。他知道我也是个水手，便邀我到驾驶台上去。他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皮肤很白，脾气很坏，留着长长的头发，走路老是拖着脚步。在我们离开那个可怜的小码头时，他轻蔑地向着海岸那边一甩脑袋。‘一直就住在那边？’他问道。我说：‘是的。’‘那些官员可真是一帮好人，不是吗？’他接着说，相当准确但显然有些恼怒地讲着英语。‘真是滑稽，有些人为了一个月挣到几个法郎，简直什么都肯干。我不知道内地的情况又会怎样？’我对他说，我很快就会见着了。‘是这……样！’他大声说。他拖着脚横走了几步，始终警惕地注视前方。‘不要太肯定了，’他接着说，‘前天我就救上来一个在路边上吊的家伙，他也是个瑞典人。’‘自己上吊！天哪，那倒是为什么呢？’我叫喊着说。他仍然警惕地注视着前方。‘谁知道呢，也许这里的太阳让他受不了，也许是这个鬼地方。’

“最后我们驶入一段开阔的河道。前面是一排峭壁，岸边是一些河水冲积的土丘，一座小山上有一些房屋，另有一些铁皮顶的房屋修建在一大片乱山洼中，或者悬挂在半山坡上。高处不停地传来阵阵激流声，回荡在这片有人居住的荒野上。那里有许多人，大多数是光着身子的黑人，像蚂蚁一般来回移动着。一个小码头直伸到河中心。太阳忽然迸发出一阵强光，让人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你们公司的一个站就在那边，’那个瑞典人指着石山边像军营一样的三间木头房子说，‘我一会儿派人把你的东西送上去。你说是四个箱子，对吧？就这样吧。再见。’

“我来到一个躺在深草中的锅炉边，看到那里有一条上山的小路。这条路每遇到大岩石就从旁绕过，它还躲过了一辆轮子朝天躺在那里的小型火车车厢。有一个轮子已经脱落。那东西看上去完全像一个死去的动物的尸体。我再向前走几步，又遇到更多的扔在那里朽坏了的机器，还有一堆生锈的铁轨。左边，一片树林的荫凉下似乎有些黑色的东西在有气无力地活动。我眨巴了几下眼睛，看到那条小路十分陡峻。右边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我看到一些黑人在奔跑。紧接着一声沉重的爆炸声，震动了脚下的大地，一阵白烟从峭壁上升起，然后就算完事了。那岩石的外貌似乎看不出有任何变化。他们是在修建铁路。那山崖并没有任何妨碍，可是这无目的的爆炸却是他们所进行的全部工作。

“在我身后出现的一阵轻微的哐啷声，让我转过头去。六个黑人排成一排前进着，吃力地往那条小道上爬去。他们都直着身子慢慢走着，头上顶着装满泥土的小筐。他们每走一步便发出一阵哐啷声。他们腰里系着一些黑色的破布，破布头在他们身后像尾巴一样摆动着。我可以看见他们的每一根肋骨，他们手脚上的关节都像绳子上的疙瘩一样鼓了出来；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戴着个脖圈，把他们全拴在一起的铁链在他们之间晃动着，有节奏地发出哐啷声。山崖上又发出一阵爆炸声，使我马上想起我曾见到的那条向一片陆地开火的军舰。这同样是一种不祥的声音，可是不管你想象力如何丰富，也不可能把这些人叫做敌人。在这里他们被称作犯人，而他们所触犯的法律，却是像开花的炮弹一样无缘无故从海上飞来的不解之谜。所有那些人的干枯的胸脯一起喘着气，使劲张开的鼻孔翕动着，无神的眼光全都望着山上。他们从我身边经过，距我不到六英寸，谁也不曾看我一眼，充分表露了苦难中的土人的死一般的冷漠。在这些生番后面，另有一个却已曾受过教化，他是各种新势力发生作用后的产物，他手里横提着一支长枪，神情忧郁地慢慢走着。他那制服上衣的一个纽扣敞着，看见路上有个白人，他便连忙把他的武器扛到肩上去。这只不过是出于谨慎，因为从远处望去所有的白人差不多全都一个样，他弄不清我究竟是谁。他很快就看清我是谁了，于是咧开大嘴作了一个白人式的带着流氓气的微笑，并对他所看管的人扫视了一眼，似乎表明他完全相信，在白人给予他的崇高的信赖中也有我的一份。当然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这个正在进行的高尚和公正的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我不再往上，而是转身朝左往下走去。我的意思是不让那些用铁链锁住的人看到我爬上山去。你们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特别温和的人；我也曾不得不动手自卫。我有时也只能用进攻来进行自卫——那是惟一有效的自卫方法——，完全不去考虑，根据我糊里糊涂闯入的这种生活的要求，将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曾经见到过暴力的魔鬼、贪婪的魔鬼、还有欲壑难填的魔鬼；可是，上天作证！这些拿人——我说的是人——当牲畜使唤的魔鬼，可真是些强大的、贪婪之极的红了眼的魔鬼。可是当我站在那座小山边的时候，我已经预感到，在那阳光耀眼欲花的土地上，我很快便将结识一个代表着愚蠢的贪婪和残酷、衣服破烂、装模作样、目光短浅的魔鬼。这个魔鬼究竟会阴险毒辣到什么程度，我得等过几个月，再走完一千英里的路程之后才能知道。这时我仿佛已受到某种警告，惊愕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最后，我斜着向山下走去，走向我刚才看到的那片树林。

“我躲开了山坡上什么人正在挖掘的一个巨大的地洞，这洞是干什么用的我完全无法想象。不管怎样，那既不是一个采石场，也不是一个沙坑。它就是那么一个大地洞。这可能和为了让那些罪犯有工作可干的某种慈善事业有关。我不知道。接着我差点掉进一条只能算作山边的一个小瘢痕的狭窄的山沟。我发现大量从老远运来供居民点使用的管道全扔在那条沟里。其中连一节完好的也没有了，全给砸得稀巴烂。最后我终于来到了那片树下。我是想在那黑的阴凉中散步片刻；可是我刚走进那片树林，马上感到仿佛是跨进了地狱中的一个最阴暗的角落。那激流显然离这里很近。一种不间断的、单调的、一直往前冲去的声音使得树林里那令人悲伤的寂静（这里没有一丝微风，没有一片摇动的树叶）中充满了神秘的声响——仿佛行进中的大地的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了。

“黑色的身躯蹲着，躺着，有的坐在两棵树中间倚在树干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身子一半显露在阳光中，一半没在阴影里，显露出各种不同的痛苦、认命和绝望的姿势。山崖上又传来一声爆炸声，我脚下的土地紧跟着轻轻摇动了几下。那边的工作正在进行着。工作！这里正是一些参与那件工作的人最后前来躺着等死的地方。

“他们都死得很慢——这是很明显的。他们不是敌人，他们也不是罪犯，他们现在已不属于尘世所有——他们只不过是疾病和饥饿的黑色影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绿色的阴影中。通过有期限的合同，他们让人完全合法地从海岸深处各个角落里弄来，迷失在这难以适应的环境中，吃着他们从来不曾吃过的食物，他们生病，失去了工作能力，然后才能获得允许，爬到这里来慢慢死去。这些半死的形体和空气一样自由——也几乎和空气一样单薄。我慢慢看出了树下一对对眼睛发出的微弱的光。后来我偶一低头，看到了近在手边的一张脸。黑色的骨头全伸展开，一个肩膀倚在树上，眼皮慢慢地掀起，一对深陷的眼睛翻上来望着我，显得那样巨大而空虚，眼窝深处有一种已无视力的白光正在慢慢消失。这个人看来很年轻——差不多只是个孩子——可是你们知道，他们的年龄是很难看出的。我一时也没法有什么别的表示，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我从那个好瑞典人那里带来的饼干递给他。手指慢慢收拢，抓住了那块饼干——此处再没有任何别的动作或表情。他的脖子上系着一小段白羊毛线——他这是干什么？他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这是一个标记——一种装饰——一个符咒——还是一种向神许愿的表示？这东西是否表示了他的某种思想？这一小段来自海外的白色绒线，绕在他那黑色的脖子上看上去实在刺眼。

“离开那棵树不远，还有两捆支支棱棱的骨头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其中有一个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呆望着，那样子非常可怕，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旁边他的那个兄弟幽灵把额头搁在膝盖上，仿佛已疲惫得无法支撑了；所有其他的人，也都以各种各样的姿态，扭曲着身子倒作一片，形成一幅大屠杀或者大瘟疫之后留下的情景。我惊愕地站在那里看到，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用双膝双手支起身子，一步步爬到河边去喝水。他用手捧起水来喝着，然后就在阳光中坐下，把两腿盘起来放在自己的面前，过不一会儿，他便让他那毛茸茸的头耷拉到胸前去了。

“我不愿再在那片阴影中游荡了，于是匆匆朝站上赶去。在离开那片建筑物不远的地方，我遇见了一个白人。他的外貌是那么意想不到的典雅，一开头我真以为是什么鬼魂显灵了。我看到了浆过的高领、白色的袖口、一件淡黄色的羊毛上衣、雪白的裤子、一条干净的领带，还有一双擦得雪亮的皮靴。他没戴帽子。头发从中间分开，抹上油，刷得亮光光的，一只大白手举着一把带绿线条的阳伞，耳朵后边还夹着一支蘸水钢笔，那神态实在惊人。

“我和这个奇迹般的家伙握了握手，当即知道他是公司的会计主任，而且知道一切账目都在这个站上核算。他现在出来呆一会儿，他说，‘是为了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他的语调让人听着非常奇怪，也明显带着长期过案牍生活的痕迹。正是从他的嘴里我第一次听到了另一个家伙的名字，不然的话，我就不会跟你们提起他了，那个家伙跟我这一时期的经历可是无法分开的。再说，我对眼前这个人倒也十分尊敬。真是这样，我尊敬他的领子、他的大袖口，和他的刷得很光亮的头发。他的外表的确和理发馆橱窗里的模特儿一模一样。可是在这片一般人都感到意志无比消沉的土地上，他竟能保持如此堂皇的外表，这是何等的决心。他的浆过的领子和笔挺的衬衫的前胸都可以说是某种性格的伟大体现。他已经离家在外快三年了；后来我止不住问他，他怎么还可能穿出这么漂亮的内衣来。他当时不禁微微有点脸红，接着却非常谦虚地说：‘我在这里教站上的一个土著女人念书。真不容易。她原来对她的工作十分不满意。’这么说，这个人的确还干出了一点成绩。他对他的账本也真是关心备至，全都摆得整整齐齐。

“站上的一切全都乱七八糟——领导关系，各种事务，连建筑物本身也全都如此。一串串八字脚的满身尘土的黑人经过这里又向前走去；各种手工业产品，破烂的棉花、念珠、铜丝川流不息地被送进那黑暗深处，然后细水长流地换回珍贵的象牙。

“我必须在那个站上再等待十天——这简直像是永无尽期了。我住在院子里一间小木屋里，可是为了逃脱那混乱的环境，我有时候只好跑到那个会计主任的办公室去。他那间办公室是用横木板拼起来的，拼接得十分粗糙，所以当他弯着腰在那张很高的写字台上工作的时候，他身上从头到脚都是一道道阳光。要向外看看也用不着打开那宽大的百叶窗。屋子里也非常热；肥大的苍蝇可怕地嗡嗡叫着，它们倒是不叮人，只是拚命地撞来撞去。我一般都坐在那里的地板上，他却一尘不染，有时还略略洒上点香水坐在他的高凳上工作着。有时他也站起来活动一下。当一个病人（据说是从内地来的一个生病的公司代理人）睡在一张带轮的矮床上给放到他的办公室里来的时候，他只是很温和地表现出一点苦恼神情。‘这病人的呻吟，’他说，‘扰乱了我的注意力。在这样一种气候条件下，没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要想算账不出差错，可是太难了。’

“有一天，他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进入内地以后，你无疑会遇见库尔茨先生的。’我问他库尔茨先生是谁，他说他是一位第一流的公司代理人；看到我对他的解释感到失望，他于是放下笔，又接着慢慢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经我一再询问，他告诉我，库尔茨先生正负责一个贸易点，一个非常重要的贸易点，设在那边一个真正的象牙产地，在‘那边的尽头处。他一个人送回来的象牙等于所有其他站的总和……’说完他又拿起笔来，那病人已经病得连哼哼声都听不到了。在偌大一片宁静中只听到苍蝇的嗡嗡声。

“忽然从外面传来许多人一起说话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大。有一个运输队进站了。在木板房的板壁外面，开锅似的响起了各种嘈杂的吵闹声。所有的脚夫都争着一起讲话，在这吵嚷声中，你还可以听到总代理人悲哀的声音：‘算了吧。’这一天他已经含着眼泪这样悲叹了十多次了……他慢慢站起身来。‘这吵闹声多可怕。’他说。他横穿屋子慢慢朝那病人走去，接着又走回来对我说：‘他可是听不见了。’‘怎么！已经死了？’我吃惊地问道。‘不，还没有。’他神色自若地说。接着，他朝着外面院子里混乱的嘈杂声一晃脑袋说：‘在你生怕把账记错的时候，你没法儿不痛恨这些野人——简直要对他们恨死了。’他沉思着呆了一会儿。‘你见到库尔茨先生的时候，’他接着说，‘请替我带给他一句口信，告诉他这里的一切。’——他看了看他的桌子——‘都非常令人满意。我不愿意给他写信——通过我们的这些信差，你永远不知道经过总站时信会落到什么人手里去。’他用他那双温和的鼓出的眼睛对我呆呆看了一会儿。‘哦，他前程远大，非常远大，’他接着又说，‘不要多久他一定会成为我们公司的一位人物，上面的那些人，——欧洲的董事会，你知道——已经决定要提拔他了。’

“他转身去干他的工作，外面的吵闹声已经停息了。我打算马上走出去，可我又在门口停下了。在一片持续不断的苍蝇嗡嗡声中，那个准备运送回家去的公司代理人躺在那里，满脸通红，已完全失去了知觉；另外那位，俯身在他的账本上，正在为他的完全正确的交易正确地计算着账目；而在那房子前面台阶之下不到五十英尺的地方，我却可以看到那死亡之林的一动也不动的树梢。

“第二天我终于同一个由六十人组成的队伍离开了那个站，准备再走过一段两百英里的行程。

“关于那段行程，没有必要给你们讲很多了。反正是东一条路，西一条路，到处都是路；人踩出来的崎岖的道路网展开在那一片荒漠的土地上，穿过很深的野草，穿过被烧过的野草，穿过丛林，在一条阴森的山沟里上来又下去，遇到一个冒着火焰的炽热的火山，上去又下来；一片荒凉，又是一片荒凉，看不见人，也看不见一间草房。这里的居民很久以前都已经全逃光了。是呀，如果有一天，一大群神秘的黑人，带着各种可怕的武器，突然出没在迪尔和格雷夫森德[5]之间的大路上，把大路两旁的英国佬全抓去给他们搬运笨重的行囊，我想用不了多久，那一带所有的农庄和村子马上就会空无一人了。只是眼下这个地方连住房也看不见一间。不过，我也曾路过几个被抛弃的村子。那里的一些用草编成的半倒的墙，完全像孩子的玩意儿，看着令人觉得十分可悲。一天又一天，这六十双光着的脚在我的身后噼噼啪啪地走着，每一双脚负担着六十磅的重载。扎营，做饭，睡觉，拔营，开拔，一个正扛着重载的脚夫会忽然倒下，他于是也就在路旁的深草中安息了。在他的身旁会放着一个倒空的水葫芦和他使用过的一根长棍。四周和上空都是一片寂静。也许在某一个宁静的夜晚，远处会传来一阵阵颤动的鼓声，低一阵，高一阵，巨大的颤动声，微弱的颤动声；这难以理解的声响，有所呼吁，也有所暗示，带着狂野的气息——也许和一个基督教国家的钟声具有同样深刻的意义。有一回，一个敞开着制服上衣的白人，带着一个由一些高瘦的桑给巴尔人组成的武装护送队在路边扎营，他非常好客，喜气洋洋——不用说还喝得有几分醉了。他说，他正在查看道路的保养情况。我不能说见到过任何道路或任何道路的保养，除非把那个前额上露着枪窟窿、让我真的一步窜出去三英里远的中年黑人的尸体叫做一种具有永恒意义的改进。我也有一个白人伙伴，他倒不是个坏家伙，可就是一身贼肉，而且老是在离水和阴凉处好几英里的酷热的山坡边，动不动就要人命地晕倒了。你们知道，举着你自己的上衣，拿它像一把伞似的挡住一个人的脑袋，等待他慢慢缓过来，够多么让人心烦。有一次我止不住问他，到底干什么跑到这儿来了。‘当然是弄钱哪，你想还有什么呢？’他轻蔑地说。紧接着，他又发起烧来，我们只好用一根木杠，下面拴着一个吊床把他抬着走。因为他体重二百二十多磅，为这事，我和那些脚夫不知没完没了地争吵过多少次。他们唠叨着，偷偷跑掉，半夜里扛着他们搬运的东西逃跑——简直是要造反了。因此有一天晚上，我配合着各种手势做了一次英文演说，在我面前的那六十双眼睛显然对我的手势是全都明白的，第二天早晨我又让人抬起那个吊床在我们的前面出发，一切都很正常。可是一小时之后，我却在一片丛林里发现了那一整套设备——人、吊床、哼哼声、毯子、恐怖。那根沉重的木杠把他那可怜的鼻子的皮都给蹭掉了。他十分愤怒，希望我处死一两个人以示儆戒，可是那些脚夫却连影子也看不见了。这时我记起了那个老大夫的一句话——‘如果能够在当场观察许多人的思想变化，那对于推进科学的发展一定是很有好处的。’我感到我已经变得对科学研究很有用处了。不管怎样，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十五天之后，我又看到了那条大河，于是一颠一簸朝着总站跑去。总站在那条河的一个河湾附近，四周全是灌木丛和森林，一边以一片散发臭味的烂泥作为它的美丽的边界，另外三面全被长得乱作一团的矮树丛包围着。中间有一个无人修整的缺口就算是它惟一的门洞。你只要对这地方看上一眼马上就会知道，在这儿负责的必定是个完全不负责任的混蛋。一些手里拿着长棍的白人懒洋洋地从那个建筑物中走出来，蹓跶过来对我看一眼，然后又不知蹓到什么地方去，便再也看不见了。他们中有个身体强健，留着黑胡子的容易激动的家伙，我刚一告诉他我是谁，他马上就口若悬河，同时夹杂着许多不相干的叙述，告诉我，我的船已经沉在那条河的河底了。我当时真是惊呆了。什么，怎么搞的，为什么？哦，一切‘都没有问题’。‘经理他本人’就在这儿。一切全都没问题。‘每一个人的表现都无懈可击，无懈可击！’——‘你一定得，’他激动地说，‘马上去见经理，他正等着！’

“我对那条船沉没的真实意义一时还没能完全明白，我想现在我是明白了。可是，我并不敢肯定——完全不敢肯定。这件事实在是太愚蠢了——我现在再回想一下——愚蠢得简直超出了常情。尽管如此……可在当时，我却只不过感到，那是件让人非常气恼的麻烦事。那条汽船给搞沉了。他们在两天前忽然匆匆忙忙把那条船向上游开去，经理也在船上，由一个自愿临时充当船长的人负责驾驶，可是船开出去不到三个小时，船底撞在礁石上给完全撞碎，它也就在靠近南岸的河边沉了下去。现在我的船既然没有了，我便止不住问我自己，那我该怎么办呢？事实上，要把我负责指挥的那条船从河里捞上来，那我要干的事可太多了。第二天我就不得不开始工作了。打捞起那条船，把它一块块搬到站上，然后再进行修理，总共需要好几个月时间。

“我第一次和经理见面的情景，实在奇怪之极。那天早晨我已经步行了二十多英里路，可是他竟没有让我坐下。他的肤色、面容、神态和声音都显得非常平庸。他中等身材，个头很一般。他长着一双常见的那种蓝色的眼睛，不过也许有点特别地冷淡，另外他真能够让他的眼神像一把斧子犀利而有力地落在一个人身上。不过甚至就在那时候，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又似乎在表明他并无此用意。除此之外，只是在他的嘴唇上有一种难以捉摸的、隐隐约约的表情，一种偷偷摸摸的表情，——一点微笑——又不像是微笑——我现在还能记得那样子，可我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无意识的表情，这个微笑，尽管每到他说完几句什么话的时候，它也会忽然加强一下。那表情总是在他讲完一段话的时候出现，仿佛它是用在他讲的那些话上的一个印记，它能使他讲的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句话也变得让人绝对无法理解。他是个普通的买卖人，从很年轻的时候起就受雇在这一带工作——没干过什么别的。大家谁都服从他，可是他既不能引起别人的爱戴，也不能引起别人的恐惧，甚至也得不到别人的尊敬。他只能让人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这话对了！极不舒服。也不是明显的不信任——就是极不舒服——如此而已。你不能想象这么一……一……一个工作班子会有多么高的效率。他没有组织才能，没有创新的才能，甚至也没有发号施令的才能。光是看看站上的可悲状态，情况就非常明显了。他没有知识，也没有才智。他所以会爬上现在的地位——为什么？也许就因为他从来不生病……他在这里三年一期已经干了三期了……因为在这个健康情况普遍恶化的环境中，强健的体格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在他请假回家探亲的时候，他总要闹得尽人皆知——大摆排场。像上了岸的水手——也略有不同——但只是在外表上。这一点从他的一些偶然谈话中也可以听得出来。他从来没有过任何创见，可是他能够让每日的官样文章例行不误——这就是他的全部本领。可是他确实伟大，他的伟大完全表现在这么一件小事上——谁也没法说，到底什么东西能够控制住像他这样一个人。他从未向人泄露过这个秘密。也许他的身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这类怀疑总让人只能怀疑一下罢了——因为那里的情况是没有办法从外部进行核对的。有一次好几种热带病几乎使所有站上的‘代理人’全都倒下了，这时却有人听到他说：‘凡到这里来的人根本就不该有内脏。’他说完这话又用他那微笑作为印记把它给封起来，仿佛那是一个由他看管着的通往黑暗的大门。你想着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是他已经又把它给封上了。吃饭的时候由于一些白人总是彼此吵闹，争着要坐上席，弄得他十分恼火，于是他下令特制了一个特大的圆桌子，另外还特别盖了一间屋子专放这张桌子。这就是站上的饭厅。他坐在哪里哪里就算是首席——其余的座位全都不分上下。你感到这是他的一种不可改易的信念。他既不是很有礼貌，也不算很无礼。他为人非常沉静。他容许他的‘听差’，一个从海岸边来的养得过肥的年轻黑人，当着他的面，以近于挑衅的无理态度对待某些白人。

“他一看到我就开始讲个没完。说我在路上耽搁得太久，他等不及了。只好没等我到场就开始干起来。河上游的许多站必须马上运进物资去。事情已耽搁了这么久，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他们现在的情况怎样——等等。他对我的解释根本不予理会，手里玩着一根火漆棒，一再重复说，现在情况‘非常严重，非常严重’。又说，谣传一个非常重要的站现在正遇到了危险，它的站长库尔茨先生也生病了。他希望这些话不是真的。库尔茨先生是一位……我感到非常疲倦，也非常烦躁。绞死库尔茨吧，我心里想，我打断他的话说，我在海岸边曾听人谈到过库尔茨先生。‘啊！那边他们也在谈论他。’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说。接着他又开始讲起来，一再告诉我，库尔茨先生是他的最好的一位代理人，是一位非同一般的人物，对整个公司具有无比巨大的重要性，因此我可以理解他是多么不安。他说他是‘非常，非常地不安’。的确，他坐在椅子上扭捏了好半天才大叫着说：‘啊，库尔茨先生！’以致把手里的火漆棒都给捏碎了，而且这件意外还似乎使他不禁呆了一会儿。他需要知道的第二件事是，‘这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我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们知道，我当时肚子饿极了，而且又老是站着，我简直有点越来越难以忍耐了。‘我怎么知道？’我说，‘我对那条沉掉的船连看也没看过一眼呢——毫无疑问，得几个月。’这些谈话在我看来全都毫无用处，‘几个月，’他说，‘好吧，让咱们说，在三个月之后咱们就可以开始航行了。对。有三个月时间，这点活儿应该能干得了的。’我匆匆从他的屋里跑出来（他一个人住在一间用泥垒起的、还带着阳台的房子里），一边自言自语，咕哝着我对他的看法。他是个光会耍贫嘴的笨蛋。但后来我收回了这句话，因为他对干那点‘活儿’所需要的时间，估计得竟是那么绝对准确，这真有点让我吃惊。

“第二天我就开始了我的工作，不再和它，就这么说吧，和那个站打交道了。我似乎感到，只有这样我才能够不脱离生活中能使我不致完全泄气的东西。即使这样，你有时还必须四面多看看；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站，看到那些人毫无目的的在院里的阳光下来回蹓跶。我有时不禁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根可笑的哭丧棒，从这里蹓到那里，像一群失去信心的香客，让鬼魅给迷在这一圈乱树丛中了。‘象牙’这个词儿在空气中，在人的耳语和叹息中震响，你简直觉得他们是在向它祈祷。这里到处都可以闻到一种愚蠢的贪婪的气息，完全像从尸体上发出的臭味。天哪！我一生中还从未见到过如此缺乏真实性的东西。那外在世界，那包围着大地上这一小块地方的寂静的荒野，我却觉得它像罪恶或者真理一样，无比伟大，而且不可战胜，现在正耐心地等待着这种疯狂的侵袭最后结束。

“哦，那几个月的日子！行了，没有关系。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有一天晚上，有一个草棚子，里面装满了印花布、花棉布、香料珠，还有我不知道的一些什么东西，忽然着火了。那火来得那么突然，你简直会想到是地球忽然裂开，放出报复的火焰，烧去了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那时正靠在我那艘已全被拆卸的轮船边，安静地抽着烟斗，我看到他们在火光中蹦来蹦去，高举着他们的胳膊，接着还看到那个身体强壮的留胡子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只水桶匆忙向河边跑去，还再次向我肯定说，每一个人的‘表现都无懈可击，无懈可击’，他用水桶舀起了大约半桶水又匆匆跑了回去。这时我却注意到，他那水桶底上已捅了个大窟窿。

“我慢慢向上面蹓去。完全不必着忙。你瞧，整个那间草棚子已经像一盒着火的火柴一样化为乌有了。这火从一开始就完全无法救。火头伸得老高，谁也无法接近，把什么都同时给点着——并给烧得坍了下去。那棚子已经变成了一堆通亮的灰烬。在不远处，他们正在鞭打一个黑人。他们说火是他引起来的；可能真是这样吧，他被打得没命地惨叫。几天之后，我看见他坐在一片小树阴下面，已经是半死的样子，还在希望慢慢恢复。后来他站起身走了出去——那无声的荒野又一次对他敞开了怀抱。当我从黑暗中向那火光走去时，我发现我前面有两个人在谈话。我听到他们说到库尔茨的名字，接着又说：‘利用这次不幸事件。’两人当中有一个就是那个经理。我对他说了声晚安。‘你过去见到过这种事吗——嗯？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他说着慢慢走开了。另外那个人还留在那里，他是一位第一流的代理人，一位年轻的先生，留着八字胡，长着一只鹰钩鼻，有些保守。他和别的代理人不大接近，他们说他是经理派来监视他们的密探。至于我，几乎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现在我们却谈开了，不一会儿，我们慢慢蹓跶着离开了那尚在嘶嘶发响的灰烬。接着他邀请我到他的住处去，那是站上主要建筑物中的一间房子。他划着了一根火柴，我马上看到这个年轻的贵族不仅有一只镶着银边的衣箱，而且还独自享用着一整根蜡烛。在那个时候，按理只有经理才有权使用蜡烛。泥土墙上悬挂着当地的草垫，一大堆长矛、非洲梭镖、盾牌和各种刀剑都作为战利品挂在墙上。这家伙被委任的工作是烧砖——我听见别人是这么说的；可是在这个站上不论哪里连一块砖头的碎块也看不见，可是他在那里已经呆了不止一年了——他正等待着。看样子是因为缺点什么，使他根本无法烧砖，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也许是稻草。不管怎样，在那里当然是找不到稻草的，可是似乎也不可能从欧洲送稻草来，所以我也就不很明白他到底在等什么。也许是某种特殊的创造能力。不管怎样，他们，一共是十六个或者二十个外来移民，全都在等待着什么；说句老实话，从他们对待这工作的态度来看，那不像是一件让人感到不惬意的差事，虽然据我看，他们所干的惟一事情是生病。他们依靠彼此愚蠢地在背后进行攻击和搞阴谋诡计来消磨时间。在整个站上到处都可以嗅到阴谋活动的气味，不过，当然，实际上全都毫无结果。这和这里其他的一切——比方像整个公司伪装的慈善性质、他们的谈话、他们的管理制度、他们假装工作的样子——一样，全都是虚无缥缈的。在这里惟一一点真实的感情，是希望被委派担任一个贸易站的负责人。到了那里，他就可以得到象牙，而且可以按规矩分成。他们永远只在这个问题上彼此耍阴谋，彼此诽谤和痛恨——可要想让他们哪怕仅用一个小指头去认真干点什么——哦，那可不成。上天作证！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总有个什么道理，允许一个人偷走一匹马，却不能让另外一个人对拴马的绳子看上一眼。要么就把马干脆偷走。好极了。他这么干了。也许他会骑马。可是有时候要是一个人对拴马的绳子看上那么一眼，就可能会使世上最仁慈的圣徒马上火冒三丈。

“我完全想不出，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友好，可是，在我们正谈着的时候，我猛地想到这家伙必定有什么目的——很显然他是要从我嘴里捞到点什么消息。他一再说到欧洲，说到他认为我一定认识的那些人——提一些问题，想让我谈谈我在那个坟墓之城认识的一些熟人，等等。他的一双小眼睛像两块云母片似的发着光——充满了好奇的神色——尽管他一直都尽量装出几分傲慢的神态。一开头我很有点吃惊，可我很快又变得非常好奇，很想知道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听到些什么。我根本无法想象，我身上到底会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花费这许多工夫。最后看到他发现自己全然是徒劳无功，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因为，说实在的，我满肚子里装的就只有一股冷气，头脑里，除了关于我那条可怜的汽船的问题之外，也空无所有。非常明显，他把我看成了一个完全不知羞耻的信口胡说的家伙。后来他生气了，为了掩盖他的发疯一般的气恼，他打了几个哈欠。我站起身来了。然后我注意到，在一块门板上有一幅很小的油画，画着一个披着衣服、蒙着眼睛的妇女，手里拿着一支燃烧着的火炬。背景非常阴暗——差不多是一片漆黑。那女人的神态显得非常庄严，可是那火炬的光照在她脸上的效果却让人感到某种不祥之兆。

“我望着那幅画停了下来，他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手里举着一个空香槟酒（专为安神之用）瓶子，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我问起这画的来历，他说这画是库尔茨先生——一年多以前就在这个站上——画的，他那时呆在这里，等待有适当的交通工具前往他的贸易站去。‘请告诉我，’我说，‘这位库尔茨先生到底是谁？’

“‘他是内陆站的站长。’他眼睛望着远处，简单地回答说。‘非常感谢，’我大笑着说，‘你是总站负责做砖的。这谁都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真可以说是一位奇才。’他最后说。‘他可说是怜悯、科学和进步的使者，鬼知道他还可能是些什么别的。我们，’他忽然大声说，‘为了更好地指导欧洲委托给我们的这一事业，比方那么说吧，我们需要更高的智慧，需要广泛的同情和单一的目的。’‘这话谁说的？’我问。‘他们许多人都这么说，’他回答说，‘有人甚至写出书来谈这个问题；所以他就来到了这里，作为一个十分特殊的人物，这一点你当然知道。’‘为什么我当然知道？’我真感到有点意外，于是打断他的话说。但他完全不理我。‘是的，他今天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一个贸易站站长，明年他就会当上副经理，再过两年……我敢说，两年之后他会担任什么职务，你完全知道。你属于新的一派——道德派。当年特别把他派到这里来的那些人现在又推荐了你。哦，不要否认了。我是相信我自己的眼睛的。’现在我开始完全明白了。我亲爱的姨母的一些吃得开的熟人的态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几乎忍不住大笑了。‘你看过公司的内部通讯吗？’我问道。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这真是太有趣了。‘要是库尔茨先生，’我非常严厉地接着说，‘当了经理，那你就没有机会当了。’

“他忽然把蜡烛吹灭了，我们俩于是一同走了出来。月亮已经升了上来。黑色的人影懒洋洋地来回走动着，往那个灰烬上倒水，同时从那里传出一阵嗤嗤声；月光下可以看到一股股蒸气往上冒，那个挨打的黑人还躲在附近什么地方哼哼。‘这畜生惹下了多大的麻烦。’那个留着小胡子不知疲劳的人朝我们走过来。‘他是活该。犯罪——惩罚——狠揍！不能手软，不能手软。这是惟一的办法。这才可以制止将来再发生重大火灾。我刚才还和经理这么说来着……’他这时看到了我的那个伙伴，立即一声不响低下头去。‘还没有上床休息，’他装出非常热情的样子卑躬屈节地说，‘这是很自然的。哈！危险——激动。’他马上消失了。我向河边走去，我那伙伴一直跟着我，我听到他用刺耳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说：‘全是一帮笨蛋——去他们的蛋吧。’那些外来移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指手画脚，在讨论什么问题。他们中有几个手里还拿着他们的棍子。我真相信他们上床睡觉的时候都抱着这些哭丧棒的。篱笆外面，树木像一群鬼怪站在月光之下，透过那轻微的摇动，透过这可悲的庭院中的微弱声响，大地的沉寂深深沁入人的心脾——带着它的神秘、它的伟大、它的隐秘生活的可怕的现实。那个被打伤的黑人在不远处低沉地呻吟着，接着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使我立即转身躲开了那里。我感到有一只手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亲爱的先生，’那家伙说，‘我不希望别人误解我的意思，特别是你。因为你一定会在我之前很久，有幸见到库尔茨先生。我不能让他对我的态度有任何错误的想法……’

“我任他一直说下去，这个纸糊的梅菲斯特[6]，我感到我只要用指头一捅就可以把他给捅穿，然后我将发现，在他的肚囊里除了一点稀屎浆子之外，可能什么也没有。你们瞅见了吗？他一直就计划着要在这个经理下面慢慢当上一名副经理，我看得出来，库尔茨的到来让他们俩都很有些不安。他急促地讲着，我根本无意去阻止他。我把一边肩膀倚在我的破船上，那船已经被拉到岸边土坡上来，现在躺在那里像从河里捞起的一个大动物的尸体。我的鼻孔里充满了那泥土——真正的原始泥土的气味，天哪！眼前是那原始森林的深沉的寂静；在那黑色的溪水上可以看到一小块一小块的水面在发着光。月亮已经在一切东西上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在茂密的乱草上、在烂泥上、在比庙宇的墙壁还要高的密集成片的树丛上，也铺在我通过一个阴暗的缺口看到它闪闪烁烁、闪闪烁烁、一声不响向前流动着的河水上。所有这一切是那么伟大，充满希望，寂静无声，而那个人却一直不停地在我身边唠叨着关于他自己的事。我不能明白，这面对我们的一片寥廓所表现的沉静，意思是对我们有所呼吁，还是要进行威胁。我们这些胡乱窜到这里来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呢？我们能够控制住这无声的荒野吗？还是它将控制住我们？我能感觉到那个不能言语的、也许甚至完全聋哑的东西是何等巨大，巨大得令人难以捉摸。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我可以看到从那里运出了少量的象牙，我还听说库尔茨先生也在里面。关于那地方我已经听说得够多了——上帝知道！可是那些话并不能构成任何明确的形象——那情况不过像有人告诉我说，那里有一位天使或者有一个魔鬼。我对它相信的程度完全和你们中也许有人相信火星上住有居民一样。我认识一个苏格兰的做船帆的工人，他就肯定认为，非常地肯定，火星上也有人。你要是问他那些人是什么样子，怎么行动，他便会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咕哝说，他们‘都趴在地上走路’。如果你稍微笑一笑，他就会——尽管他已经六十岁了——动手要跟你玩儿命。我可没有意思为库尔茨去跟谁打一架，可是，在他的问题上，我已经接近于对人撒谎了。你们知道，我对撒谎深恶痛绝，简直不能忍受，这不是因为我生性比别人直爽，而只是因为谎言使我非常害怕。谎言带有死的意味，带有死亡的气息——这正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深恶痛绝的东西——我极希望把它忘却。它让我感到可怜和作呕，仿佛咬了一口腐烂的死耗子。我相信这也是天性使然。是啊，我让那个年轻的蠢材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想象着我在欧洲不知有多大的靠山，这实际是等于撒谎了。顷刻之间，我变得和别的那些被愚弄的外来移民一样，也在那里装模作样了。而这只不过是因为我有一种想法：这样做对于我当时一直还没见到过的库尔茨多少会有些帮助——你们当然明白。当时他对我还只不过是一个空洞的名字。我始终还没见到过叫这名字的那个人，就和你们现在一样。你们能看见他吗？你们能看见这个故事吗？你们能看见任何东西吗？我仿佛是在对你们讲一个梦——完全是白费力气，因为对梦的叙述是永远也不可能传达出梦的感觉的，那种在极力反抗的战栗中出现的荒唐、惊异和迷惘的混杂感情，以及那种完全听任不可思议的力量摆布的意念，而这些才真正是梦的本质……”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那是不可能的；你也不可能把你一生中某一时期对生命的感受转述出来，你无法转述——那构成生命的真实和意义的东西——它的微妙的无所不在的本质。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在生活中也和在梦中一样——孤独……”

他又停了一会儿，仿佛在思索什么，然后又接着说——

“自然，你们这些家伙现在了解到的情况比我当时还要多一些。我这个人你们知道……”

这时，到处已是一片漆黑，我们这些听故事的人几乎彼此已完全看不见了。他坐得离我们很远，我们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已有好长时间了。别的人谁也没有讲过一个字。也许他们全都睡着了，可是我却非常清醒。我一直在听着，我仔细听着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个线索，让我理解这个似乎并非假人之口，而是在河水上空重浊的夜空中自己形成的故事，为什么会引起了我的淡淡的悲愁。

“……是的——我让他讲下去，”马洛又接着说，“关于我背后到底有什么靠山的问题，让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去想。我就是这么办的！可事实上，我背后什么靠山也没有！我背后只有我正倚着的那条可怜的、破旧的、已被拆卸的汽船。而他却滔滔不绝地谈着什么‘每一个人都必须前进’，‘而且一个人来到这里，你当然知道，他决不是到这儿看月亮来的’。库尔茨先生是一位‘全面的天才’，可是，即使是一个天才，工作时能有‘适当的工具——有才志的人’来帮助他，他也会发现工作将容易进行多了。他始终没有动手做砖，嗨，这里有一种非人力所能克服的困难妨碍着他——这我完全知道；要说到他去给那位经理做秘书工作，这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会毫无理性地拒绝他的上司的信任的’。明白了吗？我明白。我还需要些什么？我真正需要的是铆钉，天哪！铆钉。有铆钉我才能进行工作——才能把船上的洞补上。我需要的是铆钉。在海岸那边有成箱成箱的铆钉——许多箱——堆得老高——箱子都绷开了——撒得到处都是！在山边上的那个站的庭院里，你每一秒钟都会踢到一个扔在地上的铆钉。有些铆钉还滚到那个死亡之林里去了。如果你愿意弯腰去捡，你可以很快就把你所有的口袋全给装满——可是在这个真正需要铆钉的地方，却连一个也没法找到。我们有可以使用的钢板，可就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把钢板铆上。每星期，那个性情孤独的黑人信差，都会肩上扛着邮包，手里拿着棍子从我们的站跑到海岸那边去。从海岸那边来的运输队，每星期有好几次把各种贸易商品运到此地——让你一看就吓一跳的磷光闪闪的印花布，一分钱一大堆的玻璃球，印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斑斑点点花纹的棉布手绢，等等——可就是没有铆钉。只要三个脚夫，就可以运来能让那条汽船重新下水的全部铆钉。

“他跟我越来越亲近了，可是我想，我毫无反应的态度最后一定使他非常生气，因而他感觉到有必要告诉我，不管是上帝还是魔鬼他都毫不畏惧，更不用说人了。我说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可是我所需要的，的确就只是一定数量的铆钉——而且库尔茨先生要是了解这里的情况，他真正需要的也只是铆钉。现在每星期都有信送到海岸那边去……‘我亲爱的先生，’他大叫着说，‘我只是照录经理口述的信件。’我要求给我运来铆钉。对于一个聪明人来说——总有办法的。他改变了态度；变得非常冷淡，忽然大谈起河马来；他奇怪我睡在那汽船上（我日夜不停地在进行我的修理工作）怎么能完全不受干扰。这儿有一头老河马，这东西有一个很坏的习惯，每天夜里都跑上岸来，在这个站附近一带到处游逛。那些外来移民常常一齐跑出来，把他们能找到的每一支枪的枪弹都打在那头河马身上。有人甚至还通夜坐着等它出现。可是他们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那牲畜的生命有符咒保护着，’他说，‘可是在这里，你只能说某些牲畜受到符咒的保护。人可不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儿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生命能受到符咒的保护。’他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让他的细小的鹰钩鼻子微微歪在一边，云母片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闪着光，然后简单地说了声晚安就走开了。我可以看出他很是不安，而且颇有些感到莫名其妙，这就使我比前几天感到更有希望了。我离开这家伙，走向我作为靠山的有势力的朋友，那条砸坏压歪的、破破烂烂的、罐头盒似的汽艇，对我实在是一件莫大的安慰。我爬到船板上去，船板在我脚下发出的响声，就像在街沟里踢亨特利和帕尔默公司的空饼干桶的声音一样；这船在制作上很不结实，样子也不很好看，可因为我已经为它付出了足够的辛勤劳动，我便爱上它了。它对我的用处是任何有势力的朋友都比不上的。它使我有机会出来跑一跑，看看我到底能干点什么。不，我并不喜欢工作。我也宁愿成天闲呆着，尽想些可以办到的好事情。我不喜欢工作——没有人喜欢——可是我喜欢工作里所包含的内容，——那个让你发现自我的机会。发现你自己的真实——对自己来说，而不是对别人来说的真实——发现任何别的人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东西——他们只能看见外表，可永远也无法弄清它的真实意义。

“我忽然看到在船尾的甲板上坐着一个人，两条腿悬挂在一片烂泥上面，但我丝毫也没有感到吃惊。你们知道，在那个站上我已经和那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技工交上了朋友，另外那些外来移民自然是非常讨厌他们的——原因我想不外是由于他们缺乏教养。眼下的这个人就是技工班长——他的本行是做锅炉——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工人。他的身材又高又瘦，脸色发黄，却长着一双非常有神的大眼睛。他看上去总显得心事重重，脑袋光得和我的手心一样；可他的头发在往下落的时候似乎又都扎在他的下巴颏上，而且来到这个新地方又大为繁荣起来，因为他的大胡子直拖到了他的腰边。他是个鳏夫，有六个很小的孩子（他为了到这里来，便把他们都交给了他的一个妹妹照看），他最感兴趣的活动是放鸽子，他对养鸽子十分热心，而且也是个行家。他可以整天跟你谈鸽子。工作结束之后，他有时从他的住房跑来跟我聊聊他的孩子和鸽子；工作的时候，因为他常常必须在烂泥中爬到汽船底下去，他总用他专门带来的一块白餐巾似的包袱皮把他的胡子给包起来。包袱皮两边有两个环，可以挂在耳朵上。天晚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他蹲在河沟的岸边非常仔细地洗他那个包袱皮，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摊在树丛上晾干。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喊着说：‘我们马上就会有铆钉了！’他立即爬起来，站在我的身边大叫着：‘不可能！铆钉！’仿佛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他声音很低沉地说：‘你……嗯？’我不知怎么忽然变得像疯子一样了。我把一个指头放在鼻子边神秘地点了点头。‘那你真是太幸运了！’他叫喊着，把一只手举到头上，用指头捻得啵地一声响，同时抬起了一只脚。我于是拉着他跳起舞来。我们在那铁甲板上乱蹦乱跳。船身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哐啷声，河沟那边的处女森林送回了雷鸣般的回声，直滚过那已入睡的站上的房舍。那声音一定把住在那些破屋子里的某些外来移民给惊得坐起来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了经理住处被烛光照亮的门洞，接着又消失了，然后又过了一两秒钟，那门洞本身也消失了。我们停了下来，于是被我们的脚步声驱走的宁静，现在又从那片大地的各个角落流了回来。那巨大的青绿色的屏障，那由无数繁茂的、纠缠在一起的树干、树叶、树枝、树杈和藤蔓组成的高墙，一动不动地耸立在月光之下，仿佛是由无声的生命进行的一次纷乱的袭击，一股由植物组成的滚滚巨浪越涌越高，形成一排巨大的浪头，正准备朝这条河流这边压过来，让所有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永远失去他的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是它并没有移动。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拍水声和鼻息声，仿佛有一条鱼龙在那条大河里进行月光浴。‘不管怎么说，’那个锅炉工人心平气和地说，‘我们为什么不应该弄到铆钉呢？’为什么，真的！我想不出有任何理由我们不该弄到铆钉。‘三星期之内铆钉就会来了。’我极有把握地说。

“可是铆钉并没有来。铆钉没来，来的却是侵袭、祸害和灾祸。这一切是在接下去的三个星期中分作几批来到的，每一批领头的都是一个穿着新衣服和黄皮靴，骑着驴的白人；他高坐在驴背上，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不停地跟那些毕恭毕敬的外来移民点头打招呼。一大帮吵吵闹闹、脚上打泡、脸色阴沉的黑人紧跟在驴后边；顷刻间便丁零哐啷往站上的院子里扔满了大堆的帐篷、野营小凳、铁箱子、白衣箱和棕黄色的包裹，于是整个站上在那混乱情景之外，更增加了一种神秘气氛。他们前后一共来了五批，他们那仿佛刚抢劫了无数服装店和食品店正匆匆逃跑的可笑神态，让人想到，他们也许是要把掳掠来的赃物弄到荒野中平分去了。这种无法摆脱的混乱状况本身倒没有什么，可是人的愚蠢行径总让人觉得那是强盗们在分赃。

“这一帮勇于献身的人自称是埃尔多拉多探险队，我相信他们一定都曾发誓对外严守机密。不过他们的谈话全是些卑鄙下流的海盗语言：莽撞而毫不坚强，贪婪而缺乏胆略，残暴而毫无勇气；在整个他们这一帮人中，丝毫看不到明智的远见或严肃的目的，而他们似乎也根本不知道，要在这个世界上干好任何一件事，这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从大地的胸怀里强挖出一切财富，是他们的惟一宏愿，而在他们这种行为背后决没有任何高尚的宗旨，一如夜半撬开保险柜的小偷一样。这一崇高事业的经费从何而来，我不知道；不过这帮人的总头目正是我们经理的叔父。

“他的样子从外表看很像一个买卖不佳的屠户，他的昏昏欲睡的眼睛露出奸诈的神色。他十分得意地用他那两条短粗的腿顶着他那肥大的肚囊，在他们那一帮人像苍蝇一样钻到站上来的时候，他除了和他的侄子谈话之外，跟谁也不交一语。你可以看到他们俩整天东逛西逛，头挨着头没完没了地在进行密谈。

“我已经完全不再为铆钉发愁了。一个人干这种蠢事的能量比你想象的要有限得多。我说，去他妈的！——一切听其自然！我现在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思索，因而不免有时就想到了库尔茨。我对他并不十分感兴趣。完全不，可尽管这样，我仍然总希望能够知道这个人，带着他那些道德观念来到这里，是否真能爬到最高的位置上去，以及爬上去后，他又将如何进行工作。”

[1] 原文为法文。

[2] 原文为拉丁文，是专用于对圣母玛利亚的欢呼语。

[3] 原文为拉丁文。

[4] 原文为法文。

[5] 均为英国地名。

[6] 欧洲传说浮士德博士故事中的魔鬼名。

二

“有一天傍晚，我摊开身子躺在汽艇的甲板上，却听到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说话声。这是他们叔侄俩在河岸边散步。我仍把头枕在胳膊上，可正当我迷迷糊糊眼看要入睡的时候，我却听到有人仿佛就在我的耳朵边说：‘我跟一个三岁孩子一样从来不会伤害别人，可我也决不能听人对我发号施令。我是经理——不是吗？我是奉命把他送到那边去的。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我现在才明白，他们俩正站在河岸上我的汽艇的船头边，就在我的脑袋底下。我没有动，我没有想到要动：我困极了。‘是让人特别讨厌。’叔父生气地说。‘他自己要求公司把他送到那边去，’另外那个人说，‘意思是要想显显他多有能耐；我因此才得到了把他送去的命令。你瞧瞧，这个人看来来头不小。这不是太可怕了吗？’他们俩都同意，这实在很可怕，接着又讲了一些听来十分奇怪的话：‘随便呼风唤雨——就一个人——董事会——牵着别人的鼻子’——一些荒唐句子的片断勉强冲进了我的昏昏欲睡的头脑，所以等到那叔父再说话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完全清醒了。他说：‘这里的气候条件也许能为你排除这一困难的。就他一个人在那边吗？’‘是的，’经理回答说，‘他派他的助手沿河而下，给我送来一张条子，上面竟写着这样的话：让这个可怜的家伙离开这里吧，以后千万别再往我这儿派人了。我宁可一个人呆着，也不愿意要你派来的人跟我在一起。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他竟敢如此无理，你能想象吗？’‘那以后还有过什么新情况吗？’另一个人哑着嗓子问道。‘象牙。’侄子一晃脑袋说，‘大批的象牙——刚采下的——大批的——从他那里送来的，实在让人气恼。’‘同象牙一起送来的还有什么？’那个粗嗓子问道。‘清单，’是那侄子的，好比说吧，有如炮弹一样的回答。然后是一阵沉默。他们说的是库尔茨。

“这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可因为躺在那里十分舒服，我仍然一动也没动，也不觉得有必要改变一下我的姿势。‘那象牙是怎么从老远送来的呢？’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咕哝着说，他看来正感到十分气恼。另外那个解释说，象牙是由原来跟着库尔茨的一个办事员，一个英国籍的混血儿领着一队小划子送来的；看来最初库尔茨曾打算自己回来，因为那会儿站上已经完全空了，既没有任何商品，也没有储存的食物了，可是在走出来三百英里之后，他忽然又决定自己仍然回去，于是他就坐上一个由四个人划着的独木舟往回走，让那个混血儿继续沿河而下，送回了象牙。有人竟然会有这般行径，这似乎使那两个家伙十分诧异。他们不能理解，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至于我，却仿佛第一次真正见到了库尔茨。那一瞥的形象是非常鲜明的——独木舟，四个划船的野蛮人，和那个忽然转身逃开公司总部，逃开安逸生活，逃开——也许是——思家之念的孤独的白人；他把他的脸转向荒野深处，朝着他的空无所有的荒凉的站上走去了。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也许他只不过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汉，他热心工作就只因为他喜欢工作。你们知道，他们一次也没提过他的名字。他只是‘那个人’。至于那个按我想一定曾以高度的细心和巨大的勇气指挥了那次艰苦航行的混血儿，他们在提到他的时候永远称他是‘那个混蛋’。那个‘混蛋’曾报告说‘那个人’害过一次重病——到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在我下边谈话的那两人接着向远处走了几步，然后便在不远的一段距离中来回走着。我听到‘军火站——大夫——二百英里——现在只剩一个人——不可避免的耽搁——九个月——没消息——只是一些奇怪的谣传’等片断的语句。后来正在那经理讲话的时候，他们又向我靠近过来，他说：‘据我知道，除了有那么一个到处奔跑的商贩——一个命都不要的家伙，还没有任何人从土人手里弄到过象牙。’他们现在说的又是谁呢？根据我所听到的一些片段来判断，我猜想这人大概就在库尔茨的那个区活动，而且经理对他是极不喜欢的。‘除非把这些家伙绞死一两个作个榜样，我们就不可能完全避免不公正的竞争。’他说。‘当然，’另外那个人咕哝着说，‘把他给绞死！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什么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干得。我就这样说；在这里，你知道，我说是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危害你的地位。为什么？你能经受住这里的气候——你比他们当中哪一个都更能熬。危险是在欧洲；可是在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已经尽量想办法——’他们朝远处走去，声音听不清了，接着他们的声音又高了起来：‘这一连串出乎意外的耽搁并不是我的过错。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那个大胖子叹了一口气。‘太可悲了。’‘还有他那些该死的荒唐的谈话，’另外那个人接着说，‘他在这儿的时候简直差点儿把我给烦死了。他说，这里的每一个站都应该像是设在大路边指向美好前景的灯塔，它们当然是贸易中心，但同时还应该负起增进人道主义、改善生活和施行教化的责任来。你听听——这个蠢材！而他还想当经理哩！不成，这是——’这时他由于过分激动，嗓子眼给卡住说不出话来了。我不禁微微抬起头来。没想到他们离我竟是那么近——就在我的身子下边。我可以把唾沫吐在他们的帽子上。他们都两眼朝地，正低头沉思。那经理用一根细树枝在掸着自己的腿，他的足智多谋的亲戚抬起头来：‘你这次出来一直都很好？’另外那个人忽然一惊：‘谁？我？哦！简直像是有鬼神保护——鬼神保护。可是别的那些人——哦，我的天哪！全都生病了。他们还都死得特别快，我简直来不及把他们从这儿运出去。——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嗯哼。就是这样，’他叔父咕哝着说，‘啊，我的孩子，你就信赖这一切吧——我说，坚信这一切。’我看到他伸开他的一只短粗的像鱼鳍一样的胳膊作了个要把那里的森林、溪流、泥土和江河全都包括进去的姿势——他似乎要在这夕阳辉映的大地面前，假借一个欺骗性的挥手的姿态，向潜伏在那里的死亡，隐藏在那里的邪恶，和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发出罪恶的呼吁。这情况是如此令人惊异，我止不住一跳站起身来，扬头向着森林后边眺望，仿佛我相信，对他这种阴森可怖的信赖的表示，那边一定会作出某种回答。你们知道，一个人有时总不免会有些非常愚蠢的想法的。和这两个人默然相向的那高度的宁静，正以预示不祥的耐心等待着这次疯狂袭击的结束。

“他们俩忽然一起破口大骂——我相信，完全是出于恐惧——然后假装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转身朝站上走去。这时太阳已经很低；他们两人尽量凑近，肩并肩往前走，仿佛劳累之极地拖着两个长短不同的可笑的影子往山上爬去，可在那影子慢慢从他们身后的深草上压过的时候，连一片草叶也没有被它压弯。

“过了几天，埃尔多拉多探险队走进了那片颇有耐心的荒野，它很快也就像海浪吞没潜水员一样把他们吞没了。很久之后，有消息传来，说所有的驴全都死掉了。至于那些比驴更下贱的动物下场如何，我就不知道了。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也和我们别的人一样，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我没工夫去打听。由于我可能很快就能见到库尔茨，心情颇有些激动。我说很快，只是相对而言。从我们离开那条小溪，正好又过了两个月，我们才来到库尔茨贸易站下面的河边。

“沿河而上的航程简直有点儿像重新回到了最古老的原始世界，那时大地上到处是无边无际的植物，巨大的树木便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一条空荡荡的河流，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默，一片无法穿越的森林。空气是那样的温暖、浓密、沉重和呆滞。在那鲜明的阳光下，你并没有任何欢乐的感觉。一段段漫长的水道，沿途荒无人烟，不停地向前流去，流进远方的一片阴森的黑暗之中。在银灰色的沙滩上，河马和鳄鱼紧挨着一同躺在阳光之下。越来越宽广的河水，越过一群群草木茂密的小岛，在这条河道上，你会像在沙漠中一样迷失去路，而因为急于想找到中心水道，你却只是整天在大大小小的沙洲上冲撞，直到最后，你禁不住想到你已经被鬼迷住，从此将和你所熟悉的一切永远隔绝——来到了这某一个地方——非常遥远——也许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了。有时，在你绝没工夫思索自己的问题的时候，忽然间，往事却回到了你的心头；但它是以一种纷扰喧闹的梦境出现的，衬托着这个由植物、水和宁静组成的离奇世界的压倒一切的现实，你感到它完全不可思议。这种生命的宁静和平静并无丝毫相似之处。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正酝酿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图时的宁静。它用一种急于要报复的神态观望着你。后来我慢慢对它完全习惯了；我也就再看不见它了；我没有时间。我必须不停地试探着河道的位置；我必须设法，主要是靠灵感，寻找已被淹没的河岸的标记；我得注意没在水中的岩石；暗藏在水中的一个该死的老树桩就非常可能把我那个罐头盒似的汽艇破腹开膛，把船上的移民全给淹死，我多次完全凭运气危险地躲过了它们，慢慢也就学会了在我的心还没有彻底泄气之前紧紧咬住牙关；我还得注意哪里有枯死的树，当晚可以去砍来供第二天烧蒸气之用。当你必须注意这类事情，这类只是在表面发生的一些事件的时候，现实——我说的是现实——自然就会暗淡无光了。内在的真实始终是隐藏着的——这倒是很幸运，很幸运。可是我却照样能感觉到它；我常感到它的神秘的宁静正注视着我，看我表演我那套猴把戏，正像它也观望着你们这些家伙，看着你们——为了，你们叫它什么来着？两分半钱一跟头——在你们各自的钢丝上表演一样。”

“说话尽量客气点，马洛。”一个很粗的声音抱怨说，我因而知道除我之外，听故事的人中至少还有一个是醒着的。

“我请你原谅。我忘记了那点钱所买到的东西里还包括一阵心痛。说实在的，只要咱们的把戏耍得好，价钱有什么关系？你们的表演就很好。我这套把戏耍得也不坏，因为我在那第一次的航行中总算保住了我那条船，没让它沉下去。直到今天我还觉得，那真是一个奇迹。你简直可以想象，这等于是让一个蒙住眼睛的人，开着一辆大汽车闯过一段十分危险的道路。实话对你们说吧，那一趟航行真让我不知多少次满头冷汗，浑身发抖。归根到底，对一个海员来说，要让那个本该老漂着的玩意儿，在他的驾驭下把底儿给蹭穿了，那可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行。也许谁也不会发觉你的罪行，可是你自己却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噌的一声——嗯？那等于是在你自己的心上挨了一拳。你将永远记得它，梦见它，夜里醒来也想着它——直到多少年后——一想起来还止不住浑身冷一阵热一阵地冒汗。我不打算跟你们吹牛，说那条汽船一直都是漂着的。有好几回，它不得不贴着河底慢慢蹭去，还有二十个吃人的生番围着它噼噼啪啪溅着水推着。我们在路上招收了那么几个人给我们当水手。真是好样的——那些吃人的生番——只要你不招惹他，他们能跟你合作得很好，我对他们非常感激。再说，当着我的面，我从来也没见他们谁吃过谁：他们带着好些已腐烂的河马肉，弄得那荒野的神秘气氛都让我闻着发臭了。呸！我现在都还能闻到那股味道。我船上载着经理，还有三四个拿着棍子的外来移民——全都完好无缺。有时，我们来到河岸边一个贸易站，靠近未开发地区的边缘，于是就有些白人从他们歪歪斜斜的棚屋中跑出来，兴奋而惊异地手舞足蹈，对我们表示欢迎，那样子看起来都非常奇怪——仿佛他们是被什么符咒给禁锢在那里了。于是，象牙这个词儿又会在空气中震荡一阵——接着我们又驶入静寂中去，沿着空荡荡的河道，绕过无声的河湾，穿过蜿蜒的河道高耸的岸壁，汽船螺旋桨沉重的拍打引起空洞的回声。树木，成千成万的树木，高大，粗壮，一直向高处伸去；在它们的脚下，这只满身泥浆的小汽艇紧贴着河岸逆流而上，像一只小爬虫，懒懒地爬行在高大门廊的台阶上。这情景让你觉得自己非常渺小，非常空虚而迷惘，可是这种感觉也并非完全是一种压抑感。不管怎样，即使你很渺小，你那只满身泥污的爬虫却仍然在向前爬着——这正是你对它的要求。那些外来移民设想它将爬到什么地方去，这我不知道。不过我敢打赌，他们准设想它将爬到他们能指望捞到点什么的地方去！至于对我来说，它正爬向库尔茨——别无其他目的；可是当船上的蒸气管开始漏气的时候，我们可是爬得真够慢的了。一段段河道在我们的面前展开，然后又在我们的身后消失，那情景真仿佛是岸上的森林都缓缓走过来，跨过河水，挡住了我们的退路。我们一步一步更深入到黑暗的腹地去。那里非常宁静。夜里，有时会从树林的屏障后面响起一阵阵隆隆鼓声，一直传向河的上游，微弱的余音经久不息，仿佛在我们头顶上的高空中回荡，一直延续到天明。这鼓声所表示的究竟是战争，是和平，还是祈祷，我们无从知道。黎明，以一阵自天而降的凄凉的清寒作为先导，来临了；伐木工人仍然睡着，他们的篝火已临近熄灭；这时一根小树枝折断的声音也能让你一惊。我们是史前大地的游荡者，我们所在的这个地球，外貌完全像一个未知的天体。我们简直可以假想，我们是前来接收一份可诅咒的遗产的第一批人，必须以极深的苦痛和极大的辛劳作为代价，才有可能消除掉它将带来的灾祸。可是，正当我们十分艰难地绕过一个河湾的时候，眼前却可能突然出现一大片芦苇墙，茅草尖屋顶，一阵突然爆发的狂喊，在一片浓密、低垂、一动不动的枝条下，许多只黑色的手臂在挥动，许多双手在鼓掌，许多只脚在跺地，你可以看到无数摇晃着的身躯和转动着的眼睛。汽艇沿着这一片黑色的不可理解的狂乱情景慢慢前进。这些史前人是在诅咒我们，是在向我们祈祷，还是在欢迎我们——谁知道呢？我们已被切断了对我们所在环境进行理解的通路；我们好似幽灵一般地滑过去，很像是一些面对着疯人院暴乱的头脑清醒的人，百思不解，又暗自感到惊恐。我们所以不能理解，是因为我们已经离得太远，无法记起了，因为我们是在地球开始时期的黑夜中旅行，那段时间早已过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这片土地似乎完全没有泥土气息。我们全都习惯于观看被征服的戴上镣铐的怪物，可是在那里——在那里，你却可以看到一个完全自由的怪东西。它不属于尘世所有，这些人也一样——不，绝不能说他们是无人性的。是啊，你们知道，最糟的就是这个——怀疑他们并非没有人性。你会慢慢染上这种怀疑的。他们嚎叫着、转着圈作出种种可怕的鬼脸；可是真正让你激动的，正是这种认为他们也——和你我一样——具有人性的想法，他们这种狂野和热情的吼叫使你想到了你自己的远祖。丑陋。是的，的确是很丑陋；可是如果你是个真正的人，你自己就会承认，那可怕的无所顾忌的吵闹声，在你心中也能引起极端微弱的共鸣，你也隐约感到，那声音似乎包含着某种你——你这个离开地球开始时期的黑夜已经那么遥远的人——也能够理解的意义。为什么不能呢？人的思想能够想象一切——因为一切都包容在人的思想之中，过去的一切以及将来的一切。但那里究竟有些什么？欢乐、恐惧、悲愁、虔诚、勇气、愤怒——谁知道呢？——但是真实——剥去了时间外衣的真实。让傻子张大着嘴去惊慌失措吧，人是能够理解的，可以面对着它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他至少必须和岸上的那些人一样尚不失其为人。他必须凭他自己的真实感情——自己天生的力量——去面对那个真实。凭原则是不行的。身外之物，衣服，漂亮的遮体布片——受到一次强烈的震动便会飞掉的布片。凭这些可不成；你需要的是一种经过慎重考虑的信念。那鬼叫一般的咆哮是对我发出的呼吁——对吗？那很好；我听见了；我承认，可是我也有我的声音，好也罢坏也罢，我讲的话是谁也不能压制下去的。当然啰，一个傻子，一味害怕，情操高尚，他永远是安全的。谁在咕哝着什么来着？你们奇怪，我为什么没有跑上岸去，跟他们一起去喊叫和跳舞吗？是呀，没有——我没去。你们会说，是情操高尚吗？情操高尚，去他娘的吧！我没有时间。我不能不忙着用白灰泥和一条条撕开的毛毯子，帮着把那漏气的蒸气管道包住——情况就是这样。我必须随时留意行驶的情况，躲开水里的树桩，不管使什么招好赖让这个罐头盒能够向前开去。在这些事情里面，有足够明显的真相，不是非要比我更聪明的人才能看得明白的。每隔一阵，我就得注意看看担任司炉的那个野人。他是一个经过改良的标本，能看好一个立式锅炉的炉火。他就在我的下面，说句真话，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条穿着漂亮短裤、戴着插有羽毛的帽子、用两条后腿走路的狗一样让你获得教益。几个月的训练对这个确实不错的家伙是有效的。他显然鼓足了勇气斜着眼去看那蒸气压力表和水位表——他的牙齿也是用锉子锉过的，这个可怜的家伙，羊毛似的头发剪成非常奇怪的式样，两边的脸颊上还各有三个作为装饰的伤疤。他原本应该到岸上和他们一起去鼓掌、跺脚的，而现在他却在这里劳苦地工作，成了一种奇怪的巫术的奴隶，学到了起教化作用的知识。他有用，是因为他受到了教导；而他所知道的却是——如果那个透明的管子里的水没有了，锅炉里的魔鬼就会渴得受不了，因此大发脾气，马上进行可怕的报复。所以他始终不辞劳苦，一面添火，一面随时恐惧地观望着那个玻璃管（他有一个临时性的护身符，用破布做的，拴在胳膊上，还有一根磨光的骨头，和手表一样大小，平贴着穿在他的下嘴唇上），就这样，那长满树木的河岸慢慢从我们身边滑过去，那一阵短促的吵闹声也就被留在我们身后了，于是又是无数英里的寂静——我们就这样爬行着，爬向库尔茨。可是河水中的树桩越来越密了，极浅的河水危机四伏，那锅炉里仿佛真装有一个正发脾气的魔鬼，弄得不论是我，还是那个司炉工都没有片刻的时间去理会自己烦乱的思绪了。

“距内陆站大约五十英里的地方，我们来到一间芦苇棚屋前面，那里还有一根歪斜的忧郁的旗杆，上面悬挂着几缕破布，当年那玩意儿必定是一面随风飘扬的旗子，现在已不复辨认了。此外还有一堆堆得很整齐的木材。这是我们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我们爬上岸去，在那堆木头上，还发现了一块木板，上面写有已变得很模糊的铅笔字迹。经过反复辨认才能认出那写的是：‘给你们预备的木头。赶紧上行。靠近时要十分小心。’下面有个签名，可完全认不出来——不是库尔茨——这个名字要长得多。赶紧上行。往哪儿？沿河往上？‘靠近时要十分小心。’我们方才可并没有这样做。这警告指的决不是这儿，因为我们必须先靠近了才能找到这牌子的。上面一定出了什么事情。可是，是什么事呢——有多严重？那可是个问题。我们对这个愚蠢的电码式的留言发了一通牢骚。围绕着我们的丛林一声不响，也不容我们看得更远。房子的门洞上悬挂着一块已撕碎的红斜纹布帘子，老是噼里啪啦打在我们的脸上。屋里的东西已经完全搬走，可是我们可以看得出来，不久前这里曾住过一个白人。屋里还留有一张粗糙的桌子——也就是用两根木桩支起的一块木板，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垃圾。我在门口拾到了一本书。书的封面已被扯掉，书页也已被翻得又脏又烂，可是书脊却用白棉线很仔细地重新装订过，那白线看上去还非常干净。这可是个不同寻常的发现。书名是《驾船技术探索》，是一个名叫陶尔或陶森——反正差不多是那么个名字——的人写的。他是皇家海军的一位船长。书的内容看来非常枯燥，附有好些说明性的图表和令人讨厌的数字表格，是六十多年前出版的。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这件令人惊异的老古董，惟恐它会在我手里溶化掉了。在书里，那个陶尔或者陶森十分认真地探索了船上的锚链等等的最大拉力，以及其他一些类似的问题。这不是那种让人一拿起便不忍释手的书，不过你一眼就能看出，它有一个非常单一的目的：对正确的操作方法表示诚挚的关心。这就使得这本几十年前印成的平凡的书，从一个非专业性知识的角度给人以极大的教益。那位朴实的老水手和他关于锚链和绞盘的谈论，让我完全忘记了四周的丛林和那些外来移民，沉入一种因终于接触到无可怀疑的真实而唤起的甜蜜感觉之中。这里竟会有这样一本书，这已经够让人感到惊奇了；可是更让人惊异的，是书页上边还有用铅笔写下的显然和正文有关的笔记。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笔记还全是密码！是的，看来非常像密码。想一想，怎么可能会有人把那么一本书弄到这样一个鬼不生蛋的地方来，研究它——写下笔记——而用的却是密码！这可真是太神了。

“我一直模模糊糊仿佛听到一阵令人厌烦的嘈杂声，我抬起头来，看到那堆木头已经全部搬走，经理在全体外来移民的帮助下，正在河边朝我大声叫喊。我把那本书塞进口袋里。告诉你们，当时让我放开那本书，可真有点像是有人强拉着我离开一个真正知心的老朋友的家。

“我开动那条跛脚船再往前驶去。‘准是那个可怜的商人——那个捣蛋鬼。’经理叫喊着说，回头恶狠狠地看着我们刚离开的那个地方。‘他一定也是个英国人。’我说。‘他要是不小心，单凭是英国人并不能保证他不遇到麻烦。’经理脸色阴沉地说。我于是装作很天真地回答说，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保证不遇到麻烦。

“河水流得更急了，我们的汽船似乎随时都可能咽气，船尾的螺旋桨有气无力地慢慢拍打着，我发现我自己正踮起脚、屏住气十分关切地在静听着下一次的拍打声。因为说句清醒的真心话，我随时都在等待着那可怜的玩意儿了账。这简直有点像观看一条生命的回光返照。可是我们仍然向前爬行着。有时候我选定前面不远的一棵树作为标尺，来测量我们朝库尔茨前进的速度，可总是不等我们靠近，我就已经找不见它了。把一双眼睛长时间老盯着一样东西，任何一个最有耐心的人也难以办到。经理表现出了一种美妙无比的听天由命的神态。我当时非常气恼，并且在心里暗暗跟自己辩论，我到底要不要去公开和库尔茨谈谈；可是，在我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之前，我已完全明白，我的谈话或者我的沉默，说实在的，不管我采取任何行动，都不过是白费劲。一个人知道点儿什么，或者不知道点儿什么，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有时总会有这种一闪而过的明智想法的。这件事的本质问题深深地隐藏在表面现象之下，非我所能理解，也非我的力量所能干预。

“第二天临近黄昏的时候，我们估计离开库尔茨的贸易站大约还有八英里。我希望赶快前进——可是经理摆出一副显得极其严肃的神态对我说，再往上航行非常危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现在，只有就地停泊下来，等第二天早晨再起航，才是最明智的办法。他还指出，如果我们接受靠近时要十分小心的警告，那我们就只能在白天往那边靠近——而不能在黄昏时候或者天黑以后。这番话当然很有道理。八英里路对我们来说，就是将近三个小时的航程，再说在那段河道的上游，我也真看到一些令人起疑的波纹。不管怎样，再次的耽搁简直使我烦恼已极，但这也实在毫无道理，因为既然几个月都过去了，又何必在乎这一个晚上呢？我们现在已有了充足的木材，的确应该小心为上，我于是就把船开到河心停了下来。那里的河道狭窄、笔直，两边是像铁路路基一样的高岸。早在太阳完全落下去以前，浓密的暮色便已流入了这一带的河谷。河水平稳而急速地流动着，但沿河两岸却只见到毫无声息的静止。那应该带着它的藤蔓不停摇动的葱郁的树木，那乱草丛中的每一丛生长着的灌木，直到它的最细小的枝条，甚至最柔软的叶片似乎都已经化作石头了。这不是睡眠状态——这情况似乎极不真实，仿佛因一时出神，全呆住了。四周听不见任何最微弱的声音。你惊愕地四面观望，止不住怀疑你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完全聋了——接着黑夜突然来临，让你的两眼跟着也完全失明了。在清晨大约三点的时候，有些大鱼在河水中跳跃，那巨大的噼啪声能让你惊跳起来，仿佛听到了一声炮响。太阳升起以后，你只见到处是一片暖和的发黏的白雾，比黑夜更为彻底地让你什么也看不见。那雾始终一动也不动，就停留在那里，像一种固体的物质包围着你。也许到八九点钟，这雾会像打开一扇百叶窗一样忽然散开。那时我们就可以看到大片高大的树林，连成一片的无边的丛林，还看到太阳像一个发光的小球悬挂在它们的上空——一切都是全然静止的——然后那白色的百叶窗，仿佛在抹过油的槽道中滑行一样，又一次平稳地滑落下来。我下令把往回收的锚链再放出去一些。那锚链发出的一阵低沉的嘎嘎声还没有完全停止，突然一阵叫喊，仿佛从那无限凄凉中发出的一阵巨大的叫喊声，慢慢升到了半透明的空中。叫声停止了。一阵混乱的哭喊声，夹杂着野人的不谐调的吼叫，震荡着我们的耳鼓。仅是这事态发生的突然已经使得我帽子里的头发全直立起来了。我不知道别人当时有什么反应：在我听来，那混乱而凄怆的吼叫声来得那么突然，而且似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发作，我真以为是周围的浓雾突然一齐尖叫起来了。最后，紧接着是一声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突然爆发的尖叫，一发即止，使得我们全都以各种各样愚蠢的姿态呆住了，拼命竖起耳朵，向着那几乎同样可怕、同样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倾听。‘我的上帝！这是什么意思呀——’在我身边有一个外来移民咕哝着说——他又矮又胖，长着土红色的头发和红色的胡须，穿着一双弹力靴，一身红色的睡衣，裤管塞在袜子里面。另外还有两个人张大嘴呆了足有一分钟，然后突然冲进一间小仓房里去，马上又发疯似的冲出来，站在那里两眼发直，恐惧地到处张望，手里拿着已经‘上膛’的温切斯特式步枪。我们当时能看见的，只是我们乘坐的汽船，它轮廓模糊，仿佛马上就要融化了，还有就是围绕在它四周的一圈雾蒙蒙的大约两英尺宽的水面——此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就我们的听觉和视觉所及，整个世界已无处找寻，就那么荡然无存了。它不见了，消失了；就那么忽然飞走，没有留下半点儿声息，半点儿痕迹。

“我往船头跑去，下令赶快收紧锚链，做好准备，在必要时立即起锚前行。‘他们会对我们发动攻击吗？’一个充满恐惧的声音低声问道。‘在这一片大雾中，我们全会让他们给杀死的。’另外一个声音喃喃说。一张张脸紧张地扭动着，手在微微发抖，眼睛已经忘记眨动了。把这些白人的表情和我们船上黑人水手的表情对比一下，实在非常有趣，黑人对这一带地方同我们一样生疏，尽管他们的家离这里只不过八百英里。那些白人，自然心情十分不安，还露出一副滑稽的神态，显然让狂乱的吵闹声给吓坏了。那些黑人则是一副警惕的，很自然的关注的表情；他们的脸色基本上是平静的，他们中有一两个在往回收锚链的时候甚至还咧着嘴笑了。他们咕咕哝哝彼此讲了一两句话，仿佛这就使他们对眼前的事得到了满意的解释。那领头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黑人，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带流苏的衣服，长着两个大得可怕的鼻孔，头发非常巧妙地往上梳成一个个油亮的发环，这时正站在我的身边。‘啊哈！’我说，只为表示一点友善的意思。‘抓住他们，’他大声说，眼里的血丝在扩张，尖齿闪闪发光，‘抓住他们，把他们交给我们。’‘交给你们，干吗？’我问道，‘你们要拿他们怎么办？’‘把他们吃掉！’他非常简单地说，把一只胳膊倚在栏杆上，带着庄严的沉思的神态向远处的浓雾观望着。毫无疑问，要不是我忽然想到他和他的伙伴们一定都饿得要死了，我当时肯定会给吓坏的：至少在最近一个月中，他们一定愈来愈感到饥饿难忍了。原来跟他们说好，雇用期是六个月（我不相信他们中有任何人会有任何明确的时间概念，正像我们在无数世纪以前一样。他们仍然属于时间的初始阶段，可以说，我们还没有继承下足够的经验来教会他们这一点），不过，当然啰，现在既然有了根据海口那边某种可笑的法律写下的文书作为依据，至于他们依靠什么活着，谁耐烦去过问呢。是的，他们来的时候曾带来一些腐烂的河马肉，但不管怎样，那也不可能维持很长时间，即使那些外来移民不曾在一阵讨厌的吵嚷声中把相当数量的肉扔到河里去的话。这看来好像是一种不讲理的压迫行为；可这实际上是一种合法的自卫。不论在醒着、睡着，还是吃饭的时候，你没法不随时都闻着死河马肉的味道，同时还要维持住你那随时都可能丧失的生命。除此之外，他们每星期还能得到三段铜丝，每段大约有九英寸长，作为报酬；从理论上讲，他们可以拿这种现金到河边的村子里去买他们的食物。你们可以想到结果会怎样。要么找不到村子，要么只能找到一些抱敌对态度的村民，要么就是那位经理，他跟我们一样靠罐头过活，有时还能额外吃上一只公羊，但他出于某种往往令人难以理解的理由，不肯让轮船停泊。所以，除非他们能把铜丝吞下去，或者用铜丝作成圈套到河里去抓鱼，否则我就看不出他们的这极高的工资对他们会有什么实际用处。我必须说，工资倒是付得十分及时的，不愧是一个守信誉的大贸易公司的派头。此外，我看见他们仅有的食物——尽管看起来完全不像可以吃的东西——是几小块肮脏的深紫色的东西，好像半熟的面团，他们把那东西用树叶包着，有时拿出来吞一小块，可是吞下的量是那样的少，让人不能不感到他们那样做完全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并不真是为了那个十分严肃的目的：维持生命。他们为什么没有以撕裂心肝的饥饿的魔鬼的名义，抓住我们——他们和我们的比例是三十个对五个——痛痛快快饱餐一顿，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简直无法理解。他们都是些身材高大的强壮的男人，不大会去考虑什么后果问题，尽管当时他们的皮肤已经不再是那么光亮，肌肉不再是那么板结了，他们还是具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的。我看这里是某种起抑制作用的东西，某种能阻止某些可能行为的人性的奥秘在发生作用。我带着迅速增长的强烈兴趣观望着他们——不是因为我想到，也许不要多久，我就会被他们吃掉。尽管我向你们承认，就在那时我已经发现——仿佛忽然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到——那些外来移民看上去是多么不卫生，而我希望，是的，我真希望我的外表绝不会是那样——应该怎么说呢？——那样——让人一看就倒胃口：这一点荒唐的虚荣心，和当时弥漫在我生活中的如梦如痴的感觉，是完全相适应的。也许我那时正有点儿发烧。一个人总不可能一天到晚老把手指头按在自己的脉搏上。我常常有‘一点低烧’，或者有点别的什么毛病——被荒野开玩笑地挠了一爪，或者说是一次必将来临的严重攻击前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前奏罢了。是的，我用你们看待任何一个人的态度看待他们，急于想知道他们的冲动、动机、能力和弱点，以及他们在遭到不可抗拒的肉体上的考验时可能作出的反应。忍耐！什么样的忍耐？那是出于迷信、厌恶、耐心或者恐惧——还是出于某种原始的正义感？任何恐惧也经不住饥饿的冲击，多么强大的耐心也不可能抵消饥饿的痛苦，在饥饿的面前根本就不存在厌恶的心情；至于什么迷信、信念，或者你们所说的什么原则，它们比微风中的草灰更加分文不值。你们知不知道，长时间饥饿的可怕折磨、它所带来的使人发疯的痛苦、它所引起的阴森的思想，和它那冷酷的、时刻存在的凶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啊，我可知道。它能让一个人把他的一切力量全使出来去和饥饿进行斗争。和这种长时间存在的饥饿相比，家里死人，或灵魂遭到毁灭，也都比这个好受多了。实在可悲得很，但这是实情。他们那些家伙也同样没有任何人世间的理由应该有所犹豫。忍耐！我还不如指望一条在战死者的尸体中奔跑的鬣狗表现出这种忍耐呢。然而，这却是摆在我面前的一个事实——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事实，像深海面上的泡沫，像深不可测的奥秘外表的一点微波一样清晰可见，而且比——我现在回想起来——从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后边传来，在那河岸边由我们身边扫过的野人的嚎叫声中所包含的那种无比凄婉、十分离奇和难以理解的情调，更加神秘得多。

“有两个移民正用急促的耳语在争吵着，应该向哪边的河岸靠近。‘左边。’‘不能，不能；那怎么行呢？向右，向右，当然！’‘情况看来非常严重，’我身后传来经理的声音，‘如果在我们到达以前，库尔茨先生出了问题，那可真要让我伤心死了！’我对看了他一眼，丝毫也不怀疑他是十分认真的。他那种人，不论对什么事都希望大面上能过得去。这就是他的忍耐。但听到他咕哝着说，要赶快开船前进的时候，我根本没有答理他。我知道，他也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们只要一离开河底，那我们就会完完全全飘在空中，飘到太空中去。我们就无法弄清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无法弄清我们是在向上游还是下游，或者是在横着行驶——一直到我们再靠近这边或那边的河岸的时候——即使那样，一开头我们也还会弄不清那是哪一边。当然，我根本没有开动。我不打算把我们的船给撞毁。你无法想象出，还有什么地方比在这里遇上船祸更为可怕的了。不管你会不会马上淹死，我们反正会不是这样就是那样迅速地送掉性命。‘我命令你冒一切危险前进。’他在片刻沉默之后接着说。‘我拒绝冒任何危险。’我简单地回答。这正是他所期待的回答，尽管我说话的声调可能让他颇为吃惊。‘那好吧，我必须尊重你的判断，你是船长。’他装出十分客气的样子说。我为了对他的话表示赞赏，立刻侧过身去，看着远处的大雾。这雾会延续多久呢？前景看来十分不妙。我们现在要朝着在凄凉的乱树丛中搜刮象牙的库尔茨靠近，不料竟遭到了这么多的艰难险阻，简直仿佛他已变成被符咒迷住、沉睡在神奇的古堡之中的公主了。‘他们会进行攻击吗，照你看。’经理用一种表示信赖的声音问道。

“我不相信他们会进行攻击。这有几个很明显的理由。雾太浓是其中之一。如果他们坐上他们的独木舟离开河岸，那他们也会和我们现在如果随便轻举妄动一样完全迷失方向。此外，按我判断，我还认为两岸的密林显然无法穿过——可是里面却有许多双眼睛，它们能看见我们。河岸边的丛林无疑非常浓密，可它后面的乱草丛看来是可以穿过的。无论如何，在浓雾暂时消失的那一刻，在整个河道上我没有看到任何独木舟——至少肯定没有一条和我们的船在平行的位置上。但是，真正使我感到不能设想他们会进行攻击的，是那声音——就是我们刚才听到的那阵喊叫声的性质。其中并没有预示即将采取敌对行动的凶猛气味。尽管那声音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粗野和凶恶，它给我的印象只是一种难以抗拒的悲伤情调。由于某种原因，我们的汽船的出现使那些野人心中充满了无限悲伤。我当时解释说，如果真有危险，那只可能是由于我们触动了一种巨大的突然迸发的人的激情。甚至极端的悲哀最后也可能以暴力形式表现出来——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总表现为一种冷漠……

“真可惜你们没有看到那些外来移民两眼发直的神情！他们没有勇气微笑，甚至也没有勇气来责骂我；可是我相信，他们——也许由于恐惧——一定以为我发疯了。我发表了一篇郑重其事的演说。我的可爱的伙计们，光烦恼是没有用的。要注意观察？是呀，你们也许可以想到，我正像猫儿注视着耗子似的密切注意着，寻找浓雾消失的迹象；可是当时我们真像是埋在了几英里深的羊毛里，我们的眼睛对任何别的东西都已经不起作用了。那雾和棉花真是十分相似——让人憋气、发热，简直要闷死人。此外，我讲的那些话，尽管听来仿佛有些离奇，却绝对符合事实。我们后来称作进攻的那次行动，实际不过是企图把我们轰走。那行动远不是进攻性的——甚至也不是一般所说的防御性的：那只是在完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采取的行动，本质上纯粹是为了自卫。

“我必须说，在浓雾消失了大约两小时之后，事态进一步发展了，发端的地方粗略地说，离开库尔茨的贸易站大约还有一英里半的路程。我们刚刚蹭着河底勉强绕过一个河湾，我却看到在河中心有一个很小的小岛，或者说只不过是一个绿草覆盖的土丘。一眼望去，河中只有这么个小岛；可是在我们更深地进入那段河道以后，我发现那岛实际只是一条长形沙洲的一端，或者也可说是河中心一直向前伸去的一连串小沙丘中的第一个。沙丘颜色很暗；这隐没在水面下刚刚接近水面的一串小岛，看上去恰似隐伏在人的皮肤下面的脊梁骨。我当时认为，我同样可以在沙洲的左边或右边行驶。我当然对两边河道的情况都一无所知。所有的河岸看来都完全一样，深度似乎也差不多；但因为有人告诉过我，那个站是在河的西岸，我自然把船向西边的那条道驶去。

“船几乎还没有完全开进去，我就发现那条道比我原来想象的要狭窄得多。这时，在我们的左边是那条很长的连绵不断的沙洲，右边则是一排长满乱七八糟刺丛的又高又陡的河岸。刺丛上面耸立着一排排密集的大树。河水上空到处垂挂着大树的浓密的枝叶，一根大树枝从远处伸过来横在河水上。那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光景，树林的外表看上去十分阴沉，把一片宽广的影子投在河水之上。我们就在这阴影中向前航行着——你们可以想象，速度非常缓慢。我把船贴近岸边驶去——从测水杆的情况看，靠近河岸边的水最深。

“我的一个饥饿的、耐着性子的朋友就在我下边的船舷边一次次测量着水的深度。我们那条船完全像一只带甲板的驳船。甲板上面有两间柚木房子，门窗俱全。锅炉在船的前端，机器却都在船尾。在这一切之上是一个轻巧的顶棚，由几根柱子支撑着。通风筒直伸到顶棚外面。通风筒前面有一间用薄木板搭起的小房子，那就是驾驶室。驾驶室里有一张矮榻，两个小凳子，一支已经装好子弹的马蒂尼·亨利来复枪倚在一个角落里，一张很小的桌子和驾船的舵轮。这房子前面是一个宽大的门，左右各有一面宽阔的窗子，所有的门窗当然一般都是敞开着的。我白天就蹲在门前面那顶棚的前沿上。晚上，我便躺在那矮榻上睡觉，或者说试图睡觉。从海岸那边某个部落来的一个身体强壮的黑人，曾受过我的前任的训练，他现在是船上的舵手，他耳垂上戴着一对铜耳环，从腰到小腿都用一块蓝布包裹着，自己总以为很了不起。他是我所见过的那种最缺乏定见的傻瓜。他驾船的时候，你要是在他身边，他总摆出一副自己不知有多大能耐的架势；可他只要一看不见你，便立刻处处缩手缩脚，心慌意乱，不到一分钟就拿那条跛脚汽船毫无办法了。

“我低头看着测水杆，看到它每往水里扎一次露出水面的部分便更多几分，心里感到非常苦恼，而这时，我却看到我那测水员忽然丢下工作，直着身子躺在甲板上了，而且他甚至连那个测水杆都懒得拿上船来，只是用一只手抓住它，任它在水上漂动。与此同时，就在我下面，我站在那里也能清楚看到的那个司炉，现在也在炉子前面坐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头。我感到非常吃惊。这时我还得迅速地转眼注视着河面，因为就在船行进的航道上又出现了一个大树桩。许多棍子，细小的棍子到处乱飞——密密麻麻的：它们从我的鼻子前面嗖嗖飞过，落在我的脚前，还有些扎在我身后的驾驶室的墙上。而整个这段时间，河面上、河岸上和树林里却一直很安静——十分安静。我只能听到螺旋桨沉重的拍水声和那些玩意儿的啪啪声。我勉勉强强躲过了那个树桩。箭，我的天哪！我们受到攻击了！我赶快跑进去把对着河岸那边的窗子关上。那个笨蛋舵手，两手抓在舵轮把柄上，高高抬起膝盖，使劲往地上顿脚，还不停地龇牙咧嘴，活像一头被勒紧缰绳的马。该死的东西！我们的船摇摇晃晃地溜过去离河岸已不到十英尺了。我必须探出身子去把那沉重的百叶窗给拉上，这时我却看到，在和我同样高度的一片树林中，有一张脸正凶猛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接着忽然间，仿佛挡在我眼前的一块面纱被突然揭去，我看到那阴暗的刺丛中到处是光着的胸脯、胳膊、腿和闪光的眼睛，——那一片丛林里挤满了棕色的、闪着光的、活动着的人体。那里的树枝摇晃着，摆动着，沙沙发响，一支支的箭也就从那里飞了出来；紧接着我把百叶窗关上了。‘向正前方航行。’我对那个舵手说。他呆呆地昂着头，脸向前伸；但他的眼睛转动了几下，仍然不停地抬起脚来又轻轻放下，嘴里还直吐白沫。‘别乱动了。’我愤怒地嚷嚷着。我简直还不如去告诉一棵风中的树，叫它不要摇动。我冲了出去。在我下面，铁皮甲板上有许多双脚在来回奔跑；许多人的叫喊声乱成一片；有一个声音尖叫着说：‘你不能把船往回开吗？’我看到前面水面上有一个V字形的水纹。什么？又一个树桩？一大排箭落在我的脚边。那些外来移民已经用他们的温切斯特式步枪开火了，可他们只不过是把铅弹胡乱扔在那边的树丛中而已。顿时间，一大片烟雾升起来，向后慢慢飘去。我望着那烟雾咒骂了几声。现在我已经看不见那水纹或者木桩了。我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偷望，箭如飞蝗一般飞来。这箭头可能上过毒药，可是它们看上去倒像是连一只猫也伤害不了的样子。那片丛林开始嚎叫起来。我们的伐木工人发出一声冲杀的喊叫；就在我身后响起的来复枪声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我扭转头看了一眼，当我一纵身向舵轮冲去的时候，我的驾驶室里还充满着乱七八糟的声音和一片烟雾。那个愚蠢的黑人，为要推开窗子向外发射马蒂尼·亨利来复枪，把什么都给打翻了。他站在那个宽阔的窗口，瞪眼向外望着，我大声叫着，要他退回来，同时匆匆一扭舵盘，矫正了航道，没让船朝一边歪去。我现在即使想回头也毫无回旋余地了。那树桩就在前面不远那团该死的烟雾下面，片刻也不能再耽搁，我只得把船向河岸边挤，直接对着河岸冲去，我知道那里的水比较深。

“我们缓缓向高悬在头顶上的一大片枝头冲过去，弄得被折断的树枝和撞落的树叶四处乱飞。岸上射来的成排的箭已经停止，我原就想到，他们在把一批箭使完之后总要停一阵的。我向后一扬脑袋，躲过了闪着光嗖地一声穿过驾驶室的一支箭，它从这边窗口进来又从那边窗口飞了出去。那舵手正乱晃着他那支已经没子弹的来复枪，向着岸上大喊大叫，我越过他的身体向前望去，隐约看到一些人弯着腰奔跑着，跳跃着，向前滑行着，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模模糊糊，接着又忽然完全消失了。在那扇窗子前面有一件什么很大的东西飞过来，那支来复枪立即掉到了水里，那人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带着一种非常奇怪的、难以理解但又十分熟悉的神态扭头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就倒在我的脚边了。他的头的一边在驾驶轮上磕了两下，一根看来像藤条的长棍噼里啪啦甩过去打翻了一个小凳子。他那神情很像是从岸上什么人手里夺过了这根棍子，因而失去重心倒下了。眼前的薄雾已被风吹开，我们也完全躲过了那个树桩，朝前望去，我现在可以看到再往前大约一百码我就可以让船外行，离开河岸了。可是我这时感到脚里又热又湿，忍不住低头看一眼。只见那人已滚过来仰身躺着，两眼直盯着我，两手紧抓着那根藤杖。那是一根长矛的木杆，不知是从窗口扔进来的还是扎进来的，直接扎进了他肋下的腰边，矛刃可怕地扎出一股热血，随即埋在肉里看不见了；我的鞋里灌满了血；在舵轮下面的甲板上，有一小摊血积在那里，发出紫红色的闪光；他的眼睛里射出一股可怕的光。大批箭的攻击又开始了。他不安地看着我，两手抓住那长矛，仿佛那是一件什么宝贵东西，惟恐我会从他手里夺走了。我好不容易才从他身上移开我的视线，集中注意去驾驶。我用一只手在头顶上摸到了拉汽笛的绳子，接连急速地拉响了汽笛。一片混乱的愤怒的喊杀声立刻被打断，接着一阵充满恐惧和高度绝望的喊叫声——战栗着的拖得很长的哭泣声，从树林深处传了出来，你简直会认为，他们大约是看到整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希望也彻底消失了。那丛林中也立刻是一片混乱；雨点般的箭已完全停止，几支散射的箭发出几声尖厉的嗖嗖声——然后便是一片沉寂，于是我又清楚地听到了螺旋桨懒洋洋地打水的声音。在我使劲把舵向右打去的时候，那个穿着红睡衣的外来移民，神情十分激动地出现在门边。‘经理让我来告诉你——，他打着官腔正要说下去，却突然停住了。我的上帝。’他说，呆呆地看着那个受伤的人。

“我们两个白人站在他的身边，仿佛让他那闪着光的有所探索的眼神给纠缠住了。我现在要说，瞧他那眼神，你感到他像是马上要用某种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语言，向我们提出一个什么问题；可是结果他一个字没讲就死去了，没有动一下手指头，任何地方的肌肉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在他临死的最后时刻，好像是要对某种我们所看不见的信号或我们所听不到的耳语作回答，他重重皱了一下眉头，使他那黑色的已死去的脸露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阴暗、沉思和威胁的神态。他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所显露的光泽很快变成了一点空虚、无神的闪光。‘你会驾船吗？’我问那个公司代理人。看样子他毫无把握，我立即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他马上明白，我的意思是不管他会不会也要让他去干。跟你们实说吧，我早已受不了，非去把我的鞋袜换掉不可了。‘他已经死了。’那家伙仿佛十分感动地低声说。‘那毫无问题。’我说，发疯似的扯开我的鞋带。‘另外还有，我想库尔茨先生这会儿恐怕也已经死了。’

“在那时这是一个压倒一切的思想。我当时感到无比失望，好像忽然发现，我一直努力追求的一件东西原来是虚无缥缈的。要是我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的主要目的原来就只是为了和库尔茨先生谈几句话，我的烦恼心情大约也不过如此了。和他谈谈——我把一只鞋扔到河里去，这时我突然发现这的确正是我一直期待着的一件事——和库尔茨进行一次谈话。我奇怪地发现，我从来也没有想象过他在干些什么，你知道，而只是想他正在说些什么。我从来也没有对自己说过‘啊，现在我已经不可能见到他了’，或者‘现在我已不可能跟他握手了’，而只是说‘现在我已不可能听到他的谈话了’。这个人让人感到他只不过是一个声音。这当然不是说，我从来不曾把他同某些行动联系在一起。不是早有人以各种不同的嫉妒或赞赏的声腔告诉我，他搜集、用货品交换、骗取或者偷窃来的象牙，比所有其他代理人弄来的加在一起还要多吗？问题的实质不在这里。问题的实质是：他是一个具有特殊才能的人，而他的许多才能中最最突出的，同时还能让人感到它的真实存在的才能，是他讲话的口才，他的那些言语——那种表现的才能，那种令人迷惑、给人教益的最高尚也最下流的才能，那搏动着的智慧之光，或者说，那来自无法穿透的黑暗深处的欺骗性的自然流露。

“另外那只鞋也向河神或河鬼那里飞去了。我想，天哪！一切全完了。我们来得太晚；一根长矛、一副弓箭或者一根木棍，已使他完全消失——使他的才能也消失了。我将永远也听不到那家伙的谈话声了——我的悲哀带有惊人的强烈感情，简直不次于我注意到丛林中那些野人悲声嚎叫时所表现的情绪。即使我的某种信念破灭了，或者我忽然失去了生活目标，我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感到孤单和凄凉……是谁那么厌烦地大声叹息，是谁？觉得荒谬吗？是啊，荒谬。我的上帝呀！一个人就应该老是——来，给我一点烟丝……”

在深不可测的寂静中他停了下来，接着一根火柴被划着了，火光照出了马洛的脸，干瘦、疲惫、空虚，满是向下垂的皱纹，眼皮也往下耷拉着，但同时却显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当他使劲嘬着他的烟斗的时候，随着那点小小火光的闪动，那脸似乎忽而从黑夜中走了出来，忽而又退了回去。火柴熄灭了。

“荒唐！”他叫着说。“给人讲点儿什么，最怕的就是这个……你们现在都坐在这儿，你们每个人都像装有两个锚的船一样，各有两个很好的地址可供你们停泊，这边街口有一家肉铺，那边街口住着一个警察，呱呱叫的胃口，体温正常——你们听见了吗？从年初到年底体温都一直正常。可你们说，荒唐！让荒唐——见鬼去吧！荒唐！我亲爱的伙计们，对一个纯粹出于一时激动刚把一双新鞋扔到河里去的人，你们能指望他怎么样呢！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没有痛哭一场真是一件怪事。一般说来，我对自己的坚强毅力是很为自豪的。当时一想到我已失去了倾听天才库尔茨讲话的百年难遇的机会，我真感到说不出的难过。当然，我完全弄错了。那个机会还正等着我。哦，是的。我早已听够了，我倒也是对的。一个声音。他的确就只是一个声音罢了。我听到——他——它——那个声音——别的一些声音在说话——它们全都只不过是一些声音罢了——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本身也一直在我身边萦绕，不可触摸，像一阵漫无边际的闲扯的即将消失的余响，愚蠢、残暴、肮脏、野蛮，或者就是简简单单的下流，没有任何意义。声音，声音——甚至那年轻女人自己——呐——”

他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我终于用一句谎言埋葬了他死去的才能的鬼魂，”他忽然又开始讲起来。“年轻女人！什么？我刚才说到女人吗？哦，她和这个没有关系——完全没关系。她们——我说女人们——都和这事无关——也不应该参与其事，我们必须帮助她们，让她们始终停留在她们自己的那个美好的天地中，免得让我们这个世界变得更糟糕了。哦，她一定得排除在外。你们应该听到从土里挖出来的库尔茨还在说着：‘我的未婚妻。’这你们就该明白，她是完全被排除在外的。还有库尔茨先生的宽大的额头！他们说有时候，人的头发还会继续生长下去，可是这个——啊——这个额头，却光得十分出奇。荒野曾拍打过他的头，你们瞧，它完全像个球一样——一个象牙球；它曾抚摩过他，——瞧！——他已经枯萎了；荒野曾经占有他，钟爱他，拥抱他，钻进他的血液里去，消融了他的肌肉，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入伙仪式已让他明确属它所有了。他是它的被惯坏的经常撒娇的宠儿。象牙！我想是的，大堆的象牙，像山一样堆着的象牙。那个破旧的泥巴房子都快让象牙给撑破了。你们准会想到，在整个那一带地方，不管地上还是地下，已经再没有一只象牙了。‘大多数都是化石。’那位经理曾经带着轻蔑的神气这样说过。那象牙并不比我更像化石；看来那些黑人有时是把象牙往地下埋，可是很显然，他们不幸没能把这些象牙埋得更深一些，从而可以挽救库尔茨先生的厄运。我们把整个汽船都装满了象牙，甲板上也堆了许多。这样只要他眼睛还能看见，他就可以满心欢喜地看着它们，因为直到他的最后时刻，他仍然异常喜爱这种宝贝玩意儿。你们可惜没听到他说：‘我的象牙。’哦，是的，我听他说过。‘我的未婚妻，我的象牙，我的贸易站，我的河流——我的——’，一切都属他所有。这让我不禁屏住气，总觉得马上会听到那荒野发出一阵将使天上的恒星都为之摇晃的惊天动地的大笑声了。一切都属他所有——这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得知道，他自己是属于谁的，有多少种黑暗的势力在争夺对他的所有权。只是在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才止不住周身打起寒颤来。不必再想这个问题了——这是不可能的，对任何人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他已经在那个地区的魔鬼之中坐上了头几把交椅——我说的是实际情况。你们是无法理解的。你们怎么能理解呢？你们脚下有坚实的整齐的道路，四周有好心的邻居，他们随时准备鼓起你们的勇气，或者对你们发动进攻，你们小心翼翼地来往于那肉铺和警察的家门之间，随时对流言蜚语、绞刑架和疯人院怀着神圣的恐惧。你们怎么能够想象，一双不受约束的脚会把一个人带到多么奇特的原始时代的地区去呢？通过凄凉的道路，绝对的凄凉，那里没有一个警察；通过寂静的道路，绝对的寂静，在那里你听不到任何一个好心的邻居低声警告你注意社会上的舆论。这些很细小的事情实际关系至大。在那些外力全都不存在的时候，你就只能一切都依靠你自己原有的力量，依靠你自己可能树立起来的信仰。当然你也可能由于过于愚蠢而不致犯下错误——由于过于迟钝，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受到了黑暗势力的攻击。按我想，从来就没有一个傻瓜拿他的灵魂和魔鬼做过交易：不是傻瓜太傻，就是那魔鬼太鬼——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情况。再不然，你也可能是一个了不得的无比高尚的人物，除了来自天上的光辉和声音，你对其他一切都完全如聋似瞎。这样，地球对你来说只不过就是一个立足点，但是这情况对你究竟有利还是有害，我也说不清了。可是我们大多数人，既不是前一种人，也不是后一种人。地球对我们来说是一块生活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对各种景象、声音，还有气味，我的上帝！都必须忍耐——比方说，吸进死河马肉的臭味而不受到感染。在这儿，你们瞧见了没有，你自己的力量发生作用了，还有你的信念，相信自己有能力挖出一些不显眼的洞把那玩意儿埋进去——这是你勇于献身所产生的力量，不是对自己献身，而是献身于一种意义模糊的、累断脊梁骨的事业。那实在是够困难的了。请注意，我不是在向大家道歉，甚至也不是在作什么解释——我只是为了——为了——库尔茨先生——为了库尔茨先生的鬼魂，在对自己说明这个问题。这个来自乌有乡黑暗深处的已归化的鬼魂，在他完全消失以前，对我所表示的惊人的信赖，使我感到莫大的荣幸。这是因为他能够对我讲英语。原来库尔茨本受过部分英国教育，而且——他自己就非常直爽地说过——他是从来不会乱用他的同情的。他母亲是半个英国人，他父亲又是半个法国人。可以说全欧洲曾致力于库尔茨的成长；后来，我还听说，肃清野蛮习俗国际社还曾委托他写一份报告，以作为该社未来工作的指南，这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那个报告他也已经写了出来。我见到过。我读过一遍。文笔优美，到处洋溢着动人的才华，我想只是调子太高一些。他居然有时间密密麻麻地写了十七页！但那一定是在他——咱们就这么说吧——在他精神失常以前写的，他还因此常常去主持一些最后以十分荒谬的仪式作为结束的夜半舞会，这仪式——根据我在不同时间听到的情况而不得不得出的结论——是奉献给他的——你们明白吗？——奉献给库尔茨先生本人的。但那篇报告可写得非常漂亮。不过，开头的一段，由于我已经知道了后来发生的许多情况，现在回想起来，却是一种不祥之兆。他一开始就提出一种理论，说我们白人，从我们现在已经达到的发展水平来看，‘在他们（野人）的眼中必然显得像是一些超自然的生物——我们是带着神的力量前去接近他们的’，等等。‘我们只要简简单单运用一下我们的意志力，就可以发挥出一种实际上没有止境的有益的力量’，等等。从这一点出发，他接着更大加发挥，我也完全被他的理论给弄得神魂颠倒了。报告的结论可谓无比宏伟，只不过，你们知道，很难记住。它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一种充满无比庄严的慈悲心的、非同一般的博大胸怀。这使得我立即感到热情激荡。那正是能言善辩——或者说辞藻——激动人心的高尚的辞藻所能产生的无穷力量。其中没有一个字涉及实际问题，从而打乱他流水般的词句的迷人魅力，除了出现在最后一页上的一段说明也许可以看作是对某一方法所作的解释，显然是很久以后草草补上的，笔画显得非常零乱。这段说明很简单，但在这篇向一切利他主义精神发出动人呼吁的最后部分，它却像晴空中忽然出现的一阵闪电，照亮了一切而又十分可怕：‘消灭所有这些畜生！’最奇怪的是，后来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个极有价值的补充说明，因为后来，当他可说是有些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一再请求我一定要保存好‘我的小册子’（他是这样称它的），因为可以肯定，这小册子对他将来的前途一定会大有用处的。他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我，此外，按照后来发生的情况，我还得尽力保卫他身后的名声。这一点我已经做得很够了，因而我具有不容争辩的权利，可以把它，如果我愿意的话，随同人类进化的垃圾，这里且用一个比喻的说法，和在进化的车轮下被压死的死狗一起，扔进永远再也无人去翻动的进步的垃圾箱里去。可是在当时，你们瞧，我不能那样做。他让人总也忘不掉他。不管你说他是个什么，他反正是非同一般。他有力量迷惑住或者恐吓住一些初民社会的人，使他们举行更为荒谬的巫术舞蹈，以表示对他的崇敬。他还能够让那些外来移民的渺小灵魂充满痛苦和不安：他至少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朋友，他在这个世界上已征服了一个既不属于初民社会，也非一心为自己谋私利的人物。不，我没法忘掉他，虽然我也不准备肯定说，这家伙完全值得我们为找回他而付出的那许多生命的代价。我一直对我那死去的舵手非常怀念，甚至在他的尸体还躺在驾驶间里的时候，我已感到了失去他的痛苦。也许你们会认为我这样怀念一个野人未免荒唐，他的价值顶多抵得上撒哈拉沙漠中的一粒沙子罢了。是啊，你们有没有看到，他是干过不少工作的，他驾驶过那条船；接连几个月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一个助手——一件工具。这是一种伙伴关系。他为我驾过船，我不能不多方面照顾他，我曾为他能力不足而感到忧虑，这样就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根微妙的纽带，可我只是在这纽带忽然断裂的时候才感觉到它的存在。他在受伤时投向我的饱含深情的信赖的眼神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之中——那仿佛是在一个无比崇高的时刻，忽然肯定了我们之间的遥远的血缘关系。

“那个可怜的傻瓜！他要是不去管那个窗子不是很好吗！他不能控制自己，不能控制住自己，像库尔茨先生一样，只是一棵在风中摇晃的树木。我一换上一双干拖鞋，就把他往外拖，当然我先使劲拔出了扎在他身上的那根长矛，这一行动，我承认我是紧闭着双眼干的。他的两只脚后跟一同在门口低矮的台阶上跳动了一下；他的肩膀整个压在我的胸前；我从背后死命把他搂住。哦！他真沉，沉极了；按我想，全世界再没有谁像他那么沉的了。接着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推下船去。流水马上吞没了他，仿佛他只不过是一束干草，我看见他的身体在河水上滚了两滚，随后就永远无踪迹可寻了。所有的外来移民和经理当时都在驾驶室旁边棚子下面的甲板上，像一群激动的喜鹊彼此叫个没完，并且还惊愕地低声咕哝着，认为我不该那样无情，立刻就那样把他处理掉。他们愿意让那尸体在船上多留一会儿到底是为什么，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打算给他涂上香膏。可是，我还听到在甲板的那一头另外一个人低声讲了几句听来非常不祥的话。我的那些伐木工人朋友也同样对这件事感到不满，而他们倒似乎还更有理由一些——尽管我承认那理由本身是令人不能接受的。哦，绝对不能！我拿定主意，如果我那死去的助手必须被吃掉，那也只能让他去喂鱼。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次等的助手，现在他死了，却很可能变成了上等的诱惑，说不定还会惹出一场乱子来。再说，我当时还急于要自己去驾船，那个穿红睡衣的家伙，看样子对干这一行是个毫无希望的笨蛋。

“那简单的葬礼一结束，我马上就抓住了舵轮。船靠近河心偏右的航道半速前进着，我一面驾船，一面倾听着我身边的谈话。他们已经放弃了库尔茨，他们已经放弃了那个贸易站；库尔茨已经死了，那个贸易站已经被烧掉——等等。那个红头发的移民，因想到我们至少已为可怜的库尔茨报了仇，显得十分激动。‘我说！在那边那个丛林里，我们肯定已对他们进行了一次无比光荣的大屠杀。嗯？你们说是不是？你们说说？’这个身材矮小、神经质的嗜血的乞丐，说着说着真的跳起舞来了。可方才他一看到那个受伤的人却几乎昏了过去。我止不住脱口而出地说：‘不管怎样，你们倒是扬起了一片无比光荣的烟雾。’从那丛林梢顶被轰击和摇动的情况判断，我早看出他们射出去的子弹全都太高了。你必须用肩头抵住枪托，用眼睛瞄准，才有可能击中任何目标；而这些家伙却是把枪托杵在屁股上闭着眼睛乱放一气。至于他们的撤退，我认为——我肯定是对的——完全是因为被汽笛声给吓坏了。而他们一听到我的这番话，马上忘掉了库尔茨，全冲我嚎叫着，提出愤怒的抗议。

“站在舵轮边的经理，热情地低声对我说，不管怎样，在黑夜来临以前，我们一定要让船远远离开河岸，停到河心去，可正在这时我却看到在远处的河边有一块白地，还看到了一些房子的轮廓。‘那是什么？’我问道。他惊异地一拍手。‘那个站到了！’他叫喊着。我马上把船往河边驶去，仍然半速前进。

“我从望远镜里看到，在一个小山坡上点缀着不多几棵树木，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乱草。小山顶上一溜破烂的房屋已经一半埋在深草中；尖屋顶上的许多大窟窿像张着的黑嘴；背景处是一片乱树丛和树林。四周没有任何围墙和篱笆；可是看来过去显然有过，因为在房子附近还有十来根细木桩并排立着，木桩很粗糙，每根桩子顶上还装饰着一个雕刻的圆球。桩子之间的栏杆，或者是别的什么作围墙的东西，现在已经不见了。当然这一切的四周完全被森林包围着。河岸上一片空旷，只是在水边上，我看到有一个白人，戴着一顶像车轮一样的帽子，不停地晃动着一条胳膊在向我们打招呼。仔细上上下下朝森林的边缘望去，我几乎肯定看到那里有人在活动——这里那里都有许多人影在走动。我小心地把船开过去，然后停住机器让它自动向下游滑去。岸上的那个人开始喊叫，催我们赶快靠岸。‘我们刚才受到了攻击！’经理大声叫着。‘我知道——我知道。没事儿！’那个人大声回答，那样子似乎要多高兴有多高兴，‘快开过来，没有问题。我非常高兴。’

“他那样子让我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我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的一个滑稽形象。在把船向岸边靠拢的时候，我心里一直琢磨着：‘这家伙到底像个什么呢？忽然间我想起来了。他像古典戏剧中的丑角。他穿的衣服原来也许是用棕色的荷兰棉布做成的，可是现在打满了补丁，色彩鲜明的蓝色、红色和黄色的补丁——背上是补丁，前胸是补丁，胳膊肘上是补丁，膝盖头上也是补丁；上衣上有一圈带色的条纹，裤脚上镶着红色的花边；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显得非常轻快，也无比干净，因为你可以看到所有那些补丁补得多么漂亮。一张没有胡子的孩子气的脸，皮肤很白，说不出有任何特点，鼻子正在脱皮，上面是一双较小的蓝色的眼睛，在他那开朗的脸上欢笑和愁容交替出现，仿佛是大风吹过平原时的日光和阴影。‘请注意，船长！’他大叫着，‘昨天夜里在这儿打进过一个树桩。’什么！又是一个树桩？我承认当时我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我差点儿把我那只跛脚船给捅上个窟窿，从而结束掉我那趟迷人的航行。那丑角站在河岸上向我举起了他那翻鼻孔的小鼻子，‘你是英国人？’他满脸含笑问道。‘你呢？’我站在舵轮边大声叫喊着。笑容马上消失了，他摇摇头，仿佛对我的失望感到很抱歉。接着，他又露出了笑容。‘没关系！’他打起精神说。‘我们来得不晚吗？’我问道。‘他就在那边。’他回答说，把头向着小山那边一扬，接着脸色忽然又阴沉下来。他的脸完全像秋日的天空，一时一片阴霾，一时又无比晴朗。

“经理在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外来移民的陪同下，步行到那所房子边去，这时，那家伙上船来了。‘我说，这情况我可不高兴。那些土人全都躲在乱树丛里。’我说。他热情地向我保证说，那绝没问题。‘他们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他补充说，‘是啊，我很高兴你们来了。我一直尽一切力量让他们不要到这里来。’‘可你刚才说没有问题呀。’我叫着说。‘噢，他们没有什么恶意。’他说；他看到我瞪眼看着他，于是又自己改正说：‘也不能完全那么说。’接着他又非常轻快地说：‘我的天哪，你这驾驶室真该好好清洗一番了。’紧接着他又奉劝我，一定要让锅炉里保持足够的蒸气，万一出现了麻烦，可以拉汽笛。‘一声汽笛的尖叫，要比你们所有的来复枪还管用得多。他们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他重复说。他就这么连珠炮似的嘚啵着，我简直完全插不进嘴去。他似乎因为过去沉默的时间太多，现在要着实弥补一下，而且他真的还大笑着自己表示，实际情况真是这样。‘你难道不跟库尔茨先生讲话吗？’我问。‘你永远也不能跟那个人讲话，你只是听他讲话。’他既严肃又兴奋地大声说。‘可是现在……’他摇晃了一下胳膊，转眼之间又变得无比消沉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跳向我冲过来，紧抓着我的两只手不停地摇动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水手，同行兄弟……荣誉……高兴……真快乐……自我介绍一下……俄国人……一个主教的儿子……坦波夫政府……什么？烟草！英国烟草，呱呱叫的英国烟草！呐，真是哥们儿。抽烟？天下哪有不抽烟的水手。’

“一袋烟带给他极大的安慰，慢慢我了解到，他很小时就曾从学校跑出去，跟着一条俄国船出过海；后来又跑掉了；在英国船上干过一阵子；现在已经和他的主教爸爸和解了。这一点他谈得很详细。‘可是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总应该出去见见世面，获得更多的经历，增长一些见识，扩大你的眼界嘛。’‘在这儿？’我打断他的话说。‘这个你却也没法说！在这儿我遇上了库尔茨先生。’他说，表现出孩子气的严肃和责怪的神情。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开口了。听他的口气，他曾说服在海岸边开设贸易点的一个荷兰人，供给他一些食品和货物，他于是完全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走向荒野深处，根本没有想到他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他沿河上下，游荡了差不多两年多时间，和外界的一切人和事都断绝了联系。‘我实际并不像我看着那么年轻，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他说，‘一开头好多次老范·休吞总让我见鬼去，’他显得十分高兴地叙述着，‘可是我老盯着他不放，今天谈，明天谈，直到最后他真担心我会把他那条心爱的狗的后腿给谈掉了[1]。他只好决定给了我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和几支枪，并且对我说，他希望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他真是个好心肠的老荷兰人，那个范·休吞。一年以前我曾托人带给他少量的象牙，这样等我将来再回去的时候，他就不能说我是个贼。我希望他已收到了。至于别的事情我全都不在乎。我在这里给你们预备了一堆木头。那边那个就是我从前住的房子。你看见了吗？’

“我把陶森的那本书给他。他当时那样子真像要跑过来吻我一下，可是又自己忍住了。‘这是我还留下的惟一一本书了，我以为这本书也丢掉了呢。’他高兴之极地看着那本书说，‘你知道一个人单独到处流浪，常常会遇到许许多多意外的事。有时候你的小船可能会翻了，有时候由于看到当地人十分愤怒，你得想法赶快逃开。’他翻开那本书来看着。‘你那笔记是用俄文写的？’我问道。他点点头。‘我还以为那是密码呢。’我说。他大笑了，接着又变得十分严肃起来：‘为了不让那些人到这边来，我可真费了不少力气。’‘他们想弄死你吗？’我问道。‘哦，不！’他大声说，但马上又忍住没有说下去。‘他们为什么要进攻我们呢？’我进一步问道。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他们不愿意让他离开这里。’‘他们不愿意？’我十分好奇地说。他点了点头，仿佛其中充满了神秘感和智慧。‘我对你说吧，’他大声说，‘这个人大大扩大了我的眼界。’他摊开双臂，直盯着我，那双蓝色的小眼睛已经完全睁圆了。”

[1] 在英语口语中，说一个人唠叨得太多，常说他能把狗或驴的后腿都给说掉了。这里是利用这句成语开玩笑。

三

“我呆呆地看着他，真感到说不出的诧异。那人就站在我的眼前，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仿佛是刚从某个滑稽剧团里逃跑出来的，热情，令人难以捉摸。他本身的存在似乎就是不可能和无法解释的，完全令人迷惑不解。他真是一个不解之谜。他是怎么存活下来的，怎么可能一直干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依然活着，他为什么没有立即消失掉，所有这些都让人不可思议。‘我稍稍前进几步，’他说，‘然后又稍稍前进几步，直到后来，我已经走得太远，简直不知道怎么才能回转来了。没有关系。有的是时间。我总能对付的。你得尽快把库尔茨弄走——要赶快——我告诉你。’一股青春的光彩笼罩着他的五光十色的破衣服、他的凄凉而孤独的生活以及他的无意义的流浪所带来的寂寞心情。接连几个月——接连几年——他随时都有失去生命的危险；可是他仍然愉快地、糊里糊涂地活着，简直像是有一种不可摧毁的力量，而实际上却只不过是因为他年纪轻，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我止不住对他怀有近于崇拜——近于嫉妒的心情。某种魅力引诱他前进，也保护着他，使他一直安然无恙。他对那个荒野肯定并无任何要求，只不过是希望找到一个可以呼吸、可以让他奋勇前进的空间罢了。他的要求就只是存在下去，冒着最大的危险，忍受着最严峻的艰苦生活的考验前进。如果曾经有人被一种绝对纯洁、毫无算计、完全不切实际的冒险精神所控制，那么，那个人大约就是这个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青年了。我真是忍不住羡慕他，竟然具有这样一种谦卑而天真的热情。这热情仿佛完全消融了他心中关于自我的一切念头，使得你，甚至就在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也会忘掉就是他——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曾经经历过他所讲述的那一切。尽管他对库尔茨的崇拜，我是丝毫也不感兴趣的。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他既然遇上了库尔茨，于是就带着一种强烈的命该如此的想法接受了那个现实。我得说，我觉得这恐怕是他所曾遇到的一切事情中最危险的一件。

“他们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了，简直像是两只失去动力的船只在水上漂荡，最后彼此蹭到一起来了。我想库尔茨需要有个人听他讲话，因为有时在树林里宿营的时候，他们常常彻夜谈天，当然更可能是库尔茨一个人整夜讲个没完。‘我们什么都谈到了，’他说，仿佛回想起这件事还感到无比兴奋，‘我忘掉了世界上还有睡眠这件事。一夜的时光好像不过一小时就过去了。我们什么都谈！无所不谈！……也谈到爱情。’‘啊，他还跟你谈到过爱！’我说，感到十分有趣。‘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爱，’他几乎是很激动地大声说，‘他只是一般地谈谈。他让我明白了许多事情——许多事情。’

“他举起了两只胳膊。我们那会儿正在甲板上，我的伐木工的领头人，原来正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闲逛，这时却转过脸去用一双沉重的闪闪发光的眼睛望着他。我向四周看看，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我感到我从来，从来也没有发现这片土地、这条河流、这丛林、这光彩夺目的圆形天空，竟会是那样令人绝望，那样一片阴森，那样让人感到不可思议，那样对人的弱点完全失去了同情之心。‘那么，自那以后，你当然一直都和他在一起吧？’我说。

“情况恰恰相反。看样子他们的交往由于各种原因时常中断。他骄傲地告诉我，库尔茨生过两次大病，全都靠他勉强给养好了（他提起这事的时候，仿佛那是个什么重大的冒险活动），可是一般说来，库尔茨总是一个人到处跑，跑进遥远的密林深处去。‘他常常回到这个站上来，我不得不一天又一天地等着他，一直等到他回来，’他说，‘啊，等他几天是完全值得的——有时候是这样。’‘他都干些什么呢？到处去探索，还是怎么？’我问道。‘哦，是的，当然。他发现了许许多多的村庄，还有一个湖——他弄不清那是在哪个方向；打听得太多是非常危险的——可是他外出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找象牙。’‘可是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商品去和人交换象牙了。’我表示反对说。‘可那会儿他还有不少子弹呢。’他眼睛望着远处回答说。‘那么，打开窗子说亮话，他是到处去进行抢劫喽。’我说。他点了点头。‘不是一个人干，当然不是。’接着他叨叨了几句关于那个湖四周的村落的情况。‘库尔茨能让那个部落里的人都跟着他跑，是吗？’我试探地问道。他稍稍有点不安。‘他们都非常崇拜他。’他说。他讲这话时声调十分特别，我不禁带着探索的眼光看着他。看到他似乎急于想谈而又怕谈到库尔茨的神情，我感到十分奇怪。这个人实际上塞满了他的生活，占据着他的思想，左右着他的情绪。‘你还能希望怎么样呢？’他脱口而出地说，‘他是带着雷和电到他们那里去的，你知道，这类东西他们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而且非常可怕。他能让人感到非常可怕。你不能像评论一个普通人那样来谈论库尔茨先生。不，不能，绝不能！现在——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不怕告诉你，有一天，他还要一枪把我打死呢——但我仍然从不议论他的是和非。’‘用枪打死你！’我叫喊着，‘为什么呢？’‘是这样的，我有很少一点象牙，是住在我附近的那个村子的村长送给我的。你知道因为我常常帮助他们打猎。是啊，他要那点象牙，什么道理也不肯听。他公然说，我要是不肯把那点象牙给他，而且从此离开那一带地方，他就要用枪把我打死；因为他可以那样做，而且很想那样做，而且在整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他杀死一个他高兴杀死的人。他说的这也全是真话。我把象牙给了他。我不在乎！可是我并没有离开。没有，没有。我不能离开他。当然我一定得非常小心，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才又变得非常友好了。他接着犯了第二场病。在那以后，我只好不再去招惹他了；可是我完全不在乎。他大部分时间住在湖边的村子里。他来到河边的时候，有时对我非常好，可是有时我还是小心为上。这个人吃的苦头实在够多了。他对这一切十分痛恨，可不知怎么就是脱不开身去。我一遇机会总是恳求他，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赶快离开这里；我还提出愿意和他一起回去。他有时说好，可结果却仍然呆在这里不肯走；然后又出门寻找象牙去了，一连好几个星期都不露面；一和那些人搞在一起他就忘记了自己——忘掉了他自己——你知道。’‘嗨！他已经疯了！’我说。他马上愤怒地表示抗议。库尔茨先生绝不可能疯。就在两天之前，如果我听他谈过话，我就决不敢随便说出这种话来。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已经拿起我的望远镜，正向河岸那边望着，我扫视着树林的两边和那房后的情况，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十分宁静、一点声息也没有——像那山上的破房子一样寂静无声——的丛林里，似乎有人来往，这使我感到十分不安。这个可怕的故事与其说是有人讲给我听的，不如说是通过伴随着耸肩摇头的感叹、断断续续的话语、最后以一声长叹作结束的暗示，是我自己感觉到的，但从周围的自然景象上却看不出发生过这个故事的任何迹象。树木像人工模型似的纹丝不动——像关闭着的牢门一样沉重——它们带着一种蕴藏着无限知识、耐心等待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安详神态向外观望着。那个俄国人向我解释说，就在最近，库尔茨先生还到河边来过一趟，后面跟着他从湖边那个部落邀集来的一帮打手。他已经有几个月不露面了——我想他是去接受别人的崇拜吧——后来完全出人意外地又跑了回来，看那样子，完全像是准备到河对岸或河的下游去进行一次抢劫。很显然，弄到更多象牙的欲望已压倒了他的——我应该叫它什么呢？——不那么追求实利的种种抱负。不管怎样，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更糟糕了。‘我听说他病倒在那里没人管，我又去看他——试试再尽我的一点力量。’那个俄国人说，‘哦，他的情况很糟，非常糟。’我把望远镜转向那所房子。那里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可是那里的那些破败的屋顶，用泥垒起来的长排的墙壁，却从深草中伸出头来向外张望，墙壁上还有大小不一的三个方形窗孔：这一切从望远镜里看去仿佛都近在手边。接着我猛地一转望远镜，不料那已不成其为围墙的一根木桩却跳进了我的望远镜的视野。你们记得我刚才对你们讲，我老远看到一些似乎是用来作装饰的东西，对照着那地方的荒凉景象使我感到颇有些奇怪。现在我忽然清楚地看到它了，而我第一眼看到它的反应是，仿佛要躲开一个人的拳头似的把头向后一甩。接着我又用望远镜从一个木桩看到另一个木桩，我现在明白原来我完全弄错了。那些圆球状的东西并不是什么装饰品，而是象征性的标记；它们的含义十分明白却又令人不解，让人吃惊又更使人不安——是引人思索的素材，同时也是一只凌空俯视的老鹰的食物；不过最后必然做了那些肯耐心地往木桩顶上爬去的蚂蚁的食粮。这些悬在木桩顶上的人头，要不是它们的脸全都向着房子那边，一定还会具有更丰富的表情。其中只有一个，我最初看到的那个，脸朝着我这边。我当时并没有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害怕。我刚才说我向后一躲身子，那其实不过是止不住一惊罢了。我本来想，那些圆球一定是木头做的，你们知道。我特意回头再去看那第一个人头——他仍旧挂在那里——深黑、干枯、眼睛紧闭着——仿佛倚在木桩顶上已经睡着了，那已经干缩的嘴唇露出一线白色的牙齿，正在微笑，对着那永恒睡眠中的一些没有尽头的可笑的梦境不停地微笑。

“我这决不是向你们泄露商业秘密。事实上，那经理后来说，库尔茨先生的办法把他在那个区域的生意全给毁了。关于这一点，我说不出什么意见来，可是我希望你们完全明白，挂在那里的那些人头并不曾带来任何真正的利益。那只是表明，库尔茨先生在满足他的各种欲念的时候，缺乏节制，在他身上缺乏一点什么东西——一点极不重要，但在迫切需要的时候，却无法在他的宏伟口才中找到的小东西。他自己是否知道这个缺点，我也说不清。我想对这个问题他最后必然已经明白——只是已经太晚了。可是这个荒野早就发现了他的这个毛病，并对他所进行的荒唐的袭击作出了可怕的报复。我想它曾在他耳边低语，对他说了许多他过去从不知道的关于他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许多直到他和这巨大的荒凉世界打交道以前，他连想也未曾想到过的事情——而那耳语一定对他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它在他的身体内部大声回响着，因为他的身子已是空心的了……我放下望远镜，那个刚才看来近在身边，我几乎可以和他交谈的人头，忽然一下离开我，跳到我似乎永远不可能到达的远方去了。

“那位库尔茨先生的崇拜者现在有点垂头丧气了。他用一种匆忙的、含糊不清的声调明确告诉我，他不敢把那些——我们且叫它象征吧——拿下来。他并不害怕当地的土人；只要库尔茨先生不讲话，他们是谁也不敢动的。他在土人心中的地位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他们的帐篷围绕着他的住处，他们的首领每天都要去给他请安。他们甚至趴在地上……‘我完全不想知道，他们接近库尔茨先生的时候，都采用一些什么样的仪式。’我大叫着说。说来也真奇怪，我当时忽然有一种感觉，仿佛这类细节，会比悬挂在库尔茨先生窗外高竿上的人头更令人难以忍受。不管怎样，那也不过是一种野蛮景象罢了，而我却似乎忽然进入了某一个没有光线、充满微妙的恐惧感的地区，在那里纯粹的、简单形式的野蛮主义是积极的信仰，而且它——很明显——完全有权存在于光天化日之下。那个年轻人惊异地看着我。我想他始终也没有想到，库尔茨先生并非我所崇拜的偶像。他忘记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一段关于，关于什么来着？关于爱、正义、生活之道——或如此等等的问题——的动人心弦的独白。如果说到趴在库尔茨先生的脚下，那他和所有那些最野蛮的人一样也早已趴下了。我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他说：这些人头都是些叛乱分子的头。我突然一阵大笑简直把他给吓呆了。叛乱分子！再往下我还可能听到什么样的新名词呢？有人把他们叫做敌人，叫做罪犯，叫做壮工——现在他们又成了叛乱分子了。这些叛乱分子的头挂在木桩上我看着可都够老实的。‘你不了解，这种生活对于像库尔茨那样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库尔茨的最后一个门徒大声说。‘是啊，还有你，是吗？’我说。‘我！我！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我没有什么伟大的思想。我不希望得到别人的任何东西。你怎么可以拿我去和……？’他由于感情激动再也说不下去，而且忽然完全瘫倒了。‘我不明白，’他哼哼唧唧地说，‘我一直尽了我最大的努力，让他活下来，这已经够了。所有这些事情我并没有参与。我没有能力。在这里，好几个月都找不到一滴药水，或者一口可以让病人吃的食物了。他被人可耻地抛弃了。像他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具有崇高理想的人，实在可耻！太可耻了！我——我——已经接连十个夜晚没有睡觉了……’

“他的声音慢慢消失在沉静的黄昏中。那些树林的拖长的影子，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已慢慢滑到山下来，远远越过了那破烂的房屋，越过了那一排象征性的木桩。那一切都已进入一片阴暗之中，而我们在河下的那块地方却还停留在太阳光下；和岸上那块空地平行的这段河道，现在还闪耀着一种明净而耀眼的光彩，只是上游和下游的河湾已经都隐藏在浓密的暮色中了。河岸上看不见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那边的丛林一动也不动。

“忽然之间，从那排房子的角上转出来一群人，他们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他们都紧挨在一起，在齐腰深的野草中走动，在他们中间有人抬着一个临时做成的担架。紧接着，从那空旷的野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一只直接飞向大地心窝的响箭划破了那宁静的空气；于是，仿佛变魔术似的，许多人——许多光着身子的人——组成的人流从那阴森的、有如陷入沉思的森林中倾注到那片空地上来，他们手里都拿着长矛、弓箭和盾牌，行动野蛮，眼里露着凶光。那边的丛林摇动着，野草也跟着晃动了一阵，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似乎都全神贯注地呆住了。

“‘现在他要是不对他们讲几句应该讲的话，我们就全完了。’站在我胳膊肘边的那个俄国人说。抬着担架的那一簇人在离轮船还有一半路的地方，像忽然化作石头一般也停住了。我看到担架上的那个人坐了起来，他又高又瘦，在那些抬担架的人的肩背上举起了一只胳膊。‘让我们希望，这个一般谈爱谈得很好的人，这回会找到个什么特殊理由，饶了我们的性命吧。’我说。我对当前这种危险处境感到十分厌恶，仿佛现在只能听从那个凶恶的阴魂摆布，乃是一件十分可耻而又无法逃避的事。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可是通过望远镜却看到那只细瘦的胳膊挥动了几下，下巴上下活动了一阵，那个幽灵的眼睛从那骷髅的眼窝深处发出阴森的光，而那骷髅还非常滑稽地在那里连连点头。库尔茨——库尔茨——在德文中这个字的意思是短小——对吧？是的，这个名字和他的生命中——以及他的死亡中的其他的一切一样真实。他看上去至少有七英尺高。他身上盖的东西已经滑掉，仿佛刚从一条裹尸布中暴露出来，显得既可怜又可怕。我可以看到他的两排肋骨都在起伏活动，也看见他在挥动着他那只皮包骨的胳膊。那情景真仿佛是用古老的象牙雕刻成的一具具有生气的死神的偶像，向着一群用晶亮的古铜铸成的寂然不动的群众，在威胁地挥动着他的手。我看见他张大了嘴——显出一副非常奇怪的无比贪婪的神态，仿佛要一口把所有的空气，所有的泥土和他面前所有的人全都吞进肚子里去。一阵低沉的声音模模糊糊向我耳边传来。他一定是在大声喊叫了。他忽然把身子向后一仰。抬担架的人于是又往前走，那担架也跟着摇晃了几下，而差不多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那一大群野蛮人，看不见任何明显的后退的迹象却都慢慢消失了，仿佛原先忽然把他们吐出来的那树林，现在又长长地吸一口气把他们全都吸了回去。

“在担架后面跟着的几个外来移民，替他拿着武器：两支长枪、一支重型来复枪和一支带转轮的轻型卡宾枪，这便是那位可怜的朱庇特的雷火和闪电。经理在他的头边走着，这时弯下腰去和他讲了几句话。他们把他安置在一间很小的舱房里——那里仅够放一张床和一两个小凳，你们知道。我们带来了他的已积存很久的书信，因此，撕开的信封和摊开的信纸扔得满床都是。他一只手软弱无力地在那些书信中乱摸着。他那仿佛火光四射的眼睛和他那安详恬静的神态，使我非常吃惊。那根本不像是久病虚弱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有任何痛苦。这个干瘦的人影看来很安静，而且心情愉快，仿佛这时人世的各种情绪，他都已品尝够了。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封信，望着我的脸说：‘我很高兴。’有什么人给他写信谈到我了。显然又是那种特殊的推荐。他毫不费劲，简直像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发出的洪亮的声音使我感到十分惊讶。声音！一个声音！它是那样严肃、深沉，能使得屋宇震响，而那个人本身却似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管怎样，他的确还有足够的力量——无疑是勉强支撑着的——差点把我们全给了账了，这情况你们一会儿就会听到了。

“那经理一声不响出现在门洞边；我马上走出去，他也就紧贴在我的身后把门帘拉上。那个被那些外来移民投以好奇眼光的俄国人现在正向河岸上观望，我也随着他的眼神向那边望去。

“远处，衬着一片阴暗的树林，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些黑色的身影在移动，靠近河边有两个深棕色皮肤的人倚在长矛上，站在阳光下，他们头上裹着样子非常奇特的斑斑点点的兽皮，神态英武，但又像两座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在岸边的阳光下，一个神情粗野、衣着花哨的鬼影一般的女人在走动。

“她迈开稳重的步子向前走着，身上穿着带条纹和花边的衣服，她骄傲地踏着岸边的泥土前进，满身佩戴着的野蛮人的装饰品闪闪发光，叮当作响。她把头扬得很高，头上的发式很像一顶钢盔；她小腿上直到膝盖边都缠着铜裹腿，手上直到肘边戴着一副铜丝手套，深褐色的脸上有一个大红点，脖子上戴着无数根玻璃球的项链；她浑身挂满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物件，有符咒，有巫师送的礼物等等。她每走一步那些东西都会闪闪烁烁，不停地摆动。她身上戴的东西恐怕得有好几只象牙的价值。她显得既野蛮又无比高贵，眼神既狂野又威严；在她那不慌不忙的步伐中，既有某种不祥的威胁，又有一种庄严的气概。在忽而降临到整个那片悲伤的土地上的宁静之中，那无边的荒野、那充实而神秘的生命的巨大身躯，似乎正凝望着她，思虑万千，仿佛它所观望的正是它自己的神秘而热情的灵魂。

“她走到轮船前面来，面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长长的影子直拖到河边。她脸上露出一种悲伤而凶猛的神情，狂野的悲伤与无法诉说的痛苦以及某些正在进行挣扎、尚未形成的决心所带来的恐惧交融在一起。她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和那荒野本身一样，似乎正在为某种不可思议的目的进行思索。整整一分钟过去了，她向前走了一步，随着是一阵低沉的叮当声，黄色的金属发出一阵闪光，那身带花边的衣服也摇摆了几下，而她却像忽然失去勇气似的又停了下来。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咕哝了一声。我身后的那些外来移民也低声嘀咕了几句。她呆呆地望着我们，仿佛能使那一眨也不眨的毫不畏缩的眼神关系着她的生死存亡。忽然间她张开光着的双臂，僵直地往头顶上举去，似乎她忽然有一种不可遏制的欲望，想要摸一摸头顶上的青天，而就在这时，迅速围过来的阴影已经遮遍大地，扫过河谷，把那汽船也拉入它的阴森怀抱中去。顷刻间，眼前的一切已被一片坚实的宁静所笼罩。

“她慢慢转过身，向前走去，沿着河岸走进了左边的丛林。在她消失在昏暗的丛林中之前，她只回过头来对我们看过一眼。

“‘她如果提出要上船来，我想我真会一枪打死她的，’那个满身补丁的家伙神经质地说，‘接连两个星期以来，我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阻止她进屋里去。有一天她终于进去了，因为我从储藏室里找出这些破布片来补了我的衣服，她因此大吵大闹。我也确有点不怎么样。看来准就是为了这个，她像发疯似的跟库尔茨吵了一个小时，还老是对我指指点点的。我听不懂那个部落的土话。那对我倒是一件幸事，我想那天库尔茨实在病得太重，顾不了那许多了，要不然真不知会发生什么麻烦。我不理解……不——这实在让我受不了啦。啊，行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从窗子后面传来库尔茨低沉的声音：‘快救救我！’——‘你是说，救那象牙。’‘不要跟我说这个。救救我。’‘嗨，我曾经不得不救过你。’‘你现在是在破坏我的一切计划。病！病！并不像你们想的那么严重。没有关系。我一定还得实现我的理想——我还会回来的。我要让你看看我们能干些什么。你和你那些到处兜售的不值一文钱的馊主意——你们干扰了我的计划。我会回来的。我……’

“经理走出来了。他屈尊地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去。‘他的情况已经很不好，很糟糕。’他说。他感到有必要叹口气，可是忘了为求得一致也应该摆出一副悲哀的样子来。‘我们已经为他尽了我们的一切努力，不是吗？可是有一件事我也不用隐讳，库尔茨先生给公司带来的好处远不如他所造成的损失。他不明白，要采取强烈手段现在时机还远远没有成熟。小心谨慎些，再小心谨慎些——那是我的原则。我们现在还必须小心谨慎。这个地区在这段时期内肯定将会对我们完全封闭起来。真是不幸！总的讲来，公司的生意将受到损失。我不否认他弄到了相当数量的象牙——大多数都是化石。不管怎样，我们一定得把这批象牙救出去——可是，你看看我们目前的处境多么危险——为什么？因为这个方法是不健康的。’‘你把这个，’我眼睛看着河岸说，‘叫做“不健康的方法”？’‘毫无疑问，’他生气地大叫着，‘你说不是吗？’……

“‘根本就说不上是什么方法。’停了一会我低声说。‘一点不错。’他显得十分高兴。‘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这表明他丝毫没有判断能力。我有责任把这情况向有关方面汇报。’‘哦，’我说，‘那家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负责做砖的，他会替你写一份读来十分动听的报告的。’他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似乎从来也没有在如此龌龊的空气中呼吸过，我于是在思想上转向库尔茨，以求得到一点安慰，完全就为了得到一点安慰。‘不管怎样，我认为库尔茨的确是一个不同一般的人物。’我郑重其事地说。他不禁一惊，冷冷看了我一眼，非常安静地说：‘他曾经是。’然后就转过身去。我得宠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我发现我已经被看作是和库尔茨一伙，也是赞成那种时机还不成熟的方法的：我也很不健康！啊！如果一个人非做噩梦不可，至少自己能有个选择噩梦的机会，那也是好的。

“我实际是转向了那片荒野，并不曾转向库尔茨，库尔茨，我不得不承认，可以算作是已经给埋葬掉了。有一段时间，我感到我也已被埋葬在一个充满离奇的机密的巨大坟墓之中。我感到有一种无法忍受的重压压在我的心头，我嗅到了那潮湿的泥土气息，也感觉到了那看不见的由胜利带来的腐败，以及那无法透过的深夜的黑暗。那个俄国人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听到他低声咕哝着，吞吞吐吐地说：‘同行哥们儿——我不能对你隐瞒——准会影响库尔茨先生名声的那些情况。’我等待着。很显然，对他来说，库尔茨先生并没有被埋进坟墓；恐怕在他看来，库尔茨先生还应属于那种永远不死的人物之列。‘行哪！’我终于忍不住说，‘快讲出来吧。要说，我也是库尔茨先生的一个朋友——差不多是这样。’

“他在作了一大套庄严的说明之后才对我讲，要不是因为我们‘是同行’，他会不顾一切后果把那些情况全给隐瞒起来的。‘他一直怀疑，这里的这些白人全都对他怀着极大的恶意——’‘你的话一点儿不错，’我说，立即想起了我曾偷听到的某些谈话，‘那经理认为你就应该给绞死。’这消息使他十分不安，一开始还使我感到很有趣。‘那我最好赶快一声不响离开这里吧，’他十分认真地说，‘我现在已经不能再给库尔茨帮什么忙了，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某种借口的。有什么东西能阻拦他们呢？在离这儿不过三百英里的地方就有一个兵站。’‘是啊，听我一句话吧，’我说，‘你要是在近处这些野人中有什么朋友的话，也许你最好去找他们吧。’‘我有好多朋友，’他说，‘他们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我也没有什么要求，你知道。’他站在那里咬咬嘴唇，接着又说：‘我也不希望这里的这些白人遭到什么不幸，可当然我心里想的是库尔茨先生的名声，不过你是我的同行哥们儿，所以——’‘没问题，’过了一会儿，我说，‘在我这儿库尔茨先生的名声是绝对安全的。’我不知道我说这话有几分真实性。

“他放低声音对我说，是库尔茨命令他们对汽船发动进攻的。‘他有时痛恨有人想把他弄走——可是过不久……这些事我真弄不明白。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想那样可以把你们吓跑——那你们就会以为他已经死了，不再去找他了。我没有办法阻止他。啊，上个月真让我吃够苦头了。’‘行了，’我说，‘他现在没问题了。’‘是的。’他低声咕哝着，显然并不十分相信。‘谢谢你，’我说，‘我会留神的。’‘可一定别说出去——嗯？’他不安地请求着。‘如果这儿有人……那对他的名声的影响可是太大了……’我十分严肃地向他保证，我一定谨慎。‘离这儿不远有一只小船和三个黑人在等着我。我得走了。你能不能给我几颗马蒂尼·亨利来复枪的子弹？’我说可以，并立即给了他一些，当然是十分机密的。他对我眨眨眼，然后自己动手抓了一大把我的烟丝。‘同行哥们儿——你知道——呱呱叫的英国烟丝。’他走到驾驶室的门口又转过身来——‘我说，你有没有多余的鞋给我一双？’他举起一条腿来，‘你瞧。’光脚上用几根疙疙瘩瘩的绳子拴着一双鞋底，像穿草鞋似的。我找出了一双旧鞋，他赞赏地看了一眼就塞在左胳肢窝里了。他的一个口袋（鲜红色的）装满了子弹，另一个口袋（深蓝色的）插着‘陶森的探索’，等等。他似乎感到自己现在已是装备精良，完全可以再去和那荒野进行一番较量了。‘啊！我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再遇到这样一个人了。你应该听他给你念几首诗——还是他自己的诗，他告诉我是他自己写的。诗！’回想起那些愉快的情景，他止不住两眼滴溜溜直转。‘哦，他大大充实了我的思想！’‘再见。’我说。他和我握握手就消失在夜色中了。有时候我问自己，我到底是否真见到过他呢？——是否真有可能见到过这么一个奇人！……

“当晚午夜刚过，我忽然醒来，马上想起了他的那番警告，在那繁星满天的黑暗之中，那警告所包含的危险似乎显得颇有几分可信之处，使我不得不决定爬起来，到各处去听听风声。那边的小山上燃着一堆篝火，原贸易站房后的一个拐角处被照得暗一阵亮一阵的。一个公司代理人带着我们的几个黑人在放哨，他们因此都拿着武器，守卫在象牙旁边；可是在那边的树林深处，摇曳不定的红光，在四周乱立着的形似巨大廊柱的浓稠黑暗之中，好似一忽儿出现在地面，一忽儿又钻入地下，表明那里正是库尔茨先生的那些崇拜者的营帐所在，他们正带着不安的心情在通夜守望。一面大鼓发出的单调的隆隆声，使夜空中充满了被压抑着的巨响和经久不息的震颤。从那漆黑的、望去平如墙壁的森林那边，传来许多人各自念诵着某种奇怪咒语的嗡嗡声，有如从蜂房中传出来的一直不停的群蜂营营，对我的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志竟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麻醉效果。我相信我当时倚在船边的栏杆上已经睡着了，直到最后，一阵突然爆发的叫喊声，一种长期被压抑着的神秘而愤怒的突然爆发，让我在无限惊异中惊醒过来。这声音马上又停止了。而那低沉的嗡嗡声却仍然继续着，使人感到那仿佛是一种安抚人心的、可以听得见的寂静。我随便朝那间小舱房里看了一眼。屋里燃着一盏灯，可是库尔茨先生不在了。

“要不是我当时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我一定会发出一声惊叫来的。可是一开始我真是完全不相信，这似乎太不可能了。事实上我是被一种毫无内容的恐怖，一种纯抽象的，和任何明显的肉体上的危险毫无关系的恐怖给吓呆了。这种情绪所以能对我产生如此巨大的力量，是由于我受到了一种——我应该称它什么呢？——精神上的震惊，仿佛有人把一件无比怪异、人的思想所无法容忍、人的灵魂所万分厌恶的东西，忽然出乎意外地塞到了我的手中。自然这种感觉只不过延续了几分之一秒，紧接着就出现了那种普遍的、有关生死存亡的危险感，我甚至还感到很可能马上要出现一次大搏斗、大屠杀，或其他类似的情况，而这些，相比之下，我反倒十分欢迎，并觉得对我是一种安抚。事实上，正是这种情况使我立即定下心来，因而我没有大声告警。

“有一个代理人穿着一件包得很严实的大衣，在甲板上离我不到三英尺远的一把椅子上睡着了。远处的叫喊声并没有把他惊醒，他轻轻打着呼噜；我让他仍然睡在那里，自己跳上岸去。我没有出卖库尔茨先生——上天让我永远不能出卖他——命中注定我必须忠于我所选择的噩梦。我急切地希望，完全由我一个人单独去对付这个幽灵——直到今天我也还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满心嫉妒，不愿让任何人来分享那次特别阴森可怕的经历。

“一爬上河岸，我就发现了一条可寻的足迹——草丛中的一条宽广的有人走过的痕迹。我还记得我当时十分高兴地对自己说：‘他根本不能走路——他是用两手两脚在爬行——我等于已经抓到他了。’草上满是露水。我紧捏着拳头快速地大步向前走着。我想我当时一定还模糊想到，我已压在他身上，狠狠打了他一顿。现在我也说不清了。我一时间转了许多愚蠢的念头。那个织着毛线、抱着一只猫的老女人也闯进了我的记忆，这等时候，在这么一件事的另一端竟坐着这么一个人。我还看到一大排外来移民，从他们顶在屁股上的温切斯特步枪里，把铅弹倾泻到对面的半空中去。我心想，我可能永远也不能再回到汽艇上去了，并且想象着，我将没有任何防身武器，长时间孤独地生活在那些树林里，直到老死。都是些这类愚蠢的念头，你们知道。我还记得，我把那鼓声和我心跳的声音也给弄混了，每当它有规律地停歇片刻的时候，我还感到十分高兴。

“我一直沿着那条道走去，有时停下来听听。那天夜色非常晴明，深蓝色的天空，闪烁着露滴和星光，到处一动也不动地立着一些黑色的东西。我仿佛觉得前面有点什么动静。那天晚上，我莫名其妙地对什么事都觉得胸有成竹。接着，我离开那条道儿，绕开去跑了大半个圆圈（我完全相信，我当时一定止不住暗笑了），这样我就可以跑到我见到的什么东西的前面去，如果我真见到什么的话。我得赶到前面去拦住库尔茨，好像我们正在做一个什么孩子游戏。

“我和他撞上了，要不是他先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我很可能会绊倒在他身上了；可是他及时地站了起来。他又细又长，摇摇晃晃，模模糊糊地站在那里，像是从地下冒起的一股蒸气，一声不响，浑然一团似的在我面前轻轻摇晃着；而在我身后的一些树林之间，一堆堆的篝火在燃烧，从树林深处还传来许多人说话的低沉的声音。我刚才非常机智地把他堵截住了；可当我实际挡在他面前的时候，我似乎忽然清醒了一些，更确切地体会到了我们所面临的危险。现在这危险还完全没有过去。他要是大叫起来呢？尽管他已经站都站不住了，可是在他的声音里却还蕴藏着相当大的力量。‘走开——赶快藏起来。’他用一种深沉的声音说。那声音听来可怕极了。我向后望了一眼。我们离最近的一堆篝火不过三十码。一个黑色的影子站起来，迈开两条黑色的长腿，摆动着他的黑色的长胳膊在一排火光前面走动。他头上有两只角——我想是羚羊角。他是个术士或者巫师，这毫无疑问，可看来却真像魔鬼。‘你知不知道，你这干的是什么事吗？’我低声问道。‘完全知道。’他提高嗓音回答了这么几个字，那声音在我听来，似乎很遥远，但仍很响亮，好像是通过话筒发出的喊叫。我心里暗想，他要是闹起来，我们就全完了。很显然，现在不是动拳头的时候，更不用说，我压根儿也不可能下狠心去打那么个干瘪的骷髅——那么个到处流浪、受尽折磨的幽灵。‘你这一去就从此完了，’我说，‘彻底地完蛋了。’一个人，你们知道，有时就会那么忽然福至心灵。我这句话完全说在点子上了，虽然事实上，那时候他早已无可挽回地彻底完蛋了，但也正在这时，我们亲密关系的基础开始奠定下来，而且将长期存在下去，永远存在下去，直到最后——甚至还要更久。

“‘我有许多庞大的计划，’他吞吞吐吐地喃喃说。‘我知道，’我说，‘可你要是喊叫，我就用这个砸烂你的头——’但在附近既找不到棍子也找不到石头。我于是改正我的话说：‘我就一下把你掐死。’‘我现在正要开始进行许多伟大的事业，’他请求说，那充满怀念之情的声调和迷惘的神情，使我不禁感到一阵透心凉，‘再说，由于那个愚蠢的混蛋——’‘不管怎样，在欧洲你的胜利已经完全肯定了。’我毫不含糊地对他说。我当然并不想真掐死他，你们也了解——再说那样做实际也不会真有什么用处。我极力想打破那符咒——那荒野加之于他的沉重无声的符咒——的魔力，似乎正是它，想要通过唤醒他已被遗忘的兽性的本能，让他重新记起他过去的那种能够得到满足的魔鬼般的热情，把他拉入它无情的怀抱。我完全相信，正是那符咒驱使他走出房间，跑向这森林的边缘，跑向这丛林，这闪闪的火光，这隆隆的鼓声和这念诵着离奇咒语的嗡嗡声；正是那符咒引诱着他的无法无天的灵魂，使它越出了人的灵感所能容许的限度。另外，你们有没有看到，当时我们所面临的危险，还不止是可能吃一闷棍，尽管我当时也随时对这种危险百般警惕，而是这个，是我现在不得不跟这个人打交道，可我又没有办法以任何至高或至下的东西的名义来打动他的心。我甚至不得不跟那些黑人一样，只能求助于他——他自己——他自己那洋洋得意的、不可思议的堕落。天下没有任何东西在他之上或者在他之下，这一点我完全知道。他已经把地球从他的脚下蹬开了。这个该死的家伙！他已经把地球全给踢成碎片了。他完全遗世而独立，站在他面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站立在地上还是飘浮在空中。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们，我们说了些什么——重述了我们所讲过的一些话——可那有什么用呢？那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是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互相交换的一些熟悉而又模糊的声音。那又怎样呢？在我看来，在这些话的背后，隐藏着我们在梦中听到的一些话语，在噩梦中说出的一些言语的可怕的暗示。灵魂！如果有任何人曾经和自己的灵魂进行过搏斗，那就是我。而我也并不是在和一个疯子争吵。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他的神志肯定是完全清醒的——他的神志无比强烈地完全集中在他自己身上，这一点不假，然而却仍然是清醒的：我惟一的希望也就在这里——当然除了那会儿我当场把他弄死，但那样做也显然不好，因为那将不可避免地要发出一阵声响。可是他的灵魂却是发疯了。由于长时间孤独地呆在荒野中，它曾进行过深刻的反省，哦，天哪！我告诉你们，它确实是疯了。我因此也不得不——我想也由于我自身的罪孽吧——忍受一切折磨窥测了它内心深处的隐秘。天下再没有任何动人的言词，能比他最后一次真正的肺腑之言更能让人失去对人类的信心了。我看得出来，我也听得出来，他也是正在跟他自己进行斗争。我看到了一个不知节制、没有信念、无所畏惧，然而却又盲目地跟自己进行着斗争的灵魂的不可思议的奥秘。我倒始终还能保持冷静的头脑；可是当我最后让他伸直身子躺在那张长榻上的时候，我擦了擦额头，两条腿竟止不住抖个不停，仿佛我刚才下山时背上背着半吨重的重载。而事实上，我只不过是搀扶着他，他的一只干瘦的胳膊搂在我的脖子上，而且他的体重已经和一个小孩子差不多了。

“第二天中午我们开始起航，大群大群的土人像流水一样从树林后面拥了出来，其实在那树木的帷幕后面我早已明确感到了他们的存在；于是顷刻间，那空地上，那附近的山坡上，到处都布满了裸着的、呼吸着的、颤动着的、青铜色的身躯。我把船向上游开过一段，然后向下游掉转头来，这时，两千只眼睛都紧盯着那个噼噼啪啪打着水转身的凶猛的水怪，用它的可怕的尾巴拍打着水，一口一口向空中吐出阵阵黑烟。在靠近河边头一排人的前面站着三个人，他们身上从头到脚涂满红色的泥土，不停地来回走动着。当我们的船又来到他们跟前的时候，他们转身面对河水，使劲顿脚，连连点动他们戴角的头，摇晃着红色的身子；他们向着那凶猛的水怪投来一捆黑色的羽毛、一张拖着尾巴的花纹斑驳的兽皮——那样子很像一个干枯的葫芦；他们一阵接一阵同声喊出一串串不似人语的离奇的话音；而那突然被打断的大片人群的低沉的喃喃声则像是根据某种对魔鬼的祷词作出的回答。

“我们把库尔茨抬进了驾驶间：那里空气更好一些。他躺在长榻上，总是呆呆地朝窗外观望着。岸上是打着旋涡的人流，那个头发像钢盔、面颊呈棕色的女人快步走出，一直来到了河边。她举起手来，大声嚷了几句什么，于是那狂野的人群马上一起跟着她发出一阵语音清晰的迅速而急促的吼叫。

“‘你能听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吗？’我问道。

“他仍然睁着一双炯炯发光、充满怀念之情的眼睛越过我的身体朝远处观望着，脸上露出迷惘和怨恨相互交织的感情。他没有回答，可是我看见一丝微笑，一种含义不明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上，那嘴唇不要一会儿就会因抽搐而扭动了。‘我听不懂？’他喘着气慢慢说，简直仿佛有一种什么超然的力量，勉强从他的嘴里掏出了那几个字。

“我拉了一下鸣笛的绳子，我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看到甲板上那些外来移民都已经拿出枪来，摆好架势，准备好好取乐一番了。听到那猛然发出的一声尖叫，一种难堪的恐惧马上使得岸上的那个楔形队伍开始骚动了。‘别拉！别把他们吓跑了。’甲板上不知是谁很不高兴地叫着说。我一次再次地拉响汽笛。他们马上散开，开始逃跑，他们跳跃着，弯着身子，东逃西窜，竭力逃避随着那声音飞来的恐怖。身上涂着红泥的那三个人脸朝下趴在河岸边，似乎已经中弹给打死了。只有那个既野蛮而又无比高贵的女人连眼皮也没眨一下，她隔着那条阴森的、闪光的河流，悲伤地向我们举起裸着的双臂。

“紧接着甲板上的那帮蠢材开始了他们的寻欢作乐的活动，但由于阵阵浓烟，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棕色的河水从黑暗深处匆匆流出，以两倍于上行时的速度，把我们送往海口；库尔茨的生命也在迅速流动，从他的内心深处流出，愈流愈远，愈流愈远，直流进无情的时间的海洋。经理看来十分平静，他现在再没有什么性命交关的忧心事了。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满意的眼神同时偷看了我们两人一眼：这‘事情’的结果没法让他更满意了。我已看出，不要多久我就会成为‘不健康方法’的惟一拥护者了。那些外来移民一直对我冷眼相看。我已经是，咱们姑且这么说吧，和那个死人一伙了。说来也真奇怪，我不知怎么就接受了这个完全不曾料到的伙伴关系，而且在这个遭到这帮下流、贪婪的鬼魅袭击的神秘土地上接受了这个强加于我的噩梦。

“库尔茨发表过不少宏论。声音！一个声音！它直到最后仍是那样的深沉。他曾经能够以宏伟辩才的帷幕掩盖住他心中的空洞无物的黑暗，而现在当他那种能力已完全消失的时候，那声音却依然存在。哦，他斗争过！现在，来往于他疲惫的头脑的废墟之上的仅只是一些阴暗的形象——一些奴颜婢膝围绕着他的辩才——永远不会消失的尊贵而崇高的辩才——旋转的财富和名声的形象。我的未婚妻、我的贸易站、我的前途、我的主意——高尚的情操有时正可以借这些题目作偶然的吐露。那个真正的库尔茨的阴魂，还曾多次跑到这虚假、空洞的皮囊的睡榻边来探望，而这皮囊的命运将是很快被埋进这原始土地上的一个土丘。这个灵魂所曾探索过的种种神秘，既引起一种魔鬼般的热爱，也引起了非尘世所有的仇恨情绪，现在这爱和恨正在进行争夺，两方都企图占有这浸透各种原始情绪，热衷于虚假的名声、不光彩的荣誉，热衷于各种徒有其表的成功和权势的灵魂。

“有时他的孩子气简直让人觉得可厌。他梦想着当他从他打算成就一番伟大事业的某个无名的可怕的地方归来时，将会有许多帝王在车站列队迎候。‘你只要让他们看到，你有个什么办法真能给他们赚钱，那他们就会无止境地承认你的才能，’他有时会说，‘当然，你必须注意你的动机——动机要纯正——永远如此。’彼此毫无差异的一段段河道，一个又一个看来完全相同的单调的河湾，随同它们的已有几世纪之久的大片森林，从我们的船边滑过，耐心地观望着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这条泥船上的一帮人——变革、征服、贸易、屠杀和福音的先驱。我向前望着，一边驾着船。‘关上那个窗子，’有一天库尔茨忽然说，‘看到外面的情景，让我实在受不了。’我把窗子关上。一阵沉默。‘哦，可我还会要让你心碎的！’他对着看不见的荒野叫喊着说。

“我们的船坏了——这原是我早已料到的事——不得不在一个小岛的一角停下来进行修理。这次耽搁是让库尔茨的信心发生动摇的第一件事。有一天早晨，他给了我一包文件和照片，这些东西全用一根鞋带捆在一起。‘替我把这点东西保存着，’他说，‘那个该死的蠢材（指那个经理），只要我一转脸就能把我的箱子整个翻遍了。’那天下午我又去看他。他闭着眼睛仰身睡着，我就一声不响退了出来，但我却听到他在低声咕哝：‘活得正派，死，死……’我仔细听着。可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是在睡梦中预习一次讲演，还是在念着从报纸上看到的一个文句呢？他一直在给报纸写文章，并且还打算再写：‘为了向人们宣扬我的思想，这是一种责任。’

“他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穿透的黑暗。我看着他的时候，简直像是从悬崖上观看着一个躺在那永远不见阳光的悬崖之下的人影。可是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照顾他，因为我正帮着机械工人拆开漏气的汽缸，矫直连接杆，或干些其他类似的活儿。我每天都生活在一个乱七八糟的由铁锈、钢锉、螺母、螺栓、扳子、锤子、摇钻组成的地狱般的环境里——这些东西我全都非常厌恶，因为一切全都不顺手。我还常常得跑到那个小翻砂间去，我们很幸运，船上还有这套设备；除非累得两腿发颤，实在站不住了，我一直都在那堆可悲的破烂中拼命地工作。

“有一天晚上，我拿着一根蜡烛走进屋里去，却听到他用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说：‘我现在是躺在这一片黑暗中等死。’不免让我大吃一惊。我把蜡烛举到离他眼前大约一英尺的地方，强使自己低声回答说：‘哦，别胡说了！’同时站在他的床边，完全呆住了。

“当时他脸上出现的变化，哪怕与这种变化略有点近似的情况，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并且希望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了。哦，我并非感到悲伤。我只是完全着魔了。仿佛是一块面纱忽然被人撕开了。我在他那象牙般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混合着阴沉的骄傲、无情的力量和胆怯的恐怖的表情——一种强烈的全然无望的表情。在那恍然大悟的决定性时刻，他曾细致地重温过自己的一生，连同一切欲望、诱惑和屈服吗？他耳语似的对着某一神像，某种幻影发出叫喊——他一共叫了两声，那声音只不过像喘息一样微弱：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吹灭蜡烛，离开了那个小房间。那些外来移民正在食堂里吃饭，我也在经理对面坐了下来，他抬起头向我投来询问的眼光，我机智地给他来了个相应的不理。他安详地向后仰着身子，脸上带着他可以用来封住他那深不可测的下流心胸的特殊微笑。阵阵飞来的小苍蝇聚集在灯上、桌布上、我们的手上和脸上。忽然间经理的听差在门口伸进他那傲慢的黑脑袋，用一种刺耳的轻蔑的声音说：

“‘库尔茨先生——他死了。’

“所有的外来移民都跑出去观看。我一动没动，仍继续吃我的饭。我相信他们一定认为我像畜生一样冷漠无情。但不管怎样，我倒是吃得很少。屋里有一盏灯——你们知道，有那么一点光亮——外边到处是他妈的一团漆黑。我再也没有走近那个非同一般的人物；他可是对他自己的灵魂在这个地球上所进行的一切冒险活动作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声音已经不存在了。此外又还曾有过什么呢？可是我当然知道，第二天，那些外来移民在一个满是泥浆的地洞里，埋进了个什么东西。

“而且他们差点儿连我也给埋掉了。

“可是，你们也看得出来，我没有马上就跟库尔茨去。我没有去。我仍然留下来要做完那个噩梦，再次表现一点我对库尔茨的忠诚。命中注定。我命中注定了的！生活实在是个滑稽可笑的玩意儿——无情的逻辑作出神秘的安排竟然只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目的。你能希望从中得到的最多也不过是对你自己的某些认识——而它又来得太晚，因而只不过是一种难以消解的悔恨。我曾经和死亡进行过搏斗。这是你所能想象到的一种最无趣味的斗争。那是在一片无法感知的灰色的空间进行的，脚下空无一物，四周一片空虚，没有观众，没有欢呼声，没有任何光荣，没有求得胜利的强烈愿望，也没有担心失败的强烈恐惧，在一种不冷不热、充满怀疑的令人作呕的气氛中，你既不十分相信自己的权力，同时也更不相信你对手的权力。如果这就是最高智慧的表现形式，那么生命必定是一个比我们某些人所设想的更为神秘得多的不解之谜。我当时等于已经得到了说出我的一切想法的最后机会，可是我十分羞愧地发现，我恐怕根本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肯定库尔茨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的原因。他有他自己的话要说。而且他说出了他要说的话。因为我自己曾走到那边缘上去向外探望，所以我能更好地理解他那无力看见眼前的烛光、却又宽广得足以包容整个宇宙的呆滞的目光所包含的深意，那目光的锐利完全足以穿透一切在黑暗中跳动着的心。他总结了一切——他作出了判断：‘太可怕了！’他确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不管怎样，这是某种信念的表现；这里面有热情，有信心，在他那耳语般的声音中包含有颤抖着的反抗的呼号，它具有只让人偶一瞥见的真理的可怕的面容——一种欲望和仇恨的离奇的混合。我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并不是我当时所处的困境——一种没有明确形式、充满肉体痛苦的一片灰色的幻景，和一种因看到一切事物——甚至那痛苦本身——都正趋于消灭而产生的冷漠的轻蔑。不！我所生活过来的似乎完全是他所处的困境。一点不错，他曾经跨出了他的最后一步，在我被允许收回我的犹豫不决的脚步的时候，他却跨出了那悬崖的边缘。也许整个差别就在这里；也许，一切智慧，一切真理，一切诚意，恰好全都包容在我们迈过那不可见的世界的门槛时那无比短暂的片刻之中。也许是！我常想，我的总结不应该仅是一句表示冷漠的轻蔑的言词。他的叫喊显然更好——好得多。这表明了一种肯定的态度，一种道义上的胜利，这胜利是以无数的失败、可厌的恐惧和可厌的得意心情作为代价的。可它仍然是一个胜利！这就是我直到最后，甚至不止最后，——比如很久以后在我又一次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他本人的声音，而是由一个像水晶山崖般半透明的纯洁的灵魂向我投来的宏伟辩才的回声的时候——我始终仍忠于库尔茨的原因。

“不，他们没有把我埋葬掉，尽管我十分惊诧地模糊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仿佛穿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既无希望也无欲望的世界。我终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坟墓城，怀着无比厌恶的心情观看着所有的人匆匆从大街上跑过，目的不过是为了去彼此偷盗几个小钱，去吞下他们那点恶心的饭食，去喝下他们的几杯不卫生的啤酒，去做他们的毫无意义的愚蠢的梦。他们干扰着我的思想。他们是些捣蛋鬼，由于我感到他们肯定不可能知道我所知道的许多事情，他们对生活的知识我认为全不过是些令人恼怒的欺人之谈。他们的神态，虽说实际不过是深信一切平安无事，各干自家营生的普通人的神态，却也让我十分反感，因为那颇像是站在巨大危险面前的一头蠢猪，只由于自己根本不能理解危险的存在，还在那里洋洋自得。我并不想走过去教导他们几句，可是我真有点忍不住，想要对着这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蠢材纵声大笑。我敢说，我当时的身体情况不是很好。我在街上到处乱窜——有许多事情要办——常忍不住对一些十分可敬的人物嗤之以鼻。我承认我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可是在那些日子里，我的体温几乎很少有正常的时候。我亲爱的姨母一直想给我养养元气，而事实上似乎全不相干。当时的情况并不是我的元气需要养一养，反倒是我的想象力需要安抚一番。我一直保存着库尔茨给我的那捆信件，不知道到底该拿它怎么办才好。他妈妈不久前已经死去了，我听说她原来一直靠他的未婚妻照顾。一个脸刮得很光、戴一副金边眼镜的男人，有一天摆出一副官员的架势，前来拜访我，对我提出了许多问题，一开头说话老是拐弯抹角，后来更客客气气地逼问我他称之为文件的一些东西的下落。我当时很有些吃惊，因为为这个问题我已经和那个经理发生过两次争吵了。我已明确拒绝交给他那包东西中更小的一捆信件，现在对这个戴眼镜的人我也仍是这个态度。最后他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对我进行威胁，愤怒地争辩说，公司有权获得关于它的‘领地’的一切情报。他还说：‘由于库尔茨先生的伟大的才能，和他置身其中的那种环境的艰苦情况，他对于那个未曾经人探索过的地区的知识必然非常全面，而且具有特殊价值：因此……’我明确告诉他，库尔茨先生的知识，不管多么全面，和商业问题或者公司的管理问题完全没有关系。接着，他又提出科学研究这个大题目来。‘这将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损失，如果……’等等。我把关于‘肃清野蛮习俗’问题的报告交给他，事先扯掉了最后的补充说明。他急切地接过去，可最后却带着一副轻蔑的神情对着它嗤了几下鼻子。‘我们认为我们有权得到的不是这个。’他说。‘那就不用想得到任何别的东西了，’我说，‘剩下的都是些私人信件。’他威胁着要到法院告我，然后就走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可是两天之后，另外一个人自称是库尔茨的表兄，又来找我，他急于想知道他这位亲爱的表弟临死时候的具体情况。无意之间，他让我了解到，库尔茨基本上一直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本来他很快就可以一举成名了。’那个人说，一头灰色的长头发披在一圈油光光的大衣领子上，我相信他准是一位风琴手。我没有理由怀疑他所讲的话；可是直到今天我也仍然说不清库尔茨的职业到底是什么，或者他到底有没有过固定的职业——他最大的才能又是什么。我曾经把他看作是一个有时给报纸写写文章的画家，或者是一位能绘画的记者，可是甚至他这位表兄（他在和我谈话时一直吸着鼻烟）也无法明确地告诉我，他过去究竟是——干什么的。他是一位无所不包的天才，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同意那位老伙计的意见。谈到这里，他在一方很大的棉布手绢上呼噜噜使劲擤了一下鼻子，然后带着老年人的激动心情告别走了，顺便带走一些毫无价值的家人之间的信件和一些笔记。最后，一位急于想知道他的‘亲爱的同事’的命运的记者也来了。这位客人告诉我，库尔茨的正当职业，应该说是‘站在人民一边’进行政治活动。他长着一对毛乎乎笔直的眉毛，支棱着的头发剪得很短，用一副很宽的带子拴着一副眼镜，因一时谈得高兴，竟对我说库尔茨实际上根本不会写什么文章——‘可是天哪，那个人可真能讲话。他曾经让许多庞大的集会完全为他倾倒。他有信心——你瞧见没有？——他有坚强的信心。他可以让自己对什么都相信——不管什么东西都行。他完全可以在一个极端主义的党派里作一位了不得的领导人的。’‘你说什么党派？’我问道。‘任何党派都成，’那人回答说，‘他是一个——一个——极端主义者。’我是否也那样认为？我表示同意。他忽然又十分好奇地问我知道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什么力量的引诱下跑到那边去的？’‘我知道的。’我说，马上递给他那份著名的报告，希望他，如果认为合适，就拿去发表。他匆匆看了几眼，嘴里不停地咕哝着：‘能行。’于是就拿着这份战利品匆匆走了。

“这样一来，最后我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捆信和那姑娘的一张照片了。她的样子我看着很漂亮——我是说她的表情很美。我知道人也可以有办法让阳光撒谎，可是现在你感到，不论你如何摆弄光线或摆弄她的姿态，似乎也都不可能在她的面容上装点出那么一副微妙的诚恳淳朴的神态。她似乎已准备好在思想上毫无保留、无所怀疑、彻底放弃对自己的任何考虑来安心倾听。我最后决定，我一定要去找她，亲自把那些信件和她的那张照片交给她。由于好奇吗？是的；可也许是由于别的一些感情。曾经属于库尔茨的一切：他的灵魂，他的肉体，他的贸易站，他的各种计划，他的象牙和他的前途，都经过我的手了结了。现在就剩下对他的记忆和他的未婚妻了，我愿意把这些也全交出去，交给过去，在某种意义上说，由我亲自把他尚留在我身边的一切交给实际上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命运的那最后两个字——遗忘。我无意为自己辩护。我自己究竟真需要什么，我毫无明确概念。也许那只是下意识的忠诚思想的一种冲动，或者是那隐藏在人生现实中的某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必然性的具体体现。我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可是我去了。

“我原以为对他的记忆，也一定像在每个人的一生中慢慢聚集起来的那些对死者的记忆一样——不过是一些迅速掠过并最终归于消失的影子投在人的头脑中的一些模糊印象罢了；可是当我来到那又高又大的大门前，站在那由两排高大的房子组成的，像精心管理的墓地上的甬道一样宁静而又堂皇的街头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一个幻象，看到他躺在担架上，贪婪地张开大嘴，似乎要把整个地球连同地球上的人类一起吞下去。他当时在我眼前又活了起来；完全和他过去活着的时候一样地活着——一个无厌地贪求光辉的外貌、探索着可怕的现实的影子；一个比夜的影子更黑的影子，雍容华贵地披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辩才的外衣。这个幻景似乎和我一起走进屋里去——包括那担架、那抬担架的鬼影一般的人伕、那由一些绝对服从他的崇拜者组成的狂野的人群、那昏暗的森林、那延伸于两个迷茫的河湾之间的闪光的河道，以及那鼓声、那像心脏——被征服的黑暗的心脏——跳动般地压抑着的有规律的鼓声。这正是那荒野获得重大胜利的时刻，这是一种侵略和报复性的冲击，而我仿佛感到，为了挽救另外一个灵魂，我一定得独自把它反击回去。我对他在那边很远的地方说过的一些话的记忆，他曾讲过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言词，现在，随同在我背后、在一片火光中、在容忍一切的森林里活动着的带角的形象，以其不祥的、令人可怕的纯朴又一次在我的身边震响。我记起了他那低声下气的请求，他的荒唐可悲的威胁，他的规模巨大的邪恶欲望，以及他的卑下、狂乱和暴风雨般烦乱的灵魂。过不多久，我似乎又看到了他，有一天强打起精神的愁苦神态，那一天他曾对我说：‘所有这些象牙实际都是我的，公司没有为它付一文钱，是我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去搜罗来的。我恐怕他们将来一定会把这些象牙说成是属他们所有。哼！这是一个打不清的官司。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抵抗？嗯？我只不过是要求公道罢了。’……他只不过是要求公道罢了——只不过要求公道。我在二楼一个红木门前按了按门铃，而当我站在那里等待的时候，他却似乎从窗子里面呆呆地望着我——用他拥抱着、同时又谴责和厌恶整个宇宙的无比广阔的眼神呆呆地望着我。我似乎听到他在低声喊叫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我得在一个高大的会客室里等待着，这会客室有三个从顶棚直通到地面的长窗子，看上去很像三根用布幔遮着的光亮的大柱子。屋里家具的闪着金光的屈腿和椅背，在眼前呈现出一些轮廓不清的曲线。高大的大理石的壁炉，显露出纪念碑似的冷漠的白色，屋子的一角蹲着一架大而不当的钢琴；它平整的表面闪耀着黑色的光亮，那样子简直像一口深黑色的磨光的石棺。一扇高大的门打开——又关上了。我站了起来。

“她向前走来，一身黑色的衣服，淡淡的头发，在黑暗中向我飘了过来。她仍然十分悲伤。现在离他死去的时候，或者说，自从他死的消息传来，已经是一年多了，可是她那样子却似乎将永远记住这件事，永远悲伤下去。她抓住我的双手，低声说：‘我早听说你要来了。’我注意到她已经不很年轻——我是说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她在忠诚待人、坚守信仰和忍受痛苦方面，都具有一个很成熟的人的能力。屋里显得越来越暗，仿佛那个阴郁的黄昏的凄凉光线都聚集在她的额头上了。这淡淡的头发，这苍白的脸，这纯真的眉宇，似乎被一个灰色的光环环绕着，而那双黑色的眼睛，则透过那光环在向我观望。她的眼光是那样的朴实，深刻，诚恳，和善。她高昂着悲伤的脸，仿佛正对她自己的悲愁感到自豪，又似乎在说，我——只有我知道，如何恰如其分地对他进行悼念。可是，就在我们正握着手的时候，一种可怕的凄凉神态已出现在她的脸上，使我感到，她正是那种决不肯作时间玩物的那一类人物。对她来说，他只不过是昨天才死去。哦，天哪！她给予我的这个印象是那样的强烈，以致我似乎也感觉到，他只不过是昨天才死去——不，就在刚才才死去的。我在同一瞬间看到了她和他——他的死亡和她的悲伤——我看到了他临死时她的悲伤。你们理解吗？我看到他们俩在一起——我听到他们俩在一起。她刚才泣不成声地说：‘我可一直还活着。’而我的注意倾听着的耳朵，却似乎——夹杂在她的充满绝望和悔恨的语调中——清楚地听到了他发出永恒诅咒的那声总结性的叹息。我问我自己究竟到那里干什么去了，因为我心中感到无比恐怖，仿佛我无意中闯进了一个非人所宜见的充满残酷而荒唐的神秘的处所。她挥挥手让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我们俩都坐了下来。我把那包东西轻轻放在一张小桌子上，她把她的手放在上面……‘您很了解他。’她伤心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喃喃说。

“‘在那种地方亲密关系发展得很快，’我说，‘我对他的了解，可以说不亚于任何两个男人之间可能有的了解。’

“‘您也非常崇拜他吧，’她说，‘了解他而不崇拜他，是根本不可能的，是不是这样？’

“‘他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我并非很坚定地说。随后，由于看到她的祈求的眼神呆望着我，似乎正等待着更多的言词从我嘴里流出，我只得又接着说：‘了解他的人谁也不可能不——’

“‘爱他。’她急切地替我把话说完，使我不禁惊愕地呆住了。‘太对了！太对了！可是您想一想，谁也不能像我一样了解他！我已经完全得到了他高尚的信赖。我比谁都更了解他。’

“‘您比谁都更了解他。’我重复着她的话。也许她真是那样。可是随着我们所讲的每一句话，房间里越来越暗了，只有她的光滑、白皙的额头仍然被永远不会熄灭的信念和爱的光辉所照亮。

“‘您曾经是他的朋友，’她接着说，‘他的朋友，’她声音更大一些地重复说，‘既然他把这东西交给您，并让您来见我，那您就一定是他的朋友。我感到我可以和您谈谈，哦！我一定得畅快地说一说。我要让您——您这个曾听到他临终遗言的人——了解，我是完全对得起他的……这不是骄傲问题……是的！我是很骄傲，因为我知道我比地球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他自己也对我这样说过。可自从他妈妈死去以后，我就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可以——可以——’

“我静听着。夜色越来越浓了。我甚至不能完全肯定，他给我的那包东西有没有弄错。我十分怀疑，他要我保管的会不会是另一包文件，也就是在他死后我看到经理曾在那盏油灯下仔细检查过的那包。那姑娘不停地谈着，十分肯定我对她的同情，并以此来安抚她自己的痛苦。她如饥似渴地谈着她和库尔茨订婚的事，我听说她家里的人全都不赞成。因为他太穷或别的什么原因。真的，我说不清他是否一生都十分穷苦。他使我有理由相信，主要是由于不能忍耐那比较贫困的生活，他才跑到那边去的。

“‘……凡是听到他谈过一次话的人，谁能不和他交上朋友呢？’她继续谈着，‘他依靠他所具有的最高尚的品德把人吸引到他身边来。’她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这是一位伟大人物的天赋。’她接着说，而这时似乎还有各种各样其他的声音伴随着她那低沉的话语声，也就是我曾听到过的那些充满神秘、凄凉和悲愁的声音——河水的淙淙声，在微风中摇动着的树叶的飒飒声，人群的嗡嗡声，从远处传来的无法理解的叫喊的微弱回声，以及从永恒的黑暗那边飘来的耳语般的话语声。‘可是您听他讲过话！您知道！’她大声叫着说。

“‘是的，我知道。’我说，心里出现了某种绝望的感情，但同时又对她所具有的信念，对那个伟大的、具有实际效用的幻景表示无上崇敬，那幻景正以非尘世所有的光彩照亮那片黑暗，那正为自己的胜利庆幸的黑暗，而在这黑暗面前，我完全没有能力保卫她，甚至也不能自卫。

“‘对我来说——对咱们来说，’她显得十分慷慨地改正自己的话说，‘这是多么大的损失！’但接着她又低声说：‘对整个世界来说，也是如此。’靠着那黄昏仅剩的一点余光，我可以看到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一直不肯滴下的泪水。

“‘我曾经非常幸福——非常幸运——非常骄傲，’她接着说，‘太幸运了。在很短的一段时间中也太幸福了。可我现在却是非常不幸——永生的不幸。’

“她站了起来，她的淡淡的头发似乎把黄昏的余辉全都收集起来，因而显得金光闪闪。

“‘而所有这一切，’她悲伤地继续说，‘所有他的诺言，所有他的伟大，他的博大的思想，他的高贵的心，现在却没有任何东西留下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只除了一点记忆。您和我——’

“‘我们将会永远记得他的。’我有些犹豫地说。

“‘不！’她大叫着说，‘这一切全都归于消失是不可能的，这样一个人的生命在已牺牲之后会什么都不留下，只剩下一点悲哀，这是不可能的。您知道他曾经有过多么宏伟的计划。那些计划我是知道的——我也许不完全理解——可是也有别的人知道。一定会有些什么东西遗留下来的。至少，他所讲的话并没有完全死去。’

“‘他的话将会永远留在人世。’我说。

“‘还有他所树立的榜样，’她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所有的人都非常推崇他，他的每个行动都闪耀着他的善良的光辉。他的榜样——’

“‘一点不错，’我说，‘还有他的榜样。是的，他的榜样。我把那个给忘了。’

“‘可是我没有忘。我不能——我不能相信——现在还不能。我不能相信，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任何人都再也见不到他了，永远，永远，永远。’

“她举起她的胳膊，仿佛要拉住一个正从她面前退走的人，两臂因用力前伸而失去颜色，在窗口愈来愈暗的狭窄的光亮中只看到她交抱着的一双苍白的手。永远再见不到他！我当时就非常清楚地看见他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将永远看见这个能言善辩的幽灵，同时我还会看见她，一个悲伤的、我十分熟悉的魂灵，她现在这姿态和另外一个同样也很悲伤的女人的姿态就十分相似，那女人曾浑身佩戴着全然无用的符咒，在那地狱的河流——黑暗之流的闪光中，伸出她的光着的棕色的双臂。这时她突然声音很低地说：‘他像他活着一样光辉地死去了。’

“‘他最后的结束，’我说，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在我心中激荡，‘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无愧于他的一生。’“‘可是我没有在他的身边。’她低声说。一种无限的同情立即压住了我的怒气。

“‘一切我能够做的事情……’我咕哝着说。

“‘啊，可是我对他的信仰超过了世上任何人，超过了他的母亲，超过了——他自己。他需要我！我！他的每一声叹息、每一个字、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我都将无比珍惜。’

“我感到心里一阵冰凉。‘请不要。’我用一种压抑着的声音说。

“‘请原谅我。我——我——多少日子以来，我都默默无声地过着悲痛的生活——默默无声……您是和他在一起的——一直到最后？我常想到他当时的孤独。没有一个像我一样理解他的人在他的身边。也许没有任何人去听着……’

“‘一直到最后。’我回答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听到了他所说的最后一个字……’我忽然恐惧地呆住了。

“‘说给我听听，’她用一种令人心碎的声音低声请求着，‘我需要——我需要——有点什么——什么东西——让我——让我可以靠它活下去。’

“我几乎忍不住要对她大叫一声：‘您自己听不见吗？’眼前的黑暗正以一种坚定的耳语声在我们的四周重复着他的话，而且完全像刚刚刮起的微风的第一声耳语，似乎正威胁着要越变越大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最后的一句话——依靠它活下去，’她坚持说，‘您难道不明白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我勉强打起精神来，缓慢地说：

“‘他所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您的名字。’

“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紧接着我的心完全停止了跳动；一声无比欢欣而又十分可怕的喊叫，一声表明不可思议的胜利和无法诉说的痛苦的喊叫，使我的心完全停止跳动了。‘我知道——我肯定就是这样的！’……她知道。她可以肯定。我听到她在哭泣，她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我仿佛感到，不等我来得及逃出去，整个这间房子就会完全坍下来，天也会直接塌下来压在我的头上了。可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天不会为这点小事塌下来的。我不知道，如果我让库尔茨得到了他应该得到的那点公正，那天就会塌下来吗？他不是曾说过，他所需要的只是公正吗？可是我不能那样做。我不能告诉她，那未免太阴暗了——整个儿都太阴暗……”

马洛停止了，他形象模糊、沉默地单独坐在一边，那样子完全像入定的菩萨。有好一阵，谁也没有动。“退潮早已开始，我们都快错过时间了。”船长忽然说。我抬起头来。远处的海面横堆着一股无边的黑云，那流向世界尽头的安静的河流，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阴森地流动着——似乎一直要流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约瑟夫·康拉德生平简历

一八五七年　十二月三日，约瑟夫·康拉德出生在沙俄统治下的波兰一个上流社会的家庭。

一八七四年　十七岁的约瑟夫逃到法国，开始航海生涯。

一八八六年　加入英国国籍并开始担任船长。

一八九〇年　驾船驶往非洲的刚果。

一八九三年　在船上结识高尔斯华绥，两人成为文坛好友。

一八九四年　结束漂流生活，在陆上定居。

一八九七年　完成第一部代表作品《水仙号上的黑水手》。

一九〇〇年　发表《吉姆爷》。

一九〇二年　完成描写在神秘的刚果河上航行经历的《黑暗的心》，这是他最负盛誉的小说。

一九一二年　发表《神秘参与者》。

一九二四年　八月三日约瑟·康拉德在英国肯特郡家中去世，终年六十七岁。

主要作品表

《水仙号上的黑水手》

《吉姆爷》

《诺斯特罗姆》

《间谍》

《机缘》

《胜利》

《黑暗的心》

《青春》

《蜂鸟文丛》

第一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苹果树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奥兰多　〔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熊　〔美〕威廉·福克纳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文字生涯　〔法〕让-保尔·萨特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吉尔吉斯斯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

饲养　〔日〕大江健三郎

夜半撞车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二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野兽的烙印　〔英〕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地粮　〔法〕安德烈·纪德

米佳的爱情　〔俄〕伊万·布宁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乡村医生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蜜月　〔英〕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印象与风景　〔西班牙〕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被束缚的人　〔奥地利〕伊尔泽·艾兴格尔

孩子，你别哭　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

他和他的人　〔南非〕JM.库切

第三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黑暗的心　〔英〕约瑟夫·康拉德

啊，拓荒者！　〔美〕薇拉·凯瑟

人的境遇　〔法〕安德烈·马尔罗

爱岛的男人　〔英〕D.H.劳伦斯

竹林中　〔日〕芥川龙之介

动物农场　〔英〕乔治·奥威尔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德〕沃尔夫网·博尔歇特

车夫，挥鞭！　〔法〕达尼埃尔·布朗热

沉睡的人　〔法〕乔治·佩雷克

火与冰的故事集　〔英〕A.S.拜厄特

George Orwell

ANIMAL FARM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动物农场/（英）乔治·奥威尔著；辛红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2205-9

Ⅰ.①动…Ⅱ.①乔…②辛…Ⅲ.①中篇小说—英国—现代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82325号

责任编辑 马爱农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西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71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5.25 插页　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8年10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2205-9

定　　价 2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乔治·奥威尔（1903—1950）

英国著名小说家、记者和社会评论家。奥威尔是一个以诚实的政治信念来真实写作的作者，代表作《动物农场》和《一九八四》是反极权主义的经典名著。奥威尔一生短暂，但以敏锐的洞察力和犀利的文笔审视和记录着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做出了许多超越时代的预言，被称为“一代人的冷峻良知”。

《动物农场》是奥威尔著名的反乌托邦寓言小说，自1945年出版以后引起很大反响，被翻译成多国文字。书中讲述了“动物主义”革命酝酿、兴起和最终蛻变的故事：农场中的一群动物不堪人类压迫，奋起反抗并建立自己的家园，然而这场革命由于领导者猪的独裁和动物们的愚昧盲从而变质，农场升级成为一个更不平等、更残酷的专制社会。作品寓意深刻，发人深省。作者借助寓言的叙述方式，通过简单易懂的故事辛辣而深刻地掲示政治和社会现实。

文前插图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ꎬ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者前言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原名埃里克·亚瑟·布莱尔，一九〇三年出生于英属印度孟加拉邦莫蒂哈里，英国著名小说家、散文家和政治讽刺评论家。在近二十年的写作生涯中，奥威尔创作了大量的散文、评论、随笔、杂文和长篇小说。奥威尔以敏锐的洞察力和犀利的文笔审视和记录着其所生活的时代，做出了许多超越时代的预言，被称为“一代人的冷峻良知”，代表作《动物农场》和《一九八四》为他赢得了世界性盛誉。出版于一九四五年的《动物农场：一个童话故事》（Animal Farm： A Fairy Story），被广泛认为是英国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政治讽喻小说，以隐喻的形式描写农场里的一群动物带着对未来美好社会的憧憬，在两头猪的带领下打破旧秩序、冲出人类钳制的牢笼，却又落入一个更加暴苛的陷阱，依然遭受欺骗、奴役和残暴统治。该书以童话的外表，承载了深重的社会关切，夏志清教授认为，“西方文学自伊索寓言以来，历代都有以动物为主的童话和寓言，但对二十世纪后期的读者来说，此类作品中没有一种比《动物农场》更中肯地道出当今人类的处境了。”

《爱尔兰时报》曾评价奥威尔“是一位能够且应该被每一个时代重新发现的作家”，在其去世后的六十多年里，奥威尔确实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发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西方译介、研究奥威尔的著述可谓汗牛充栋，奥威尔预言过的一九八四年的现实到来，掀起了西方世界研究奥威尔的热潮，奥威尔诞生一百周年（2003）则引发西方学术界再度聚焦奥威尔。奥威尔研究学者马尔科姆·布雷德伯里在为企鹅版《动物农场》（2000）所作《序言》中分析指出，“一部好书的标志在于，它被不断重读，易言之，被不断重写。今天，《动物农场》出版五十余年了，影响依然。图书一再刊印，深深融入许多社会，改变了多种想象观念。已被翻译成六十八种不同语言。……《动物农场》可能会激发上百种现代智识解读，这部看似简单实则意味隽永的寓言故事，在二十世纪风云变幻的政治与道德迷宫中，始终能够为我们指点迷津。”

《动物农场》作为著名的反乌托邦寓言小说，讲述了“动物主义”革命酝酿、兴起和最终蜕变的故事：农庄中的一群动物不堪人类压迫，奋起反抗并建立自己的家园，然而这场革命最终由于领导者猪的独裁和动物们的愚昧盲从而变质，农场升级成为一个更不平等、更残酷的专制社会。该书出版七十余年来，奥威尔和他的《动物农场》经由翻译，已经被普遍解读为批判极权统治的经典文化符号。这套经典文化符号中涉及的人物（动物）并不多：几头猪，几匹马，几只鸡，几条狗，指涉革命中的领导者及其精英力量；绵羊、奶牛、猫、鸽子和成群的鸡与鹅，等等无名无姓，代表广大勤劳而通常愚昧盲从的普通民众。奥威尔书中，分别喻指人类革命过程中众生相的是：倡导“全体人类都是敌人。全体动物都是同志！”最先煽动暴动的老公猪；带领动物发起暴动取得胜利的两头小公猪；醉心摇唇鼓舌、歌功颂德的传令猪；代表革命过程中截然不同两派群众的三匹马；有哲学头脑的驴子、略识文字的白山羊，偷懒嚼舌的乌鸦……

奥威尔的童年生活、后来当教师和在英国广播公司工作的经历，使他一直热衷于童话故事体裁，但童话不过是奥威尔政治书写的载体。《动物农场》以童话寓言的方式，通俗却又绝对深刻地描述了“极权”的诞生、发展和最终形成。童话寓言作为一种绝对普遍的表达方式和观察世界的模式，不受时间和地域条件的限制，不同时代、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中的读者在面对寓言作品时容易产生共鸣。奥威尔借助童话寓言的叙述方式，通过简单易懂的故事体现人类的普遍理解力。作品的意义并不局限于对斯大林时期的政治极权的影射，而旨在更复杂、深远的喻指——反对一切形式的极权主义，追求民主与公正。因此，世界各国关注奥威尔现象、热爱奥威尔作品的读者和研究者，应当将文本置于更为广阔的社会政治背景中来理解，如此才不会有违作者原意。奥威尔用童话寓言告诫世人：一个革命后的政权，如果没有民主监督，没有法治，必定异化，必定走向革命的反面，甚至会建立起更强的专制。严格意义上说来，奥威尔原著是“最残酷、不适合儿童阅读的‘童话’”，但在当时的政治风云中，唯托言童话，奥威尔的政治书写才能够喷薄而出，起到政治警示的作用。他的目标读者从来都不是儿童，而是深陷于二十世纪政治旋涡的成人。

《动物农场》之所以获得如此的关注和普遍的喜爱，除了作品本身寓涵的政治启示外，更主要的是由于奥威尔创作中的独特文学艺术特色。岁月荏苒，奥威尔语言大师般质朴、精练的文风在文学丛林中熠熠生辉。奥威尔在《我为什么写作》中曾详细阐述过自己写作的四大动机，其中之一就是“唯美的思想和热情”，并且还说如果所创作的作品不能同时也成为一次审美的活动自己是不会写的。无疑，《动物农场》就是奥威尔将文学作为一次审美活动的典范。陆建德教授曾经评论说，奥威尔在英国文学史上留名，更多是跟他的写作风格有关系，其最大的长处就是明晰，遣词造句恰到好处，惯常使用普通词汇，但表达意涵契合、妥帖。作为一名文体家，奥威尔在英国文学中有非常独特的位置，但他不只是拥有形式，读者喜欢他语言的时候，也必然喜欢他所论及的内容。奥威尔是一个以诚实的政治信念进行写作的作家，他在陈述政治见解和社会认识时，努力选用普通人能够阅读和理解的文字形式。对奥威尔而言，“好文章应当像一块窗玻璃。”（《我为什么写作》）与其他知识分子用看似深奥的花言巧语讨好权力的做法不同，奥威尔的文字清晰、准确、简洁，透过他的文字可以看到他所生活的真实世界和他的真诚思考。通常所谓的“奥威尔风格”就是政治与文学的完美结合，他凭生活经验和直接感受，用最简洁明快的语言说出大实话，这种语言因而十分具有穿透力。马尔科姆盛赞《动物农场》为怀疑类小说的最高形式，行文时而教条，时而板起面孔，时而神圣凛然，是奥威尔写得最棒的一部作品。作品借助动物寓言的形式，将犀利的政治讽喻与生动的神话叙事结合起来，充满道德活力，鲜少政治性敌视话语。《动物农场》文笔娴静，文脉通畅，充溢着斯威夫特式的慨然与确定。作品能够取得巨大成功，多半有赖于此。

即将结束行文之际，笔者拟借用钱锺书先生关于文学翻译的描述作结。钱先生从训诂学的角度，阐释“译”“诱”“媒”“讹”“化”的辩证关系时说，“一国文字和另一国文字之间必然有距离、译者的理解和文风跟原作品的内容和形式之间也不会没有距离，而且译者的体会和他自己的表达能力之间还时常有距离。从一种文字出发，积寸累尺地度越那许多距离，安稳到达另一种文字里，这是很艰辛的历程。一路上颠顿风尘，遭遇风险，不免有所遗失或受些损伤。”笔者借用钱先生的话非为自己翻译笔力不逮、语义拙涩之处开脱，而是希望关注奥威尔现象、热爱《动物农场》的读者，能够参与对《动物农场》热译现象的社会学思考和翻译学思考，希望未来的翻译实践者能够从中国传统译论中撷取理论精华，实践与思考并重，将文学译介事业发扬光大。

辛红娟

二〇一六年六月

宁波大学至善楼寓所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附录一 《动物农场》序

- 英国的出版自由

- 附录二 《动物农场》乌克兰文版序

- 附录三 《动物农场》注解

第一章

这天夜里，庄园农场的琼斯先生喝高了，锁上鸡舍却忘记关畜栏大门。他趔趄着穿过院子，手提灯的光圈随着他的身体左摇右晃。走到后门口，琼斯甩掉脚上的短靴，从厨房啤酒桶里又灌了一杯啤酒下肚。待他摇晃着摸上床时，琼斯太太早已“鼾”然熟睡。

卧室里灯光刚熄灭，农场圈栏各处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白天，农场里传言说，老少校（那头得过奖的中白公猪）头天夜里做了个怪梦，想要跟大家伙说一说。动物们于是商定，一旦确定琼斯先生不会出来阻挠，就到大仓棚里集中。老少校（尽管他当年参赛名为“威灵登美猪”，大伙儿却都一直称他老少校）在农场里威望很高，大家都愿意牺牲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听听他要说什么。

大仓棚尽头有块宛似演讲台的高地，老少校安卧在铺就的稻草铺上，头顶正上方椽梁上吊着一盏灯。老少校十二岁了，近来明显发福，虽然从没锯过獠牙，看上去却仪表不俗，睿智而不失和善。很快，其他动物陆续赶到，各自找到舒坦的姿势安顿下来。最先来的是三条狗：布鲁贝尔、杰西和品彻；接着，几头猪来到演讲台前，卧倒在草秸堆里。母鸡跳上窗槛，鸽子飞上仓棚椽条，绵羊和奶牛紧挨在几头猪后面躺下，开始将胃里的食物反到嘴里咀嚼。拉货车的波克赛和克罗弗一同走进来，步履缓慢，毛茸茸的大蹄子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藏在草堆里的什么小动物。克罗弗是一匹中年母马，敦实、和善，生育过四胎，身材严重走样。波克赛身形庞大，高约六英尺，块头有两匹普通马加在一起那么大。他鼻子上长了一条白斑纹，看起来有点蠢相，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的确算不上智商一流。大家都非常敬重他，主要是因为他性格稳重，干起活来力大无穷。跟在波克赛和克罗弗后面进来的是白山羊缪丽尔和驴子本杰明。农场里就数本杰明年岁最长、脾气最臭。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怪话连篇——比如，他会说上帝让他长尾巴就是为了赶苍蝇，可他宁可不长尾巴也不愿意有苍蝇。农场所有的动物中，只有他最不苟言笑。要是问起原因，他总说自己没见着什么值得笑的。虽然不曾公开承认，但他跟波克赛私交不错。他们俩通常星期天一道去果园那边的小草场，肩并肩、默契地啃草。

两匹马刚刚躺下，一群失去妈妈的小鸭子涌入大仓棚，一边低声嘎嘎叫着，一边摇摆着四处走动，想找个不会被其他动物踩到的地方。克罗弗用壮硕的前蹄把他们圈在中间，像围起了一堵墙。小鸭子们舒舒服服地躺下，不一刻就睡熟了。白母马莫丽在最后一刻姗姗来迟。莫丽平日里替琼斯先生拉轻便座驾，模样标致，脑袋呆蠢。她嘴里嚼着一块方糖，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进来，找到靠前面的地方，开始摆弄自己的白鬃毛，希望大家注意到她鬃毛上系着的红飘带。猫最后一个来，照例张望了一圈，想找个最暖和的地方。最终挤到了波克赛和克罗弗中间。老少校讲话全程，她都呼噜呼噜、心满意足地睡着，一个字也没听。

除了驯养在后门旁栖枝上的乌鸦摩西，其他动物都到了。老少校看到大家各自就位，专注地等着，便清清嗓子，开了口：

“同志们，大家想必都已经听说我昨夜做了个怪梦。但我想先跟大家说点别的事情。同志们，我恐怕没几个月活头了，我觉得有义务在临终前把一生的智慧传给各位。我活到这么一把岁数，独自躺在圈栏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可以说我对生活的认识不比这世上的其他动物差。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会，就是想跟大家聊聊生活。

“同志们，咱们大家这是过的什么生活？可以说，咱们的生活悲惨、劳碌而又短暂。我们来到这个世界，食物仅能勉强果腹。咱们大家，但凡有口气，都会被逼迫着劳动到最后一刻，一旦不中用了，就会被残忍地屠宰掉。英格兰的动物，满了一岁之后就不知道幸福和闲暇为何物。在英格兰，动物没有自由。动物一生境遇凄惨，饱受奴役，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难道仅仅因为这是大自然的安排？难道因为我们的土地太贫瘠，无法供养芸芸众生过上体面的生活？不，同志们，绝非如此！英格兰土地肥沃，气候适宜，物产富饶，足以供养远超目前数量的动物。仅我们这个农场就足以养活十二匹马、二十头奶牛和几百上千只羊，所有的动物都能过得无比安逸、体面。那么，我们为什么却一直过着悲惨的生活呢？原因是——人类窃取了我们几乎全部的劳动果实！同志们，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症结。可以归咎成一个词——人类。人类是我们唯一的敌人，真正的敌人！赶走人类，才能彻底祛除饥饿与劳役。

“人类是唯一只消耗、不生产的动物。人类不产牛奶，不生蛋，身板弱拉不动犁耙，跑得慢抓不了野兔。然而，人类却主宰着所有的动物，驱使动物为他干活，只发给动物们勉强果腹不至于饿死的口粮，余下的粮食全部被他据为己有。我们辛勤耕地，用粪便肥田，到头来除了这具皮囊别无所有。你们这些奶牛，过去一年挤了几千加仑奶？那些本该用来养肥小牛犊的奶哪里去了？每一滴都进了敌人的肚子！你们这些母鸡，过去一年产了多少只蛋？又有多少只蛋孵成了小鸡？剩余的鸡蛋全部被琼斯和工人卖到市集换成了钱。还有你，克罗弗，你生的四匹小马驹去哪儿了？他们本来可以为你养老、承欢膝下。不满一岁就全都被卖掉，你再也见不到他们。四次辛苦孕育，整日田间劳作，除了一点微薄的口粮和圈栏，你还得到过什么？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悲惨生活，我们也活不到寿终正寝。我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算得上幸运，活到十二岁，生育过四百多个孩子，享有了猪的自然寿命。但动物终究难逃残忍的屠刀。你们这些坐在我面前的小肉猪，不出一年，个个都会被送上案台，嚎叫着丧命。我们都难逃此劫——奶牛、猪、母鸡、绵羊，无一例外。马和狗也好不到哪里去。波克赛，等到年老力衰，琼斯就会把你卖给屠户，割断喉咙，煮熟以后喂猎狗。至于狗，当你们老得掉光牙齿，琼斯就会在你们脖子上拴块砖头，拉到最近的池塘里淹死。

“同志们，你们难道还不明白？是人类的暴虐导致我们生活凄惨！只有除掉人类，劳动果实才能归我们自己所有。一夜之间，我们就可以拥有财富、获得自由。如何才能实现？当然是日夜为继、全心全意，为推翻人类的统治而奋斗！同志们，我要传达给你们大家的信息就是：暴动！我也不知道暴动什么时候会发生，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一百年，但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正义迟早要来到。同志们，短短的有生之年，你们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最重要的是，请把我的信息传递给咱们的后代，号召咱们的子子孙孙投身暴动，直至取得最后胜利。

“同志们，记住，决心永远不能动摇！不要被任何诡辩牵制。不要轻信人类和动物利益与共、财产均享的鬼话。一派胡言！人类只为自己谋利益。咱们动物应当团结一致，在斗争中同心同德。全体人类都是敌人。全体动物都是同志！”

这时，大仓棚里一阵骚动。老少校演讲时，四只硕大的老鼠从洞里爬出来，蹲坐着听他慷慨陈词，突然被几条狗发现。老鼠迅速窜回洞里，侥幸得以逃生。少校抬抬前蹄，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他说，“眼下有一个问题需要首先解决：野生动物，比如老鼠和野兔，他们是敌人还是朋友？我们大家投票表决。我向大会提议：老鼠是同志吗？”

投票即刻举行，压倒多数的选票认为老鼠是同志。只有四票反对——三条狗和一只猫。事后，大家发现猫既投了反对票，也投了赞成票。少校接着说：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想再次重申：请牢记你们的责任——与人类和人类的行为势不两立。两条腿走路的都是敌人。四条腿走路，或者长翅膀的，都是朋友。大家同时还要牢记：在跟人类的斗争中，切忌效仿他们。即便最后打垮了人类，也不可沾染他们的恶习。动物不能睡在房子里、不能睡在床上、不能穿衣戴帽、不能饮酒、不能吸食烟草、不能染指金钱或经营买卖。人类的所有习惯都是罪恶。最重要的一点，任何动物都不能对同类施行暴政。无论强弱，无论愚智，我们都是兄弟。任何动物都不得杀害其他动物。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现在，同志们，我要跟各位说说我昨天夜里的梦。我无法向你们准确描述那个梦。那是一个关于人类从地球上消失之后的梦。让我想起一些很久之前忘记的事情。记得我小时候，母亲和其他母猪常常哼唱一首老歌，她们只记得歌的曲调和歌词的前三个字。我幼时非常熟悉，后来渐渐遗忘了。然而，我梦里出现了那首歌。而且，我还梦到了完整的歌词——我相信，这首歌很久之前曾在动物中广为传唱，后来因年代久远失传。同志们，我现在就给大家唱唱这首歌。我年纪大了，嗓音嘶哑，教给你们，你们一定会唱得比我好听。歌名叫《英格兰牲畜之歌》。”

老少校清清嗓子，唱了起来。他声音确实嘶哑，不过唱得很好，令大家群情激昂。调子介乎儿歌《克莱门坦》与墨西哥民歌《拉·库卡拉查》之间。歌词如下：

英格兰、爱尔兰、

世界各地的牲畜，

快来听我把喜报，

未来世界真美妙。

幸福日子在眼前，

人类暴君要推翻，

英格兰沃野和良田，

任咱牲畜踏其间。

鼻上套环要丢掉，

背上鞍具全不要，

锈坏马刺和马嚼，

残酷毒鞭无处摇。

无尽财富难猜料，

各种麦子和干草，

苜蓿菜豆糖萝卜，

全成美味和佳肴。

沃野良田阳光照，

清澈水源田间绕，

自由之日快来到，

微风香甜伴欢笑。

为那一天早来到，

我们誓死以身报，

牛马鹅儿与火鸡，

应为自由共赴蹈。

英格兰、爱尔兰，

世界各地的牲畜，

听后快把喜报传，

黄金时代在眼前。

歌声令台下的动物激情澎湃。少校还没有唱完，大家已经开始唱起来。他们中最愚笨的动物都记住了曲调和几句歌词，猪和狗这些比较聪明的，立刻就记住了整首歌。大家练习了几次，整个农场回荡着嘹亮、整齐的《英格兰牲畜之歌》。奶牛哞哞，群狗呜呜，绵羊咩咩，马匹嘶鸣，鸭子嘎嘎。动物们非常喜欢这首歌，一连唱了五遍，要是没被打断，准会唱上一通宵。

不幸的是，喧闹声吵醒了睡梦中的琼斯先生。他腾地翻身下床，去看看院子里是否进了狐狸。琼斯先生一把抄起卧室墙角放着的猎枪，对着黑暗中射出一匣六号子弹。子弹射进大仓棚山墙，集会仓皇结束。动物们各自逃回住处，小鸟飞上栖木，牲畜躺进草堆。不一会儿，整个农场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章

三天后的夜里，老少校在睡梦中平静地死去。他的尸体被埋在果园下面。

时值早春。接下来的三个月中，农场里秘密活动十分频繁。老少校的讲话让农场里那些智力较高的动物对生活有了全新的期待。他们并不知道少校预言的暴动什么时候会发生，也没有理由认定准会在他们的有生之年发生，但他们十分清楚自己有责任为那一天做好准备。大家公认猪是农场上最聪明的，教导和组织其他动物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他们肩上。猪里面最出类拔萃的是琼斯圈养出售的两头小公猪，斯诺鲍尔和拿破仑。拿破仑体形硕大，满脸凶相，是农场上唯一的巴克夏公猪，平日里话不多，但素以有主见著称。斯诺鲍尔比拿破仑外向得多，快言快语，主意也很多，但公认不如拿破仑见解深邃。农场上的其他公猪都是肉猪。其中，最出名的是只小胖猪，叫斯奎勒，一张圆鼓鼓的脸，两只眼睛闪着精光，行动灵活，嗓子尖细。斯奎勒能说会道，遇到很难辩论的观点，他就踱过来踱过去，摇着尾巴，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大家公认，斯奎勒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三只猪把老少校的教导发展成一整套思想体系，称为“动物主义”。每周有几个晚上，一等琼斯先生上床睡觉，他们就在大仓棚里召开秘密集会，向大家宣讲动物主义的旨要。一开始，动物们全都一副呆蠢冷漠相。有些动物说要对琼斯先生忠诚，尊他为“老爷”，还有的说一些诸如“琼斯先生供我们吃喝。要是把他赶走，我们准会饿死”之类的话。也有的动物问：“我们为什么要关心死后发生什么事？”或者问：“如果暴动一定会发生，我们做不做准备又有什么区别？”三只猪大费口舌，努力让大家明白这些问题有悖动物主义思想。白母马莫丽的问题个个愚蠢透顶。她张口就问斯诺鲍尔：“暴动之后，还有方糖吃吗？”

“没有，”斯诺鲍尔语气坚定，“我们农场没有办法制糖。再说，你也不需要方糖。燕麦和干草任你吃个够。”

“我鬃毛上还允许系彩带吗？”莫丽接着又问。

“同志，”斯诺鲍尔说，“你钟情的那些彩带是奴隶的象征。你难道不明白自由比彩带更可贵吗？”

莫丽不做声了，可似乎并不十分信服。

驯养乌鸦摩西散播的谎言，最令三只猪头疼不已。摩西最得琼斯先生宠爱，是个密探，爱打小报告，巧舌如簧。他声称知道一个叫“糖果山”的神秘地方，所有的动物死后都会去那里。摩西说，糖果山在天上，穿过云层还有一段距离。糖果山上，每周七天都是休息日，苜蓿草四季常青，树篱上长满方糖和亚麻籽蛋糕。摩西整日搬唇递舌，不干活，动物们都讨厌他。可有些动物相信糖果山的存在，三只猪只好大费口舌，说服他们那不过是个乌有乡。

两匹拉货车的马，波克赛和克罗弗，是最忠诚的信徒。他们俩几乎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一旦认定了猪当导师，就欣然接受猪的所有教导，还不假思索地传给其他动物。他们俩一次不落地参加大仓棚里的秘密集会，每次集会结束前他们俩就带头领唱《英格兰牲畜之歌》。

突然，事况急转直下，暴动提前发生并一举获得胜利！琼斯先生从前虽说严苛，却把农场打理得井井有条，最近触了霉运。他跟人打官司赔了钱，从此一蹶不振，酗酒度日。有时候，他整日坐在厨房的温莎椅中，无聊地翻看报纸、喝酒，不时丢一块蘸泡了啤酒的面包屑给乌鸦摩西。他手下那些工人开始偷奸耍滑，地里杂草丛生，圈栏顶棚失修，树篱疏于打理，农场里的动物饥饱无定。

转眼到了六月，牧草快要收割了。施洗约翰节[1]前一天，适逢星期六，琼斯先生在威灵登红狮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直到星期天中午才返回农场。工人们一大早挤完牛奶就出去打野兔了，留下一群动物无人饲喂。琼斯先生回到农场径直倒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蒙着《世界新闻报》。动物们一直等到深夜也没吃上东西。最后，大家终于忍无可忍。一头奶牛率先用犄角撞开饲料棚大门，所有的动物一拥而入，大嚼大吃起来。就在这当口，琼斯先生突然醒了。他立刻带上四名工人冲进饲料棚，挥舞鞭子一顿猛抽。如此一来更加激怒了这群饥肠辘辘的动物。虽然没有事先筹划，动物们却商量好了似的冲向这群挥鞭抽打他们的人类。琼斯和手下的工人顿时遭到来自各个方向的冲撞、踢打。场面完全失控。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动物如此疯狂，一贯任由他们抽打、虐待的牲口突然造反，把这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很快就放弃防卫，仓皇撤逃。不一刻，五个人沿着通往大路的马车道逃窜，动物们乘胜而上，穷追不舍。

琼斯太太透过卧室窗户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匆忙把几件值钱的东西塞进毛毡旅行袋，从另外一条路逃出农场。乌鸦摩西飞下树枝，扇动着翅膀跟在她身后，嘎嘎叫个不停。这会儿，农场里的动物把琼斯跟四名工人赶到外面大路上，砰砰地关上五道栅栏门。动物们还没有回过神，暴动就胜利结束了。赶走了琼斯，庄园农场从此归他们了。

一时之间，动物们几乎不敢相信突降的好运。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绕着农场边界集体巡走了一圈，确定人类没有潜伏在什么地方。接着，大家飞奔回到农场里各自的棚圈中，彻底清除万恶的琼斯政权遗留下来的痕迹。大伙儿撞开马厩尽头的马具房，把里面的马嚼子、鼻环、拴狗链，以及琼斯阉猪、阉羊用的血腥阉割刀，统统丢到水井里。缰绳、马笼头、马眼罩，和令动物倍感屈辱的马粮袋，全部被当作垃圾，丢进院子里熊熊燃起的火堆里烧掉。鞭子也被烧了。看着皮鞭化成火焰，动物们个个欢呼雀跃。斯诺鲍尔把集市日装饰马鬃、马尾巴的飘带也投进了大火。

他说：“飘带可视同服装，是人类的标志。动物就应该寸丝不挂。”

波克赛听了这话，赶紧跑回去取来他夏天戴着防苍蝇飞入耳孔的小草帽，跟其他东西一起丢进大火。

不一会儿工夫，凡是能让动物们想起琼斯的物件，全都被销毁。拿破仑带领大家回到饲料棚，给每个动物发了双份谷物，每条狗外加两块饼干。分发完毕，动物们齐唱《英格兰牲畜之歌》，从头到尾连唱七遍，才各自回去睡觉。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早上，动物们像往常一样醒来，猛然意识到前一天创下的辉煌伟业，不约而同地跑向草场。草场过去不远有个小山丘，从上面能够看到几乎整个农场。动物们冲上山丘，在清冽的晨光中，四处眺望。千真万确，农场归他们了——目力所及的一切全都属于他们！动物们大喜过望，一圈圈撒着欢儿，兴奋地向半空中跳着。他们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打滚，尽情啃吃着甘甜的夏草，刨起黑土块，嗅着泥土的芬芳。接着，他们集体绕农场巡视了一圈，望着耕地、种秣草地、果园、池塘、灌木林，惊羡地说不出话来。他们像是头一次见到这些东西似的，仍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都归自己所有。

之后，动物们列队回到农场住宅区，在房舍前默默停住脚。房舍现在也归他们了，可大家不敢进去。过了一会儿，斯诺鲍尔和拿破仑用肩膀把门顶开，动物们排成单列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生怕惊扰了什么。大家踮着脚尖，挨个儿屋子张望，交头接耳，不敢高声说话。大家吃惊地望着铺着羽绒软垫的大床、穿衣镜、马毛沙发、布鲁塞尔地毯，和客厅壁炉架上方挂着的维多利亚女王石版画像，奢华程度简直令他们难以置信。正准备下楼时，大家发现莫丽不见了，返回去寻找，却发现她仍然滞留在那间最好的卧室里，拿着琼斯太太梳妆台上的蓝飘带，对着镜子在肩上比画，蠢相十足。大家严厉地批评过莫丽，一起走到外面。厨房里挂着的几根火腿被丢出去埋了，洗涤间的啤酒桶被波克赛一蹄子踹了个大坑。除此之外，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保持原样不动。大家当场达成一致意见，决定把房舍当作博物馆保存起来，任何动物都不准住进房舍。

动物们吃过早饭，斯诺鲍尔和拿破仑再次把大家召集起来。

“同志们，”斯诺鲍尔宣布，“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咱们有一整天的时间。从今天起，开始收割秣草。但有一件事情必须先解决。”

几只猪宣布说，他们从垃圾堆里捡来琼斯家孩子用过的旧拼写本，花了三个月时间自学读书、写字。拿破仑派人取来几罐黑色和白色的颜料，带领大家来到通往大路的五道栅栏门。斯诺鲍尔（他的字写得最好）用两根蹄趾夹住一把刷子，把最高一道木栏上面写着的“庄园农场”涂掉，刷写上“动物农场”字样。从今天开始，农场正式更名。之后，大家回到圈栏区，斯诺鲍尔和拿破仑下令搬来梯子，搭靠在大仓棚尽头的山墙上。他们向大家解释说，经过三个月的学习，几只猪已把动物主义的原理成功浓缩为七条戒律。他们要把戒律刷写在山墙上，作为农场所有动物必须恪守的律法，任谁不得篡改。斯诺鲍尔费了好大的劲（猪想要在梯子上站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才爬上梯子，开始刷写戒律，斯奎勒站在低几个台阶的梯子上给他举着颜料罐。七条戒律用白颜料、大号字刷写在焦油山墙上，三十码之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戒律条文如下：

七戒

一、凡两条腿走路者均为敌人。

二、凡四条腿走路或长翅膀者均为朋友。

三、任何动物不得穿衣服。

四、任何动物不得睡床铺。

五、任何动物不得饮酒。

六、任何动物不得杀害其他动物。

七、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字写得很整齐，除了“朋友”写成“朋有”，外加一处笔画错误，其他地方都准确无误。斯诺鲍尔为其他动物高声诵读了一遍。大家连连点头称赞。那些聪明一点的，立刻开始背诵七戒。

“同志们，”斯诺鲍尔把刷子一甩，高声叫道，“向秣草地出发！大家要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们收割的速度比琼斯和他手下工人快得多。”

三头奶牛一直躁动不安，这时高声哞叫起来。原来，她们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挤奶，乳房都快要胀爆了。几头猪思考片刻，便叫动物取来奶桶，相当娴熟地挤起奶来，猪蹄很适合干挤奶的活。很快就挤满了五大桶泛着泡沫的新鲜牛奶，众多动物饶有兴趣地看着。

“这些牛奶做什么用？”有的动物问。

“琼斯有时在给我们吃的麦麸中拌一些。”一只母鸡说道。

“同志们，别管牛奶了！”拿破仑站到牛奶桶前，大声发话，“牛奶会处理好的。当务之急是收割。斯诺鲍尔同志给大家带路，我稍后赶到。同志们，出发！秣草正等着咱们呢。”

于是，动物们排好队向秣草地进发，开始收割。晚上收工回来时，大家发现牛奶已经不在原处了。

[1] 施洗约翰节（Midsummer Day），6月24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第三章

动物们付出了艰辛和汗水，终于完成了秣草的收割！但是，所有的努力都得到了巨大回报——秣草收获之丰饶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收割过程中，一度非常艰难。所有的收割工具都是为人类设计的，并没有考虑到动物，而最大的问题在于动物无法后腿直立使用这些农具。但是，农场上的猪很聪明，总能想到办法克服困难，而农场上的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田地，割草、耙地比琼斯和工人们更在行。事实上，猪并不干活，他们负责指挥和监督其他动物。他们学识超群，自然担负起领导职责。波克赛和克罗弗自觉自愿地套上切割机和拉耙（当然，现在已用不着马嚼子和缰绳），绕着田里一圈一圈稳稳当当地干起了活。一头猪跟在他们俩身后，不时喊上一嗓子，“驾！驾！同志！”或“吁！吁！同志！”所有的牲畜，连最小不点儿的动物，都参加了翻晒和堆收秣草的工作。母鸡和鸭子整日顶着太阳奔前奔后，啄运一撮撮秣草。最后，动物们完成全部收割工作，比以往琼斯和工人用的时间还节省了两天。此外，收成之丰当真是农场上头一回。没有一丝一毫浪费，母鸡跟鸭子眼力尖，把草秆捡得一根也不剩。农场上任谁都没有偷吃一口。

整个夏天，农场里的工作像时钟一样有条不紊。动物们从没料到居然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个个兴高采烈。每一口食物都让他们感受到真切、实在的快乐——那些食物真真正正属于他们——自己生产，自己食用，不是靠吝啬的主人施舍得来。赶走好逸恶劳的人类，给大家节省下不少粮食。动物们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不过大家暂时还不适应这一点。他们也遇到了很多困难——比如，农场里没有脱粒机，秋收时节，动物们只能用古老的踩踏方式脱粒，然后用嘴吹走脱下来的谷壳。然而，猪的智慧和波克赛的膂力，总能帮助大伙儿顺利渡过难关。波克赛是农场动物的楷模。他在琼斯时代就任劳任怨，眼下更是干劲十足，三匹普通马在一起也抵不过他一个。有时候，似乎农场里全部活计都落在他身上。从早到晚，他不是推就是拉，哪里活最累，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他私下跟一只小公鸡约定，每天比其他动物提早半个小时叫醒他，这样他就能够在常规劳动开始前，抢先把当天最急需处理的活干了。他对所有问题和困难的答案只有一个——“我要更加努力！”——这句话俨然成了他的座右铭。

动物们各尽所能。以母鸡和鸭子为例，靠他们捡拾谷穗就增加了五蒲式耳[1]收成。没有哪个动物偷窃，也没有哪个动物抱怨口粮不足，过去农场里习见的争吵、互咬互掐和猜忌基本绝迹。没有（几乎没有）哪个动物偷懒。当然，莫丽早上起不来，不能按时出工，下午也会借口蹄趾缝塞了小石子提前早退。猫的举止也有些异常。大家很快发现，一到干活的时候，猫就没了踪影。一失踪就是好几个小时，到了吃饭的钟点，或晚上收工时，她就会若无其事地回来。猫的借口总是很完美，而且她总是喵喵地叫得非常热乎，谁也不好意思怀疑她动机不良。驴子老本杰明，暴动前后没有丝毫变化。他仍跟在琼斯时代一样，干活慢条斯理，一成不变，既不偷懒，也不主动多干。对于暴动和暴动结果，他只字不提。要是有谁问他是不是因为琼斯走了不开心，他听了只会说：“驴子寿命长。你们谁也没见过死驴。”大家听过这句高深莫测的回答，只好作罢。

动物们星期天不用干活。早餐比平时晚一小时，早餐后会举行每周例行的仪式。仪式第一项是升旗。斯诺鲍尔从马具房找来琼斯太太的一块绿色旧桌布，用白颜料在上面画了一只蹄子、一只犄角，每个星期天上午这面旗子就从农场花园的旗杆上升起。斯诺鲍尔解释说，绿色代表英格兰的原野，蹄子和犄角则象征将来人类被彻底推翻后建成的动物共和国。升旗仪式结束后，动物们列队进入大仓棚出席全员大会。会上制订未来一周的工作计划，提出各种议案并就相关议案展开讨论。提议案的总是那几头猪，其他动物知道如何投票，却从来想不出什么提案。斯诺鲍尔和拿破仑在这些讨论中总是最活跃。但大家也发现他们俩永远意见相左：不管其中一位提出什么建议，另一位笃定要反对。即便在大家一致表决，同意把果园后面的小牧场建成老年动物之家（这个提议没有谁会反对）之后，不同动物退休年龄的规定问题也能在斯诺鲍尔和拿破仑之间激起一番唇枪舌剑。全员大会通常以《英格兰牲畜之歌》做结束。星期天下午是自由娱乐时间。

几头猪把马具间用做了总管理处。他们从琼斯住宅取来一些书，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研习打铁、木工和其他必需技能。斯诺鲍尔忙于将其他动物网罗进各种所谓的“动物委员会”，乐此不疲。除了教授动物阅读、写作课程，他还为母鸡成立“产蛋委员会”，为奶牛开创“尾巴清洁联盟”，创建“野生同志再教育委员会”（旨在驯养老鼠和野兔），为绵羊发起“毛皮增白运动”，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些计划总体而言都失败了。比如，旨在驯服野生动物的计划甫一开始就流产了。老鼠和野兔禀性难改，对他们稍有宽容，就开始肆无忌惮。猫参加了“再教育委员会”，刚开始几天非常起劲。后来，有动物看到她坐在屋顶跟几只麻雀（他们都在猫抓不着的地方）聊天。猫告诉麻雀，现在所有动物都是同志，只要愿意，随便哪只麻雀都可以落到她爪子上休息。可是没有一只麻雀会靠近她。

与各种委员会的境遇相反，阅读、写作培训班大获成功。到了秋天，农场上几乎每个动物都能识字，程度各不相同。

几头猪的阅读和写作水平已经无可挑剔。狗的阅读能力相当棒，但他们除了《七戒》，对其他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白山羊缪丽尔的阅读能力比狗还要强，经常会在晚上把垃圾堆里捡来的碎报纸片上的内容读给其他动物听。本杰明的阅读能力不逊于猪，却从不读任何东西。他说，他觉得没什么东西值得读。克罗弗记住了二十六个字母，却不会拼单词。波克赛只能记住前四个字母。他会用大蹄子在地上画出“A、B、C、D”四个字母，然后久久地盯着这几个字母，耳朵垂直竖立，不时抖动一下额毛，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下一个字母是什么。事实上，有好几次，他都学会了“E、F、G、H”这几个字母，可一旦记住了这几个字母，却又把“A、B、C、D”给忘了。最后，他决定记住“A、B、C、D”四个字母就满足了，每天都练习一两遍来巩固。莫丽只记自己名字里的那几个字母。她用几根小树枝把名字整整齐齐摆出来，在旁边装点一两朵花，自我陶醉地看来看去。

农场上的其他动物除了“A”，别的字母一个也记不住。大家还发现，那些蠢笨一点的动物，比如绵羊、母鸡和鸭子，不会背诵《七戒》。一番思考之后，斯诺鲍尔声称《七戒》实际上可以凝练为一句话，那就是：“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他说，这句话蕴含了动物主义的基本原理。谁彻底领会了这句话，谁就能够确保不受人类影响。一开始，禽类提出反对，因为他们看上去只有两条腿，可斯诺鲍尔向他们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同志们，禽类的翅膀，”他说，“起助推作用，不是操作性器官，因此应当视作等同于腿。人与动物的区分性标志是手，手是人类作恶的工具。”

鸡、鸭、鹅虽然听不懂斯诺鲍尔的鸿篇巨论，但接受了他的说法。所有那些憨呆的动物都开始用心记诵这条新格言。“四条腿好，两条腿坏。”这句话被用更大字号刷写到仓棚山墙《七戒》的上方。农场里的绵羊记住这条格言后，简直走火入魔，一躺到田里，就咩咩哼唱“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唱几个小时，简直不知疲倦。

拿破仑对斯诺鲍尔的那些委员会丝毫不感兴趣。他说，比起为成年动物做种种筹划，对幼小动物的教育更重要。秣草收割后不久，杰西和布鲁贝尔共生下九只壮实的小狗崽。狗崽刚断奶，就被拿破仑带走了，他说要亲自负责这些小狗崽的教育。他把九只狗崽带到一间只能经由马具间爬梯子上去的阁楼里，完全与外界隔绝。因此，农场里的其他动物很快就忘记了这些狗崽的存在。

牛奶的下落很快真相大白——都被拌进猪每天吃的麦麸里。早苹果已经成熟，有不少被风吹落到果园的草地上。动物们想当然地认为这些苹果会被拿来平均分配。然而，有一天，他们接到命令，要求大家把掉落在地上的所有苹果捡拾起来送到马具间，供猪食用。一些动物对这个要求颇有微词，不过没什么用。所有的猪在这件事情上意见完全一致，斯诺鲍尔和拿破仑罕见地没有出现分歧。斯奎勒被指派去跟其他动物解释。

“同志们！”斯奎勒尖起嗓子叫道，“我想，你们大家不会认为我们猪这么做是出于自私和特权吧？其实，我们很多猪都不喜欢牛奶和苹果。我自己就不喜欢。我们食用这些东西，唯一的目的就是确保身体健康。牛奶和苹果含有维持猪身体健康的必需物质（同志们，这一点早有科学证明）。猪是脑力劳动者。整个农场都要靠我们组织管理。我们日日夜夜都要为大家的福利操劳。正是为大家着想，我们才喝牛奶、吃苹果！要是我们猪没能履行好责任，你们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吗？琼斯会杀回来！肯定会这样，同志们！”斯奎勒踱来踱去，摇晃着尾巴，言辞恳切地问，“你们肯定谁也不想看到琼斯回来吧？”

若是有一件事情动物们完全确定，那一定就是不让琼斯回来！因此，一拿这个说事儿，大家谁也没话可说了。保持猪身体健康显然太重要了。因此，大家无须进一步讨论，一致同意牛奶和被风吹落地上的苹果（也包括成熟后采摘的当季苹果）应当归猪专享。

[1] 蒲式耳（bushel），是一个计量单位。它是一种定量容器，好像我国旧时的斗、升等计量容器。1蒲式耳在英国等于8加仑，相当于36.37升（公制）。

第四章

夏天快结束时，动物农场发生的事情传遍了全郡半数以上的地方。斯诺鲍尔和拿破仑每天派出几批鸽子，令他们跟临近农场的动物交往，向那些动物讲述暴动的故事，教他们唱《英格兰牲畜之歌》。

这段时间，琼斯先生大多数时间都消磨在威灵登红狮旅馆酒吧里，逢人就诉说自己遭受的天大不公，诉说自己如何被一群混账的动物赶出家园。其他的农场主虽然总体上同情琼斯的遭遇，却谁也没有想着如何去帮他，反而私下盘算自己是否能从琼斯的霉运中捞点儿好处。所幸的是，与动物农场毗邻的两个农场主素来不和。其中一个是旧式大农场，叫狐狸林，由于疏于打理，林木丛生，牧场芜杂，树篱东倒西歪。主人皮尔金顿先生是位乡绅式人物，非常懒散，一年中大部分时间不是钓鱼就是狩猎。另一家农场规模小一些，打理得比较好，叫平齐菲尔德。主人弗里德里克先生，做派强硬、为人精明，一年四季跟人闹官司，锱铢必较，人尽皆知。两家农场主彼此嫌恶，即使为了共同利益，也很难达成一致意见。

不过，皮尔金顿和弗里德里克都被动物农场的暴动吓得不轻，也都想方设法阻止自己农场上的动物了解太多。起先，他们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对动物自行管理农场的说法不屑一顾。他们说，这事用不了半个月就会过去。他们到处散播，说庄园农场（他们不能容忍“动物农场”这个名字，坚持称之为“庄园农场”）的动物正陷入无休无止的相互残杀，很快就会全部饿死。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看到动物们显然没有死于饥饿，弗里德里克和皮尔金顿于是又换了一套论调，说动物农场眼下肆虐着种种暴行，说那里的动物相互残食，用烧红的马蹄铁互施暴虐，互占雌性配偶。弗里德里克和皮尔金顿还说，这些都是违背自然律法闹暴动的恶果。

然而，谁也不会完全相信他们的这套说辞。关于动物赶跑人类，自行管理事务，建成美好农场的说法，虽然语焉不详、变形走样，却不胫而走。整个乡下地区，一整年都涌动着暴动的暗流。一向温顺的公牛突然变得桀骜不驯，羊群撞倒篱笆偷吃苜蓿草，奶牛踢翻挤奶桶，猎狐马在跨越围栏前猛然止步，把猎人从背上甩到围栏对面。更有甚者，《英格兰牲畜之歌》的曲词广为传唱。传唱速度极为惊人。人类听到这首歌，虽然佯装对歌词嗤之以鼻，心里却个个气愤不已。他们说，简直无法理解动物怎么会唱出如此卑劣不堪的歌曲。他们说，任何哼唱这首歌的动物，一经发现都该吃顿鞭子。然而，歌曲仍以不可遏止之势传唱开来。黑鹂在矮树丛中尖声歌唱，鸽子在榆树枝上咕咕鸣唱，就连铁匠铺的叮当声和教堂的钟声也透着《英格兰牲畜之歌》的韵律。人类只要听到这歌声就会暗自心惊，宛若听到末日预言一般。

十月初，谷物收割与码垛已经结束，脱粒工作尚未完成，一群鸽子疾飞而来，落在动物农场院中，情绪极度激动。琼斯和几名工人，带领着狐狸林农场、平齐菲尔德农场的五、六个人，闯入五道栅栏门，正沿着通往农场的马车道奔来。琼斯拿着一杆枪，领头走在前面，其他人个个手操棍棒。显然，他们打算要夺回农场。

动物们对此早有预料，做好了充分准备。斯诺鲍尔研究过在琼斯屋里找到的有关尤利乌斯·恺撒历次战役的旧书，负责保卫战的指挥工作。他迅即下达战斗命令，不消几分钟，所有的动物全部就位。

当进攻的人群靠近圈栏时，斯诺鲍尔发起第一轮攻击。全体鸽子（共三十五只）盘旋低回，从半空中对着这伙人的头顶抛拉粪便。趁着人群忙于应付鸽子，一群鹅从藏身的树篱后冲出来，狠狠啄咬这伙人的腿肚子。然而，这还只是一场小小的接触战，主要目的在于制造混乱。进攻的那群人没费太大力气就用棍棒把鹅群驱散了。这时，斯诺鲍尔发起第二轮攻击。他亲自率领山羊缪丽尔、驴子本杰明和一群绵羊，从各个方向发起进攻，对着人群又顶又撞。本杰明迅速转身，尥起蹶子一通猛踢。人类的棍棒和钉靴最终还是占了上风。突然，斯诺鲍尔发出长而尖厉的叫声，听到这个撤退信号，所有的动物迅速扭头，逃入大门退守院内。

人群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声。他们看见动物们仓皇逃窜，信以为真，跟在后面一顿乱追。此举正中斯诺鲍尔的圈套。待人群全部进入院子，预先埋伏在牛棚里的三匹马、三头奶牛和另外几头猪，突然从后面包抄，切断人群的退路。斯诺鲍尔发出进攻信号。他亲自对付琼斯，猛扑过去。情急之下，琼斯慌忙举枪射击。子弹在斯诺鲍尔背上擦出几道血印，射中了一只绵羊。斯诺鲍尔甩动两百多磅的身躯撞向琼斯双腿。琼斯猛地跌入一堆粪便，手里的枪也飞甩出去。最令人惊心魂魄的场面要属波克赛，他后腿直立，像种马一般挥舞起两只大铁掌。第一掌就击中狐狸林农场马倌的脑袋，后者顿时毙命倒地。见此情景，好几个伙计丢下棍棒企图逃跑。伙计们惊慌失措，却又惨遭动物们的集体围追堵截，绕着院子胡乱逃窜，频遭踢撞、啃咬和踩踏。动物们各使绝招，狠狠报复。猫从屋顶俯冲向牧牛工肩头，爪子狠狠掐进对方脖子里，牧牛工发出厉声号叫。看到出口暂时没有防守，琼斯等人大喜过望，一眨眼工夫就冲出院子奔上大路。进攻不到五分钟就很极不体面地宣告失败，进攻人群沿着原路撤逃。一群鹅紧紧追在后面，一路啃啄他们的腿肚子。

除一人外，来犯者悉数逃跑。马倌脸朝下趴在泥土中，波克赛试图用蹄子把他的身体翻过来。那个男孩纹丝不动。

“他死了，”波克赛难过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自己的蹄子上砸了铁掌。谁会相信我不是故意想踢死他的？”

“同志，没必要多愁善感！”斯诺鲍尔嚷道，他背上的伤口不停向下滴血，“战争就是战争。只有死人才不作恶。”

“我并不想伤害性命，哪怕是人的性命。”波克赛不停念叨着，眼中噙满泪水。

“莫丽哪里去了？”有动物惊呼。

莫丽真的不见了。大家着实惊慌起来，有的担心那伙人可能伤了她，甚或把她劫持走了。然而，当大家终于找到莫丽时，发现她躲在自己的厩里，脑袋死死埋在马槽干草里。原来，枪声一响，她就吓得躲起来。找到莫丽，大家在返回途中，发现马倌早已苏醒溜掉了，看来他刚才只是被踢晕了。

动物们聚拢起来，激动地七嘴八舌，争相扯着嗓子炫耀自己在战斗中的勋绩。大家一时兴起，决定组织庆功大会。场旗升起来，《英格兰牲畜之歌》唱起来，动物们随后为死去的绵羊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在她坟前种下一棵山楂树。斯诺鲍尔在坟前简短致辞，强调说如果需要，所有的动物都应当准备好随时为农场捐献生命。

动物们一致决定创设军功章，“动物英雄一等功”勋章被当场颁发给斯诺鲍尔和波克赛。勋章由马具间找到的几个黄铜马饰制成，每逢星期天和节假日佩戴。“动物英雄二等功”勋章追授给死去的绵羊。

为了给这次战斗起个名字，动物们争持不下。因为战斗是在牛棚打响的，最后决定命名为“牛棚之战”。大家在泥土里找到琼斯的猎枪，据说农场老宅中还囤有不少子弹。大家决定把枪摆放在旗杆下方，用作礼炮，每年鸣放两次——一次在十月十二日（纪念“牛棚之战”），另一次在施洗约翰节（纪念暴动）。

第五章

冬天即将来临，莫丽越来越让大家伤脑筋。她每天早上干活迟到，而睡过头成了她的一贯说辞。她哼哼唧唧，说浑身不明疼痛，而胃口偏生好得出奇。她找各种由头躲避劳动，跑到饮水塘边，满脸蠢相地望着塘中的倒影。这时一些可怕的谣言开始流传。一天，莫丽嘴里嚼着干草，甩着长尾巴，快活地走进院子，克罗弗把她拽到一旁。

“莫丽，”克罗弗说，“我有非常重要的话想要问你。今天早上，我看见你站在动物农场与狐狸林农场交界的地方，向树篱对面张望。树篱对面站着皮尔金顿先生的一个伙计。虽然说我离得很远，但我几乎可以肯定看见他在跟你说话，而你居然还让他摸你的鼻子。莫丽，这事儿你怎么解释？”

“他没有！我没有！不是真的！”莫丽失声辩解，又跺蹄子又尥土。

“莫丽！看着我，你敢发誓说那人不是在摸你的鼻子吗？”

“不是真的！”莫丽仍然坚持，可她不敢看克罗弗的脸。话音一落，她撒开蹄子奔向远处的田野。

克罗弗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她跟谁也没说，独自去了莫丽的厩栏，用蹄子刨开草秸。下面赫然藏着一小堆方糖和几束各种颜色的飘带。

三天后，莫丽失踪了。一连几个星期，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后来，鸽子报信说，他们在威灵登镇的另一头看见莫丽了。莫丽驾着一辆精美的轻便双轮车，车身涂着红黑两色油漆。车子停在一家小酒馆门口。一个胖胖的红脸男人正抚摩着莫丽的鼻子，喂她吃方糖。那人穿着格子马裤，套着长筒靴，看样子是酒馆老板。莫丽的毛刚被剪理过，额发上系了一根大红飘带。鸽子说，莫丽一副非常受用的样子。从那以后，动物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莫丽。

一月，天气格外寒冷。土冻得像铁板一样硬，田里什么活也干不了。农场里的动物在大仓棚召开多次会议，猪忙着安排春季工作。大家已然接受这一事实：猪宣称比其他动物更聪明，关乎农场政策的事务因此全都由猪来决定。当然，这些决定必须经过动物们的多数票赞成才能付诸实施。如果斯诺鲍尔跟拿破仑之间没有分歧，这样的安排应当非常奏效。可是他们俩逢事必起纷争。要是一个提议多种大麦，另一个肯定会要求多种燕麦，要是一个说某块地只适宜种卷心菜，另一个肯定会宣称那块地除了根茎蔬菜，其他种什么都是白瞎。他们俩各有一批追随者，二者之间的分歧因此常常升级成为两派之间的剧烈争论。斯诺鲍尔口才卓然，常在大会上赢得多数支持者，但拿破仑会后游说、争取支持的本领，更胜一筹。绵羊尤其吃拿破仑这一套。最近，绵羊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一直哼唱着“四条腿好，两条腿坏”，经常造成大会被迫中断。大家发现，每到斯诺鲍尔演讲的关键时刻，绵羊准会高声嚷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斯诺鲍尔认真研究了从农场屋舍里找到的几本过期《农场管理与牲畜饲养》杂志，满脑子都是创新与改革的宏愿。他非常专业地谈论农田排水、青贮饲料、碱性炉砟等问题。他提出一套周详的方案，让动物们每天到几个固定的地方排泄，直接将粪便排到田里，以节省运输劳动力。拿破仑从不制定什么具体方案，却不痛不痒地说斯诺鲍尔的计划肯定会落空。他似乎一直在等待时机出手。在他跟斯诺鲍尔的所有分歧中，关于风车问题的争论最为激烈。

农场圈栏不远处的那块狭长草场上的小山丘，是整个农场的制高点。经过一番实地勘测，斯诺鲍尔断定那里是建造风车的最佳地点，风车建成后可以带动发电机，提供农场所需要的电力。电力不仅能解决圈舍照明和冬季采暖问题，还能够带动圆锯、碎草机、甜菜切割机和挤奶机。动物们听也没听说过这些设备（他们的旧式农场只有一些最原始的机械）。斯诺鲍尔给大伙儿描绘了一幅生活美景：神奇的机器将替代动物干活，动物可以在田间悠闲地吃草，或是读书、聊天以裨益心智。大家听着惊奇不已。

斯诺鲍尔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拿出了完备的风车设计方案。机械方面的具体细节主要来自琼斯先生的三本书——《自建屋舍一千招》《泥瓦工无师自通》和《电学入门》。斯诺鲍尔把从前的孵化棚用作书房，那里光滑的木地板很适合在上面绘图。他经常一关起来就是好几个钟头。他把书并排打开，用石头压上，蹄趾间夹住粉笔，快速地走来走去，画出一根根线条，嘴里兴奋地哼哼着。地板上渐渐呈现出一个由各种曲轴和齿轮连接而成的复杂设计图稿，占了地板的一大半面积。其他动物虽然完全看不懂，却个个觉得异常震撼。大伙儿每天至少来一次，看斯诺鲍尔绘图。母鸡和鸭子也来了，他们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生怕踩坏地上的粉笔画痕。只有拿破仑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一开始就声称反对修建风车。然而，有一天，他竟然破天荒跑去察看风车方案。拿破仑绕着工棚慢慢转了几圈，仔细检查图纸的每一个细节，不时凑上前闻闻，接着停下来站住，乜斜着眼睛打量。突然，他起后蹄，在图稿上撒泡尿就走，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说。

在风车问题上，农场内部分成截然对立的两派。斯诺鲍尔并不否认，修建风车将会面临诸多困难：开采矿石、垒砌成墙、制作风车叶片，还有发电机和电缆（斯诺鲍尔没说怎么去弄到这些东西）。但他坚持认为，一年内准能完工。他还宣称，风车竣工后将能够节省大量劳力，动物们每周只需要劳动三天。然而，拿破仑却反驳说，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提高粮食产量，要是大家把时间浪费在建造风车上，准会集体饿死。动物们自动分成两大阵营，一派的口号是：“支持斯诺鲍尔，支持三天工作制！”另一派的口号是：“支持拿破仑，支持顿顿有饱食！”只有本杰明没有卷入任何一派。他既不相信粮食会增产，也不相信风车能节省劳力。他说，有没有风车，生活都是一样悲惨。

除了风车争端，动物们在农场防御问题上的看法也不一致。大家非常清楚，虽然人类在“牛棚之战”中彻底溃败，但随时可能发起更猛烈的进攻，重新夺回农场，交到琼斯先生手里。人类被动物打败的消息在全郡沸沸扬扬传开后，周围农场的动物变得异常不服管束，再度交战势在难免。果然，斯诺鲍尔和拿破仑在这个问题上互不相让。拿破仑认为，动物首先要弄到枪械，进行操练。斯诺鲍尔却认为，他们应当指派更多的鸽子到其他农场煽动暴动情绪。一个坚持认为，如果不学会防卫，一定会被敌人征服；另一个一口咬定，要是到处都发生暴动，就不再需要自我防卫。动物们听听拿破仑的，又听听斯诺鲍尔的，拿不定主意到底谁说的正确。事实上，无论哪一方发言，他们听着都觉得在理。

斯诺鲍尔终于完成风车设计方案。接下来的星期天例会上要投票表决是否开始风车工程。所有的动物到齐后，斯诺鲍尔站起来陈述修建风车的若干理由，其间数度被绵羊的叫嚷声打断。接着，拿破仑起身回应，轻描淡写地说，修建风车纯属无稽之谈，建议大家不要投票。拿破仑说完旋即坐下，讲话时间不超过三十秒，似乎毫不在意发言效果。斯诺鲍尔立刻站起来，喝止开始叫嚷的绵羊，慷慨陈词，力主修建风车。两派支持者数量原本相当，斯诺鲍尔的雄辩一下子为他赢取了更多支持。他措辞铿锵，为大家描绘了免除劳役之苦后的光明图景。他对未来的想象已经远不止于碎草机和萝卜切片机。他说，电不仅可以驱动脱粒机、犁、耙、滚压机、收割机和打捆机，还能够为每个棚圈提供照明、冷热水和电力供暖。他演讲结束的时候，投票结果不得而知。拿破仑突然站起身，意味深长地乜斜了斯诺鲍尔一眼，发出谁都没听过的高声嗥叫。

仓棚外应声响起一阵可怕的狂嚎，九条戴着镶铜颈链的恶狗蹿进来，朝斯诺鲍尔猛扑过去。斯诺鲍尔飞速跳起身，侥幸逃脱恶狗的尖牙利齿，转眼冲出门外。恶狗穷追不舍。动物们惊骇得说不出话，挤到门边屏气观望。斯诺鲍尔奋力跑过与大路相连的狭长牧场，拼尽全身气力，死命奔逃，眼看就要被恶狗追上。突然，斯诺鲍尔滑了一跤，看样子肯定逃不脱了。出人意料的是，他迅速站起身，跑得比刚才更快，接着，狗群再次迫近。其中一条狗几乎咬到斯诺鲍尔的尾巴，被他及时甩脱。眼看又要被恶狗追上，斯诺鲍尔一个猛刺，从树篱上的小洞脱险逃走，从此不见踪影。

动物们吓得筛糠一般回到大仓棚，谁也不敢出声。顷刻，九条狗蹿回大仓棚。起先，谁也想不出这些狗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后来恍然大悟：他们就是拿破仑从母狗那里拿走，私自豢养长大的小狗崽。这些狗尽管还未完全成年，却体形巨大，凶残如狼。他们紧紧簇拥在拿破仑身旁。大家发现，狗对拿破仑摇尾讨好的样子，跟从前其他狗对琼斯先生的态度别无二致。

拿破仑在群狗的拥护下，登上老少校曾经发表演讲的高台。他宣布从此取消星期天上午的例会，说这些会纯属浪费时间，完全没必要召开。他还宣布，将来所有关涉农场工作的问题都交给猪组成的专门委员会裁决，该委员会由他本人直接领导。猪委员们将私下召开会议，会后将决议传达给其他动物。每周星期天上午，动物们仍然要集中起来，向场旗致敬，唱《英格兰牲畜之歌》，领取下一周的工作任务，以后任何决策都不再需要讨论。

尽管驱逐斯诺鲍尔令动物们个个心下骇然，但他们听到这个决定后仍然表示出强烈的不满。好几个动物都想抗议，却找不到合适的申辩词。就连波克赛都隐隐感到不安。他耳朵紧抿，频频甩动额头的鬃毛，竭力想要整理思路，终于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不过，猪中间倒有几头颇能言会道的。前排的四头小肉猪不满地叫起来，骤然起身，异口同声想要发表意见。蹲坐在拿破仑身旁的几条狗顿时发出骇人的狂叫，四头小猪只好噤声，重又坐下。接着，那群绵羊爆发出巨大的声响，高声嚷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叫嚷持续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任何讨论都只能作罢。

之后，斯奎勒被派往农场各处，负责向其他动物解释各项新的安排。

“同志们，”他说，“拿破仑同志给自己额外增加了负担，我相信你们都非常感激他为大家做出的奉献。同志们，不要以为当领导有多快乐！恰恰相反，领导意味着深重的责任。没有谁会像拿破仑同志那样坚信所有的动物一律平等。他也非常乐意让大家自主做决定。可是，同志们，万一你们决定错了，咱们农场何去何从？假设你们刚才决定跟斯诺鲍尔走，追捧他那天花乱坠的风车计划……而斯诺鲍尔，我们大家现在都清楚了，不是个十足的犯罪分子吗？”

“他在‘牛棚之战’中作战勇猛。”不知有谁说道。

“光勇猛还不够，”斯奎勒说，“忠诚和顺从更重要。我相信有一天大家会发现，斯诺鲍尔在‘牛棚之战’的作用被无端夸大了。同志们，纪律，钢铁纪律！这才是我们如今的口号。只要走错一步，敌人就会卷土重来。同志们，你们肯定不想让琼斯回来吧？”

他的话让大家再一次无言以对。动物们当然不想让琼斯回来，如果星期天上午的讨论会可能把琼斯招惹回来，那就必须取消。波克赛这时候终于把脑子里纠缠的问题想明白，说出了大家的普遍心声：“如果拿破仑同志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后来，他把这句话改成“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每每说完“我要更加努力！”都不忘记再加上这一句。

这时，天气回暖，春耕已经开始。斯诺鲍尔绘制风车草图的工具棚一直关闭着，大家估计地板上的图稿早已被擦掉。每个星期天上午十点，动物们在大仓棚集中，领受下一周的工作任务。老少校的头盖骨腐烂后剩下森森白骨，被从果园地底下挖出来，放置在旗杆下方的树桩上，跟琼斯的枪并排放在一起。升旗仪式结束后，动物们排成一行，恭恭敬敬地从颅骨前走过，进入大仓棚。现在，大家不再像过去那样混着坐在一起。拿破仑、斯奎勒和另外一头叫梅尼缪斯的猪（此猪擅长谱曲、赋诗）坐在高台前排，九条年轻力壮的狗呈半环形围坐在三头猪身后，剩下几头猪依次坐在后排。其余的动物坐在大仓棚中央，面对着猪和护卫狗。拿破仑宣读未来一周的工作任务，语气严厉，派头十足。动物们唱完一遍《英格兰牲畜之歌》就各自解散。

驱逐斯诺鲍尔后的第三个星期天，动物们听到拿破仑宣布修建风车，多少有些意外。对于为何改变主意，拿破仑不置一词，只是告诫其他动物，这项额外的任务可能非常艰巨，甚至可能需要减少他们的口粮。修建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已准备妥当。过去的三个星期，猪委员会一直在精心筹划。建造风车和各种装饰工程大约要花两年时间。

当天晚上，斯奎勒私下向其他动物解释说，拿破仑从来没有真正反对过风车计划。相反，最早倡议修建风车的正是他。斯诺鲍尔在孵化棚地板上画的风车方案窃取了拿破仑的图纸。建造风车实际上是拿破仑的创见。这时，有个动物问，拿破仑为什么总是言辞犀利地反对呢？听到这话，斯奎勒满脸狡黠。他说，那正是拿破仑同志的智谋所在。表面上反对风车计划，是为了便于一举除掉斯诺鲍尔这个危险分子及其恶势力。如今，斯诺鲍尔已被清除，风车计划当确保无虞。斯奎勒说，这就是谋略。他一迭声地说了好几遍“谋略，同志，这就是谋略！”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摇着尾巴转圈儿。动物们不大清楚“谋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斯奎勒言之凿凿，加之跟他一块来的三条狗在旁边狺吠不已，大家也就不再言语，接受了他的这套说辞。

第六章

整整一年，动物们像奴隶一般干着苦役。但大家非常清楚，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和子孙后代，而不是为了一小撮偷奸耍滑的人类，因此干起活来心情愉快，毫不惜力，乐于牺牲奉献。

春、夏两季，他们每周工作六十小时。八月，拿破仑宣布每个星期天下午也要干活。来不来干活完全自愿，但不出工的动物口粮减半。即便如此，有些工作仍然完不成。农作物收成不如前一年，刚到夏天就该播种根茎蔬菜的两块地，因犁耕延迟，只能暂时荒置。不难预料，转眼到来的冬天一定非常难熬。

风车建造过程中出现了很多始料不及的困难。农场里有个很好的石灰岩矿，动物们在一栋偏远房子里找到了大量的沙子和水泥，建筑施工材料齐备。但动物们首先要解决的困难是把矿石砸成大小合适的石料。砍砸矿石的最佳工具是镐和铁撬棍，可动物后腿不能直立，无法使用这些工具。大家徒劳地尝试了几个星期，才终于想到合适的办法——利用地球引力。采石场到处都是圆形巨石，可惜石块太大不能直接用于建筑。动物们用绳子捆系巨石，所有能抓握绳子的动物——奶牛、马、绵羊等（连猪都可以在关键时刻搭帮一下），大家一起用力，沿着斜坡慢慢把石头拉到坡顶，顺着崖壁向下推滚，把巨石摔成碎块。摔碎之后的石头运输起来就相对容易了。马用货车运，绵羊用单轮滑车运，就连山羊缪丽尔和驴子本杰明都驾起了女眷马车，大家各尽其力。夏天快结束时，石料储备已相当充足。接下来，在几头猪的监督下，风车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修建过程缓慢、艰辛。有时候，大家拼死拼活干一整天才能把一块巨石拖到矿顶，有时候巨石滚落崖壁却没能摔碎。要是没有波克赛，大家什么也干不了，他的力气似乎有全体动物加在一起那么大。动物们拖巨石上坡，时常遭遇巨石后退下滑的情况。大家无助地失声喊叫时，总是波克赛死命拽住绳子来挽救局势。看着他奋力地把巨石一点点拖上斜坡，呼吸急促，蹄尖抠进土里，浑身大汗淋漓，动物们无比崇敬。克罗弗有时告诫他当心身体，不要过于劳累，可波克赛压根不听她的。他的两句口号“我要更加努力！”和“拿破仑永远正确！”似乎是他对一切问题的唯一回答。他跟小公鸡约好，每天早上提前三刻钟叫醒他（过去是提前半个小时）。工余闲暇时（现在也没有什么闲暇），他会独自去采石场，装上一车碎石块，拖到风车工地。

整个夏天，尽管工作繁重，动物们过得还算不错。他们的食物即使不比琼斯时代多，至少也不比那时候少。现在，动物只要养活自己就行了，无须额外供养五个吃喝无度的人类。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抵消工作上的诸多挫败。在很多方面，动物的工作方法都更高效、更节省劳动力。比如说除草，动物就比人除得更彻底。再比如，动物不偷食，也就不需要用围栏将草场和耕地隔开，因此又节省了维护树篱和看管大门的劳动力。可是，随着夏天进入尾声，各种没有预料到的困难开始冒头。他们需要灯油、钉子、绳子、狗饼干、马蹄铁，可他们的农场并不生产这些东西。再后来，除了各种工具，他们还需要种子和化学肥料，最后还有修建风车要用的机械。谁也想不出该如何弄到这些东西。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动物们例行集合准备领受未来一周的任务，拿破仑宣布实施一项新的政策。今后，动物农场将与邻近农场开展贸易：当然，绝不是为了谋取经济利益，只是为了获得紧缺物资。他说，风车的需要凌驾于一切之上。因此，他已经安排卖出一垛干草和一部分新小麦，以后如果还需要钱，就售卖鸡蛋来补足（鸡蛋在威灵登一直很有市场）。拿破仑说，母鸡们应当乐于做出这样的奉献，应当将此视为她们对风车建设的独特贡献。

动物们再一次感到隐隐约约的不安。绝不跟人类打交道，绝不开展贸易，绝不使用金钱——这些难道不是赶走琼斯后第一次庆功大会上大家一致通过的决议吗？动物们都记得曾经通过了这样的决议：至少他们认为自己记得。四头曾经在拿破仑取消星期天例会时抗议过的小肉猪怯怯地想要发表看法，立刻被凶残的狗吠声吓得不敢吭气。这时，绵羊又跟往常一样开始高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及时调解了现场的尴尬气氛。最后，拿破仑抬起前蹄示意大家安静，宣布说他已经做好所有安排。任何动物都不必跟人类接触（显然，大家谁也不愿意跟人类接触）。他打算把全部担子扛在自己肩上。温普尔先生（住在威灵登的一位律师）同意担任动物农场与外部世界联系的中间人，每个星期一上午会到农场来接受指示。拿破仑像往常一样，以高呼“动物农场万岁！”结束了自己的发言，动物们唱完《英格兰牲畜之歌》就解散了。

会后，斯奎勒绕农场走了一遭，四处安抚动物们的情绪。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大家，从来都没有通过什么禁止贸易和使用金钱的决议，甚至连这样的提案都不曾有过。这些纯粹是大家的臆想，要是追究根源的话，很可能是斯诺鲍尔编派的瞎话。还有一些动物依然隐隐约约感觉可疑，但斯奎勒两眼闪着精光，一迭声地追问：“同志们，你们确定不是自己做梦想出来的？你们有过这些决议的记录吗？在什么地方写着？”确实，哪里也没记录过这类东西。动物们意识到是自己弄错了，也都因此如释重负。

每个星期一上午，温普尔先生如约到访动物农场。此人个头矮小，长相狡诈，蓄着连鬓胡须，虽说律师业务做得不大，却精明过人，一眼就看出动物农场需要一位经纪人，而且代办收入将会非常可观。动物们看着他在农场来来去去，充满恐惧，尽可能躲避着他。然而，看见四条腿的拿破仑对两条腿的温普尔先生发号施令，又让动物们内心充满骄傲，也因此多少接受了这一新举措。他们跟人类的关系跟以往大不相同。人们对动物农场的憎恨并没有因为农场的繁荣发展而改变，事实上，人类比任何时候都憎恨动物农场。每个人都坚信动物农场迟早会破产，风车计划也注定要失败。他们常常聚在小酒馆里，用各种图表证明风车一定会倒塌，即便最终建成，也转动不起来。尽管如此，他们对动物管理农场事务的效率不由得心生敬佩。其中一个表现就是，他们谈到农场，不再曲意称其“庄园农场”，而代之以现在的名字“动物农场”。他们也不再需要支持琼斯了，那个老场主已经放弃夺回农场的念头，搬到别的地方居住了。温普尔依然是动物农场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大家时常会听到传言，说拿破仑准备切实启动与狐狸林农场的皮尔金顿先生或平齐菲尔德农场的弗里德里克先生的合作，但大家也注意到，从来没有传言说拿破仑会同时跟两家农场合作。

大约就在这段时间，几头猪突然搬进琼斯以前的宅舍居住。动物们似乎再一次记起他们以前通过禁止动物入住琼斯宅舍的决议，斯奎勒也再一次成功说服大家真相并非如此。他说，猪是农场上的智囊团，他们绝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办公。从猪圈搬到琼斯宅舍，这么做也更符合领袖（他最近提到拿破仑，总是冠以“领袖”称号）的尊贵身份。然而，一些动物听说猪不仅在厨房就餐、在客厅娱乐，而且还在床上睡觉，他们对此感到困惑不已。波克赛凭着那句“拿破仑永远正确”就不再计较这事，但克罗弗认为的确有过不能在床上睡觉的禁令，就跑到大仓棚尽头的山墙上，望着上面写的《七戒》，想要弄个明白。她发现自己只认得出其中的一些笔画，就把山羊缪丽尔叫来。

“缪丽尔，”她说，“你把第四条戒律读给我听听。上面是不是说不许睡床铺？”

缪丽尔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字认全。

“上面说，‘任何动物不得睡铺了床单的铺。’”她总算把一句话囫囵念完整了。

太奇怪了，克罗弗从不记得第四条戒律上提到过床单，可既然墙上这么写着，那就应该是吧。碰巧，斯奎勒在两三条狗的簇拥下，从山墙边经过，于是就把这件事解释得入情入理。

“同志们，你们是不是听说了，”斯奎勒道，“我们猪睡在琼斯宅舍的床上？为什么不能睡啊？当然，你们不会认为曾经有过不能睡床的禁令吧？床不过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栏圈里的一堆稻草也完全可以算作床。禁令是关于使用床单的，因为床单是人类的发明。我们已经把床上的床单撤走，只铺盖毛毯。床上只铺盖毛毯也很舒服！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同志们，相对于我们如今承担的脑力劳动，睡这样的床都还不够舒服。同志们，你们不会想让我们睡不安稳吧？你们不会愿意我们劳累过度，导致无法履行职责吧？当然，你们谁也不会愿意让琼斯回来吧？”

动物们立即向他保证，绝对不愿意让琼斯回来。于是，再也没有谁去议论猪在床上睡觉这件事了。正因为如此，几天之后，宣布猪每天早上可以比其他动物晚起床一个小时，大家自然也就没什么抱怨了。

秋天，动物们虽然辛苦，却都感觉很幸福。过去的一年，大家着实不容易。售卖掉一部分干草和谷物，冬天的粮草储备所剩无多，但风车弥补了这一切。此时，风车已经建成一半。秋收后好长一段时间，天气晴朗、干燥，动物们干得比往常更卖力。他们一趟趟往返运送石料，想到风车墙体又可以增高一尺，便认为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波克赛甚至经常夜里出去，趁着月色，独自干一两个钟头。工余闲暇时，动物们会绕着建了一半的风车走上一圈又一圈，欣赏着坚固挺拔的墙体，对他们自己能够建出如此雄伟的工程赞叹不已。不过，只有老本杰明对风车依然热情不高。他仍会时不时高深莫测地说上一句“驴子的寿命长”。

十一月来临，西南风整日怒吼。天气湿冷，无法搅拌水泥，风车只能停工。有一天夜里，狂风大作，农场里的圈舍全部摇摇欲坠，大仓棚顶的一部分瓦片被狂风吹落。母鸡们好像同时在梦中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受到惊吓醒过来，咯咯叫个不停。早晨，动物们走出圈栏，发现旗杆被大风刮倒，果园边上的一棵榆树像萝卜似的被连根拔起。这个场景还没来得及消化掉，眼前的另一幅恐怖景象让动物们齐齐发出绝望的哀号——风车成为了一片废墟。

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工地冲去。拿破仑一贯走路慢腾腾，此时冲在队伍最前头。千真万确，大家所有的艰辛化为乌有，风车被夷为平地！他们千辛万苦砍砸、运来的石料四散滚落。一时间，大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望着一堆乱石，悲从中来。拿破仑踱过来踱过去，一言不发，不时在地上嗅嗅。他的尾巴变得僵硬，抽筋似的摇来摇去，表明他正在进行紧张的脑力活动。他突然停下来，似乎心意已决。

“同志们，”他不露声色地说，“你们知道这一切的主谋是谁吗？你们知道夜里溜进来推倒风车的敌人是谁吗？斯诺鲍尔！！！”他突然爆发出惊雷似的吼叫，“是斯诺鲍尔干的！这个叛徒，用心极其险恶！为了阻挠我们的计划，雪洗自己被驱逐的耻辱，夜里爬进来，毁了我们近一年的心血。同志们，现在我宣判斯诺鲍尔死刑。凡缉拿斯诺鲍尔归案者，颁发‘动物英雄二等功’，嘉奖半蒲式耳苹果。如能活捉归案，再追加半蒲式耳苹果！”

听说斯诺鲍尔是这次事件的元凶，动物们惊得目瞪口呆。现场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叫声，大家积极开动大脑，想着捉拿斯诺鲍尔的办法。差不多同一时间，离小山丘不远的草地里有动物发现了猪的蹄印。虽然几步开外就看不清楚，但蹄印显然朝着树篱上的一个缺口。拿破仑仔细嗅着蹄印，认定是斯诺鲍尔留下的。他还断言，斯诺鲍尔很可能是从狐狸林农场方向溜进来的。

“同志们，事不宜迟，”拿破仑反复查看蹄印后，高声疾呼，“大家要立刻行动起来！咱们今天上午就动工重建风车，整个冬天都不停工，不管出太阳还是刮风下雨。我们要让这个可耻的叛徒知道，他的阴谋不会如此容易得逞。同志们，记住，我们的计划绝不会改变：风车工程一天也不会耽误！同志们，前进！风车万岁！动物农场万岁！”

第七章

冬季，天气寒冷异常。风雨交加，冰雪肆虐，直到第二年的二月霜冻才消融。动物们竭尽所能投入风车重建工程，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外界都在盯着他们，如果风车不能按时完工，那些满心嫉妒的人类一定会幸灾乐祸。

人类出于报复心理，故意放出风说，他们不相信斯诺鲍尔蓄意摧毁了风车，还说风车倒塌是因为墙体太薄。动物们知道这些话当不得真。不过，他们还是决定把墙体厚度由原来的十八英寸改为三英尺，而这意味着需要采运更多的石料。采石场里长时间堆满积雪，什么也干不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天气寒冷干燥，工程有了些许进展。但工作环境极为恶劣，动物们干起活来不像以前那样充满希望。大家长期饥寒交迫。只有波克赛和克罗弗没有灰心失望。斯奎勒巧舌如簧，鼓吹服务的快乐和劳动的光荣，但其他动物继续工作的动力仅仅来自波克赛的拔山扛鼎之力，和他每日挂在嘴边的“我要更加努力！”

一月份，农场开始出现粮食短缺。动物的谷物配额大幅度下降，据说会另外给大家发放土豆作为补偿。后来却发现，因为遮盖得不够严实，一堆堆土豆已冻坏大半。过半数的土豆变色、发软，仅有一小部分仍可食用。有一段时间，动物们只能靠谷糠和甜菜勉强度日。饥荒几乎就在眼前。

当务之急是向外界隐瞒这一事实。受到风车倒塌事件的鼓舞，人们开始捏造关于动物农场的种种不实之词。关于动物农场饥饿与疾病肆虐，动物们相互厮杀，靠残食同类和幼畜为继的传言甚嚣尘上。拿破仑非常清楚，农场里粮食短缺的实情一旦传出去将会引发可怕后果，他决定利用温普尔先生散播一些完全相反的信息。迄今为止，温普尔先生每周来农场，鲜少动物跟他有过直接接触。现在，一些被选派出来的动物（多数情况下是绵羊）得到授意，时不时在温普尔先生耳力所及的地方讨论关于口粮份额增多的事情。此外，拿破仑还下令把储藏间的空箱子里装满沙子，在上面薄薄地覆上一层余剩的谷物和食品。遇上合适的时机，他会让动物带着温普尔先生穿过储藏间，顺便瞥一眼食品箱。温普尔先生果然信以为真，不断向外界澄清，说动物农场不存在粮食短缺。

然而，到了一月底，动物们显然必须设法从其他地方弄粮食来。那段日子，拿破仑很少公开露面，整日待在农场老宅里，每一道门边都有恶狗把守。他露面时准是阵仗森严，周围六条狗开道，只要有谁靠近，就狺狺狂吠。最后，拿破仑连星期天上午的集会也不露面了，指派其中一头猪（多半是斯奎勒）出来宣读他的命令。

有一回星期天上午集会，斯奎勒宣布，进入产蛋期的母鸡必须上缴所产鸡蛋。经由中间人温普尔，拿破仑已跟外界达成每周四百枚鸡蛋的交易。用这笔钱购买的谷物和食品，可以支撑到夏天情况好转的时候。

母鸡们听到这一消息，纷纷强烈抗议。虽说她们早就被告诫要准备好做奉献，可并不相信真有这么一天。她们刚刚备齐一窝蛋，准备春天孵抱，此时纷纷抗议说，现在要她们上缴鸡蛋无异于谋杀。赶走琼斯之后，农场里头一次出现了类似暴动的行为。在三只黑米诺卡小母鸡的带领下，母鸡们决心阻止拿破仑的计划。她们飞到椽子上生蛋，让蛋直接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拿破仑迅疾出手，予以无情回击。他下令停止母鸡的口粮供应，还宣布凡为母鸡提供一粒谷物粮食者一律格杀勿论。狗负责执行打击母鸡的系列命令。母鸡们反抗五天后被迫放弃，乖乖回到窝中生蛋。九只母鸡在反抗过程中丧命，尸体被埋在果园里，对外则宣称她们死于球虫病。温普尔先生丝毫不知道此中曲折，鸡蛋如期收缴上来，食品店的小货车每周来农场运一次。

整个这段时间，谁也没有见过斯诺鲍尔。谣传他就藏身在邻近的农场，不是狐狸林就是平齐菲尔德。此时，拿破仑和其他农场主的关系已大为改善。院子里堆了一堆十年前清理山毛榉树丛时留下的木材，眼下正好干燥适用。温普尔建议拿破仑卖掉这批木材，皮尔金顿先生和弗里德里克先生都很想购买。拿破仑在这两个人中间犹疑不决，很难做决定。大家发现，一旦他想要跟弗里德里克达成合作，就会传出斯诺鲍尔藏在狐狸林农场的说法，而一旦他想选择皮尔金顿，又会盛传斯诺鲍尔在平齐菲尔德农场。

一开春，大家突然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情——斯诺鲍尔经常夜间潜入农场！动物们个个惶恐，简直夜不能寐。据说，斯诺鲍尔每天晚上都趁着夜色溜进来，盗取谷物、踢翻奶桶、砸碎鸡蛋、践踏苗地、啃撕果树皮，无恶不作。农场里只要出了什么事，大家都习惯性地归罪于斯诺鲍尔。如果窗户烂了或下水道堵塞了，一定会有谁说斯诺鲍尔夜里来过，是他干的。如果储藏间的钥匙找不到了，整个农场都坚信是被斯诺鲍尔丢进水井了。蹊跷的是，即便后来发现失踪的钥匙不知被谁误放到食品袋底下，大家仍然坚持先前的看法。奶牛异口同声地宣称斯诺鲍尔溜进圈栏，趁她们熟睡时挤走了她们的奶。这年冬天，农场里的老鼠活动猖狂，也被说成是斯诺鲍尔的同党。

拿破仑下令全面彻查斯诺鲍尔的活动。他带着几条狗侍卫，在农场各处仔细巡查，其他动物无比恭敬地远远跟在后头。每走几步，拿破仑就会停下来嗅嗅地上是否有斯诺鲍尔的蹄印，说只要凭借气味他就可以判定。大仓棚、牛棚、鸡窝、菜园，拿破仑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而几乎每一处他都能够发现斯诺鲍尔的蹄印。他把鼻子拱进地里，深深吸上几口气，用骇人的声音嚷道：“斯诺鲍尔！他来过这里！我一下就能闻出他的味道！”一听到“斯诺鲍尔”几个字，所有的狗就开始龇牙，发出瘆人的吠叫声。

动物们无不胆战心惊。在他们看来，斯诺鲍尔就像一股无形的恶势力，弥漫在他们周围的空气中，随时可能制造祸端。晚上，斯奎勒满脸惊恐，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有重要的事情通报。

“同志们！”斯奎勒紧张地踱着小碎步，尖声嚷道，“最近发现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斯诺鲍尔已经卖身投靠平齐菲尔德农场了！场主弗里德里克正谋划要攻打我们，夺走我们的农场！斯诺鲍尔会在攻打时担任弗里德里克的向导。还有更可怕的消息呢！我们本来以为斯诺鲍尔的种种行径不过是出于虚荣心和个人野心。但是，我们错了，同志们！你们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斯诺鲍尔从一开始就跟琼斯勾结在一起！他一直都是琼斯的密探。我们最近发现他留下来的文件，从中找到了有力的证据。同志们，我觉得，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因此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大家难道还不明白他在牛棚之战中如何处心积虑想要打败并摧毁我们吗？幸亏他没有能够得逞！”

动物们目瞪口呆。这个罪行可比摧毁风车严重得多。大家一时还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他们都记得，或自认为记得，亲眼看见斯诺鲍尔在牛棚之战中领头冲锋陷阵，看见他在每一个重要关头整合队伍、鼓舞士气，看见他背部中弹仍不退缩。一开始，大家有些难以把亲眼所见的一切与斯诺鲍尔是琼斯密探的说法联系起来。就连一向很少发问的波克赛都心生疑窦。波克赛前蹄跪地躺下，闭上眼睛，竭力理清思绪。

“我不相信！”他说，“牛棚之战中，斯诺鲍尔作战勇猛。我亲眼所见。我们不是战斗一结束就授予他‘动物英雄一等功’勋章吗？”

“同志，我们当时弄错了。现在才弄清楚——我们发现的秘密文件中都写着呢——他其实是想引诱我们走向灭亡。”

“可是他也负了伤，”波克赛坚持说，“我们都看见他浑身是血。”

“那也是预先谋划好的！”斯奎勒尖声叫道，“琼斯的子弹不过是从他皮上擦过。你们要是识字，我就把他亲笔写的东西给你们看。按照预谋，斯诺鲍尔在紧急关头发出逃跑信号，把战场留给敌人！斯诺鲍尔差一点就得逞了——同志们，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要是没有咱们的伟大领袖拿破仑同志，他就肯定得逞了。你们难道忘了，琼斯带着工人刚一冲进院子，斯诺鲍尔就突然掉头逃跑，很多动物紧跟其后？你们难道忘了，在恐慌情绪蔓延、败局已定之际，正是拿破仑同志跳出来高呼‘打倒人类！’死死咬住琼斯的一条腿？同志们，你们一定都记得，对不对？”斯奎勒跳来跳去，尖声问道。

经过斯奎勒这么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动物们似乎记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管怎么说，他们记得在战斗吃紧的时候，斯诺鲍尔掉头逃跑。可是，波克赛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不相信斯诺鲍尔一开始就背叛了我们，”他思索了好一阵子，开口说道，“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另当别论。但我相信他在牛棚之战中是个好同志。”

“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斯奎勒一字一顿地说，“明确地说——同志，拿破仑同志明确地说——斯诺鲍尔从一开始就是琼斯的密探！没错，在大家还没想过要暴动之前很久他就背叛了我们。”

“哦，这么说来就不同了！”波克赛说，“如果拿破仑同志这么说了，就一定不会错。”

“同志，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斯奎勒尖声说，不过，大家发现他那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不怀好意地瞟了波克赛一眼。斯奎勒正要转身离开，又突然停下来，声色俱厉地说：“我奉劝农场上每个动物都把眼睛睁大一点。我们有理由相信，斯诺鲍尔的同伙此刻正潜伏在大家中间。”

四天后的傍晚，拿破仑命令所有的动物到院子里集合。大家到齐之后，拿破仑从农场屋舍里走出来，身上佩戴着两枚勋章（他最近给自己颁发了“动物英雄一等功”和“动物英雄二等功”勋章），旁边簇拥着九条大狗，狺狺吠叫声令动物们不寒而栗。大家各自蜷缩着，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动静，似乎预感到灾祸就要降临。

拿破仑站在那里，阴鸷地扫视全场，突然发出一声嚎叫。几条狗立刻扑上去，咬住四头小猪的耳朵把他们拖到拿破仑跟前。四头小猪又痛又怕，嗷嗷尖叫。猪耳朵上鲜血淋漓，几条狗尝到血腥味，兽性大作。令大家始料不及的是，还有三条狗朝波克赛扑去。见此情景，波克赛迅速抬起巨大的蹄掌，迎面击中一条恶狗，将其死死摁在地上。那条狗厉声哀嚎，其他两条狗夹起尾巴溃逃。波克赛看着拿破仑，不知该将狗踩死还是饶他一命。拿破仑脸色一凛，喝令波克赛放开那条狗。波克赛刚抬起蹄掌，狗就迅速嚎叫着溜走了，浑身瘀伤。

骚乱的场面渐渐平静下来。四头小猪浑身发抖，等候发落，满脸认罪服法的神情。拿破仑命令他们供认罪行。这四头小猪曾在拿破仑取消星期天例会时出头抗议过。不待审问，他们就招供说，斯诺鲍尔被赶走后，他们就一直跟他暗中接触，勾结在一起破坏风车，密谋把动物农场搞到弗里德里克手中。他们还说，斯诺鲍尔私下告诉他们说，自己多年来一直担任琼斯先生的秘密情报员。话一落音，几条狗立刻扑过去撕断他们的喉管。拿破仑厉声追问其他动物是否有罪行需要供认。

带头发动鸡蛋风波的三只母鸡，走上前来说，斯诺鲍尔曾经出现在她们梦中，煽动她们反抗拿破仑的命令。三只母鸡被当场杀掉。接着，一只鹅走出来，承认去年秋收时私藏了六穗玉米，夜里偷偷吃掉了。后来，一只绵羊承认曾在饮水塘中撒过一泡尿——她说，是斯诺鲍尔要她这么干的。另外两只绵羊供认趁着一头对拿破仑无比虔诚的老公羊患染咳嗽未愈，围追他绕着火堆跑了一圈又一圈，活活把他累死。供认罪行的动物被当场一一处决。后来，又有动物供认罪状，又被一一处决。很快，拿破仑脚下尸首成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赶走琼斯之后头一回出现这种场面。

一切结束后，剩下的动物，除了猪和狗以外，全都畏畏缩缩地离去。动物们浑身发抖，凄惨万状，弄不清楚到底是那些跟斯诺鲍尔勾结在一起的叛徒让他们震惊，还是刚才的血腥惩戒更令他们胆寒。从前也曾有过同样骇人的屠戮场景，可同类之间的杀戮似乎更令他们悚然。从琼斯离开农场至今，还没有哪个动物杀害过其他动物！就连老鼠都没有谁杀害过。大家慢慢走到建风车工程的小山丘上，不约而同地卧倒在地，似乎想挤在一起取暖。母马克罗弗、白山羊缪丽尔、驴子本杰明、奶牛、绵羊、一群鹅和母鸡，事实上，除了那只猫，幸存的动物都在。猫在拿破仑下令召集开会前就没了踪影。大家久久地沉默着，谁也不开口。只有波克赛没有卧倒。他不安地踱来踱去，长长的黑尾巴左右甩动，不时发出惊诧的低低嘶鸣。过了很久很久，波克赛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我无法理解。简直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我们农场。一定是我们自己犯下的错。在我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更加努力地干活。从现在开始，我每天清晨要早起一个小时。”

说完，他迈着沉重的大蹄子，向采石场走去。到达采石场后，他一口气装了两车碎石料，拖运到风车工地，才回去睡觉。

其他动物全部挤在克罗弗身旁，谁也不说话。从他们卧躺的小山丘能够望见开阔的原野。动物农场大部分地方都可映入眼帘——与大路相连的长条形草场、秣草地、灌木丛、饮水塘、绿油油的麦田、农场老宅的红屋顶，从屋顶烟囱袅袅升起的炊烟……春日的傍晚，天气晴朗。草地和葱茏的树篱在落日余晖中犹似镀了一层金边。大家似乎头一回发现农场竟然如此美好。动物们想到这是他们自己的农场，这儿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自己，多少有些吃惊。克罗弗垂眸凝望山坡，眼中噙满泪水。如果能够表达清楚自己的思想，她一准会说：数年前他们推翻人类，不承想会有如今这般结果。老少校鼓动大家暴动的那天夜晚，他们满心期待的并不是这些恐怖和屠戮。如果她能够描绘出未来的图景，一定会是这样的世界：所有的动物都免遭饥饿与皮鞭之苦，大家一律平等，各尽所能辛勤工作，强者保护弱者，正如老少校发表演说的那晚她用前蹄护佑那群失去妈妈的小鸭子。然而，现在人人自危，不敢说出心里话，凶残的恶狗四处咆哮，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供认罪行后被撕成碎片，她不明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心里没有一丝造反或反抗的想法。她认为，纵然情况如此，也比琼斯时代好多了。而最最重要的是阻止人类回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依然忠诚，辛勤工作，无条件地执行命令，接受拿破仑领导。可是，话又说回来，她和其他动物辛勤付出，热切渴盼的可不是眼下这种情形。他们建风车，无畏琼斯的子弹，为的也不是目前这般境况。她心里这么想着，却又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最后，想到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达难言的思绪，她开始唱起了《英格兰牲畜之歌》。坐在她身旁的动物也都跟着唱起来，大家一连唱了三遍，从未有过的整齐、和谐，从未有过的缓慢、哀伤。

大家刚刚唱完第三遍，斯奎勒带了两条狗走过来，似乎有重要的事情通知。他高声宣布，拿破仑同志颁布特别法令，取缔《英格兰牲畜之歌》。从今往后，禁止诵唱《英格兰牲畜之歌》。

动物们无比震惊。

“为什么？”白山羊缪丽尔问。

“同志，不需要了，”斯奎勒生硬地说，“《英格兰牲畜之歌》是暴动时唱的歌。现在暴动结束了。今天下午处决叛徒为暴动画上了句号。内敌、外患都已经被消灭。在《英格兰牲畜之歌》中，我们表达了对未来美好社会的渴望。但美好社会已经实现。显然，这首歌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一些动物虽然心里非常害怕，却仍然想壮起胆子抗议。就在这时，绵羊又使出惯用伎俩，咩咩地乱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叫嚷声持续了好几分钟，原本想抗议的动物只好作罢。

就这样，再也没有谁唱过《英格兰牲畜之歌》。取而代之的是诗人梅尼缪斯创作的另一首歌：

动物农场，动物农场，

决不允许谁把你损伤！

每个星期天上午升旗仪式后，动物们都要唱这两句。但大家都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和曲调都不能与《英格兰牲畜之歌》相提并论。

第八章

几天过后，处决的恐怖气氛渐渐消散，一些动物记起——或者，他们自认为记起——戒律的第六条规定：“任何动物不得杀害其他动物。”尽管没有谁会在猪或狗能听见的地方提及这件事，但大家都觉得前一段时间发生的屠戮不符合这条戒律。克罗弗让本杰明给她读第六条戒律，本杰明照例拒绝了，申明自己不愿意掺和这种事。克罗弗只好找来缪丽尔。缪丽尔告诉她，上面写着：“任何动物不得无故杀害其他动物。”不知为何，大家都不记得中间有过“无故”二字。不过，动物们现在弄明白了，那次屠戮并没有违背这条戒律，显然，他们有充分理由处死那些跟斯诺鲍尔勾结在一起的叛徒。

接下来整整一年，动物们比上一个年头干得更卖力。不仅要把风车墙体建成原先的两倍厚，还要保证风车如期完工；再加上田里的常规农活，劳动量十分巨大。动物们有时觉得，大家似乎比琼斯当权时工作时间更长，吃得更差。星期天上午，斯奎勒用蹄子夹着一张长条纸，高声念着一串串数字，向大家证明各种粮食作物产量有的增长百分之二百，有的增长百分之三百，有的甚至还增长百分之五百。动物们找不出质疑斯奎勒的理由，而且大家谁也记不清暴动前的确切数字。尽管如此，动物们时常觉得，他们宁可少要点数字，多要点食物。

现在，农场上的所有命令都是通过斯奎勒或别的猪传达。拿破仑半个月也不会露一次面。真正现身时，他身旁除了那些簇拥的恶狗，还新添了一只在前头鸣锣开道的黑公鸡。赶上拿破仑要说话，黑公鸡就喔喔高叫一嗓子。据说，拿破仑甚至在老宅里享有专门套间，不跟其他猪混睡在一起。他单独用餐，两条狗在旁边伺候。陈列在客厅玻璃橱柜里的皇家德比瓷餐具一直归他专用。此外，农场上还宣布，每年除了两个纪念日要鸣枪，拿破仑的生日也要鸣枪庆贺。

现在，不能直呼拿破仑的名字了，要非常正式地尊称他为“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那几头猪还非常喜欢给拿破仑发明诸如“动物之父”“人类克星”“羊群保护神”“小鸭之友”等尊号。斯奎勒在各种发言中，大谈拿破仑的智慧、拿破仑的仁善之心，以及拿破仑对所有动物，特别是农场里仍遭蒙昧与奴役之苦的不幸动物怀有的深挚之情。谈到动情处，斯奎勒每每涕泪横流。任何一点成就与点滴好运，大家都习惯性地归功于拿破仑。经常会听到一只母鸡跟另一只母鸡说：“在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的领导下，我六天产了五只蛋。”抑或，两头奶牛一边在水塘边悠闲地饮水，一边说：“感谢拿破仑同志的领导，这水多么甘甜啊！”梅尼缪斯创作的题为“拿破仑同志”的小诗抒发了动物们的普遍情感：

您是无父之辈的朋友，

您是无尽幸福的源泉！

您是万千美食的领主，

啊，仰望您，我的灵魂在燃烧！

您目光如炬，

如高空之日，

拿破仑同志！

众生之爱您必成全，

日日饱食有两餐，

洁净稻草任滚翻，

大小牲畜栏中眠，

仰仗您护守周全，

拿破仑同志！

若我生育小猪崽，

不待断奶离开怀，

定要日日勤教诲，

对您忠诚永不改，

初学说话必当为：

拿破仑同志！

拿破仑对这首诗非常满意，下令将其誊抄在大仓棚山墙上，与刷写《七戒》的那堵山墙相对应。斯奎勒在诗的上方用白颜料画了拿破仑的侧面像。

这段时间里，在温普尔的斡旋下，拿破仑一直在跟弗里德里克和皮尔金顿开展周密会谈。院子里的木材尚未出售。两个买家中，弗里德里克的购买心更切，可他不愿意出个好价钱。恰在此时，又开始有传言说弗里德里克和他的手下阴谋攻打动物农场、摧毁风车，说风车工程让弗里德里克嫉恨得发狂。据悉，斯诺鲍尔一直潜伏在弗里德里克的平齐菲尔德农场。夏天快过一半的时候，动物们惊恐万状地听说，三只母鸡出来供认说她们受斯诺鲍尔煽动，预谋杀害拿破仑。三只母鸡被立刻处决了。拿破仑的安保防卫工作也随之升级。夜里有四条狗守卫在他的床榻前，每个床脚由一条狗驻守。每餐饭前，一头名叫品克耶的小猪奉命为拿破仑试吃，以防饭菜遭遇投毒。

大约就在这段时间，动物们听说拿破仑已经决定把木材卖给皮尔金顿先生，同时还将与皮尔金顿的狐狸林农场签署长期协议，进行特定产品的交换。虽然由于温普尔长期从中周旋，拿破仑和皮尔金顿的关系现在可谓非常友好。皮尔金顿的人类身份令动物们不相信他，可相对于那个令大家既惧又恨的弗里德里克，动物们倒也愿意接受皮尔金顿。夏天快结束时，风车工程几近竣工，弗里德里克要带人攻打农场的传言沸沸扬扬。据说，弗里德里克打算率领二十个荷枪实弹的人来攻打他们，还说弗里德里克贿赂了地方行政官和警察，如果能夺得动物农场的地契，地方行政官和警察将不会问究此事。此外，平齐菲尔德农场内部不断传出关于弗里德里克凶残对待动物的暴行：鞭打一匹老马致其死亡，不给奶牛伺食，把一条狗扔进炉子里活活烧死，晚上给鸡蹬子绑上刮刀碎片斗鸡取乐……听到弗里德里克残害动物的行径，动物们个个义愤填膺。有好几次，大家集体请缨攻打平齐菲尔德农场，把人类赶出去，解救农场里的动物。但斯奎勒劝告大家不要贸然行动，要相信拿破仑同志的谋略。

然而，反抗弗里德里克的情绪日益高涨。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拿破仑现身大仓棚，向大家解释说，他从没有考虑过把木材卖给弗里德里克；他说，跟这种劣迹斑斑的恶棍打交道有辱自己的尊严。鸽子们仍旧被派往各地散播暴动信息，但禁止在狐狸林农场驻足，而且“打倒人类”的旧口号必须改为“打倒弗里德里克！”夏末，斯诺鲍尔的又一个诡计被识破。麦田里长满杂草，原来是斯诺鲍尔夜间潜入农场在麦种里掺进了大量草籽所致。一只暗中参与此事的公鹅向斯奎勒供认罪行后，随即吞食剧毒颠茄果自杀。大家现在还知道，斯诺鲍尔并没有像很多动物至今深信的那样荣获过“动物英雄一等功”勋章。勋章之说纯属牛棚之战后斯诺鲍尔为自己散播的神话。纵然百般粉饰，也掩盖不了他在战役中因怯懦而招致谴责的事实。听到这种说法，一些动物再次感到迷惑不解，但斯奎勒很快说服大家，让动物们相信是自己记岔了。

秋天，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动物们要同时兼顾收割庄稼），风车终于落成。只剩下机械部分尚未安装，不过，温普尔已开始商谈采购。风车主体结构总算大功告成！尽管中途遭遇经验欠缺、设施落后、运气不佳、斯诺鲍尔连番阴谋等种种坎坷，风车却如期完工，一天也不差！动物们筋疲力尽，却都无比骄傲，绕着自己的杰作转了一圈又一圈。在他们眼中，这座风车比第一次建成时更漂亮。墙壁也比第一次加固了一倍。这一回，除非使用炸药，任何东西都别想撼动它分毫！动物们回忆起为此付出的辛劳、遭遇的挫折，想着风车转动发电后生活将要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想到这里，一切疲惫顿时化为乌有。他们围着风车撒欢，爆发出阵阵胜利的欢呼。拿破仑在几条狗和小公鸡的簇拥下，亲自来视察新落成的风车，逐一祝贺大家取得的成就，宣布将风车命名为“拿破仑风车”。

又过了两天，动物们被召集到大仓棚举行特别会议。拿破仑宣布说，已经把木材出售给弗里德里克，次日就会有车子来运走。得知此事，动物们惊得目瞪口呆。在拿破仑与皮尔金顿保持表面友善关系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就私下与弗里德里克签订了秘密协议。

与狐狸林农场的一切关系戛然终止，一切侮辱性的话语霎时指向皮尔金顿。鸽子们被告知从此避开平齐菲尔德农场，把“打倒弗里德里克！”的口号改为“打倒皮尔金顿！”拿破仑同时向大家澄清，说之前所有要攻打动物农场的传闻纯属子虚乌有，而关于弗里德里克暴虐对待动物的说法显然是夸大其词。所有谣传很可能都是斯诺鲍尔跟他的党羽一手策划。眼下看来，斯诺鲍尔并没有藏身于平齐菲尔德农场，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去过那里——据说，他一直住在狐狸林农场，生活无比优渥。过去这些年，他一直由皮尔金顿供养。

几头猪对拿破仑的智谋简直顶礼膜拜——通过表面上与皮尔金顿交好，迫使弗里德里克加价十二英镑。斯奎勒说，拿破仑的卓绝智慧在于，他其实谁也不信任，自然也不相信弗里德里克。此人妄图用一张写着承诺购买金额的纸片（一种叫作支票的东西）买下木材。可拿破仑非常聪明，不会上他的当。拿破仑坚持必须用五英镑面额的现钞付清全部货款，才能将木材运走。弗里德里克已把货款结清，他付的款项正好够用来买风车所需要的机械设备。

这期间，木材被飞速运出农场。之后，动物们又被召集到大仓棚开了一次特别会议，目的是让大家见识见识弗里德里克交付的现钞。拿破仑佩戴着他的两枚勋章，卧在高台上的稻草堆中，咧开大嘴笑着。那笔钱码放在他身旁，整整齐齐摞在老宅的厨用瓷盘中。动物们排好队，挨个儿从盘子前经过，仔仔细细打量着那堆钞票。波克赛还伸过鼻子凑在钞票旁嗅嗅，鼻息吹动那堆白色的薄纸片窸窣作响。

三天后，农场里发生一场可怕的骚乱。温普尔面如死灰，骑着自行车一路疾驰而来。进了院子，他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摔，径直冲进老宅。紧接着，拿破仑房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咆哮。出事的消息像野火一般传遍整个农场。钞票是假的！弗里德里克没花一分钱弄走了那堆木材！

拿破仑立刻将动物们集中起来，穷凶极恶地宣判弗里德里克死刑。他宣布，一旦抓住弗里德里克，即刻将他活煮。同时，他还警告大家，这种背信弃义的行径之后肯定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弗里德里克和他的手下随时可能发动蓄谋已久的进攻。所有通往农场的路口都已派驻岗哨。此外，还派出四只鸽子前往狐狸林农场递交和解函，希望跟皮尔金顿重建亲善关系。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进攻开始了。动物们正在吃早餐，驻守的动物冲进来通报，说弗里德里克已经带人闯入五道栅栏门。动物们英勇迎战，但这次战斗比牛棚之战艰苦卓绝得多。对方共计十五人，拎着五六杆枪，进大门五十码就开始突突、突突地不停扫射。动物们顶不住威猛的火力和嗖嗖飞过的子弹。尽管拿破仑和波克赛竭力集结队伍，动物们还是溃不成军。许多动物饮弹负伤。大家退守农场圈棚中，胆战心惊地透过缝隙和木板结孔向外张望。整个农场，包括风车在内，全部落入敌人手中。此刻，拿破仑也已不知所措，一言不发地踱来踱去，尾巴僵直，不断抽搐。他满怀期待地望着狐狸林农场的方向。要是皮尔金顿能够带人救援，他们还有指望打赢这场仗。正在这时，头一天派出去的四只鸽子回来了，其中一只鸽子带回皮尔金顿送来的小纸片。上面用铅笔赫然写着“活该”两个大字。

这当口，弗里德里克和他的手下在风车前停住脚。动物们紧张地望着，发出不安的低呼声。两名伙计取出铁撬棍和大锤。看样子他们打算把风车砸塌。

“绝对办不到！”拿破仑吼道，“我们的墙体坚固，不可能砸塌。他们一个星期也砸不塌。同志们，别泄气！”

驴子本杰明专注地望着那两个人。他们正用锤子和撬棍在风车基座墙体上打洞。本杰明饶有兴味地看着，缓缓摇晃着长嘴巴。

“我就料到会这样，”他说，“你们还没看明白他们要干什么吗？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往那个洞里塞上炸药。”

动物们惊恐万状，束手无策。已经不可能从藏身处冲过去了！几分钟后，只见人群迅速散开。接着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鸽群惊飞到空中。除拿破仑外，所有的动物都扑倒在地，把脸埋住。等到再起身时，风车曾经矗立的地方升腾起一股巨大的黑色烟云。微风渐渐把黑烟驱散。风车荡然无存！

目睹此番景象，动物们重新振作起来！敌人的卑劣行径激起动物们的怒火，之前的恐惧和绝望消失殆尽。动物们爆发出复仇的呼喊，不待号令，齐刷刷地冲出去扑向敌人。这一次，他们毫不畏惧冰雹般呼啸而过的可怕子弹。这是一场无情、血腥的厮杀。人类不停地向动物开火，一旦动物迫近眼前，就棍子、靴子一起上。一头奶牛、三只绵羊和两只鹅在冲突中丧生，几乎每个动物都挂了彩。就连坐镇后方发号施令的拿破仑，尾巴尖也被子弹擦伤。来犯的人群并非毫发无损。三个人被波克赛踢破脑袋，一个人肚子被奶牛犄角顶伤，还有一个人差点被杰西和布鲁贝尔扯烂裤子。拿破仑命令贴身护卫的九条狗，借着树篱掩护从后面包抄敌人。九条狗突然出现在侧面，狰狞恐怖地吠叫，人群被吓得魂飞魄散。眼见即将陷入包围，弗里德里克命令手下趁出口还没被堵上赶紧撤退。眨眼间，一群贪生怕死之徒各自逃命去了。动物们一直追赶到田野尽头，一伙人从荆棘篱中挤窜出去时，还被动物从后面踹了几蹄子。

动物们虽然打赢了，却全都疲惫不堪，个个流血挂彩。大家一瘸一拐，慢慢走回农场。看见遇难的同志陈尸山野，很多动物泪流不止。他们在风车曾经矗立的地方，默然站立良久，悲愤难当。风车没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基座也几乎全被毁了。现场连石头也没剩下。爆炸的巨浪将石头抛到几百码之外。风车似乎压根儿没有存在过。

大家快到农场时，整个战斗期间莫名不见踪影的斯奎勒向他们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摇晃着尾巴，满脸喜气。动物们听到从农场圈栏方向传来庄严的鸣枪声。

“为什么鸣枪？”波克赛问道。

“庆祝我们的胜利呀！”斯奎勒尖声回答说。

“庆祝什么胜利？”波克赛又问。他的两只膝盖血流不止，丢了一只蹄掌，蹄趾劈裂，后腿至少中了十二发子弹。

“同志，庆祝什么胜利？！我们不是把敌人赶出了我们的土地——神圣的动物农场吗？”

“但他们摧毁了风车。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才建成的风车！”

“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再建一座！只要我们愿意，再建六座也不成问题。同志，你还没有意识到，咱们做了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咱们大家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曾经落入敌人手中。现在，多亏拿破仑同志的领导，我们寸土不失地夺回来了！”

“我们只不过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波克赛说。

“这就是我们的胜利。”斯奎勒尖叫。

大家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波克赛后腿中的弹伤令他痛得无法忍受。他已然看见了即将从头重建风车的繁重劳动，也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一任务的准备。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十一岁，筋骨大不如从前了。

看着绿色场旗飘扬，听到枪声鸣放七响，聆听拿破仑发表演讲赞颂大家的英勇事迹，动物们渐渐相信他们确实打了场大胜仗。大家给战斗中罹难的同志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波克赛和克罗弗拉着一辆货车改装的灵柩，拿破仑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庆功会持续了整整两天。大家唱歌，激情演说，鸣枪庆祝，每个动物领到一只苹果作为特别嘉奖。鸡、鸭、鹅等禽类则另外领到两盎司谷物，每条狗另得三片饼干。这次战役被定名为“风车之战”，拿破仑还给自己创设、颁发了“绿旗勋章”。在一片欢腾气氛中，大家集体遗忘了倒霉的假钞事件。

过了几天，几头猪意外地在农场地窖中发现一箱威士忌酒。住进老宅后，他们居然一直未曾发现这些酒。当天夜里，老宅里传来喧闹的歌声，令大家吃惊的是其中居然还夹杂着《英格兰牲畜之歌》的唱词。大约九点半钟的时候，拿破仑头上戴着琼斯先生的圆顶旧高帽，从后门蹿出来，在院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又迅速折回老宅，可大家已然看得十分真切。第二天早上，老宅里一片死寂。一头猪都没有动静。快九点了，斯奎勒才露面，步履迟缓踉跄，目光呆滞，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似乎病得非常严重。他把动物们叫到一起，告诉大家一个噩耗：拿破仑同志生命垂危！

恸哭声骤然响起。老宅门旁铺了稻草，大家踮着脚尖走路，唯恐发出声响。他们眼中噙着泪，相互探询：万一领袖离大家而去，他们该如何是好？有谣言说，斯诺鲍尔暗中算计在拿破仑的食物里投了毒。十一点钟，斯奎勒再次出来发布通告。拿破仑临终前郑重规定：凡饮酒者，必处死刑。

然而，傍晚时分，拿破仑的病情似乎好转起来。第二天早上，斯奎勒告诉大家，拿破仑正在迅速痊愈。当天晚上，拿破仑已经能够工作了。到了第三天，动物们听说拿破仑指示温普尔去威灵登镇购买有关酿造和蒸馏的书籍。一星期后，拿破仑下令耕犁果园尽头的小牧场。那里原本是预留给丧失劳动能力的动物做养老的草场的。传言说那块牧场肥力枯竭，需要追播，可大家很快发现，拿破仑其实想要在那里播种大麦。

就在这个时候，农场里出了一件谁也无法理解的蹊跷事。一天夜里十二点左右，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动物们纷纷冲出圈栏。当晚，月色清亮。大仓棚尽头的山墙（写着《七戒》的那堵墙）根下，倒着一架断成两截的梯子。斯奎勒趴在梯子旁，昏死过去，不远处扔着一盏提灯、一支颜料刷和一桶打翻的白色涂料。几条狗迅速将斯奎勒团团围在中间，等他刚一能走路，就把他护送进老宅里去了。大家谁也闹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有老本杰明，摇晃着长嘴巴，一副深明就里的样子。他似乎明白个中原委，却什么也不愿意说。

又过了几天，白山羊缪丽尔诵读《七戒》时，发现还有一条戒律动物们也记错了。大家一直认为第五条戒律是“任何动物不得饮酒”，其实漏掉了两个字。戒律上明确写着：“任何动物不得饮酒过量。”

第九章

波克赛蹄趾劈裂，很长时间都没能痊愈。庆功会结束次日，大家就开始着手重建风车。波克赛一天也不愿意旷工，执意不让大家看出他忍痛干活。到了夜晚，他才私下跟克罗弗说蹄趾疼痛难忍。克罗弗找来草药嚼成膏状给他敷在蹄趾上，她和本杰明都劝波克赛不要这么拼命。“马的肺经不住折腾。”她苦苦劝说。波克赛压根听不进去。他说，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在退休前看到风车顺利建成。

动物农场建立之初颁布的法律规定，马和猪的退休年龄是十二岁、奶牛十四岁、狗九岁、绵羊七岁、母鸡和鹅五岁。当时的法律还分别规定了动物们退休后的养老金。目前，还没有动物领过养老金，但最近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渐渐多了起来。果园尽头那一小块地已经拿来播种大麦，于是就有传言说会把大牧场一角围起来做退休动物的养老专用地。传言还说，马的养老金是每天五磅谷物，冬季每天十五磅干草，节假日另加一根胡萝卜或一个苹果。明年夏末，波克赛就要满十二岁了。

这段时间，大家生活非常艰难。冬天跟去年一样寒冷，食物却更为匮乏。除了猪和狗，其他动物的口粮再度削减。斯奎勒尖声解释说，过于刻板的口粮均等，有悖动物主义基本原则。在任何时候，他总能毫不费力地说服大家相信，不管表象如何，农场其实并不缺粮食。当然，眼下确实需要调整口粮份额（斯奎勒总是用“调整”，从不说“削减”二字），即便这样，情况也比琼斯时代好了不少。斯奎勒尖着嗓子飞快报出一串串数字，向动物们详细证明：他们的燕麦、干草、萝卜比琼斯时代多，他们的工作时间比琼斯时代短，他们的饮用水质量比琼斯时代高，他们的寿命比琼斯时代长，他们的幼崽成活率比琼斯时代高，他们圈栏里的干草比琼斯时代多，而跳蚤却更少。动物们对此深信不疑。说实话，动物们差不多已经完全忘记了琼斯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大家很清楚，眼下生活艰难困顿，常常饥寒交迫，除了睡觉之外所有的时间都在干活。但毫无疑问，从前的生活比现在更糟糕。想到这一点，动物们都很高兴。再说，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大家从前是奴隶，如今当家做了主人，斯奎勒从不忘记向动物们强调这一点。

现在有了更多张嘴要吃饭。秋天，四头母猪差不多同时产崽，生下三十一只小猪崽。拿破仑是农场上唯一的公猪，那群花斑猪崽的血统也就不得而知。后来，动物们听说，买来砖和木料就会在老宅花园里盖一间教室。那群小猪暂时由拿破仑在老宅的厨房里教授课程。小猪们在花园里锻炼身体，不允许其他动物幼崽跟他们一起嬉闹。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农场又出台了一条规定：任何动物在路上碰到猪，都要站到一旁给猪让路。规定上还说，所有的猪，不分等级，都享有星期天在尾巴上系绿飘带的特权。

农场当年的收成非常好，可资金依然短缺。建校舍需要购买砖、沙子和石灰，同时也要开始筹款购买风车需要的机械部件。此外，老宅照明用的灯油、蜡烛，拿破仑佐餐用的方糖（他禁止其他猪食用方糖，理由是容易增肥），还有必须时常更换的工具、钉子、绳索、煤、铁丝、铁块和狗饼干，这些都需要用钱购买。已经卖掉了一垛干草和部分土豆，鸡蛋销售合同上的数字涨到每周六百枚蛋，导致当年小鸡孵化数量不足，勉强维持前一年的存栏量。十二月份削减过的口粮，二月份再次削减。为了节省灯油，圈栏里禁止点灯。猪却过得非常滋润，个个长得膘肥体壮的事实就颇能说明情况。二月底的一天下午，一股动物们从没闻过的温暖馥郁、勾人味蕾的香气，从小酒坊穿过院子飘了出来。小酒坊在厨房后面，琼斯时代已经废弃不用。有动物说，那是熬煮大麦的香味。动物们贪婪地嗅着，寻思着晚餐也许能吃上香喷喷的大麦糊。大麦糊并没有出现。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动物们得到通知说，今后大麦专供猪食用。果园那边的地里已经播种了大麦。不久，动物们私下里听说，每头猪每天可分得一品脱啤酒，拿破仑每天可以用皇家德比瓷汤盆享受半加仑[1]啤酒。

动物们虽然生活窘迫，却多半被新生活获得的尊严感抵消了。大家唱歌、发表演说、集会游行。拿破仑下令，每周必须举行一次名为“自发集会游行”的活动，目的在于庆祝动物农场各种斗争的胜利。一到指定时间，动物们就得放下工作，在农场里列队游行，猪排在队伍前列，接下来依次是马、奶牛、绵羊和禽类。狗分列在队伍两侧，拿破仑的黑公鸡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开道。波克赛和克罗弗每次都抬着绿场旗。旗子上除了蹄子和犄角，如今又添了“拿破仑同志万岁！”一行字。接下来，大家背诵各种赞扬拿破仑的诗篇。之后，斯奎勒发表演讲，罗列近期粮食生产的各项增长指标。集会上有时候也会鸣枪助兴。绵羊是“自发集会游行”的忠实拥趸者，要是有谁抱怨（猪和狗不在近旁时，有些动物难免会嘀咕几句）集会是浪费时间，害得大家站在外面受冻，绵羊一定会跳出来高声唱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抱怨者只好闭嘴。总体说来，动物们很喜欢这些庆祝活动。说到底，那些“当家做主”“为自己谋福”的说辞让他们很受用。因此，在歌声、游行、斯奎勒的一串串数字、震耳的礼炮声、公鸡的喔喔叫声和场旗的猎猎飞扬中，动物们至少暂时忘记了饥肠辘辘。

四月，动物农场宣布成立共和国，要选出一位总统。候选人只有一个，拿破仑因此全票当选。就在同一天，有消息说又发现一些披露斯诺鲍尔跟琼斯勾结的新文件。现在看来，斯诺鲍尔并非如大家之前所料想的，仅仅企图施诡计挫败牛棚之战，而是公然与琼斯站在一起。当时的真实情况是，斯诺鲍尔带领来犯的人群，嘴里高呼着“人类万岁”！斯诺鲍尔背上那些伤口，不少动物至今念念不忘，其实是被拿破仑用牙齿咬伤的。

盛夏时分，多年不见踪影的乌鸦摩西突然飞回农场。他一点也没变，仍然不参加劳动，也仍然整日念叨着美妙的糖果山。摩西会飞落在一截树桩上，扑棱着黑翅膀，只要有谁愿意听，就滔滔不绝地说上个把钟头。他嘴巴指着天上，煞有其事地说：“同志们，在那里，就在你们能看到的那团乌云后面，有座糖果山——我们的幸福之乡，可怜的动物再也不用劳作啦！”他甚至声称自己曾飞到过那里一次，看到那里苜蓿地绵延不绝，树篱上缀满亚麻籽蛋糕和方糖。很多动物信以为真。他们琢磨着，自己现在的日子劳苦不堪、食不果腹，难道别的地方就不该有一个美妙之乡吗？唯一让大家觉得捉摸不透的是猪对摩西的态度。那些猪对摩西嗤之以鼻，说他关于糖果山的编派全都是瞎话，却又允许摩西留在农场，任由他不干活，还让他每天领取一及耳[2]啤酒。

蹄趾痊愈后，波克赛干活比以往更卖力。说实话，整整一年，动物们干起活来都跟奴隶没什么区别。除了各个季节的常规农活和风车重建工程外，三月份还动工给小猪兴建了校舍。有时候，动物们无法忍受长时间饿着肚子干活，只有波克赛坚定如初。无论是从言语还是从行动上，大家压根儿看不出他体力不如从前。但是波克赛的外表有了不少变化：他的皮毛不如过去那般亮泽，壮硕的胯部似乎开始松耷。有的动物说：“等春天草肥了，波克赛就会胖起来。”春天来了，波克赛依然没能长胖。有时候，他顺着斜坡向采石场顶部拖石头，需要绷紧全身肌肉才能拖住巨石不向后滑退。他之所以没有倒下，全靠顽强的意志支撑着。只见他嘴唇翕动，似乎在说“我要更努力”，可他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克罗弗和本杰明再一次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体，他压根儿听不进去。十二岁生日就要到了。波克赛专心干活，心无旁骛，只想趁着退休前多积攒些石料。

夏季的一天深夜，农场里突然有传言说波克赛出事了。他独自出去往风车工地拖运石料。没错，传言已经被证实。过了几分钟，两只鸽子匆匆飞进来，告诉大家：“波克赛倒了！侧倒在地，起不来了！”

差不多一半的动物都冲到建风车的小山丘上。波克赛躺在两根车辕中间，脖子向前耷拉，连头都抬不起。他目光涣散，全身汗淋淋的。一股鲜血从嘴边流出。克罗弗在他身旁跪下。

“波克赛！”她失声叫道，“你怎么了？”

“是肺。”波克赛虚弱地说，“别难过。我相信，没有我，你们也能把风车建好。已经积攒了很多石料。再说，我也只能再干一个月。说实话，我一直期盼着退休。本杰明也老了，没准他们会让他跟我同时退休，让他跟我做伴儿。”

“我们必须马上求救。”克罗弗说，“赶快，赶快去告诉斯奎勒。”

大家闻声纷纷向老宅跑去，给斯奎勒报信。只有克罗弗和本杰明留下来。本杰明在波克赛身旁躺下，默默地用长尾巴给波克赛赶苍蝇。差不多过了一刻钟，斯奎勒来了，满是同情与关心。他说，拿破仑同志得知农场里最忠诚的同志遭遇如此不幸，深感悲痛，已经安排送波克赛去威灵登医院接受治疗。动物们听后非常不安。除了莫丽和斯诺鲍尔，没有哪个动物离开过农场，他们一想到要把生病的同志交到人类手中，心里就不舒服。然而，斯奎勒轻而易举说服了大家。他说，在威灵登的兽医那里，波克赛能够得到很好的医治，比待在农场里好。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波克赛略微恢复了一点，艰难地站起身，跛着腿费力地走回圈栏。克罗弗和本杰明早已给他铺好了软软的稻草。

接下来的两天，波克赛一直待在自己的圈栏里。猪送来一大瓶在盥洗室药箱里找到的粉红色药，克罗弗每天两次餐后喂他吃药。夜晚，克罗弗躺在波克赛圈栏里，陪他说话，本杰明帮他赶苍蝇。波克赛说，身体如此，他并不难过。恢复得好，他还可以再活三年，他期待着在牧场一角悠闲地养老。他终于有闲暇时间学习，提高自己的智力。他说，他打算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来学习字母表中其他二十二个字母。

本杰明和克罗弗只能用工余时间陪伴波克赛，然而，一辆货车白天开进来把波克赛运走了。当时，动物们正在一头猪的监督下拔萝卜地里的杂草。看见本杰明从圈栏方向跑来，嗯昂嗯昂地高声叫唤，大家非常吃惊。从没见过本杰明这样激动——而且，大家也都是头一回见到本杰明跑步。“快！快！”本杰明高喊，“快来！他们要把波克赛运走！”不待督工的猪发话，动物们撂下工作，赶紧朝圈栏方向跑去。没错，院子里停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货车，车门关得严严实实。车身上写着字，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满脸奸诈的人，头戴凹顶圆礼帽。波克赛不在圈里。

动物们围在货车旁，异口同声地叫着：“波克赛，再见！再见！”

“糊涂！糊涂！”本杰明一迭声地嚷道。他急得直跳，不住地跺蹄子，“糊涂！你们没看见货车身上写着什么字吗？”

动物们听后顿时停止嚷嚷。缪丽尔开始认读车身上的字。本杰明一把将她推到旁边，大声读起来。四周一片死寂。

“‘阿尔弗雷德·西蒙兹，屠马人、制胶人，威灵登。经营：兽皮、骨粉。有狗舍供应。’你们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们要把波克赛送到屠宰场去！”

动物们失声叫了起来。坐在驾驶位置的男人猛地甩动皮鞭，两匹马拉着货车一溜小跑，驶出了院子。动物们紧追在车后，拼命叫喊。克罗弗奋力冲到最前头。货车开始加速。克罗弗努力想要撒蹄子快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波克赛！”克罗弗高叫，“波克赛！波克赛！波克赛！”突然，像是听到了外面的喧嚣，波克赛的脸，那张鼻子上有长条白斑纹的脸，出现在货车后部的小窗口。

“波克赛！”克罗弗大叫，声音凄厉，“波克赛！出来！快出来！他们拉你去送死！”

所有的动物都跟着克罗弗齐声高叫：“出来！波克赛，快出来！”但货车越跑越快，渐渐把大家甩在后头。不知是否听懂了克罗弗的喊话，过了一会儿，波克赛的脸从小窗前消失，接着，车厢内传来巨大的踢撞声。波克赛想踢开门下来。要是在从前，波克赛三下两下就能把货车踢得稀巴烂。可他如今年老力衰。没过几分钟，踢打的声音就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动物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转而求助那两匹拉车的马。“同志，同志！”动物们高声吁呼，“请别把自己的兄弟拉去送死！”可是，两匹蠢东西浑然不觉身边发生的事情，竟然抿紧耳朵加快了步伐。波克赛的脸再也没有出现在窗边。突然有动物想起要冲过去关上五道栅栏门，可是太迟了。一转眼，货车就冲出栏栅门，迅速消失在大路尽头。从此再也没有谁见过波克赛。

三天后，动物们得知，威灵登的医生尽全力也没能救活波克赛。斯奎勒过来向大家宣布死讯。他说，波克赛临终前几个小时，他一直陪在旁边。

“那是我见过的最感人至深的一幕！”斯奎勒说着，抬起蹄子抹掉一滴眼泪，“我守在他床边，直到最后一刻。临终，他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却仍然挣扎着对我说，说他此生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眼看到风车落成。‘前进，同志们！’他低声叫着。‘以暴动之名，前进！动物农场万岁！拿破仑同志万岁！拿破仑永远正确。’同志们，这就是他的临终遗言。”

说到这里，斯奎勒陡地面容一滞，顿在那里好一阵子不说话，一双猜疑的小眼睛睃来睃去。

斯奎勒说，据他所知，波克赛被货车拉走的时候，流传过一个无比愚蠢而歹毒的谣言。有些动物看到拉运波克赛的货车上写着“屠马人”的字样，就想当然地认定波克赛被运到屠宰场去了。斯奎勒说，他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谁如此愚蠢。他摇晃着尾巴，蹿来跳去，怒气冲冲地嚷嚷，质问大家难道就是这样理解敬爱的领袖拿破仑同志的吗？这件事解释起来其实非常简单。货车以前是屠宰场的，兽医院把车买下来，还没来得及涂掉上面的旧名字。误会就是这么造成的。

动物们听他这么一说，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下来，斯奎勒绘声绘色地把波克赛临终前的细节又描述了一番：波克赛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拿破仑慷慨大度，给波克赛买昂贵的药物。这些话驱散了大家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想到波克赛至少是在幸福中死去的，这多少缓解了动物们的悲痛。

随后的星期天例行集会上，拿破仑亲自到场并宣读一份悼念波克赛的简短唁辞。他说，虽然不能把亡故同志的遗体运回农场安葬，但他已经下令用农场花园里的月桂树枝做成花圈，送去摆放在波克赛坟前。过几天，猪准备举办一场悼念波克赛的晚宴。拿破仑引用波克赛的两句座右铭——“我要更加努力”和“拿破仑永远正确”，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他说，每个动物都应该把这两句话当成自己的座右铭。

预定举办悼念晚宴的那天，一辆威灵登开来的食品车，在老宅门前卸下一只大木箱。当天夜里，大家听到喧闹震耳的歌声，接着又听到类似剧烈争吵的声音。十一点钟左右，一阵巨大的玻璃坍塌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第二天中午前，老宅里一丝动静也没有。大家传说，猪不知从哪里弄到一笔钱，又给自己买了一箱威士忌。

[1] 一加仑等于八品脱，折合4.55升。

[2] 及耳（gill），英美制液量单位，一及耳等于四分之一品脱。

第十章

几年时间过去了。岁月匆匆，寿命短的动物先后死去。除了克罗弗、本杰明、乌鸦摩西和一些猪，没有谁还记得暴动之前的事情。

缪丽尔死了，布鲁贝尔、杰西和品彻死了。琼斯也死了——他死在郡里一家醉汉收容所。斯诺鲍尔已被遗忘。只有几个曾经相熟的动物依然记得波克赛。克罗弗年迈肥胖，关节僵硬，眼睛长期湿乎乎的。她超过退休年龄两年，但农场里并没有哪个动物真正退休过。在大牧场一角划出专属草地、供退休动物养老的提议，早就不再谈及。拿破仑正当盛年，体重二十四英石[1]。斯奎勒肥胖无比，连睁开眼睛看东西都费力。只有老本杰明跟从前差不多，只是口鼻处的毛发白得更多了。波克赛死后，老本杰明变得更加孤僻，更不爱说话。

尽管增长数量没有早年预计的那么多，农场里还是多了不少动物。许多动物出生时，对他们的父辈而言，暴动已经成为口耳相传的模糊记忆，那些从外面买进来的动物则根本没听说过暴动这回事。除了克罗弗，农场里还有三匹马，身形高大壮硕，是任劳任怨的好同志，但却愚不可及，没有一个能够记住字母表里“B”以后的字母。关于暴动和动物主义原则，这三匹马听到什么信什么。他们对克罗弗的话，尤其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尊奉，不过，谁也不确定他们到底听懂了多少。

现在农场比从前更繁荣，管理更有序，从皮尔金顿先生那里买进了两块地，因此面积也增大了。风车终于竣工，农场有了自己的脱粒机和干草升运机，还兴建了各种新房子、新圈栏。温普尔给自己配了辆双轮小马车。建成后的风车并没用来发电，而是用来把谷物磨成粉，给农场带来一笔可观的收益。动物们接着又投入紧张的劳动，修建第二座风车，据说这一座风车建成后将安装发电机。然而，斯诺鲍尔当年为动物们描绘的舒适未来：圈栏通电，供应冷热水，三天工作制……这些梦想早已不再提及。拿破仑斥责这些想法有悖动物主义精神。他说，最真实的幸福来自于勤奋工作和简朴生活。

不知为何，农场的日渐富裕却似乎没能让动物们也跟着富起来（当然，猪和狗的情况例外）。也许部分原因是猪和狗的数量太庞大。倒不是说农场上的猪和狗不像其他动物那样工作。斯奎勒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说，农场里有干不完的监督和组织工作。这些工作远非那些愚笨的动物所能理解。比如，斯奎勒告诉大家，猪每天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处理一些保密性“卷宗”“报告”“纪要”和“备忘录”等。这些工作就是在一张张大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字，写完后又得立即丢进火炉里焚毁。斯奎勒说，这些工作关乎农场福利，非常重要。可改变不了的事实是，猪和狗都不参与粮食生产劳动，他们数量众多，胃口又格外大。

至于其他动物的生活，大家各自心里都很清楚，跟从前别无二样。他们常常食不果腹，睡着干稻草，饮用塘里水，在田间劳作，冬天受冻，夏天遭蚊蝇叮咬。那些稍微年老一些的动物，有时也会绞尽脑汁，试图从模糊的记忆中弄清楚，暴动刚结束、琼斯刚被赶走那阵子的生活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坏。他们什么也记不起，想不出任何可以跟眼下生活进行比较的东西：除了斯奎勒提供的一串串数字，他们什么也想不起。而那些数字无一例外证明着农场里的一切都越来越好。动物们发现这种问题无解，不过他们也没多少时间可以纠缠在这种问题上。只有老本杰明声称清楚地记得此生的每一件小事。他还说，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生活都谈不上更好或更坏——他说，饥饿、困苦和失望，是永恒不变的生活之道。

然而，动物们从未放弃希望。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刻也不曾失去作为动物农场一员的自豪感和尊严感。他们仍然是整个郡，乃至全英格兰，唯一归动物所有、由动物自行管理的农场。农场里的所有动物，包括那些最小的，甚至那些从十英里、二十英里外买进来的动物，无不倍感欢欣鼓舞。听到枪声鸣放，看着绿色场旗猎猎飘扬，动物们心中总会油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谈话的主题也总会转向从前那个英雄时代，谈起驱逐琼斯、撰写《七戒》，还有那些人类屡屡溃败的战斗。大家仍未忘记旧日的梦想。动物们依然深信老少校预言的动物共和国，深信到那时整个英格兰绿野将无人类踏足其间。这一天必将到来：也许不会很快，也许大家在有生之年看不到，但这一天必定会到来。农场里甚至不时有动物悄悄哼唱《英格兰牲畜之歌》。农场里的动物其实都会唱这首歌，只是没有谁敢大声唱出来。他们的生活也许非常艰辛，也曾有不少梦想没能实现，可大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跟其他动物不同。要说他们吃不饱肚子，并不是因为给暴虐的人类提供食物；要说他们吃苦受累，至少这苦和累都是为自己所受。他们中没有谁用两条腿走路。他们也不需要喊其他动物“主人”。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夏初的一天，斯奎勒下令让绵羊跟着他来到农场尽头长满桦树苗的荒地上。在斯奎勒的监督下，羊群在那里啃吃了一整天树叶。当天傍晚，斯奎勒独自回到农场老宅，却声称天气已经非常暖和，要求羊群留在地里过夜。羊群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星期，其间，谁也没有见到过他们。斯奎勒每天大部分时间跟羊群在一起。他说，他在教绵羊学唱新歌，需要清净不受干扰。

一天傍晚，天气和煦，羊群刚刚返回，动物们结束一天的劳作往圈栏走去，院子里突然传来骇人的马的嘶鸣声。动物们吃惊地停住脚步。是克罗弗的声音。嘶鸣声再次响起，动物们跑步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令他们恍然大悟。

一头猪正在用后腿直立行走。

没错，是斯奎勒。他走得非常笨拙，似乎还不习惯用后腿支撑着肥硕的身躯，但平衡性保持得不错。他正慢慢穿过院子。不一会儿，老宅里走出一长排猪，个个都用后腿直立行走。有的猪走得比较好，还有一两头猪用三条腿踉跄着走路，看起来跟拄了根拐杖似的。每头猪都成功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伴随着巨大的狗叫声和黑公鸡尖啼声，拿破仑后腿直立从屋中走出来，耀武扬威，傲慢地环视四周，几条护卫狗跟在身旁前蹿后跳。

拿破仑前蹄夹着一根鞭子。

院子里一片死寂。动物们望着一长排后腿直立、绕着院子慢慢行走的猪，惊惧地挤成一团。世界似乎完全颠倒了。尽管动物们惧怕恶狗，尽管他们多年已养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抱怨、不评论的习惯，但不管怎么说，最初的震惊消退后，动物们觉得这一次他们应该发声抗议。正要出声，绵羊如同得到信号一般大声嚷嚷起来，声浪震天——

“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

羊群持续高声嚷嚷了五分钟。当他们终于静下来的时候，最佳抗议时机已然失去——所有的猪都已经走回老宅里面。

本杰明感觉到有鼻子拱拱他的肩膀，转身发现是克罗弗。克罗弗的眼睛比以往更加混沌。她一言不发，轻轻扯着本杰明的鬃毛，领着他来到大仓棚尽头写着《七戒》的山墙跟前。他们在写着白色大字的沥青墙前站了一会儿。

“我眼力越来越不行了。”克罗弗终于开口说道，“年轻的时候，我就认不全墙上写着什么。但我觉得墙上的字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本杰明，《七戒》还是以前的七戒吗？”

本杰明头一次打破自己多年的规矩，把墙上的字念给克罗弗听。七戒只剩下了一戒，那就是：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但一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

按照这个说法，第二天农场上负责督工的那些猪，个个蹄子上夹根鞭子，也就不足为奇了。后来，听说猪给自己买了一台无线电收音机，又准备安装电话，还订阅了《约翰牛》《荟萃周刊》《每日镜报》等报纸杂志，动物们也不觉得奇怪。再往后，拿破仑在老宅花园里叼着烟斗散步，几头猪甚至拿出琼斯衣橱里的衣服套在身上，拿破仑自己也穿上黑外套和狩猎马裤，捆上皮绑腿，他最宠爱的母猪套上琼斯太太从前星期天做礼拜才穿的水纹绸连衣裙，这些也都不足为奇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一天下午，农场里来了几辆双轮小马车。邻近几家农场的农场主受邀组团前来动物农场参观。他们参观了整个农场，对看到的一切，特别是风车，赞不绝口。动物们当时正在萝卜田里除杂草。大家认真干活，几乎头也不抬，不知道是害怕猪督工还是害怕组团来访的人类。

当天夜晚，喧嚣的笑声、歌唱声从老宅里传出来。突然，喧杂的笑闹声激起了动物们的好奇心。动物和人类的第一次平等聚会，他们会做些什么呢？动物们像约好了似的，集体溜进老宅花园里。

在老宅大门口，动物们停下来。有些动物出于害怕，不敢走进去，但克罗弗给大家带了个头。动物们踮着脚靠近房子，个头高的动物透过窗户向餐厅里张望。六个农场主和六头地位较高的猪围坐在长餐桌旁，拿破仑坐主位。几头猪坐在椅子里，怡然自得。他们正围坐在一起玩纸牌游戏，此时正好停下来，显然是想喝杯酒助助兴。一只大酒罐在宾主之间挨个儿传递，他们的杯子里很快都续满了啤酒。谁也没有注意到趴在窗户外朝里张望的一众好奇面孔。

狐狸林农场的皮尔金顿先生率先站起来，手中端着酒杯。他说，想提议在座的各位干一杯，但他有些话想在干杯前一吐为快。

他说，看到长久以来的猜疑和误解终于结束，他感到由衷的满足，而他深信在座的各位都有同感。本应受敬重的动物农场主人一度遭受周围人类的某种猜忌（不能说是敌意）。当然，他或在座的任何一位农场主都没有过这种情绪。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幸事件，流传过一些错误说辞。人们觉得由猪掌管和经营的农场不合常理，可能会导致邻近农场不稳定。很多农场主不经调查就想当然地认为，这样的农场容易滋生放纵与散漫的情绪。他们担心这样的农场会给自己农场里的动物，乃至雇工，造成不良影响。现在，所有的疑虑都已消除。今天，他和朋友们参观了动物农场，亲眼目睹了这里的每一个地方，结果呢？这里不仅设施最先进，而且纪律严明、井然有序，堪为人类农场的楷模。他可以肯定地说，动物农场里的下层动物比这个地区任何农场的动物干得更多，吃得更少。今天，他和来参观的朋友们亲眼见识了这里的诸多特色，准备立刻引介到他们自己的农场。

他说，结束讲话前他想再一次强调，动物农场与邻近农场的友好关系应当长期持续下去。猪和人类之间，过去没有，未来也不应该有，任何利益冲突。彼此需要面对的困难和斗争是一样的。面临的劳工问题不就完全相同吗？说到这里，皮尔金顿先生显然想给大家讲一句精心准备好的俏皮话，可是话还没出口，自己就先笑得控制不住。他费了很大的劲，几层肥下巴都憋紫了，才勉强忍住笑说：“你们有你们的下等动物要对付，我们有我们的下等阶层！”这句“妙语”令全桌哄然大笑。皮尔金顿先生再次向动物农场管理中的低口粮、长工时和严纪律表示祝贺。

最后，他要求全体起立并确认酒杯斟满。“诸位，”皮尔金顿先生一锤定音地说道，“诸位，我提议：为动物农场的繁荣昌盛干杯！”

餐厅里顿时响起欢呼声和跺脚声。拿破仑醺醺然离开座位，绕到皮尔金顿先生身旁，跟他碰杯后一饮而尽。欢呼声渐渐平息，拿破仑两腿站立，学着皮尔金顿的样子，说自己也有几句话要讲。

拿破仑的讲话照例简短而直奔主题。他说，自己非常高兴双方终于冰释前嫌。长期以来流传着一种谣言，认为他与同事们的观点颠覆甚至具有革命性，说他们企图煽动邻近农场动物的造反情绪。他坚信这一定是歹毒之人的蓄意中伤。净是一派胡言！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跟邻近农场修好，建立正常的商贸关系。他还说，自己有幸管理的这家农场是一个合作性质的企业。由他负责保管的土地所有权凭证，归全体猪共有。

拿破仑说，他相信过去的诸多猜疑不复存在。农场最近也在常规管理中进行了一些调整，有望进一步促进动物农场与邻里之间的相互信任。迄今为止，农场里动物互称“同志”，这一做法着实太愚蠢。从此取缔此类称呼。农场还有一个不知源自何处的奇怪传统——每个星期天上午列队走过钉在花园柱子上的公猪头盖骨。公猪头骨已经埋掉，这个传统也将被取消。各位客人可能看见过旗杆上飘扬的绿旗。要是见过，也许会发现从前旗子上画的蹄子和犄角已经被撤掉。从今往后，只是一面纯绿色的场旗。

拿破仑说，对皮尔金顿先生的完美的睦邻致辞，他只有一点修正意见。皮尔金顿先生通篇都使用“动物农场”这个名字。皮尔金顿先生当然不会知道——他，拿破仑，现在正式宣布——“动物农场”的称号从此作废。从今往后，农场启用旧有名称“庄园农场”，这才是农场正确而贴切的名字。

“诸位，”拿破仑最后提议，“我也要请大家干杯，不过祝酒词改了。请斟满酒杯。诸位，我的祝酒词是：为庄园农场的繁荣昌盛干杯！”

餐厅里再一次响起欢呼声，个个喝得杯中见底。但是，趴在窗户外向内张望的动物们觉得，似乎有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猪的面孔发生了什么变化？克罗弗混浊的两眼从一张张面孔望过去，有的五个下巴，有的四个下巴，有的三个下巴。但是，什么东西正在融合，正在变化？后来，掌声停了，宾主拿起纸牌，继续刚才中断的游戏。动物们默然离开。

还没走出二十码，动物们突然停下来。老宅里爆发出一阵吵闹声。大家急忙跑回去，趴在窗口向里望。没错，里面正在剧烈争吵。有的在大声喊叫，有的在砸桌子，有的满眼狐疑地、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有的怒气冲冲、抵死耍赖。争吵的缘由似乎是因为拿破仑和皮尔金顿先生同时亮出一张黑桃A。

十二种愤怒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一个样。现在，猪脸上发生的变化，疑团已经揭开。窗外的动物从猪看到人，从人看到猪，再从猪看到人，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猪。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九四四年二月

[1] 英石（stone），是不列颠群岛使用的英制质量单位之一，1986年后废弃不用。1英石约合6.35千克。

附录一 《动物农场》序

《动物农场》第一版作者勘定稿页码显示，书中原本留着奥威尔亲撰序言的版面。成书后，序言并未见刊出。多年后，伊恩·安吉斯发现当时未能刊印的序言手稿，与伯纳德·克里克教授所作导读《〈序言〉撰写始末》一同刊发在一九七五年九月十五日《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

英国的出版自由

早在一九三七年，我已将全书的主题思想构思完成，直到一九四三年末才开始动笔写作。写作之后的出版显然会非常困难（尽管当时图书奇缺，任何能够称作“书”的东西都会“热销”），果然，该书先后遭到四家出版商拒绝。其中，只有一家出版社是出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另外两家出版社多年来一直出版反苏联图书，最后一家并没有明显的政治色彩。事实上，有一家出版商刚开始接受了这本书，谈妥初步意向后，他决定咨询信息部意见，后者警告他，至少强烈地建议他，不能出版这本书。下文摘自该出版商的复函：

我提到信息部一位重要官员关于《动物农场》的反应。不瞒你说，他的意见令我深入思考……眼下，我已然清楚，此时出版该书非常不合时宜。如果寓言仅仅笼统影射独裁者和独裁统治，出版应当不成问题。可眼下看来，寓言完全反映苏联的历史进程及其两任独裁者。故事只可能指涉俄罗斯，而非其他独裁统治。再者，如果寓言里的统治阶级不是猪的话，攻击性也会小一些[1]。我认为，选择猪当统治阶级，肯定会冒犯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冲动、易怒的人，无疑，俄国人素以脾气大著称。

此类事情绝非好现象。政府部门显然不应该拥有对非官方资助书籍的审查权利（涉及国家安全的检查除外，战争时代大家能够接受）。但当前思想和言论自由的最大威胁并不是信息部或其他官方机构的直接干预。出版商和编辑之所以利用职权阻止某些内容刊印，不是因为担心受迫害，而是因为害怕公众意见。在英国，作家和新闻记者最大的敌人是知识懦弱，这一点于我已是无须争辩的事实。

有新闻从业经验的人，但凡有一颗公正之心，都会承认战争期间的官方审查并不算特别讨厌。我们并未遭受看似合理的极权主义“平衡”。新闻业的一些不如意颇可以理解，但整体看来，政府对于少数派意见出乎意料的宽容，并无太多可以指摘之处。英国文学审查之恶劣全在于出版界的主动阻遏。无须官方出言，不受欢迎的观点遭噤声，可能带来麻烦的事实受遮蔽。只要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许多足以成为新闻头条的大事件，被英国出版界直接摒除在外，不是因为政府干预，而是出于一种集体性“默契”——提到那些事情“不妥”。这种事情发生在日报界，颇可以理解。因为英国新闻业高度集中，多数掌控在富人手中，他们有充分理由在某些重要话题上发布不实报道。但这种隐秘的审查居然也发生在书籍、期刊、戏剧、电影和广播等领域。英国在任何时候都有一种正统思想，一种被所有循规蹈矩之辈不加质疑接受的思想。这样、那样或其他别的什么事情，没有谁明确规定不能说，但说了会“不妥”，比如，在维多利亚时代中期，当着女士的面谈论裤子就很“不妥”。有谁胆敢挑战主流正统思想，就会发现自己很快被噤声。一个不合主流的观点，根本没有机会在大众出版界或学术期刊中发声。

当下，主流正统思想要求大家只能景仰俄国苏维埃，对其不能有半点批评声音。人尽皆知这一主流要求，也几乎人尽恪守。任何对苏维埃政权的批评，任何对其意图隐瞒之事的揭露，都几无出版可能。奇怪的是，在我们这个提倡言论自由的国家，居然盛行这种举国上下讨好盟友的行径。不允许抨击苏维埃政府，却可以自由批评我们自己的政府。禁止刊印攻击斯大林的言论，却时常能够在图书和期刊上读到攻击丘吉尔的文字。开战五年来，其中有两三年时间我们是为民族存亡而战，主张向德国忍辱求和的无数图书、宣传册和文章却得以不受干涉地出版。而且，这些言论出版发行后也并未激起公众不满。只要不涉及苏维埃俄国的声誉，言论自由的原则就颇可以奉行。还有其他一些遭禁止的话题，我随便就可以列出不少。但当前对苏联的主流态度是最严重的问题，这种态度并非源自遭受外界压力，而完全是一种自觉自愿。

一九四一年以来，英国半数以上的知识分子对苏联舆论宣传表现出来的奴性令人吃惊。当然，类似奴性在早前若干事件中已露端倪。在一件件有争议的问题上，人们置历史事实和知识分子的体面于罔顾，不经核验就接受并发表苏联的观点。仅举一事为例，英国广播公司在庆祝苏联红军创建二十五周年时不提托洛茨基（这就好比纪念特拉法尔加海战不提纳尔逊），可英国的知识界并无人表示不满。涉及若干被占领国家的内部斗争，英国媒体几乎一边倒地与苏联支持的那一派站在一起，中伤对立派，为达目的经常阻止至关重要事实的发表。南斯拉夫游击队领袖米哈伊洛维奇上校就是个特别典型的例子。苏联有自己的“南斯拉夫傀儡”铁托元帅，于是就控告米哈伊洛维奇与德国人勾结。英国媒体旋即照搬这一指控，米哈伊洛维奇的追随者则被剥夺了回应辩解的机会——所有与指控不合的观点决不予以刊印。一九四三年七月，德国悬赏十万金克朗捉拿铁托，十万金克朗捉拿米哈伊洛维奇。英国媒体大肆报道了捉拿铁托的悬赏，只有一家报纸（用小号字体）提到捉拿米哈伊洛维奇的赏金，但却依旧指控其与德国勾结。西班牙内战期间也发生过非常相似的事情。苏联意欲粉碎支持西班牙第二共和国的几派力量，英国左翼媒体于是展开对他们的肆意诋毁，任何辩护性言论（甚至信函）都被拒绝出版。现在，不仅指责苏联的言论会受到谴责，就连含有此类言论的事实都会被刻意隐瞒。比如，托洛茨基去世前不久写的《斯大林传记》。可以预料，这本书不会毫无偏见，但显然会有销路。一家美国出版商同意出版该书并交付印刷（估计赠阅本已经寄出），此时，苏联宣布加入战争。书立刻被召回。尽管这本书的存在及被查禁是个值得书写的新闻事件，英国媒体却只字未提。

非常有必要区分英国知识分子自我实施的审查和迫于外界压力开展的审查。众所周知，禁谈某些话题是因为牵涉“既得利益”。最出名的莫过于专利药欺诈事件。此外，天主教会也能够对出版界施加相当大的影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媒体对教会的批评。涉及天主教父的丑闻从不会见诸报端，而圣公会神甫要是惹上麻烦（比如斯蒂夫基教区神甫事件）肯定会上头条。舞台演出或电影中很少会有反天主教倾向的东西。演员们会告诉你，要是哪部戏剧或电影攻击天主教会或者拿天主教开玩笑，很可能会遭媒体集体抵制，最终导致演出失败。但此类事情并无太大害处，或至少可以理解。任何大型组织都会竭尽所能维护自身利益，对自身利益进行公开宣传也不是什么坏事情。人们不会指望英国共产党机关报《工人日报》公开宣传对苏联不利的事情，就像他们不会期待《天主教先驱报》公然批评教皇一样。每个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工人日报》和《天主教先驱报》是干什么的。令人不安的是，但凡跟苏联和苏联政策一沾边儿，就别指望会有知识分子站出来批评，甚至在多数情况下，也不能指望那些并未遭受直接证伪压力的作家和新闻记者站出来说句实话。斯大林神圣不可侵犯，禁止公开讨论他的政策，这已成为一九四一年以来人们普遍恪守的准则。事实上，在此之前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这个准则早已广为施行，只是有时并未被人们意识到罢了。那时候，左翼对苏联政权的批评很难发声。当时有大量的反苏联文献，几乎全部出自保守派阵营，观点明显不实、陈腐，且动机卑鄙。另一方面，也有大量支持苏联的不实宣传，企图阻止所有以成人方式谈论重要问题的人。你确实可以出版反苏图书，但这么做注定要遭到主流媒体的驳斥或扭曲。人们或公开，或私下，会告诫你这么做“不妥”。他们会说，你的话也许是真的，但却“不合时宜”，会被这样或那样的反动集团利用。持这种态度的人，通常会拿国际形势说事，说当前形势迫切需要英苏联盟，可你明显知道那不过是套说辞。英国的知识分子，或者说大部分知识分子，已经养成对苏联的无比忠诚。在他们看来，任何质疑斯大林智慧的做法都是一种亵渎。他们用不同的标准，区别对待发生在苏联和在其他地方的事情。那些终其一生都在抵制死刑的人，却为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八年间苏联的大清洗喝彩；他们公开报道印度的饥荒，却刻意隐瞒乌克兰发生的情形。战前，知识界的风气就是这个样子，至今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回过头来说说我的这本书。大多数英国知识分子对此反应十分简单：“不应该出版”。自然，那些深谙毁损之道的书评家不会拿政治原因说事，而是设法找出其文学上的不足。他们会说，此书无聊、愚蠢，纯属浪费纸张。这种评论也许有道理，但显然不全面。人们不会仅仅因为一本书写得不好就断言它“不应该出版”。再说，每天都有大量印制垃圾问世，也无人干涉。英国知识分子（或大多数英国知识分子）反对出版此书，是因为此书诋毁他们的领袖，他们因此认为出版此书会损害进步事业。如果这是一本颂扬斯大林的书，即便书中文学上的瑕疵十倍于眼前这本书，他们也会不置一词。就拿英国左翼俱乐部来说，曾有四五年时间，只要作者说的是他们想要听的话，不管作品多么粗俗下流、多么草率，他们都非常乐意出版。

此处涉及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是否每一种观点，不管多么不受欢迎，多么愚蠢，都有资格发声？对于这个问题，几乎每一个英国知识分子都会回答“有”。但如果问得具体一点，“对斯大林的攻击呢？有资格发声吗？”答案一定是“没有”。如此发问挑战了主流正统思想，言论自由的准则自然行不通。其实，人们要言论与出版自由时，并非要求绝对的自由。只要有组织的社会形式存在，就一直会存在某种程度的审查。但是，正如罗莎·卢森堡[2]所言，所谓自由就是“给他人自由”。类似观点在伏尔泰思想中也存在，“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知识的自由无疑是西方文明的显著标志，其真谛是，只要不蓄意危害他人，人人拥有表达自己观点的言论与出版自由。直到最近，资本主义民主政权和西方社会主义都信奉这一准则。我前面曾经指出过，我们的政府看上去也非常崇奉这一点。大街上的普通民众之所以懵懂不清地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部分可能是因为对他们不太感兴趣的观点，会多一些容忍之心。恰恰是最应当捍卫自由的文学界和科学人士开始在理论和实践上摒弃了自由原则（至少他们中大部分人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最吊诡的现象就是对自由的背叛。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马克思主义观点，认为“资产阶级自由”是个幻想，当前还有一种普遍倾向，认为能够通过极权主义手段捍卫民主。这种观点认为，如果热爱民主，就应该不择手段地摧毁民主的敌人。哪些人是民主的敌人？那些公开、有意识地攻击民主的人是民主的敌人，而那些传播错误思想，“客观上”造成对民主威胁的人，也是民主的敌人。换言之，捍卫民主意味着毁灭思想之独立自主。比如，有人用这种观点为苏联大清洗辩护。就连最狂热的亲俄派也不相信那些被清洗的人全都犯下被指控的罪行。被清洗者持有异端看法，“客观上”危害了苏联政权，屠杀他们、用莫须有的罪名冤枉他们，因此也都被视为合情合理。当年左翼媒体蓄意抹黑托洛茨基主义者和西班牙内战中共和党少数派的做法，也被用类似观点合理化了。一九四三年，莫斯利[3]获释，媒体反对法庭给予他人身保护权，用的也正是这一套说辞。

这些人并不明白，如果鼓励极权主义手段，总有一天会被极权所害，极权不会成为他们的福祉。如果不经审判就直接将法西斯分子投入监狱的做法成为习惯，这一情形终将不止于法西斯分子。被查禁的《工人日报》复刊后不久，我前往伦敦南部一家工人大专院校做报告。听众是工人阶级和中下层阶级的知识分子——在左翼俱乐部遇到的基本上也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我在报告中谈到出版自由，令我吃惊的是，讲座结束时有几个人站起来问我是否认为解禁《工人日报》是个大错误。问及原因，他们说该报的忠诚令人质疑，战时不能容忍此类事体。我发现自己居然会捍卫《工人日报》，事实上，该报曾不止一次对我进行恶意中伤诽谤。发问的这些人从哪里学来如此极端的极权主义观点？肯定是从他们中的共产主义者那里！宽容和体面深植于英国传统，但却并非坚不可摧，需要有人自觉维护才能长存。散播极权主义观点，其结果会削弱自由人判断危险的本能。“莫斯利事件”足以证明这一点。一九四〇年拘禁莫斯利的做法完全正确，无论其是否犯下实质性罪行。我们为存亡而战，决不姑息任何叛国行径。但一九四三年未经审判直接将其投入监狱则是一种暴行。然而，糟糕的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诚然，释放莫斯利引发的骚乱部分系人为所致，部分则可能是对其他不满的一种宣泄。然而，目前这种法西斯主义倾向，有多少是源自过去十年的“反法西斯”斗争以及斗争中所采取的不择手段？

我们必须意识到，当前的苏联狂热只是西方自由传统普遍削弱的一个症候。如果信息部横加干涉，禁止出版眼前的这本书，大多数英国知识界人士不会觉得有何不妥。当前的主流思想就是对苏联绝对忠诚，但凡涉及所谓的苏联利益，他们不仅愿意容忍审查，也愿意容忍对历史的肆意篡改。仅举一事为例。美国著名记者约翰·里德亲历十月革命，写成纪实作品《震撼世界的十天》。里德去世后，该书著作权落到英国共产党手中（我相信是里德本人的遗赠）。几年之后，英国共产党尽其所能销毁该书原版，发行了一个篡改了的文本，删改所有提及托洛茨基的地方，还撤掉列宁撰写的序言。如果英国尚存有激进的知识界，全国的所有报纸一定会披露并公开谴责这一造假行径。事实上，全国上下却几无质疑之声。对很多英国知识分子而言，这件事似乎非常自然。对于公然造假的容忍，并非仅仅源于当下流行的苏联崇拜。这种流行可能持续不了多久。在我看来，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对苏维埃政权的看法可能会成为广泛接受的观点。可这又有什么用？进步并非是用一种正统思想取代另一种正统思想。最大的敌人是留声机似的头脑，不管自己认不认同，只要有人播放就会听从。

我熟知各种反对思想和言论自由的论调，或声称压根就不存在思想和言论自由，或认为不该存在此种自由。我的回应非常简单：他们的说辞并不能让我信服，而且，我们四百年来的文明恰恰是建立在自由基础之上。过去十多年来，我一直认为现存苏联政权是个邪恶政权。尽管我们已与苏联结成同盟，尽管我也希望能够看到战争胜利，我依然认为自己有权利这么说。如果一定要找一句话为自己辩护，我会选择弥尔顿的一行诗：

依据古老的自由准则

“古老”一词强调知识的自由是古已有之的传统，离开这一传统，遑论西方文明之存在。如今，有很多知识分子正在偏离这一传统。他们已然接受如下准则：一部书的出版与查禁，褒扬与贬抑，并不取决于书本身的优劣，而完全取决于当时的政治权宜。一些实际上并不持此类看法的人，因为怯懦而苟同。比如，对当下流行的苏联军事崇拜，英国原本可以发声的众多和平主义者却选择集体沉默。在那些和平主义者看来，一切暴力都是罪恶，在战争的任何阶段，他们都敦促我们投降或至少妥协求和。但他们中有多少人说过苏联红军发动的战争也是罪恶？显然，苏联人有权利捍卫自己，而我们如果捍卫自己，却会被视为死罪。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只能有一种解释：因为懦弱，因为想讨好那帮心向苏联而非英国的知识分子。我知道，英国的知识分子对他们的怯懦和虚伪有着种种托词，事实上，我对他们为自己辩护的这些借口了然于心。但至少让我们别再胡扯反抗法西斯、捍卫自由云云。如果自由真正有所意味，那就意味着告诉人们其所不愿闻听之事的权利。普通民众仍然模糊地记得这一权利，并据此行事。在英国（各国情况不尽相同，共和国时期的法国并非如此，此际的美国亦非如此），惧怕自由的正是自由主义者，想要令知识蒙尘的正是知识分子。为吁请各界注意，特作此序。

乔治·奥威尔

[1] 不知道这一说法源自这位先生还是信息部，但似乎和官方有些关联。（奥威尔注）

[2] 罗莎·卢森堡（1871—1919）是波兰、德国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杰出的女革命家，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德国社会民主党和第二国际著名左派领袖之一，德国共产党的创建人和领导人之一，世界著名的具有民主思想的社会主义者。

[3] 莫斯利，即奥斯瓦尔德·莫斯利爵士（Sir Oswald Ernald Mosley， 6th Baronet）是一名英国极右翼政治家，因组织创立英国法西斯联盟而出名。2006年被BBC评为“20世纪最可恶的英国人”。

附录二 《动物农场》乌克兰文版序

乌克兰文版《动物农场》主要读者群是二战后生活在德国流离失所者营地（由英美两国统管）的乌克兰人。据翻译和发行此书的伊赫·施策克策科信中说，这些人曾支持过俄国十月革命，誓死捍卫革命胜利果实，但他们反对“反革命的斯大林独裁主义”以及“苏联对乌克兰实施的民族压迫”。他们是些纯朴的工人和农民，一部分人受过些许教育，但全都热衷阅读。伊赫·施策克策科请求奥威尔为这些人专门写一篇序言。奥威尔此序的英文原稿佚失，本篇序言是从乌克兰文版回译成英文的。奥威尔拒绝收取乌克兰版和其他为无钱购书者翻译文本（如波兰文译本和泰卢固文译本）的版税。奥威尔本人出资支付俄语译本出版费用。俄文本译成薄薄的册子，供铁幕之后[1]的士兵和其他人阅读。

我受嘱为《动物农场》乌克兰文版写一篇序言。我意识到自己是在为完全不了解的读者写序言，我也意识到，他们很可能根本不知道我是何许人。

在这篇序言中，读者们很可能想知道《动物农场》主题的缘起。但我想首先谈一谈我个人以及我形成政治立场的经历。

一九〇三年，我出生于印度。父亲任那里的英国行政机构官员。我的家庭属于军人、教士、政府官员、教师、律师、医生那一类的普通中产阶级。入读英国最昂贵、最势力的公学——伊顿公学[2]，是因为我获得了一笔奖学金，否则，我父亲根本无力支付我就读此类学校的高昂学费。

我毕业后不久（当时还不满二十岁），去了缅甸，成为印度的一名帝国警察。帝国警察是一支武装部队，一种非常类似于西班牙国民卫队或法国别动队的宪兵队。我在警察部队服务五年。那份工作不适合我，激起了我对帝国主义的痛恨，虽然当时缅甸民族主义情绪并不明显，英国人和缅甸人的关系也不算特别坏。一九二七年，我从警察部队辞职，回英国休假，决心当一名作家。一开始，并没有特别成功。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二九年，我住在巴黎，写过一些短篇小说、长篇小说，但没有人愿意出版（我就把它们全部毁了）。接下来几年，我勉强可以靠写作糊口，偶尔也会吃不上饭。直到一九三四年，我才真正能够靠写作养活自己。那段时间，我经常一连几个月与穷人和疑似犯罪分子混在一起，他们要么住在贫民区最破烂的地方，要么混迹街市行乞、盗窃。最初，我因为缺钱跟他们混在一起，后来，他们的生活方式激发了我的浓厚兴趣。我花好几个月时间（比较系统地）研究英国北部矿工的生活状况。到一九三〇年，我总体上还未将自己看作社会主义者。我其实还没有明确的政治观点。我之所以成为拥护社会主义的人，并非出于对计划社会的理论景仰，而是因为对产业工人中穷苦人所受的压迫和忽视感到厌恶。

一九三六年，我结婚成家。就在几乎同一个星期，西班牙内战爆发。我和妻子都想奔赴西班牙，为西班牙政府而战。六个月后，我把手头的书一写完就动身了。到了西班牙，我在阿拉贡前线待了差不多半年，结果在韦斯卡被一名法西斯狙击手击中喉咙。

战争初期，几乎所有外国人都没有意识到支持西班牙政府的各派政党的内部斗争。由于诸多变故，我最终没能像大多数外国人一样参加国际纵队，而是加入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的军队——成为西班牙的托洛茨基主义者。

一九三七年五、六月间，西班牙共产党掌控（或部分控制）政府，开始迫害托洛茨基主义者，我和妻子都在受迫害之列。我们侥幸活着逃出西班牙，一次也没有被逮捕过。我们有很多朋友被杀害了，还有些朋友在狱中被关了很长时间，还有些直接失踪了。

西班牙大搜捕与苏联大清洗同时发生，是对苏联大清洗的补充。在西班牙和苏联，指控的罪名如出一辙（即“与法西斯分子勾结”），就西班牙而言，我坚信那些指控纯属乌有。这次经历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经验弥足珍贵：我从此知道，极权主义宣传能够多么轻易控制民主国家开明人群的舆论。

我和妻子亲眼看见众多无辜的人遭逮捕入狱，仅仅因为被怀疑持有异端思想。然而，我们回到英国后，却发现众多敏感、博识的观察家居然相信媒体发自莫斯科审判现场的关于阴谋、叛国和破坏的荒诞报道。

因此，我也更清楚地看到苏联神话对西方社会主义运动产生的负面影响。

说到这里，我必须停下来谈谈我对苏维埃政权的态度。

我从未去过苏联，我对苏联的了解全部来自书本和报刊。即便我有这力量，也不想对苏联的内部事务指手画脚：我不会仅仅因为斯大林跟他的追随者野蛮、独裁而谴责他们。在彼时情境下，即便他们动机纯良，恐怕也只能如当时那般行事。

可另一方面，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情是让西欧民众看清苏维埃政权的真实面目。自从一九三〇年以后，我很少看到有什么能够证明苏联在朝着人们真正所称的社会主义迈进。相反，诸多迹象却清晰表明，苏联正朝向等级社会转变，苏联统治者像其他任何统治阶级一样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而且，英国的工人和知识分子，无法理解今日苏联绝非一九一七年之苏联。部分因为他们不愿意理解（他们愿意相信，在别的什么地方，真正的社会主义国家确实存在），部分因为他们习惯了公共生活中的相对自由与稳定，极权主义是完全超出他们理解能力的东西。

大家必须记住，英国也不是完全的民主，它是一个有着极大阶级特权和巨大财富差距（即便在一场意欲令人人均等的战争之后）的资本主义国家。纵然如此，人们在这样的国度里生活了几百年，没有大的冲突，法律相对公正，官方新闻和数据基本可信，最最重要的是，持有和发表少数派意见不会招致性命之忧。在这样的环境中，普通人无法真正理解集中营、大规模强制迁移、未经审判的逮捕、出版审查等。他读到关于苏联这种国家的任何事情，都自动英国化了，他也因此非常天真地全盘接受极权主义制造的谎言。到一九三九年，甚至更晚的时候，英国大多数民众还无法真正理解德国纳粹政权的真正性质。如今，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对苏维埃政权抱有同样的幻觉。

如上种种给英国的社会主义运动带来巨大伤害，给英国的外交政策造成严重后果。事实上，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认为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认为苏联统治者的任何行为不能仿效就一定要予以辩护的观点，更能导致原有社会主义概念的倒塌。

因此，过去十年来，我一直坚信，如果我们想振兴社会主义运动，就一定要打破当下的苏维埃神话。

我从西班牙回来后，就构思着用故事的形式揭露苏维埃神话，既要让每个人都易于理解，又要能够易于翻译成其他语言。然而，故事的具体情节，过了很长时间才成型。当时，我住在一个小村庄里，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赶着一辆马车沿着小路往前走，那匹马一想转弯，小男孩就用鞭子抽打它。我于是想到，要是这些牲口知道自身的力量，我们人类就无法控制他们，其实人类驱使牲口跟富人剥削无产阶级是同样的道理。

我接着从动物的角度分析马克思理论。在动物看来，人类内部进行阶级斗争的概念纯粹是错觉，因为一旦需要，人类就会联合起来共同剥削牲口：真正的斗争存在于动物与人类之间。从这一立论出发，故事的具体细节就不难构思。一直忙于各种琐务，直到一九四三年，我才有暇顾及此书写作。后来，我把一些大事件也写进书里了，比如写书时正在召开的德黑兰会议。如此说来，在我真正动笔写作时，故事的主线在我脑中已构思了六年有余。

我不想就作品发表意见。如果作品不能说明自身，一定是个失败。但我想强调两点：首先，虽然不少情节取材于苏联革命的历史事实，但为故事行文便利，已进行了必要处理，且已打乱其年代顺序。第二点常被大多数评论家忽略，很可能是我自己未能予以充分强调。不少读者看完此书可能会认为，全书大结局是猪和人类达致完全和谐。这并非我的本意。恰恰相反，我原本想要全书终于不和谐的高音符。因为书稿杀青时，德黑兰会议刚刚结束。大家都认为该会议使得苏联和西方实现最大限度的修好，而我个人却认为这种良好关系不会持久。事实也已证明，差不多被我说准了。

我不知道还需要说点什么。如果读者对我个人情况感兴趣，不妨告诉大家，我妻子亡故，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我以写作为生，开战以来，我的主要身份是记者。

我最常投稿的《论坛报》，是一份社会政治周刊，整体而言代表英国工党左翼。普通读者可能会对我的如下作品感兴趣（乌克兰文读者如果能够找到的话）：《缅甸岁月》（关于缅甸生活的故事）、《致敬加泰罗尼亚》（源于我参加西班牙内战的经历）和《评论集》（主要从社会学角度而非文学角度，对英国当代流行文学进行评论的文集）。

乔治·奥威尔

[1] 铁幕指的是冷战时期将欧洲分为两个受不同政治影响区域的界线。当时，东欧属于苏联（共产主义）的势力范围，而西欧则属于美国（资本主义）的势力范围。

[2] 原文注：这些学校并非公共的“国立学校”，而是高级、昂贵的寄宿中学，学校各自分散。直至近年，几乎只招收富有贵族家庭的子女。19世纪暴富银行家梦寐以求的就是把孩子们送入公学就读。公学里非常注重运动，可以这么说，运动造就高贵、强健的翩翩风度。英国公学中，伊顿尤其著名。据报道，威灵顿曾说过，滑铁卢战役的胜利取决于伊顿田径场上的训练。此前不久，英国统治阶层的绝大部分都曾就读于公学。（奥威尔注）

附录三 《动物农场》注解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动物农场》在英国出版，次年在美国刊印发行。在《动物农场》之前，奥威尔的九部作品（包括《鲸鱼之中》和《狮子与独角兽》）在英、美两国发行总量达195，500册。其中，《去维岗码头之路》发行47，079册，企鹅版《巴黎伦敦落魄记》（1940）和《缅甸岁月》（1944）共计发行115，000册。二战结束后，纸张短缺限制了《动物农场》在英国的发行数量。但是，截至一九五〇年一月奥威尔去世，该书在英国刊印发行25，500册，在美国发行590，000册。这些数据能够从数量上说明《动物农场》出版后的盛况。该书后来被翻译成多国语言，足以证明作品取得的巨大成功。奥威尔去世前的短短几年时间，《动物农场》被译成几乎所有的欧洲主要语言，同时还出现了波斯语、泰卢固语、冰岛语和乌克兰语译本。但不同语种读者接触到的是什么样的文本体裁？《动物农场》最重要的文本变体直接体现在书名页。奥威尔原书名为“动物农场：一个童话故事”。瑟克·沃伯格出版社和企鹅出版社均完整保留原标题，但美国发行商却将“一个童话故事”删除掉（一位拒绝在英、美两国同时发行《动物农场》的出版商，认为童话故事不会有市场，也采取了同样做法）。奥威尔离世前，仅泰卢固语译本保留了原书名的后半部分。在其他语种的译本中，不是删除原来的副标题，就是将副标题改换成“一部讽刺小说”或“一部当代讽刺小说”，甚或将其描述成历险记或传说。此处，本人无意探讨副标题的重要性，但也不妨顺便说一下，奥威尔的童年生活、后来当教师和在英国广播公司工作的经历，使他一直热衷于童话故事体裁。

奥威尔的两部作品《动物农场》和《一九八四》打字稿都得以保留下来，同时流传下来的还有一份《动物农场》审读校对稿。各版本之间变化不大。书稿在英国刊印时，调整了大小写和拼写问题（对奥威尔原稿中同一用法中是否用连字符号或空格问题，统一进行了处理），每一页的标点符号基本审校两遍。本版采用奥威尔原稿中的符号标注方式，对于“七戒”这一术语统一采用首字母大写形式。一九四五年刊印时，为避免伤害读者感情，出版商委婉地要求，鸽子不可以在琼斯和他的工人们头顶“肆意抛拉粪便”（第四章，第七自然段），建议改用“排泄”。

除了可能会引发体裁问题的副标题变更，《动物农场》书中还有两次有趣的文本修订。一次是在第一版刊印前进行的修改，另一次则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另外添加的，因此显得不太贴合。

一九四五年三月，奥威尔在巴黎担任《观察家报》和《曼彻斯特晚报》两家报刊的战地记者。他意外邂逅苏联集中营和卡廷大屠杀的幸存者约瑟夫·扎茨基。尽管后者经历过集中营和大屠杀，尽管他反对苏维埃政权，却坚持告诉奥威尔（奥威尔在给亚瑟·库斯勒的信中提到过此事），“是斯大林……是伟大的斯大林”拯救了苏联，使苏联免遭德国入侵。“德国人快要攻占莫斯科时，斯大林坚守在那里，他的勇气挽救了时局。”《动物农场》中的各个角色并不能跟历史人物完全对号入座，但书中的拿破仑肯定代表斯大林的形象。[1]遇到约瑟夫·扎茨基后几天，奥威尔写信给出版商，要求把第八章第二十一自然段的“所有动物，包括拿破仑”，全都扑倒在地这一句，改为“所有动物，除了拿破仑”。他说，这一变更“对斯大林会公平一些，因为德军入侵时他坚守在莫斯科。”

一九四六年底，奥威尔改编《动物农场》，将它搬上英国广播公司第三套节目。十二月二日，奥威尔的朋友、美国《政治》期刊主编德怀特·麦克唐纳致信说，《动物农场》只适用于苏联，他认为奥威尔没能将其提升到一个更大的革命哲学高度。奥威尔回信说，虽然《动物农场》“主要是对苏联革命的讽喻”，却旨在指涉更广泛意义上的革命。他将那种革命定义为“一群骨子里贪嗜权力的人领导的暴力阴谋”，他说这种革命的终极目的就是改朝换代。奥威尔接着说道，“我想要表达的主旨思想是，只有当民众提高警惕，知道如何驱除贪嗜权力的领导，革命才会引领进步。书中的转折点出现在猪把牛奶和苹果据为己有时”，在现实世界他指涉的是一九二一年喀琅施塔得海员为支持列宁格勒反苏维埃政权罢工而发动的兵变。奥威尔意识到小说中的转折点不够清晰，于是在刚刚改编完成的播音稿中添加了如下对话：

克罗弗：你觉得侵吞苹果合适吗？

莫丽：什么？把苹果据为己有？

缪丽尔：我们分不到吗？

奶牛：我原以为会平均分给大伙儿呢。

英国广播公司制作人雷纳·赫彭斯托尔删除了这些对话，这几句话所起到的重要承接意义也随之消失。奥威尔后来没有修订过《动物庄园》，编辑也不能擅自越权将这部分内容添加到作品中，但这些内容确实强调了主旨，诚如奥威尔对杰弗里·戈勒所言，这几句话在《动物农场》中“至关重要”。

彼得·戴维森

于伦敦·奥尔巴尼

[1] 原文注：乔治·奥威尔写给伊冯·达韦的信中提到，他这部小说实际上是“反对斯大林”的。他建议法文版书名定为《动物共和国社会主义联盟》，首字母缩写在一起就是“熊”的意思。在法文版中，“拿破仑”取名“恺撒”。

乔治·奥威尔生平简历

一九〇三年　六月二十五日生于英国殖民地印度。

一九〇四年　随母亲回英国定居。

一九一一年　入读私立寄宿学校圣·塞浦里安预备学校。

一九一四年　发表诗作《醒来吧，英国的小伙子们》。

一九一七年　入读伊顿公学。

一九二一年　伊顿公学毕业。

一九二二年　入职印度皇家警察，担任助理地区警监。

一九二七年　辞去公职，返回英国。

一九三三年　以乔治·奥威尔的笔名发表处女作《巴黎伦敦落魄记》。

一九三四年　《缅甸岁月》在纽约出版。

一九三五年　《缅甸岁月》英国版推出。

一九三六年　与艾琳·奥修兰西结婚，婚后共同奔赴巴塞罗那，报道西班牙内战，后加入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的军队，成为托洛茨基主义者。

一九三九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参加国内警卫队。

一九四一年　为英国广播公司主持对印度广播。

一九四三年　任工党刊物《论坛报》文学编辑，十一月起开始写《动物农场》。

一九四五年　担任《观察家报》和《曼彻斯特晚报》战地记者期间，妻子艾琳病逝。《动物农场》出版，并开始写《一九八四》。

一九四八年　《一九八四》竣稿，健康状况恶化。

一九四九年　与索尼娅·布劳纳尔结婚，《一九八四》出版。

一九五〇年　患肺病去世，年仅47岁。

主要作品表

《巴黎伦敦落魄记》

《缅甸岁月》

《通往维岗码头之路》

《牧师的女儿》

《叶兰在空中飞舞》

《致敬加泰罗尼亚》

《上来透口气》

《鲸鱼之中》

《狮子与独角兽》

《民族主义的基本特征》

《动物农场》

《穷人之死》

《甘地的思考》

《猎象》

《一九八四》

《蜂鸟文丛》

第一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苹果树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奥兰多　〔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熊　〔美〕威廉·福克纳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文字生涯　〔法〕让-保尔·萨特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吉尔吉斯斯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

饲养　〔日〕大江健三郎

夜半撞车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二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野兽的烙印　〔英〕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地粮　〔法〕安德烈·纪德

米佳的爱情　〔俄〕伊万·布宁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乡村医生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蜜月　〔英〕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印象与风景　〔西班牙〕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被束缚的人　〔奥地利〕伊尔泽·艾兴格尔

孩子，你别哭　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

他和他的人　〔南非〕JM.库切

第三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黑暗的心　〔英〕约瑟夫·康拉德

啊，拓荒者！　〔美〕薇拉·凯瑟

人的境遇　〔法〕安德烈·马尔罗

爱岛的男人　〔英〕D.H.劳伦斯

竹林中　〔日〕芥川龙之介

动物农场　〔英〕乔治·奥威尔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德〕沃尔夫网·博尔歇特

车夫，挥鞭！　〔法〕达尼埃尔·布朗热

沉睡的人　〔法〕乔治·佩雷克

火与冰的故事集　〔英〕A.S.拜厄特

D. H. Lawrence

The Man Who Loved Islands

根据D. H. Lawrence Selected Short Stories， Penguin Books 1989年版译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爱岛的男人/（英）D. H. 劳伦斯著；黑马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3325-3

Ⅰ.①爱…Ⅱ.①D…②黑…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13869号

责任编辑 张海香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西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46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7插页　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8年10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325-3

定 价 30.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D.H.劳伦斯（1885—1930）

英国作家、诗人。生于矿工之家，毕业于诺丁汉大学学院。自幼习画、写作。在短短二十年的写作生涯中，出版了十二部长篇小说、七十多篇中短篇小说、多部诗集、大量散文随笔和一些翻译作品，举办了画展，出版了绘画集，是英国现代文学艺术领域内罕见的通才。身为作家，其小说创作跨越了写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两个阶段，甚至颇具后现代主义的审美潜质。其散文随笔鞭辟入里，汪洋恣肆，颇具可读性。

本书收录劳伦斯六篇中短篇佳作，由劳伦斯译者、研究者黑马选编和翻译，囊括作家中短篇小说创作的初期、中期和后期三个阶段，可较为全面地呈现他的文学成就。

文前插图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ꎬ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本序

在天才辈出的二十世纪英国文坛上，既拥有众多的忠诚追随者，又引起激烈争议、招来众多的反对者，这样的作家恐怕只有D.H.劳伦斯一人了（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只是在他谢世多年之后，笼罩在他卷帙浩繁的作品上的阴霾才逐渐散去。他的创作终因其对摧残人性的工业文明的抗议、为人性解放的可能性所做出的努力以及帮助当代人从虚伪的道德羁绊中得到解脱的“真诚不懈的渴望”吸引了众多读者，魅力与日俱增。[1]在艺术上，正如他的同胞批评家F.R.利维斯所言：劳伦斯“虽然不是莎士比亚，但他有天分，他的天分表现为奇迹般敏锐的洞察力、悟性和理解力”。[2]他的天分特别表现在“诗意地唤起景物、环境和氛围”方面。[3]

劳伦斯生于矿工之家，毕业于诺丁汉大学学院师范班，当过工厂职员和小学教师。自幼习画，练习写作。在短短二十年的写作生涯中，出版了十二部长篇小说，七十多篇中短篇小说，多部诗集，大量的非虚构作品和一些翻译作品，还举办了画展，出版了绘画集，在现代绘画实践上亦是英国现代作家第一人。其画论颇具天马行空风范，见解超凡脱俗。其散文随笔鞭辟入里，激情四射，很有几篇可传世，他的文艺批评随笔还为他赢得了优秀批评家的美誉。[4]这样非凡的成就造就了一个难得的文艺通才。

劳伦斯在虚构作品上的成就首推其几部长篇大作如《虹》《恋爱中的女人》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前两部还被“文化研究”伯明翰学派创始人霍加特称为英国现代长篇小说的“双峰”之作。但与这些长篇小说相生相伴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亦是他虚构作品的半壁江山，劳伦斯善于在中短篇里以精巧的构思和细腻的手法勾勒动人的故事，营造特定环境中的个体生命美的意境，与长篇的大开大合形成有趣的对比，相得益彰。而且有的中短篇小说里的人物恰恰逐渐“成长”为日后长篇中的人物。因此我们很有必要考察一下劳伦斯中短篇小说的嬗变[5]。劳伦斯的中短篇小说大致划归为三个创作阶段。在这期间劳伦斯的创作完成了从写实主义到现代主义的自然演变，甚至颇具后现代主义的审美潜质。

劳伦斯写作初期（一九一四年前）继承的是以哈代和乔治·爱略特为代表的浪漫写实主义风格，但有所创新，从一起步就在继承传统写实主义的同时向现代派借鉴，虽然最终并没有完全成为后来人们推崇的典型的那一批现代派作家，如乔伊斯、普鲁斯特、艾略特和吴尔夫，而是另辟蹊径，自成一家。收在本书中的《受伤的矿工》《施洗》《干草垛里的爱》和《肉中刺》就属于这个阶段的创作。

《干草垛里的爱》应该说是老套的写实主义作品：一幅幅浓淡相宜的英国乡村风景画如琼浆佳酿般醉人，纯朴幽默的二十世纪初英国农民形象跃然纸上。福克斯曾言，劳伦斯是“了解英国乡村和英国土地之美的最后一位作家”[6]。但劳伦斯在这个基础上有所突破和创新，因为他更与这温馨风景中的英国劳动者心灵相通、血脉相连。这样的景物中一个平实温婉的爱情故事，其高度艺术化的传达使文本的阅读享受大大超越了故事本身，成为对英国乡村审美的亲历和对英国乡民心灵的造访。在这个故事里，劳伦斯已经开始注重揭示人物的潜意识，因此而部分地放弃了严密的叙事形式，叙事结构趋于松散，情节及其发展并没有传统小说里的缜密逻辑和因果关系，一些看似次要的段落反倒成为揭示人物内心的重要线索。恰恰是这种现代叙事形式赋予了这个传统故事以阅读的魅力，否则它就流于一般，仅仅是“乡村和土地之美”的牧歌而已。同一时期创作的不少优秀短篇小说都是写实文学的蓝本，但又都在现代叙事上开始有所突破。值得一提的还有《白长筒袜》和《牧师的女儿们》等，后者还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雏形。

早期的业余创作期正是劳伦斯在生活上捉襟见肘、爱情上迷惘焦灼的时期，却是他在文学创作上生机勃发、清纯质朴的时期。这些小说取材于作者最为熟悉的故乡诺丁汉小城小镇生活，人物性格鲜明，叙述语言清新细腻。浓郁的地方风情和草根人民的道地口语，是其他同时代的英国作家们所难以企及的品质。劳伦斯成为当时伦敦文学界突然闪烁的一颗新星，凭的就是这种鲜活、灵动和血运旺盛的文字。这段时间的写作为劳伦斯铺就了通往大师地位的最初一段石子小径。看一个大师成名前的小说如何精雕细琢、苦心经营，方能洞悉大师何以成为大师的轨迹。

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二二年属于劳伦斯短篇小说甚至包括长篇小说的第二个创作期。这几年间发表的中短篇小说基本上都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从现实的角度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改变了大英帝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如人们常说的，英国为欧洲和平充当了主力，结果是英国自己从此下降为二流国家，一蹶不振，帝国的威风和辉煌不再。劳伦斯和很多作家一样是所谓的“良心反战者”，但他与其他和平主义者的不同之处是，他认为这场战争从根本上说是英国的工业主义与德国的军国主义之间的矛盾造成的，两者皆为恶。他在大战期间因健康原因不能上战场，只能留在后方，耳濡目染、亲身经历了英国国内的种种病态现状，所以他的作品都是间接触及战争的。这一阶段的主要作品当然是《英格兰，我的英格兰》，此外还有《玩偶上尉》《狐狸》《你摸过我》和收入本书的《买票嘞！》。这些作品除了《英》中有一小部分战场情节之外，都不是直接描写战争的，而是写国内的人们，特别是两性之间的“战争”。这些作品因为少了战争的直接动态因素，反而更加深入地对人性和人的心理进行挖掘，作品的情感张力得以强化。《买票嘞！》则在写实与心理暗示上达到了极致，不仅生动地描述了英国中部乡村小镇被一条有轨电车穿起的风貌和风俗民情，也深刻地揭示了战争期间后方女多男少的情形中下层劳动女性的性苦闷及由此带来的无意识的性暴力，这种潜在的性压抑甚至是她们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而这种暴力又与战争的大范围暴力相互映衬。

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八年大约是劳伦斯小说创作的第三个阶段，这个时期劳伦斯的小说比前两个时期的小说更加难以被“梗概”，因为他的创作晚期是一个频繁变幻的实验期，他开始尝试更为极端的写作方法，笔触伸向宗教、神话、寓言、童话和讽刺喜剧小说。他游历美洲并再次羁旅南欧，阅历更为丰富，对生命的反思日趋深刻，其中对墨西哥的阿兹台克文明和南欧的伊特鲁里亚文明的探索和体验，还有对弗雷泽的人类学巨著《金枝》的研读，对他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刻影响。

《爱岛的男人》以人间童话寓言的叙述语言开始，只是没用“从前有个……（Once upon a time）”，而是“There was a man who loved islands.”同一时期的《木马赌徒》也被认为是现代寓言，开篇句式相同：“There was a woman who was beautiful.....”《爱岛的男人》灵感来自劳伦斯的一次赫布里底群岛的旅行，那里的岛屿和岛湖让他感觉是世界的晨曦时分，如同《奥德赛》一般的氛围。它貌似现代的《鲁滨孙飘流记》，又令人想起当代英国小说家戈尔丁的《蝇王》，从本质上说是对英国文化传统中“岛屿意识”的继承，同时又颇具创新。它集逃避、隐士、探险、拯救、嘲讽、自嘲于一体，整篇故事与童话的海景交织，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文学里最难忘的篇章，其叙述语言与作者意欲表达的理念完美相容，可以说是一场孤独的狂欢，是文字的盛宴。这样的小说似乎已经是后现代小说的文本了。

希望这个精短的选本能对读者有窥一斑而知全豹的作用，领略劳伦斯三个创作阶段的风格。

黑马

[1] 米哈尔斯卡娅：《论D.H.劳伦斯》，选译自《1920—1930年代英国小说的发展道路》，莫斯科高校出版社1966年俄文版，译文见黑马《文明荒原上爱的牧师》，新星出版社2013年中文版，第375页。

[2] F. R.利维斯：《共同的追求》，企鹅出版社1963年英文版，第236页。

[3] F.R．利维斯：《小说家劳伦斯》，企鹅出版社1981年英文版，第17页。

[4] 同上，第15页。

[5] 这一部分的具体参考书目为：
Introduction by Anthony Artkins， The Prussian Officer and other Stories by D.H.Lawrence， Oxford，1995.
Introduction by Michael Bell， England， My England and Other Stories by D.H.Lawrence， Penguin， 1995.
Introduction by N.H.Reeve， The Woman Who Rode Away and Other Stories by D.H.Lawrence， Penguin，1996.
Introduction by Brian Finney， Selected Short Stories by D.H.Lawrence， Penguin，1989.
Introduction by Keith Saga， The Complete Short Novels by D.H.Lawrence， Penguin，1990.
Weldon Thornton： D.H.Lawrence， A Study of the Short Fiction， Twayne Publishers， New York， 1993.
Kingsley Widmer： The Art of Perversity： D.H.Lawrence’s Shorter Fictions，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62.

[6] 福克斯：《小说与人民》，作家出版社1957年中文版，第105页。

- 受伤的矿工

- 施洗

- 干草垛里的爱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肉中刺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买票嘞！

- 爱岛的男人

- 第一座岛
- 第二座岛
- 第三座岛

受伤的矿工

他配不上她，大伙儿都这么说。可她不后悔嫁给了他。他十九岁上就来求婚了，那会儿她二十。他是人们称之为精瘦的小个子那种人，矮个儿，黑皮肤，一脸的热情，昂着头，挺着胸，走起路来神气活现，让人想起一只交尾季节的鸟儿，浑身紧绷绷的充满活力。他是个好样儿的工人，在矿上挣着一份优厚的薪水。他家境不错，攒下了点儿钱。

她是“高地”餐厅的厨娘，高挑个儿，皮肤白皙，文文静静的。霍斯普在街上看到她，就开始在她身后尾随，从此对她紧追不放。他不喝酒，人也不懒惰，尽管有点头脑简单不算聪明，但浑身充满了活力。她掂量了掂量，还是答应跟了他。

他们婚后就搬到斯卡基尔街住了。那座很像样的宅子有六间房，装修是他们自己做的。这条街沿着长长的陡坡而建，街道很窄，不像街道，倒像隧道。房子后面俯瞰着邻近的牧场，那是一片宽阔的谷地，有农田，有树林，谷地的底部是煤矿。

他在自己的家里俨然是一家之主。而她对矿工的生活方式则一点也不熟悉。他们是周六晚上结的婚，可周日晚上他就说：

“把我的早饭摆在桌上，把我下井用的东西都放在火炉跟前。我得五点半就起来。你什么时候想起再起来。”

他教她怎么用报纸铺在桌上当桌布。她刚一表示不同意，他就说：

“大清早儿的我可不要你的白桌布。我让你凑合你就得学会凑合。”

他把他的厚毛头布裤子、干净的背心或者说是厚法兰绒坎肩儿、一双长袜子和井下穿的靴子一一摆放在炉前烤热了，以备明早穿。

“你看明白了？每天晚上都得这么准备。”

五点半他离开了她，根本没说句再见，穿着衬衫就下楼去了。

他下午四点回到家里时，晚饭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他一进来就把她吓了一跳：一个矮小健壮的人，脸上一条条的黑道子，黑得难以形容。她身着白罩衫，围着白围裙站在炉前，白白静静的，纯粹是一幅美人儿图。他穿着沉重的靴子笨重地走了进来。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我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呢。”她温柔地说。他一脸黑，棕色眼睛里的眼白冲她闪动着。

“我也盼着回来呢。”说着他把他的马口铁水壶和午饭包放在碗柜上，脱下外衣和坎肩儿，摘下围巾，拽过扶手椅坐在炉前。

“吃饭吧，我饿坏了。”他说。

“你要不要先洗洗呀？”

“洗什么洗？”

“唉，你不能这么就吃——”

“噢，得了吧，太太！我在井下不是也不洗就吃午饭？上哪儿洗去呀？”

她端上饭菜，坐在他对面。他一头一脸全是黑的，只有眼白还是白的，嘴唇是鲜红的。看到他张开红嘴唇露出白牙来吃饭，她感到心里不是滋味儿。他的胳膊和手上沾着一块一块的黑；他那壮实的脖子黑得不那么厉害，因为有领子挡着，这还让她心里舒坦点儿。屋里有一股井下的味道，让人难以说出是什么味儿，潮乎乎的呛人。

“你的小褂儿肩膀那块儿怎么那么黑呀？”

“我的坎肩儿？是顶子上往下滴答水闹的。这件是干的，我上来时换上的。那儿有几个大衣架，我们换好衣服就把湿的搭那上头晾干。”

他跪在炉前地毯上光着膀子洗起来，这样子令她又害起怕来。他一身的肌肉，似乎十分专注地干着自己的事，心无旁骛，就像一头健壮的动物。他站起来擦着身子，赤裸的胸脯正对着她，看到他粗壮的胳膊上鼓起的肌肉，她不禁感到有点厌恶。

不过他们总的来说还是幸福的。有这样的老婆他真是骄傲得什么似的。井下的男人们尽可以拿他开涮，尽可以想法子把他从老婆身边引走，但他们怎么也不能不让他为自己的老婆感到骄傲，什么也不能削弱他那近乎孩子般的满足感。晚上他坐在扶手椅中跟她聊天，有时听她念念报纸。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到街上去，像其他矿工们那样蹲在地上，背靠着自家客厅的墙根儿，和过路的人逐个儿打招呼。要是街上没有过路的，他会照旧心满意足地蹲着抽烟。家境这么富足，怎能不满足呢？这媳妇算是娶对了。

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布兰特和威尔伍德公司[1]的工人们就开始罢工了。威利参加了工会[2]的罢工，所以他们的日子开始紧巴起来。家具钱还没有付清，又欠了新债。她发愁，费尽了心思，他则把这些往她这边一推了事。不过他是个好丈夫，把自己挣的钱都交给她管。

罢工闹了十五周才结束。回矿上工作还不到一年，威利就在井下事故中受了伤，膀胱破了。在巷道里，医生说要送医院。可这年轻人昏了头，疯狂地大叫起来，半是因为疼痛，半是因为怕上医院。

“你回家吧，威利，你应该回家去。”管事的说。

有个小伙子通知她准备好床。她二话没说，立马就铺好了床，可是当救护车到达时，她听到了他挪动时疼得直叫，她感到自己几乎要垮了。人们把他抬了进来。

“您应该把床支在厅里，太太，”管事的说，“那样等会儿我们就用不着费劲往楼上抬他了，也省得您上上下下地跑腿儿。”

现在说这话太晚了。他们已经把他抬上了楼。

“他们让我躺在那儿，露茜，”他叫着，“让我在煤堆上躺了俩钟头才把我抬出了矿坑。疼，露茜，疼。哦，露茜，疼，疼死了！”

“我知道你疼得厉害，威利，我知道。不过你必须得忍着点儿。”

“你可不能这样，孩子，你媳妇儿心里受不了。”管事的说。

“我忍不住，疼，疼死了。”他又大叫着。他这辈子还没病过呢。他的手指头压碎了那回，他还敢看那伤口。可这回是从里到外地疼，把他吓坏了。疼到最后，他总算是消停了，疼得没力气了。

过了些时候她才给他脱了衣服给他洗洗身子。这种事他不让别的女人干，这种男人一般都挺羞涩。

他在床上一躺就是六周，疼得死去活来的。医生弄不大清他到底怎么回事，几乎不知所措。他能吃能喝，体重没轻，力气也没减，就是没完没了地疼，疼得他几乎走不了路。

到第六周上，全国大罢工开始了[3]。他开始早晨很早就起床坐在窗户边上。到罢工第二周的星期三，他像平时一样凝视着街上。这个脑袋圆乎乎的年轻人看上去仍旧精力充沛，可脸上却露出被追杀的恐慌表情。

“露茜，”他叫道，“露茜！”

听到他叫，一脸苍白和疲惫的她忙跑上楼。

“给我一块手绢儿。”他说。

“干吗，你不是有一块吗？”她说着靠近他。

“那块我不能碰。”他叫道。说着，他在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块白手帕来。

“我不要白的，给我一块红的。”他说。

“要是有人来看到你这样多不好。”她说着给了他一块红手帕。

“再说了，”她继续说道，“为这事儿你也没必要把我叫上来呀。”

“我肯定又该疼了。”他有点恐惧地说。

“不是那么回事儿，你知道的，不是，”她说，“医生说了，那是你想象那儿疼，其实并不疼。”

“我里边儿疼，难道我会没感觉？”他叫起来。

“山上下来一辆牵引机车，”她说，“那车会把他们驱散的。我这就去给你做布丁。”

她离开了他。牵引机车开过来了，震得房子直颤。车过去后街上安静下来了，但人们没有散去。街道中间，一群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们在玩弹子。另外一小群男人在人行道上玩着什么。街上的气氛很是阴沉。威利能听到男人们没完没了的叫声。

“你骗我！”

“没那事儿！”

“出那个鲜红的球儿。”

“我四换一。”

“别，给我吧。”

他想出去，想去玩弹子。疼痛让他脑子变得不那么清醒了，几乎不知道控制自己。

不一会儿，又有一群人吊儿郎当地上了街。工会这个早上发钱，在原始卫理公会教堂发钱，每人都领到了半金镑硬币[4]。

“们儿！”有个声音在叫，“们儿！”

这是一种召唤人的叫法，可能是“哥们儿”叫顺了嘴就这么叫了。这声叫惊得威利差点从椅子中跳出来。

“哥们儿！”一个人粗声大气地叫着，“跟我去看诺队跟威拉队比赛不？[5]”

很多玩弹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啥时候啊？火车停了呀[6]，咱得走着去。”

街上因为有了这些男人而显得热闹起来。

“都谁去诺丁汉看比赛？”还是那个声音。叫喊者是个大块头的醉汉，帽子遮住了眼睛，一个劲儿地喊着。

“来呀，你们，都来呀！”众人大喊，一整条街都回荡着男人们的叫喊。他们分成了好几拨儿，显得激动万分。

“诺队赢！”那大块头叫着。

“诺队赢！”小伙子们叫起来。他们喊得声嘶力竭。这些人，只需一声喊就能闹起来。细心的当局对此十分关注。

“我去，我去！”这伤员隔着窗户叫起来。

露茜忙跑上楼来。

“我要去看诺队跟威拉队在草场上比赛。”他宣称。

“你，你不能去。没有火车，你走不了九英里。”

“我就是要去看比赛。”他说着站起身来。

“你知道你不行。坐下安静会儿。”

她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则摆脱了她的手。

“让我一个人待着，让我一个人待着。是你弄得我伤口疼，就是你闹的。我要上诺丁汉看足球去。”

“坐下，让人们听见不定怎么说呢。”

“让我走。放开我。是她，是她闹的。让我走。”

他抓住她，小小的脑袋疯狂地晃着，像狮子一样强壮。

“哦，威利！”她叫着。

“是她。是她。杀死她！”他叫着，“杀死她。”

“威利，人们会听见的。”

“又开始疼了，我告诉你吧。再疼我就杀了她。”

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她跟他撕扯着，防止他往楼梯那里跑。她终于挣脱了不住地叫喊狂骂的威利，赶忙招呼那个二十四岁的邻居女孩儿，她正在街对面擦窗户呢。

伊瑟·麦勒[7]是一个富裕的计量员的女儿。听到叫声她害怕地从街对面朝霍斯普太太这边跑来。听到威利大喊大叫，人们都跑到街上来了。伊瑟疾步上了楼，发现这个新婚之家里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威利在屋里摇摇晃晃地追着缓缓后退的露茜，喊叫着：

“杀死她！杀死她！”

“霍斯普先生！”伊瑟倚着床叫着，脸色如同床单一样煞白，身子颤抖着，“你在说什么呀？”

“我告诉你吧，是她把我弄疼的。告诉你吧，就是这么回事。杀死她，杀死她！”

“杀死霍斯普太太！”那颤抖的女孩儿叫着，“可你是那么喜欢她呀，你知道你喜欢她。”

“疼，我疼死了。我要杀了她。”

他说着说着缓解了下来。他坐下后，他老婆就瘫在了椅子里，无声地哭泣起来。泪水顺着伊瑟的脸流了下来。威利坐着，凝视着窗外。随之，原先那受伤的表情又出现在脸上了。

“我刚说什么了？”他问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老婆。

“什么！”伊瑟说，“你是让什么鬼附体了，说‘杀了她，杀了她！’”

“我说了吗，露茜？”他支吾着。

“你不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年轻的老婆轻柔但冷淡地说。

他一脸的气恼，咬着嘴唇哭出声来，面对着窗户哭得难以自持。

屋里三人哭成一团，抽抽搭搭的。突然，露茜一把抹干泪水，走到威利身边。

“你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威利，我知道是这样的。我明白，你一直不知道。没关系，威利。只是别再这样了。”

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平静下来后，她同伊瑟一块儿下了楼。

“看看有没有人在街上看我们。”她说。

伊瑟走到厅里，透过窗帘缝朝街上窥视着。

“哎！”她说，“要命啊。琳娜和赛文太太在傻乎乎瞪着大眼盯着看呢，还有那个嚼舌根的阿尔索太太。”

“但愿她们没听到什么！要是传出去说他疯了，他们就要停发补贴[8]，我知道他们会这么干。”

“他们决不会因为这个停发补贴的。”伊瑟反对说。

“反正他们停发过一些人的——”

“不会传出去的。我谁也不告诉。”

“哦，不过要是真传出去了，咱们可怎么办呢？……”

[1] 这是个虚构的煤矿公司名。当年伊斯特伍德的矿业公司名称是Barber Walker & Co.。

[2] 这里指诺丁汉郡矿工协会。协会的会员参加罢工可以得到每周十先令的罢工补贴，相当于一个矿工周薪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另外还给十三岁以下儿童每人一先令。

[3] 1912年的全国煤矿工人大罢工要求最低工资和新的工资标准，从2月持续到4月。

[4] 罢工补贴是在伊斯特伍德的原始卫理公会的学校教室里发。半金镑硬币是一个金币，价值十先令。

[5] 指1912年3月13日诺丁汉乡村队和阿斯顿·威拉队在诺丁汉举行的足球赛。

[6] 1912年大罢工期间，北方和中部铁路公司的火车大多停运了。

[7] 麦勒这个姓在劳伦斯家乡比较常见。日后劳伦斯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命名男主人公为麦勒斯。

[8] 依照当时的英国工人补贴法案，不能因工人有精神病症而停发其补贴。法案中对此类情况有专门措施：补贴由照顾病人的亲属代领。但各地情况不同，伊斯特伍德可能会有停发情况发生。

施洗

英国公学[1]的女校长走下学校大门的阶梯，平时都向左转，可这次却向右。还差五分钟就四点了，两个急忙往家赶着去给丈夫做晚饭的女人停下脚步瞅她。她们朝她的背影盯着看了一阵子，然后面面相觑，做个女人才做的鬼脸儿。

那个远去的身影着实有点可笑：她又瘦又小，头戴一顶黑草帽，一件粗粗拉拉的开司米外套把裙子整个裹着。如此一个衣着粗陋的弱小人儿却故作姿态地缓步前行，那几步走也显得荒唐。西尔达·罗伯坦姆还不到三十岁呢，这个年纪的人走起路来按说还不至于那么循规蹈矩的，她这样全是她的心脏病闹的。她脸盘儿不大，面带病容，不过还不算难看。她抬着头朝前看着，一路穿过市场，活像一只羽毛肮脏的黑天鹅。

她转身进了面包师伯尔曼的作坊。店铺里摆着面包和蛋糕，一袋子一袋子的面粉和燕麦片，一块一块的咸肉、火腿、猪油和香肠。那股杂味儿并不难闻。西尔达·罗伯坦姆站了好一会儿，照着柜台上的一把大刀又是敲又是推，眼睛盯着那高大闪光的铜秤。这下总算惊动了楼上的人，一个下巴上长着黄胡子的男人阴沉着脸下来了。

“干吗呀？”他问，并不为自己迟到抱歉。

“您能不能给我拿六便士的蛋糕和点心，再放上几块杏仁饼？”她的话说得快，但显得有点紧张。她的两片嘴唇说起话来似风中的树叶子发颤，吐字含混，就像有一群羊挤在门口往外拥。

“我们这儿没杏仁饼。”那男人态度生硬地说。

很明显他听清了那个字，干站着等她的反应。

“那我就吃不上了，伯尔曼先生。我真失望。我喜欢那些杏仁饼，这你知道，我可不怎么舍得吃。你不觉得人懒得娇惯自己吗？娇惯自己还不如娇惯别人呢。”她神经质地笑了一声便打住，连忙用一只手去遮脸。

“那，您要点儿什么呢？”那男人问，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很明显他并没有听她说，所以显得更加不快。

“哦，你有什么我就买什么吧。”女校长说着，脸有点红了。那男人缓缓地晃悠着，从每只盘子里取了蛋糕，一块块地扔进纸袋里。

“您妹妹还好吗？”他问，似乎是在跟面粉勺子说话。

“您指的是哪个？”女校长马上问。

“最小的那个。”那脸色苍白的男人弯着腰不好意思地说。

“爱玛！哦，她挺好，谢谢你关心她。”女校长的脸红得什么似的，可话茬儿还是尖酸刻薄的。那男人哼了一声，把袋子递了过来，眼看着她出了店铺，连句“回头见”都没说。

她得穿过整条大街，有半英里长吧，慢慢地一步步挪着，她感到是在受折磨，羞得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上了。不过她还是提着白纸袋子，竭力显出无所谓的样子来。走进田野里，她似乎弯下了腰。她面前是宽阔的峡谷，远处的林子隐没在夕阳中了。峡谷中间，巨大的矿井冒着白烟、喷着蒸汽，矿工们正从井下上来。一轮玫瑰红的满月就像一团烈焰飘浮在远处黄昏中的东方天际上，正从迷雾中浮出。这景色很美，将她心中的愠怒和哀愁着实化解了不少。

穿过田野，她就到家了。这是一座新盖的实惠村舍，造得一点都不小气，这种房子一个老矿工用自己的积蓄是造得起的。在小厨房里，一个黑脸女人正坐着照料白罩衫中的婴儿。另一个阴郁粗鲁的年轻女人站在桌旁切着面包和黄油，她一脸的萎靡卑微相儿，表情显得挺不自然，又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烦躁。她姐姐进来时她根本不回头看一眼。西尔达放下蛋糕袋子就出了屋，不跟爱玛说话，不搭理那婴儿，也不理会为下午的事来帮忙的卡琳小姐。

就在这时父亲从院子里端着一簸箕煤进来了。他是个大块头，但快散架子了。进门时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门想站稳，可一转身他还是打了个趔趄。他开始一块一块地往火上加煤。一大块煤从他手中掉下来，落在白净的炉前地毯上碎了。爱玛·罗伯坦姆扭头看看，气得粗声大气地叫起来：“你看看你！”随后她故意压低了嗓门儿道：“我待会儿就扫了它，你就别麻烦了。让你弄，你还不得一头钻火里去？”

可父亲还是弯下腰清扫他掉的那堆东西，一边扫一边说：“这讨厌的东西，愣从我手指头缝儿里掉出去了，跟小鱼儿似的。”口齿虽然不清可还不忘讨女儿的好。

他嘴上说着身子就朝炉子歪过去了，吓得那浓眉女人大叫一声。他的手忙去扶炉子以救自己一把。爱玛转身一把将他拉开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粗声粗气地叫着，“瞧瞧，烧了自己个儿没有？”

她紧紧地抓住比她高大的父亲，将他推进椅子里去。

“怎么了？”另一间房里传出一声尖叫。说话者露面了，是个二十八岁上下容貌姣美但态度生硬的女人。“爱玛，不能那么跟爸爸说话。”随后口气虽然不冷但话茬儿同样尖刻地说：“瞧你，爸，你干吗呢？”

爱玛气哼哼地退到她的桌子边上去了。

“没，”老头儿遮遮掩掩地说，“没什么。忙你的吧。”

“怕是燎着手了。”那黑眉毛的女人说，话音儿里半是训斥半是怜悯，像是在说一个惹事儿的孩子。伯莎握住老人的手看看，发出了不耐烦的啧啧声。

“爱玛，拿那管药膏来，还有几块儿白布。”她厉声地命令道。妹妹忙放下切着的面包，刀子还插在里头，就转身走了。对一个敏感的旁观者来说，这种顺从比不从还让人难以忍受。那黑脸女人朝孩子弯下腰默默地像个母亲一样悉心照料那婴儿。小婴儿笑嘻嘻地在她腿上不停地扭来扭去。

“我说这孩子一准儿是饿了，”她说，“他上回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就在吃饭前。”爱玛蔫蔫儿地说。

“老天爷！”伯莎叫道，“既然有了孩子，就不能饿着他呀。我跟你说过，孩子两小时就得喂一次。可现在都三个小时了。抱过来，小可怜儿，我来切面包。”她弯下腰去看那孩子，不禁笑了，用自己的手指头捅捅他的脸蛋儿，冲他点点头，口中念念有词儿地叨叨着。然后她转身从妹妹手中接过面包条。那女人站起身把孩子交给他母亲。爱玛冲那个乳臭未干的可怜小婴儿弯下腰去。她一看他就讨厌，可一摸他，又感到爱意涌上心头。

“我就觉得他不会来了。”父亲抬头看看墙上的表不安地说。

“胡说，爸，那表快！现在不过才四点半！别那么坐不住站不住的！”伯莎不停地切着面包和黄油。

“开一听儿梨。”她冲那女人说，声调柔和多了。然后她进了另一间屋。她一走，老头儿就又开口说话了：“我就是觉得，他要是想来，这会儿就该到了。”

爱玛正对孩子专心致志呢，没有接他的话茬儿。父亲已经不拿她当一回事了，反正她已经变得自轻自贱了。

“他会来的，他会来的！”那个外人安慰着他们说。

几分钟后，伯莎冲进厨房，摘了围裙。家里的狗疯狂地叫了起来。她打开门，令狗停止了狂吠，说：“它这就不闹了，肯达尔先生。”

“谢谢。”说话人嗓音洪亮，随之是自行车靠在墙上的声音。牧师进来了，是个瘦骨嶙峋的大个子丑男人，神情显得紧张。他进了屋直冲老父亲而去。

“啊，您好吗？”他低头冲着那大个子矿工问候着，声调很悦耳，老头儿是被运动失调症[2]给毁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不过他似乎是装着看不清弄不明白。

“您是把自个儿的手弄伤了吗？”他安慰老人说，眼睛看着白布。

“没有，就是一块讨厌的煤掉了，我手一扶，搭在炉子边儿铁架子上了。我还寻思着你不来了呢。”

那熟悉的“你”和责怪是老头儿无意中在报复呢。那牧师笑了，半带点讨好，半带点得意。他满心里都是说不出来的柔情。他的脸转向那年轻的母亲，她立即气得红了脸，因为她正露着怀呢，模样不雅。

“您好吗？”他十分轻柔地问，似乎是她病了，他在关心她。

“我还行。”她尴尬地回答着跟他拉拉手，但没有站起身来，转过头去掩饰着心头的愤怒。

“好，好。”他斜着眼睛朝下看着孩子，那婴儿正鼓着嘴在那结实的奶头上咂着奶。“好，好。”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待他转过神儿过来，他同女人握握手，眼睛却不看她。

不一会儿，他们都进了隔壁的屋子，那牧师犹犹豫豫地想搀扶一下瘸腿的老人。

“我自个儿行，谢谢。”那父亲烦躁地说。

大家很快就落了座。但坐在桌前的每个人感情上都隔着一层儿。晚茶在中间的厨房中用，这是一间丑陋的大屋子，只在特殊场合下才用。

西尔达是最后出现的，那骨瘦如柴但笨拙的牧师忙起身来迎她。他怕这个富裕的老矿工的家，也怕这几个粗鲁任性的子女。不过西尔达可是她们中的女王，她最聪明，上过大学学院呢。她觉得自己对全体家庭成员负有责任，有责任让大家行为举止高雅。罗伯坦姆家的人就是与普通的矿工之家不同。忍冬村舍[3]在大多数人眼中很了不得，是这老头儿亲手所建，他很为此得意。西尔达是大学学院训练出来的小学校长，不管受到怎样的打击，她都要保住这座房子的威望。

为这个特别场合她穿上了一件绿色巴里纱的衣服。但是她很瘦，脖子显得太长，看上去挺难受的样子。不过牧师却与她几乎充满了敬意地打着招呼，于是她便得以摆出尊贵的架势落了座。在桌子的另一端坐着精神崩溃的大块头父亲。父亲身边是小女儿，她在照料着不安分的婴儿。牧师坐在西尔达和伯莎之间，瘦骨嶙峋的躯体笨拙地动来动去如坐针毡。

桌子上摊了满满的吃食，有罐头水果、罐头马哈鱼，火腿和蛋糕。罗伯坦姆小姐[4]密切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她感到这个场合十分重要。那年轻的母亲，这严肃场面本是因她才有的，却阴郁难受地吃着，冲她的孩子挤出几分笑来，一当她感到孩子的小胳膊小腿儿在她膝上有力地折腾，她就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伯莎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这时只关心这孩子。她就是看不起妹妹，压根儿不拿她当一回事儿，但那婴儿在她眼里可是一线光明。罗伯坦姆小姐现在关心的是社交和谈话。她的手轻微颤动着，嘴巴不停地说着话，特别紧张。快吃完饭时，桌上没声儿了。老头儿用他的红手帕擦擦嘴，随之他蓝色的眼睛瞪着，眼神儿变得奇怪，开始口齿不清地冲牧师说话了。

“好吧，牧师，我们请您来为这个孩子施洗，您来了，大伙儿肯定都挺感激的。我不能眼看着这可怜的孩子得不到施洗，她们是不想带他去教堂——”说到这儿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所以啊，”他又开始说，“我们请您来家里干这件事儿。我倒不是说我们不难为情，我们挺不好意思的。我不中用了，孩子妈也没了。我不想让我的女儿落到这步田地，可她命该这样儿，说什么也没用了……有一样儿我们得感谢主：她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饿肚子。”

罗伯坦姆小姐这个家里的贵妇人听这段话时一直挺直腰板痛苦地坐着。她对很多东西都特敏感，这番话让她听得目瞪口呆。她能感到小妹妹的耻辱，然后心头又闪过一丝对孩子的疼爱，要保护那婴儿包括其母。听着父亲那番宗教味儿很浓的话，她感到困惑；家里的这个污点让她反感透了，人们因此可以对这个家戳脊梁骨的。父亲的话吓坏了她，让她感到备受折磨。

“这是挺让您为难的，”牧师细声细气地实话相告，“今天是让您难为情了。不过这是主赐福的时候。有一子赐给了我们[5]。所以啊，咱们高兴庆祝吧。如果有什么罪恶介入了我们中间，让我们在主面前净化我们的心灵吧。”

他继续说着，那年轻的母亲抱起抽泣的婴儿，将他的脸埋在自己的头发中。她受了伤害，脸上隐隐露出几许愤怒来。不过她的手依然姿态优美地抓着孩子。人们闹这种情绪全是因为她，她又为此气得什么似的。

伯莎小姐站起来进了小厨房，回来时端了一瓷碗水，把水碗放在茶具中间。

“好了，我们准备好了。”老头儿说。牧师开始诵读仪式致辞。伯莎是教母，两个男人是教父。老头儿低着头坐着。这场景挺有意思的。最后，伯莎小姐抱起孩子将他交到牧师怀里。这个丑陋的高个子男人脸上露出虚假的爱意来。他从来没有卷入生活中，女人们对他来说都不是活生生的人，不过是《圣经》上读来的什么东西而已。当他问这孩子该叫什么时，那老头儿猛地抬起头来说：“约瑟夫·威廉姆，随我。”说完话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约瑟夫·威廉姆，我来给你施洗……”那个牧师奇怪的唱诗声音又响了起来。婴儿则十分平静。

“咱们祈祷吧！”大家都松了口气。他们跪在各自的椅子旁，只有那年轻的母亲没有跪下，她弓着身子伏在婴儿身上，借此掩饰自己。牧师开始犹犹豫豫地念他的祈祷词。

此时此刻，人们听到有沉重的脚步声顺小路过来，在窗下止住了。年轻的母亲抬眼看看，看见她兄弟一脸的煤黑，正在窗外龇着牙乐呢。他红红的嘴唇嘲讽地撇着，一脸的煤黑，金黄的头发倒是挺光亮的。他跟姐姐的目光相遇了，禁不住笑了。随之他的黑脸就消失了。他直接去了厨房。女人抱着孩子坐着，一肚子的气。她恨这个祈祷中的牧师和眼前这情绪化的一切，也恨透了自己的弟弟。她现在是又气又无能为力，只好坐着洗耳恭听了。

突然她父亲开始祈祷。他那熟悉的高声轰鸣着震耳欲聋，让她都变得麻木了。人们都说他的脑子开始不行了。她相信这是真的，因此总是躲着他。

“我们请您，主，[6]”老人叫着，“来照看这个孩子。他没有父亲。那又怎么样？在您面前肉体凡胎的父亲又算什么？这孩子，他是您的孩子，是您的。主啊，除了您，还有谁是父亲呢？主啊，当一个男人说他是父亲时，打一开始他就说错了。因为，您是父亲，主。主啊，请您打掉我们的自以为是，不要以为孩子是我们的。主啊，您才是这孩子的父亲，这孩子没有父亲。哦，上帝，您会抚育他长大成人。我就站在您和我的孩子之间。我跟他们自有相处的办法，主。我站在您和他们之间，我让他们跟您分开了，那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他们长歪了，那都是我的过错。主啊，除了您，还有谁是他们的父亲呢？可我却站到了你们之间，因为我，他们成了石头下的植物。主啊，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或许会是阳光下的树木呢。让我担这个罪吧，主，是我跟他们搞了个恶作剧。如果他们从来不知道有父亲这么一说，也许会好得多呢。没有哪个男人是父亲，主，只有您才是。他们永远也不会超过您，可是我妨碍了他们。把他们举起来，消除我为他们做的一切。让这个孩子成为一棵水边的柳树吧，没有父亲，只有您，哦，上帝。唉，我希望我的孩子们一直是这样，没有父亲，只有您。我一直像压在他们身上的一块石头，他们挺立了起来就恶毒地咒骂我。让我走，请您把他们举起来吧，主啊……”

那牧师不明白一个父亲的感情如何，跪在那里听得犯晕，他根本不懂为人父的特殊语言。也只有罗伯坦姆小姐能有所感触，有所理解。此时她的心开始颤抖，感到痛苦了。那两个年轻点儿的女儿则跪在地上闻而不知其声，麻木不仁。伯莎在想着婴儿，而年轻的母亲则在想着孩子的父亲，她恨他。这时屋外的水槽子那儿有响动。是家里的小儿子在使劲儿弄着响动，他在泼着洗澡水，一边泼水一边生气地抱怨着：

“胡说八道吧你就，满嘴流哈喇子的老傻瓜！”

父亲继续祈祷着，听得他心头直冒火。桌子上放着一只纸袋子，他提起袋子来念道：“约翰·伯尔曼——面包，糕点类”。读到此他龇牙做个鬼脸。这孩子的父亲就是伯尔曼作坊的面包师。祷告仍在中厨房里进行着。劳利·罗伯坦姆收紧纸袋口，把口袋吹胀了，然后一拳砸破了它。纸口袋的爆破声很响，把他逗乐了。但同时他又不安起来，因为他感到不好意思，又怕他父亲。

父亲立即停止了祈祷，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年轻的母亲忙进了洗涤间。

“干什么呢，你这个傻子？”她质问。

那年轻的矿工拨拉着婴儿的下巴，哼起歌儿来：

拍打拍打做蛋糕，面包师，

快烤蛋糕给我吃……

母亲一把把孩子抱开。“闭上你的嘴。”她说着脸都红了。

扎个眼儿，穿根棍儿，

放进炉子好美味儿……[7]

他咧咧嘴，露出脏乎乎的红嘴唇和白牙，嘴角上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快。

“我恨不得抽你个嘴巴。”孩子妈阴郁地说。他又开始唱，她便打了他一巴掌。

“现在该怎么办？”父亲说着蹒跚进来。

那小子又开始唱。他姐姐阴郁愤怒地站在一旁。

“那怎么就让你烦了？”罗伯坦姆家的大小姐尖刻地问爱玛。

“老天爷，你的脾气怎么就改不了！”

伯莎小姐进来了，把瘦骨嶙峋的婴儿抱了过去。

高大的父亲漠然地坐在椅子里，目光空洞，身体虚弱。他任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已经心力交瘁了。可是有某种力量，某种不由自主的力量像一个符咒埋在他体内。他这副崩溃的身板儿就像一块磁石控制着这些人。他这艘破船依旧主宰着这座房子，甚至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他都能让他们顺从他。他们从来没有生活过；他的生命和他的意志一直在控制着他们、遏止着他们。他们不过是几个半拉人。

施洗的第二天，他就蹒跚着出现在门道里，声音洪亮、依旧充满活力和快乐地宣布：“雏菊在大地上灿烂绽放，成群结队地拍手欢呼，欢呼早晨的到来。”他的女儿们闻之都心情沉重，对他避之不及。

[1] 伊斯特伍德的英国公学是一所小学，由新教徒于1874年创办。

[2] 一种神经系统紊乱症，四肢活动无法协调。

[3] 忍冬，是金银花的一种。当年英国有一种廉价的香烟牌子是“忍冬”。伊斯特伍德镇上离劳伦斯家不远处确实有一座村舍名为忍冬村舍。

[4] 这里指大女儿西尔达。在此劳伦斯遵循的是十九世纪中产阶级的习俗，以姓氏称呼一家中未婚的长女。

[5] 即“A man child is born unto us.”见《旧约·以赛亚书》9：6和《旧约·耶利米书》20：15——“A man child is born unto thee.”

[6] 这段话中大多数句子仿效《圣经·诗篇》。

[7] 这是一首幼儿歌谣。而把面团放进烤炉在俚语中表示怀孕。

干草垛里的爱[1]

一

这两大块地位于朝南的山坡上。刚刚收过干草，田野上呈现出一片草绿色，在阳光辉映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往上走，半山腰的地边上拉着一道高高的篱笆，在柔光闪烁的草地上投下黑暗的阴影。干草垛正在堆起来，堆得刚刚高过篱笆。草垛堆得奇大，但因为它微微闪烁着银光，看上去倒像没有什么分量似的。田野上的草绿色亮得平和，耸起的草垛一团蓬乱，亮得耀眼。

空荡荡的马车正从篱笆缺口中穿过。低处的草地上排列着一溜溜割下等待晒干的草，满载的马车就从那个远远的角落出发，爬上山驶到草垛这边来。翻晒干草的人们那白色的身影在草地上依稀闪现。

兄弟俩等待着装草的车上来，趁机歇歇。他们抬起胳膊用衣袖擦擦额头上的汗。天儿热，刚才又垛了一车草，连热带累，他们直喘粗气。草垛很高，他们站在上面，比篱笆还高呢。草垛很是宽大，似一艘空船。阳光照射进来，烤得草垛热乎乎的，散发出的甜味令人窒息。哥儿俩渺小无足轻重，一半身子陷在这松散的大沟中，恰似立在冲着太阳耸起的祭坛上一般。

弟弟莫里斯是个二十一岁的英俊小伙子，大大咧咧，快快乐乐，充满活力。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在调侃哥哥时，目光显得很亮但又因着强烈的情感显得困惑。他黝黑的脸上带着同样特别的笑意，有点期盼，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那是第一次动感情的年轻人才有的表情。

“你说，”他斜靠在杈子把儿上说，“你想没想到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说着说着他笑了，随之又陷入苦苦的思索中，苦中取乐。

“我才不这么想呢，你想得太多了点儿吧。”乔弗里反唇相讥，话音儿里透着点讥讽。弟弟将了他一军。乔弗里是个大块头的家伙，比莫里斯大一岁。他蓝色的眼睛中目光游移，眼神溜得很快。他的嘴巴十分敏感。你会感到他那巨大的身子在悄然紧缩。他过于敏感，敏感得有些病态。

“可我还是知道你怎么回事儿，”莫里斯逗他说，“你偷偷溜走了。”这话说得乔弗里浑身一激灵，倒退一步。“你觉得那是咱们在这儿的最后一夜，你就把我扔下，自己出去睡了，其实是该你睡这儿。”

他禁不住笑了，看乔弗里怎么办。

“我没有溜出去睡，”乔弗里反驳道，显得笨笨拉拉的，沉重的身体退缩着，“爸不是让我弄煤去了吗？”

“哦，对，对，我们都知道，可是，哥们儿，你知道你干什么了，就是不说呗。”莫里斯嘿嘿笑着躺倒在草垛上。他脑子里除了这矮矮的草垛和烈日当空的天，再也没有别的。他攥紧了拳头，把胳膊甩到面前，再次绷紧了肌肉。很明显他十分感动，他的感觉太强烈，甚至说不上愉快，不过他还是笑着。乔弗里站在他身后，刚好看到他红红的嘴唇和唇上嫩嫩的黑胡须，一笑，细毛向上卷着，露出牙齿来。哥哥将下巴抵在杈子把儿上，向田野上眺望着。

远处淡淡的蓝色轮廓就是诺丁汉城。这之间，乡村笼罩在蒸腾的热气中，地上东一绺儿西一绺儿的矿井烟雾袅袅升腾着。但在近处，在山脚下，架着高高篱笆的公路那边，则只有静静矗立的老教堂，教堂领地掩映在树丛中。这广阔的视野只能令乔弗里感到厌恶。他掉转视线，去看草垛下驶过田野的马车，那空空的车像一只巨大的虫子爬下山去，装满草后又爬上来，像一艘船摇摇晃晃。再看那拉车的马，棕色的头低着，棕色的腿抬起来顽强地蹬进地里。乔弗里希望马车走得再快些。

“你没想到——”

乔弗里闻之一惊，心头一紧，目光朝下看看躺在自己下方的弟弟，他那晒得黝黑的胳膊下，一张形状漂亮的嘴巴在嚅动着说着什么。

“你没想到她会跟我在一块儿，要不你就不会把我留下了。”莫里斯说着竟笑起来，那是他想得激动了。乔弗里气得脸通红，恨不得一脚踢上去，踢那张唠唠叨叨个不识闲儿的嘴，那嘴就在他脚下呢。安静了一会儿，莫里斯又乐不可支地说起来，一字一句叨念着德文道：

我还小，我心纯洁，

那里没别人，

只有耶稣。

莫里斯暗自笑着，想起了什么，极度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打个滚儿，将自己埋进草垛中。

“你能用德文祈祷吗？”草丛中传出他呜噜呜噜的问话来。

“我才不呢。”乔弗里吼道。

莫里斯窃笑。他的脸埋在草中，在黑暗中能够重温一下昨晚的经历。

“亲她耳朵根儿下边儿是什么滋味儿，兄弟？”他的语调极其躁动不安。他扭动着身子，依旧因着第一次接触到爱情而惊奇。

乔弗里心绪不宁，只觉得脑子里混沌一片，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

“她胸脯上有那么两个好玩意儿，一抓一把。”莫里斯低沉着声音挑逗着，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这兄弟俩都羞于跟女人打交道，直到这次收干草之前，他们熟悉的女人只有他们的母亲，在别的女人面前他们显得沉默愚笨。他们跟着一个傲慢的母亲长大，这种女人在乡下卓尔不群，因此，普通女孩子总是不入他们的眼，她们不如他们的母亲。母亲讲一口纯正的英语，举止娴静，可一般的女孩子说话总是高声大气的。这两个小伙子就是这样纯良地长大成人，可身心备受折磨。

莫里斯又一次激他，令哥哥深感窝火。乔弗里大有陷入病态的危险，因为他太缺少生气，缺少兴趣。牧师家的园子就在坡顶的地头，那个外国家庭女教师透过篱笆跟他们聊过天，把他们迷住了。园子里有一大片接骨木树丛，树上大朵的奶黄色花瓣散落在园中小径上，飘到地头上。乔弗里一闻到接骨木的花香就会惊得向后退缩，因为闻到花香就想起了那个奇特的外国声音，他在篱笆下的地里甩着大镰刀割草时那个声音叫他惊心动魄过。一个小孩子穿过了篱笆豁口，那家庭女教师用德文叫着追过来，把花儿蹭落了一地。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阴影中，吓得挪不动脚步，随之让他身边的耙子绊了一跤。看到她一头栽下去，乔弗里忘了她是个女人了，悉心地将她扶了起来，问：“您伤着了吗？”

她笑着用德语回答他，边说边皱起眉头让他看自己的胳膊。她让荨麻刺扎得够呛。

“你需要羊蹄草。”他说。她闻之不解地皱起眉头。

“羊蹄草？”她重复着。他不由分说用那种绿叶子替她擦起胳膊来。

现在她喜欢上了莫里斯。可她最初似乎是喜欢他乔弗里的。现在她同莫里斯一起花前月下的，还让他亲。乔弗里强忍痛苦，但没有做任何抗争。

他不知不觉地朝牧师家的园子望去。她就在那儿，穿着棕黄色的衣服。他摘下帽子，抬起右手向她致意。那金黄色的小小身影站在土豆畦里向他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他依旧痴迷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左手执帽，右手高举，陷在沉思中。从她若无其事的招呼中，他能感到她是在等莫里斯。那她是怎样看待他乔弗里的呢？她为什么不要他呢？

听到车把式赶车上来的声音，莫里斯忙站起身来。乔弗里仍旧伫立着，一脸的阴沉，想着想着高举的手就松了下来。莫里斯面向着山头，目光炯炯地笑了。乔弗里放下手臂看着。

“哥们儿！”莫里斯笑道，“我不知道她在那儿呢。”说着他笨拙地挥起手来。在这方面，乔弗里比他强。哥哥看着那女孩。她跑到小路尽头的树丛后，这样就不被房子挡着了。她疯狂地挥动起手帕来。莫里斯没看懂这一招，只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声。女子的身影消失了，再出现时，手上举着一团白色的儿童衣服包，快速朝山上的一棵高大的白蜡树跑去。只见她迅速爬上树，爬到一根横亘如篱笆的粗枝上，站稳后甩着双手向这边飞吻起来。她那副外国架势令这兄弟俩大为激动。莫里斯挥舞着手中的红手帕高声大笑起来。

“喂，你得悠着点儿吧？”下面传来一声嘲弄。莫里斯倒了下去，羞得满脸通红。

“不用！”他叫着。

下面响起一阵开怀大笑。

装满干草的车驶了上来，哗哗地掉转车头，车尾冲着草垛，随后停住车，车前挡着横木免得车向下打滑。兄弟俩手持杈子在草堆中来回走动着。这时一个满面红光的壮汉子爬上草车顶。他转过身来，粗粗的眉毛下一双眼睛仔细观察着山坡上的动静。他看到了白蜡树下的女孩儿。

“哦，就是她呀，”他笑道，“我就以为是个姑娘嘛，可我看不清。”

当爹的开心诙谐地笑着，开始从车上卸草。乔弗里站在草垛上接爹甩上来的大杈大杈的草，再甩给莫里斯，由莫里斯接住、摆好、摞成垛。爷儿仨在强烈的阳光下默默地干着活儿，全然被劳动的激情凝聚成一体。爹一时放慢了翻草的速度，去拢脚下的干草。乔弗里等待着，静等的时候他杈子上的蓝齿在闪光。草又堆积起来了，他的杈子抄底后一甩，干草唰地上了草垛，莫里斯接过这一杈草，悉心地摆弄好。一杈又一杈，三个男人的肩膀弓一样拉开又缩紧。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衣，衣服紧紧贴在背上。爹像架机器劳作着，结实浑圆的膀子单调地弯下又耸起，他干起活来就这么一门心思。乔弗里甩开膀子干着，他那宽大的肩膀大开大合，潇洒地叉着草。

“你是想捅我个跟头是吧？”莫里斯生气地问。他得加劲儿干才能抵挡得住乔弗里的攻势。爷儿仨紧张地干着，像是有谁在逼着他们干似的。莫里斯干起活儿来很是轻快，不过他得动脑子才行。他把干草往草垛边沿儿上堆时，他得叉着草走上一段，这样他就赶不上乔弗里上草的速度了。平常，哥哥总是把草上得位置尽量合适，弟弟需要他上到哪儿他就上到那儿。可今天，他只上到草垛中间。莫里斯在草垛上疾速来回奔跑着，样子很帅，可这活儿太多了，够他受的。另两个男人自顾紧张地你送我接，干得有板有眼。乔弗里仍然把草乱扔一气，莫里斯又热又累，不禁大汗淋漓，开始起急。乔弗里一下又一下地用胳膊擦着额头上的汗，像个动物一样动作单调地干着。看到莫里斯如此辛苦，他心里满足了，又叉起一杈草。

“你这是往哪儿扔呢，傻子！”莫里斯喘息道，因为哥哥把那杈子草扔歪了。

“我想往哪儿扔就往哪儿扔呗。”乔弗里回答道。

现在莫里斯十分愤懑地苦干着。他感到汗水就顺着身子往下淌。汗珠子流进他的长睫毛，模糊了眼睛，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狠狠地把眼睛抹干净。他黝黑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着，如果这活儿还这么紧张地干下去，他觉得自己非发作不可，不发作就得垮掉。这时他听到父亲的杈子在摩擦车底了。

“行了，就这最后一点儿了，”父亲喘息道。乔弗里将最后一点儿干草随意地甩上草垛，摘下帽子擦起汗来。他站在日头下，脑袋在冒着热气，得意地看着莫里斯吃力地清理草垛。

“你不觉得底角太往外斜了吗？”下面传来爹的声音，“你最好往里拉拉，行不？”

“我还以为你是说下一车呢。”莫里斯不高兴地说。

“嗨！是这么回事儿。不过，这一垛底角是不是那个了点儿？”

莫里斯显得不耐烦了，不理这个茬儿。

乔弗里跨过草垛，把杈子戳到看着别扭的那个角落。“是——这儿吗？”他粗声大气地叫着。

“嗯，是不是有点儿松？”那边传来恼火的声音。

乔弗里用杈子扎进凸出的角落，将身子斜在杈子把儿上使劲儿往里推。他认为草垛动弹了。于是他又使出全身的力气猛推，推得大草垛直晃。

“你想怎么着，你个傻瓜！”莫里斯抬高嗓门儿叫着。

“你说谁傻瓜呢？”乔弗里说着还想推。这时莫里斯跳将起来，一胳膊肘把哥哥搡到一边去了。在晃晃悠悠走了形儿的草垛上乔弗里站不住脚，摔趴下了。莫里斯试了试那角落，愤怒地说：“挺结实的嘛。”

“好，行了吧，”父亲打着圆场道，“你该歇歇了，反正离装车还早着呢。”他又若有所思地说。

这时乔弗里爬起来了。

“你要知道你推搡的是谁，我告诉你啊！”他恶狠狠地威胁道。看莫里斯接着干活儿，他又继续说：“你不许再骂人是傻瓜，听见没有？”

“下回不叫了。”莫里斯嘲弄地说。

他默默地围着草垛干活儿，走近了哥哥。哥哥斜靠在杈子把儿上站着，活像一座阴沉的雕塑凝视着田野。莫里斯的心跳加快了。他继续朝前干，直到他的杈子齿尖戳上了乔弗里的皮靴，发出刺耳的声音来。

“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看啊？”莫里斯威胁地问着。那大块头没有回话。莫里斯像狗一样噘起嘴来，支起胳膊肘，想把哥哥搡进草垛中去，以此让他腾地方。

“你推谁？”乔弗里发出低沉恐怖的声音。

“推你呢！”莫里斯轻蔑地说。兄弟俩立时支起架子来，如两头对阵的公牛。莫里斯铆足了劲儿要把乔弗里挤开，乔弗里则竭尽全力倾身顶住。莫里斯站不大稳，打了个晃，乔弗里不失时机地压了过来，都把他挤到草垛边上了。

乔弗里嘴唇都白了，他伫立着听那个声音，终于听到弟弟摔下去了。随之他眼前一阵发黑。他还保持着站立姿势，那是因为他麻木了，没有力气移动。他听不到下面的声音，只是依稀觉得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他又一次倾听，突然感到一阵惊恐。

“爹！”他大叫，扯开了嗓门儿大叫，“爹！爹！”

峡谷中回荡着这叫声，引得山坡上的小牛抬头朝这边看。男人们的身影，他们从山底的田里纷纷跑过来。近处，一个女人正穿过高处的田野奔跑而来。乔弗里揪着心等待着。

“啊——啊！”他听到那女孩儿发出陌生的狂叫。“啊——啊！”随之是外国腔的哭叫，“啊，你死——了吗？！”

他恼怒地站在草垛上，不敢下去，只想钻进草垛中躲起来，可心情太沉重，无法弯腰躲起来。这时他听到大哥过来，喘息着问：“出什么事了？”

随后跟来的是打工的，还有他爹。

“你干什么了？”他还没有转出草垛的角落，就听到父亲问。他低沉着嗓音痛苦地说：

“他完蛋了！我不能把什么都弄到草垛上去。”

片刻的沉默后，大哥亨利干脆地说：“他没死，他缓过来了。”

乔弗里听到了，但并不为此高兴。他巴不得莫里斯死了呢。至少那样就了结了，省得弟弟责怪他，省得看着妈妈进病房。要是莫里斯死了，他决不解释，一句话也不说，他们要是愿意，宁可让他们绞死自己。如果莫里斯只是摔伤了，大家全知道了，那乔弗里就永远也别想抬起头来。大家都知道了，他还怎么做人呢？非痛苦死不可。他想落个踏实，知道得确切一点，哪怕是知道自己害死了弟弟呢。他必须要弄清楚心里才踏实，否则非疯了不可。他现在太孤独，最需要的是同情。

“没死，他醒过来了。他真醒过来了。”雇工说。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那外国女孩儿满怀激情怪声怪调地悠悠地说，“他没有死，没——有。”

“他需要一点儿白兰地，你瞧他嘴唇都什么色儿了，”亨利干脆冷静地说，“你能给他弄点儿来吗？”

“什么？弄？”那女孩儿没听明白。

“白兰地。”亨利清清楚楚地说。

“白兰地！”她重复道。

“你去，比尔。”父亲咕哝道。

“嗯，我这就去。”比尔说着穿过田野跑了。

莫里斯没有死，也不会死。这一点乔弗里现在才明白过来。最重的惩罚终于没有了，他为此感到欣慰。但他不愿想自己如此继续下去，他现在宁愿退缩。过去，他曾经一次次希望自己能变得像莫里斯那样无忧无虑、敢说敢做，再也不唯唯诺诺、处处退缩。可现在他真想永远这样蜷缩起来，像一只没壳的龟。

“哈——啊，他好多了！”那女孩子疯狂地叫了起来，随之她开始哭泣，那奇特的哭声惊动了男人们，惊得牲口毛都奓了起来。她抽抽搭搭的哭泣声伴和着弟弟渐渐醒来时忍不住的呻吟声，乔弗里闻之不禁打个冷战。

雇工小跑着回来了，身后跟来了牧师。用了点白兰地后，莫里斯呻吟得更厉害了，不时打起嗝儿来。乔弗里听着，感到备受折磨。他听到牧师在询问，大家同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

“就是那个人，”女孩儿叫道，“是他打倒了他呀！”

她尖叫着，要报复。

“我看不是这么回事儿。”当爹的对牧师说，声音响亮但又似拉家常，语气中似乎在说那女孩子不懂他的英语。

牧师结结巴巴地同他孩子的女教师说着德语。她则连珠炮似的回答着，令牧师应接不暇。莫里斯正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和叹息。

“哪儿疼啊，儿子，啊？”爹心疼地问。

“让他自个儿待会儿吧，”亨利冷静地说，“他至少是太紧张了。”

“你最好看看骨头有没有伤着。”牧师着急地说。

“活该他命大，掉在了那堆干草上，”雇工说，“要是掉在这截木桩子上，他就没命了。”

乔弗里在想自己会不会有勇气跳将下去。他狂热地想过让自己一头冲出草垛，只求一头扎下去死个干净利落。狂乱之中，他又希望自己别这样。一想到要如此蜷缩着在病态中走完一生，一生孤独、乖戾、痛苦，他就要大喊出声。一旦他们知道了是他从高高的草垛上把莫里斯打下去的，他们会怎么想？

人们在下面跟莫里斯说着话。那孩子已经相当清醒，能微弱地回答人们的问话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呀？”爹悄声问，“你是跟咱们家乔弗里逗来着吗？哎，他在哪儿呢？”

乔弗里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了。

“我可不知道哇。”亨利怪腔怪调儿地说。

“去找找哇。”爹求着他说。现在他对一个儿子放心了，又开始替另一个着上急了。乔弗里不能忍受大哥爬上来尖着嗓子好奇地质问他。于是这个有罪之人毅然决然蹬上了梯子，打了钉子的靴子往下滑了一磴。

“小心点儿，你。”过于紧张的父亲叫道。

乔弗里像个罪犯一样站在梯子下，心虚地瞟着这群人。莫里斯躺在草堆上，脸色苍白，浑身有点抽搐。那外国女孩儿跪在他的头边。牧师把这男孩子的衬衣一直掀到胸部，在他身上摸索着寻找断裂的肋骨。父亲跪在另一边，雇工和亨利站在一旁。

“找不出哪儿摔断了。”牧师说，话音儿里略带失望。

“没有摔断哪儿。”莫里斯喃喃着笑了。

爹吃了一惊。“呣？”他说着朝莫里斯弯下身去。

“我说了不是，我没伤着。”莫里斯重复道。

“你们刚才到底干什么来着？”亨利冷漠嘲弄道。乔弗里扭过头去，他直到现在还没有抬起过头来呢。

“我怎么知道！”他阴沉地说。

“得了吧！”那女孩儿责备道，“我看见他——把他打倒的！”她甩着胳膊肘动作剧烈地比画着。亨利讽刺地撇撇嘴，上唇长长的小胡子都歪了。

“不，姑娘，没有，”脸色苍白的莫里斯笑道，“我滑下去时，他还离我远着呢。”

“啊，什么呀！”外国女子不解地大叫着。

“咿。”莫里斯开心地笑着。

“我想你是弄错了。”当爹的怜悯道，他笑着看看那女孩儿，似乎她“不行”。

“不，”她叫道，“我看见了嘛。”

“不对，姑娘。”莫里斯恬淡地笑笑说。

这姑娘是个波兰人，名叫波拉·雅布罗诺斯基，今年才二十岁，轻快如猫，笑起来也像一只猫，样子奇特。她有一头生机勃勃的金发，富有活力地卷曲着、荡漾着，衬着她的面庞。她长着一双美丽的蓝眼睛，眼睑长得很有特色，她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什么，随之那眼神又变得像猫一样倦怠。她的颧骨颇具斯拉夫特色，脸上布满了雀斑。很明显，那个脸色苍白性情冷漠的牧师不待见她。

莫里斯躺在她的膝上，脸色苍白地微笑着，她则像情侣一样紧拥着他。他们那副样子让人本能地觉得他们成为一对儿了。他受了伤，她随时都会为保护他而拼命。她看着乔弗里的目光充满了仇视。她弯着身用带有外国腔的英语安抚着莫里斯。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笑笑，随他怎么说。

“你是不是最好去看看玛格丽？”牧师说，话音里透着指责。

“她跟她母亲在一起，我听到她说话了。我这就去。”那女子漠然地笑笑道。

“你觉得你能站起来了吗？”父亲仍旧着急地问。

“嗯，还行。”莫里斯笑道。

“想起来吗？”女子抚摸着他，弯下腰，脸几乎要贴上莫里斯。

“我不急着起来。”莫里斯笑得脸上开了花。

这件事令他感到出奇地欣慰，成了主子。这令他心花怒放。他立时感到浑身充满了新的力量。

“你不急。”她重复着，琢磨着这话的意思。她笑得很温柔，她这是在伺候他。

“她下个月就得离开我们，因为茵伍德太太烦透了她了！”牧师向莫里斯的父亲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她——？”

“太疯，不听话，没礼貌。”

“哈！”

父亲莫名其妙地笑了。

“我再也不要外国女人当家庭教师了。”

莫里斯浑身一激灵，抬眼看着那女子。

“你要站起来？”她快活地问，“好了？”

他又笑了，露出牙齿来，显得很迷人。她抬起他的头，站起身来时她的手仍然抱着他的头，然后不等别人帮忙她架着他站起身。他比她高多了。他紧紧地抓住她坚实的肩膀，靠在她身上，只感到她浑圆结实的乳房紧贴在他的腹部，他笑了，喘不过气来。

“你瞧我挺好的，”他喘息着说，“就是受了点儿伤。”

“你没事儿了吗？”她兴奋地叫着。

“是的，没事儿了。”

说完他走了几步路。

“我没事儿了，爹。”他笑道。

“挺好的了，你？”她叫着，带着请求的腔调。他开怀大笑着，低头看着她，手指抚弄着她的脸颊。

“对，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只要我觉得好！”她重复着，喜上眉梢。

“她三个星期后就该走了。”牧师安慰着莫里斯他爹。

[1] 这篇小说大致取材于劳伦斯1908年7月同艾伦·钱伯斯一起在干草垛下度过的一个晚上，那时他正帮助钱伯斯一家翻晒干草。1911年11月初写成后投给《英国评论》杂志，被以“过于虚妄”的理由退稿后于1913年重写。以后他的第一本小说集出版时，劳伦斯仍对其不够满意，便搁置一边，直至1930年才在他身后发表。

二

说话间他们听到了远处矿井上的汽笛声。

“他们下班了，”亨利漠然地说，“咱们今天用不着垛那个角了。”

当爹的焦虑地四下里张望一下。

“我说莫里斯，你肯定没事儿了吗？”他问。

“是的，我没事儿了。不是跟您说了吗？”

“那你就坐这儿，一会儿饭就送来了。亨利，你上草垛上去。基姆哪儿去了？噢，他在照料马呢。比尔，还有你，乔弗里。基姆装车，你们管卸。”

莫里斯在榆树下坐下缓缓劲儿。那姑娘跑回去了。他决心要求她嫁给他了。他自个儿有五十镑，母亲也会给他钱娶媳妇的。他想了好一阵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从车上拿下一只蒙着布的大篮子，里面装着饭。摆列开，有一大张兔肉馅饼，土豆冷盘，大块的面包，大块的黄油，还有一块厚厚的大米布丁。

这两块地离家有四英里，属于伍基家有好些年了，他家几代人一直在这地上劳作。到这代人，当爹的继续劳作，每个人都盼着干草丰收呢。这顿饭就算野餐了。他们用牛奶车运来了晚饭和茶点，是当爹的早上把车赶来的。孩子们和雇工们则是骑车来的。收干草的季节断断续续有两周。坡地下方就是阿尔弗里顿通往诺丁汉的公路，过路人多，因此夜里就得有个人宿在篷子下的干草垛中看工具。儿子们轮流夜宿于此，他们对此不以为然，因此他们急于今天干完活儿。可是莫里斯一出事，地里的活儿就拖下来，接不上茬儿了。

车装满后，大家都围坐在白布单子周围吃饭，白布单子铺展在篱笆和草垛之间的一棵树下。伍基太太总是让他们带上一块干净的白布，并给每个人带上刀叉和盘子。伍基先生对这种摆列的方式总是感到自豪，因为每样东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那什么，”他快活地坐下说，“这样看上去是不是挺像回事儿？”

大家都围着白布单子席地而坐，在大树和草垛的阴凉下，边吃边眺望高处的田地。从树荫下看过去，那金色的草地像液体一样，在热气中熔化。拉着空车的马在几码开外闲荡着，然后停下来吃草。四周一切都静止了。草垛旁驾辕的马吃着草，不时丁零咣啷地松弛一下身上的束缚。男人们沉默地吃喝着，当爹的在读报纸，莫里斯靠在一副马鞍子上，亨利在读《祖国》杂志，其余的人都忙着吃饭。

这时比尔叫起来：“嘿，她又来了！”大家都抬眼望去，看到波拉端着一只盘子穿过田野过来了。

“她带了什么东西勾引你的胃口来了，莫里斯？”大哥逗他说。这时莫里斯正就着冷土豆吃一大角儿兔肉饼呢。

“嗯，要不是才怪呢，”当爹的笑道，“别吃那个了，莫里斯，你要是让人家失望可没劲啊。”

莫里斯臊眉耷眼地四下里看看，不知道拿自己手里的盘子怎么办好。

“把它拿过来，”比尔说，“我把它吃光喽。”

“给这病号儿送东西来了？”当爹的冲少女笑道，“他这会儿看上去挺好的。”

“我带了点儿鸡肉来，给他的！”她孩子气地冲莫里斯点点头，莫里斯羞红了脸，笑了。

“你不是想撑着他吧？”比尔说。

大家大笑。那女孩子没听懂，也跟着笑了。莫里斯腼腆地吃着他那份东西。

当爹的很是为儿子的腼腆心生怜意。

“过来，坐我边儿上，”他说，“呃，姑娘！他们是这么叫你吗？”

“我坐你身边，大爷。”她老实巴交地说。

“我的名字，”她说，“叫波拉·雅布罗诺斯基。”

“叫什么？”父亲问，其他人爆发出大笑来。

“再跟我说一遍，”父亲说，“你叫——？”

“波拉。”

“波拉？哦，好，是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啊？他叫——”他冲儿子点点头。

“莫里斯，这我知道。”她甜甜蜜蜜地说着，盯着那当爹的眼睛笑了。莫里斯羞得脸红到了耳朵根子。

人们询问她的来历，得出结论说她来自汉诺威，她父亲是个店铺老板，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因为她不喜欢她爸。逃出来后她去了巴黎。

“噢，”莫里斯他爹有点怀疑地问，“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在学校，一家女子学校。”

“喜欢那儿吗？”

“哦，不，没有生气，没有生气！”

“怎么？”

“我们出门，是两个两个的，得在一起才行，就这。哦，没有意思，没有意思。”

“嗨，原来是因为这个呀！”莫里斯他爹惊叹道，“巴黎没有意思！那你觉得英国就有意思了？”

“没，没有。我不喜欢这儿。”说着她冲牧师做个鬼脸儿。

“来英国多久了？”

“圣诞节那会儿来的。”

“以后干点儿什么呢？”

“我要去伦敦，或者去巴黎。啊哈，巴黎！没准儿结婚呢！”说着她看着莫里斯他爹的眼睛笑了。

莫里斯他爹也开心地笑了。

“结婚？跟谁呀？”

“不知道。我要走了。”

“乡下太安静了是吧？”父亲问。

“太安静——嗯！”她点头同意。

“让你做黄油和奶酪你不反对吧？”

“做黄油——嗯！”她冲他做了一个兴高采烈的手势，“我喜欢。”

“哈，”父亲笑道，“你愿意，是吗？”

她拼命点着头，目光闪烁。

“只要变个样儿，她什么都喜欢。”亨利断言道。

“我想她会的。”父亲赞同说。他们没想到她竟然全听懂了他们的话。她凝视他们一会儿，然后低头沉思起来。

“嘿！”亨利大叫着向人们发出警告。一个流浪者穿过篱笆懒洋洋地朝这边走来，此人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一副牛哄哄的样子。这个鬼鬼祟祟的小瘦子，尖削的下巴颏上支棱着好几天也没刮的红胡子，懒洋洋地走过来了。

“你们这儿有点活儿干不？”他问。

“有点儿活儿？”莫里斯他爹重复着说，“怎么，你没看见我们快干完了吗？”

“哎，我发现你们这儿少个帮手儿，我觉得，你们没准儿能给我干上半天的活儿呢。”

“干草都快收完了，你还有什么用？”亨利不屑地说。

那人懒洋洋地靠在草垛上。别人都坐在地上。他有点儿居高临下。

“任你们谁我都能比试比试。”他吹着牛。

“你看着像那么回事儿。”比尔笑道。

“你平常都干什么？”莫里斯他爹问。

“照理说我是个帮工的。可是我替老板干了点儿坏事儿，挨了顿揍。他倒是赚了，我给开了。他开除了我，就当是没有重用过我似的。”

“他怎么这样儿！”莫里斯他爹同情地叫了起来。

“他就这德行！”那人强调说。

“可是我们这儿没活儿给你干呀。”亨利冷漠地说。

“这位爷说什么呢？”那人莽撞地说。

“没活儿，我们这儿没你能干的活儿，”当爹的说，“你可以吃点儿什么，要是你乐意。”

“那敢情好。”那人说。

他得到了剩下的那份儿兔肉饼，大口吃将起来。他那股子下作赖皮劲儿让亨利厌恶。其余的人则拿他当怪物。

“好吃，来劲。”那流浪汉咂巴着嘴说。

“想要一块抹黄油的面包吗？”父亲说。

“那才算个饱呢。”这就是回答。

这回那人吃得更慢了。他在场令四周的人尴尬得说不出话来。男人们都点上了烟斗。饭吃完了。

“你们不需要帮手？”那流浪汉最后说。

“不。我们能对付这点儿活儿。”

“你们从来没有缺要补吗？”

父亲攥了他一把，说：“你还算有力气。”大家不喜欢这种热络样儿，可他还是往陶瓷烟斗里添上烟，跟大家一起抽起来。

大家默默地坐着时，另一个人穿过篱笆缺口走过来，悄没声地靠近了。这是个女人，身材娇小玲珑。她脸盘儿小，脸色红扑扑的，模样憨厚，就是有点儿酸楚漠然。她戴一顶水手帽，头发紧紧向后梳着。这模样显得干净，利索，爽快。

“你找着活儿干了吗？”她问自己的男人，对别人理也不理。

他羞愧地说：“没有，他们这儿没活儿给我干。他们也就给了我一口吃的。”

这人实在是个无赖。

“你就让我在那个胡同里等上一天吗？”

“你要不愿意就别等。你可以走。”

“那，你来吗？”她不屑一顾地说。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你用不着这么急嘛，”他说，“你再等等，没准儿能等上点儿活儿呢。”

说到此，她才第一次瞟了一眼这些男人。她挺年轻的，如果不这么强硬冷酷，模样儿会挺漂亮的。

“您吃饭了吗？”莫里斯他爹问。

她带着怒气看了他一眼，扭过身去。她的脸一副小孩儿模样，跟她的表情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你来不来？”她冲那男人说。

“他不好意思着呢。想吃就吃点儿吧。”莫里斯他爹好言相劝道。

“你都吃什么了？”她冲那男人怒视道。

“他把剩下的兔肉饼全吃了，”乔弗里说，听上去有点气恼，带点儿嘲讽，“还吃了一大块抹黄油的面包。”

“那，那是他们给我吃的。”那男人道。

那年轻的女人看看乔弗里，乔弗里也看了看她。两人之间似乎挺有缘分。他们跟这个世界都那么格格不入。乔弗里尖酸地笑笑。可她则严肃有余，竟气得笑不出来。

“这儿还有块饼呢，您来点儿？”莫里斯开心地说。

她颇为轻蔑地瞟了他一眼。

她又看一眼乔弗里，他似乎懂得她的意思。她转过身去，默默地走开了。那男人自顾吧咂着烟斗。大家全敌意地看着他。

“咱们该干活儿了。”亨利说着站起身脱下外衣。波拉站了起来，眼前这个流浪汉叫她颇为困惑。

“我走啦，”她讪讪地笑道。莫里斯站起身，温顺地跟着她。

“够劲儿，啊？”那流浪汉说着冲女孩儿背影点点头。男人们不怎么懂他的意思，一个个全讨厌他。

“你是不是该走了？”亨利说。

那人听话地站起身来。这是个懒洋洋的泼皮。乔弗里恨透了他，恨不得除了他。他真是个令人头疼的东西，粗俗无理，无情无义。

“也不给我点儿什么带给她。她一天没吃什么了，这我知道。我带回去，她就会吃。也没准儿她比我弄到的还多呢。”说这话时他露出妒忌而又不屑的表情。“那她就会苛对我。”他自嘲道。说着他抄起面包和奶酪，塞进口袋里。

三

乔弗里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地干着活儿，莫里斯则给马刷洗。天儿热得出奇。越到下午，越是闷热，浑浊的空气把阳光搅得一片模糊。乔弗里跟比尔往车上装草，脸色还是那么阴沉沉的，不过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因为莫里斯没袒露实情。自打吵了架，兄弟俩谁也没搭理过谁。但他们的沉默中流露着友爱，几乎是深情。他们二人都很动情，正因此，才难以有什么交流，但内心深处，他们都十分敬重对方。莫里斯特别快活，对什么都热情洋溢。但乔弗里仍旧对大部分事物表现得沉郁冷漠。他感到孤独。干活的人们之间自由自在的交流令他茕茕孑立。可他偏偏又是个不能忍受孤单的人，很怕自己在广漠的浑尘中形单影只。他谁也信不过。

地里的活儿干得很慢。天热难忍，人人都垂头丧气的。

“咱们还得干上一天才行。”人们聚到树下喝茶时父亲说。

“可得一天才行。”亨利说。

“得有个人留下来，”乔弗里说，“最好是我。”

“不，兄弟，我来吧。”莫里斯说着，心神不定地低下头。

“今天晚上又留下！”父亲大声说，“我看你还是回家吧。”

“不嘛，我留下。”莫里斯犟嘴道。

“他想会女人呗。”亨利给大家挑明了说。

当爹的对此很是考虑了一下。

“这我可不知道哇。”他若有所思道，显得不安。

莫里斯还是留了下来。快八点时，太阳落山了，男人们骑上自行车，父亲套上马车，大家全走了。莫里斯站在篱笆豁口中看着他们走了，马车驶过收割后的草茬儿地，摇摇晃晃下了山坡，自行车在马车前迅速驶下去，像影子一样消失了。都穿过篱笆门，椴树下的路上随之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他们走了。这年轻人很是激动，发现自己形影相吊，心里很是怕了起来。

夜色从峡谷里弥漫开来。陡峭的山坡上已经开始有马灯在闪烁，村舍的窗户开始亮了。一切在莫里斯眼里都显得奇特，好像以前压根儿没见过似的。篱笆那边，一棵巨大的椴树清香扑鼻，叫人感到它似乎要开口说话。这树令他吃惊。他深深地吸了口浓郁的树香，伫立着，期待地倾听。

山上，马在嘶鸣，是那匹小母马。随之，马群疾步奔向远处的篱笆，蹄声如雷。

莫里斯不知所措，自顾围着草垛不安地打转。热浪滚滚，热流如潮，晚上要等很久天才能凉快下来。他想去冲个澡。篱笆墙下有个清水槽。水槽子在低地上绿茵茵的篱笆下，一汪清泉从水槽子上方渗出来，注满水槽。水槽子上方遍布沼泽的毛茸茸的合叶子恍若青烟一样在暮色中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夜色并不那么黑暗，因为天上有一轮明月。所以，当傍晚的褐色从天空上隐退后，黯淡的月夜仍然有些发白。篱笆间紫色的风铃花黯淡了下去，知更鸟儿蓬乱的粉色羽毛变得苍白，合叶子辉映着月光，看似磷光闪闪，空气中花香袭人。

莫里斯跪在条石上洗着手臂，又洗脸。那水真是清冽。还有一小时到九点波拉才能来呢。所以他决定晚上洗澡，而不是等到明天早上。他不是浑身黏糊糊的吗？波拉不是要来跟他说说话吗？一想到这，他就兴奋。他把头浸在水槽里时在想，那些光滑的淤泥里的小东西们怎么消受这肥皂味儿。他自顾乐着把衣服摁进水里。随后，他从头到脚把自己洗了个遍。他这是站在田野里一个清新但偏僻的角落里，白天里都没人能看得到他，更甭说在这朦胧的月光下了，他就像这蓬蓬勃勃的花儿一样不惹人注意。夜晚看上去与往日不同，他不记得以前看到过晚上有这种银灰色的光芒，更不曾注意过月光如此强烈，就像有人住在那银色的宇宙中一样。高大的树影像朦胧如同蒙在披风中，如果它们开始向后移动，他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他擦干身子时，感到空气中有什么在悄然浮动，在轻柔地抚摸他的腹部，其滋味美妙绝伦：有时这抚摸令他震颤，乐不可支，似乎他并不孤独。那些花儿，特别是那些合叶子令他销魂。他伸出双手去触摸那种轻柔。花儿触到他的大腿。他笑着采撷花朵，将柔滑的花瓣涂了一身，香了一身。一时间他犹豫着，辨不清自己。是这灰黑的夜色让他清醒了，这世界从来没有如此亲切，如此美丽，他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竟如此奇妙呢。

九点时分，他在接骨木丛下等待着，内心十分慌张，但觉得值当的，因为他感到自己的了不起之处了。她来晚了，九点一刻才来，迫不及待地飞也似的来了。

“真是的，她就是不睡。”波拉气急败坏地说。莫里斯腼腆地笑笑。说话间他们朝着昏暗的坡地里溜达开去。

“我在那间卧室里坐了一个钟头，”她愤愤地叫着，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呵，总算喘上这口气来了。”说着她笑了。

她很是热情奔放，浑身充满活力。

“我想，”她说起英语来拙嘴笨腮的，“我想，我喜欢——往——那儿——跑！”她指着田野那边说。

“那，咱们就跑吧！”他莫名其妙地说。

“行！”

说话间她就跑开了，他在后面追。尽管他年轻，腿长，可就是难以追上她。开始他几乎看不到她，尽能听到她衣服的窸窣声。她跑得奇快。后来他终于超过了她，抓住了她的胳膊，两人喘息着站住，相视莞尔。

“我能赢！”她十分轻易地肯定说。

“你不行！”他说着发出奇特的大笑。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走着。突然，他们遇上了三条黑影，是三匹马在吃夜食呢。

“咱们骑马吧。”她说。

“什么？光着背啊！”他说。

“你说什么？”她没听懂。

“我是说没有鞍子呀？”

“没有，对，是没有。”

“嘿，姑娘！”他冲那母马说着，说话间就抓住它额前的鬃毛，牵着它朝草垛走去，在那儿给它上了笼头。这是一匹身强力壮的高头大马。莫里斯扶女子坐好，蹬着马车轮子爬上马背坐在她前面，俩人骑马朝山上一路小跑而去，姑娘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到了山顶上，二人凭高四下里眺望起来。

天上遮着一块乌云，天色黑将下来了。左首，树木葱葱的小山一片漆黑，山下沿大路两旁的村舍里依稀明灭着几许灯光，衬得这山有趣了不少。小山的右首丛林密布。前方则是一片广漠的夜景：摇曳的村舍烛光星星点点溅落，一簇闪烁的灯群看似矿区里一场精灵的聚会；一座村庄像是一片灯火的营地，远处的铸铁厂上空一片红光微明，而最远处的城市则一片灯火阑珊。看着这远近的夜景，她的手臂搂紧了他的腰，他的臂肘也紧紧地夹住了她的胳膊。马在不安地挪动着，他们搂紧了。

“你不想这就走吧？”他问身后的姑娘。

“我跟你在一起。”她温柔地说。他能感到她贴得更紧了。他奇怪地笑笑。他怕吻她，尽管特别想。他们在躁动不安的马背上静静地坐着，凝视无尽的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不想走。”他有点祈求地说。

她没有回答。马仍在不安地挪动。

“让它跑，”波拉说，“快跑！”

马不听话了，令莫里斯有点恼火。他踢它，打它，于是它一头朝山下冲去。姑娘紧紧地抱住小伙子。他们这可是在崎岖陡峭的山上骑在无鞍的马背上啊。莫里斯的手紧紧抓着，双膝紧紧夹着马。波拉紧紧抱住莫里斯的腰，头紧靠在他的肩膀上，激动得什么似的。

“咱们得下去，得下去。”莫里斯叫着，激动地大笑着。可她波拉只顾紧紧地贴在他背上。母马所向披靡地穿越过田野。莫里斯觉得随时会被甩到草地上去，拼命地夹紧了马肚子。波拉紧贴在他的背上，好几回差点儿弄得他松了手。这一对男女都在竭力挣扎着。

最终，那母马总算喘息着停了下来。波拉滑下马背，莫里斯马上也下来站到她身边了。他们都激动万分。不知不觉中他搂紧了她，微笑着吻她。他们如此这般好一阵子没有动弹，然后默默地朝草垛走去。

天黑得不行，夜空上乌云笼罩。他搂着波拉的腰，波拉也搂着他的腰。快到草垛时，莫里斯感到头上掉雨点儿了。

“要下雨了。”他说。

“下雨！”她满不在乎地说。

“咱们得把苫布给盖上。”他严肃地说。可她对此不理解。

来到草垛前，他进了棚子，出来时身上驮着沉重的大苫布，在黑暗中走得摇摇晃晃的。自打开始收草，这苫布还没用过呢。

“你要干什么呀？”波拉说着走近他身边。

“把它遮草垛顶儿上，”他说，“盖在顶儿上，省得它淋湿了。”

“哦！”她叫道，“那儿，上头！”他卸下了身上的重负，说：“对。”

他摸索着把长梯子架在草垛一侧。可是却看不清垛顶。

“但愿它稳稳当当的。”他轻声道。

几滴雨点儿敲打着苫布，听上去像还有什么人似的。巨大的草垛之间黑得什么似的，她看看这墙一样的草垛，禁不住往他身上蜷缩。

“你把它弄上去？”她问。

“对呀。”他说。

“要我帮忙吗？”她问。

她真帮上忙了。打开苫布，他先拽着苫布的一头儿爬上陡峭的梯子，她则托着另一头儿紧随其后。俩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摇摇晃晃的梯子。

四

他们正往草垛上爬时，大路旁的门口亮起了灯光。是乔弗里来帮弟弟遮苫布了。他怕打扰他们，就默默地骑车到棚子那儿。草垛旁的篱笆对面有一间波纹铁顶的房子。乔弗里让车灯开路，可没有那对情人的影子。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有个影子躲开了。自行车灯淡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扫过田野，照亮了雨点儿、雨雾、叶影和摇曳的草丛。乔弗里进了棚子，可那儿没人。他慢慢地走着，任性地朝草垛走去。他走过马车时听到有什么朝他倒下来。他朝后退一步，躲开墙一样的草垛，只见高高的梯子沿垛墙滑下，带着刺耳的响声倒在地上。

“什么声儿？”他听到莫里斯在高处小心地询问。

“什么东西倒了？”是那女子怪里怪气但近乎开心的声音。

“不会是梯子吧？”莫里斯说着扒着草垛扫了一眼。然后又趴下看看。

“是，啊！”他叫道，“咱们把梯子撞倒了，布也跟着掉下去了，快往上拉。”

“咱们就困在这儿？”她颤抖地叫着。

“是啊，要不我大声喊，让牧师家的人听见。”

“哦，不嘛。”她赶紧说。

“我才不呢。”他说着笑了。一阵急雨扑打着苫布。乔弗里躲到另一座草垛下去了。

“小心你脚底下，这儿，让我来拉直这一头儿，”莫里斯十分体贴地说，既是命令又是爱抚，“咱们得坐在它下头，反正是淋不着了。”

“淋不着！”女孩儿重复着，放心了，但又有些激动。

乔弗里听到草垛上苫布拉拉扯扯的沙沙声，还听到莫里斯叫她“小心”。

“小心！”她学舌道，“小心！你说‘小心’！”

“嗯，我要是不呢？”他笑道，“我并不想让你掉下去，不是吗？”他的口气很硬，但又对自己吃不准。

他们好一会儿没作声。

“莫里斯！”她说，声调可怜巴巴的。

“嗯？一会儿就没事了。”他略带愠怒地哄她。

“我没事儿，”她重复道，“我没事儿，莫里斯。”

“你知道你没事儿。我不能管你叫波拉。我能管你叫咪妮吗？”

咪妮是一个死去的姐妹的名字。

“咪妮！”她惊叫起来。

“对，行吗？”

她操着浓重喉音的德文回答了他，惹得他大笑，笑得浑身颤抖。

“来，过来到这下边儿来。你觉得你想回牧师家躲躲吗？要我叫什么人来吗？”他问。

“我才不呢，不！”她火儿了。

“肯定不吗？”他坚持道，几乎要发火。

“肯定，我肯定。”她笑了。

听到最后一句，乔弗里转身走了。雨下大了。孤独的哥哥没精打采，痛苦地走向小棚子，雨点儿在棚顶上噼噼啪啪敲打得正欢。他难过，嫉妒死莫里斯了。

他的自行车灯朝下亮着，在三面墙的棚子地上洒下微黄的光，照亮了脚印斑斑的土地面，一把把工具摞到房梁那么高，边上是颜色发灰死气沉沉的金属架子。他摘下车灯，在棚子里照了一圈。屋里堆着马具、工具、一只巨大的糖盒子、一堆高高的草垛，再有就是波纹铁皮顶子上的房梁，都那么死气沉沉，那么硬邦邦的。他将车灯往黑暗中照照：夜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雨点儿穿过夜雾悄然落下，四下里黑影绰绰。

乔弗里吹灭了车灯，冲向草垛。他想替他们架上梯子，不定什么时候他们要用呢。他坐在那儿，艳羡莫里斯的福气。他原先只是想象，现在可是有了具体目标了。在他的一生中，还没有什么能像这个女人一样如此撩拨他的心呢。波拉是个奇特的外国人，跟普通的女孩儿不一样：她比任何他认识的女孩儿都更加撩人，更有女人味儿，更靓丽，更迷人。于是在她跟前，他更感到像一支蜡烛旁的飞蛾。他本来是可以疯狂地爱她的，可是却让莫里斯捷足先登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同一个问题：亲吻她，让她搂住你的腰，那是什么滋味儿？她对莫里斯有什么感觉，愿意抚摸他吗？莫里斯行吗，能迷住她吗？她是怎么看他的？她几乎看不上他，就像拿田野里的一匹马不当一回事一样。她为什么要这样？他又为什么不能让她肃然起敬，去取代莫里斯？他决不要那样强求一个女人的尊敬，他总是对她让步得太快。如果有个女人能看清他的价值，啊，那该有多好呀，尽管他那么窝囊，那么倒霉。他真想吻她啊。他如此这般想了又想，像个疯子一般。雨点子在棚顶上敲得山响，不一会儿变得轻柔了，变成了滴答声，在屋外滴落。

乔弗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缩紧了身子。有一个黑影围着棚子的柱子转悠，弯着腰走了进来。年轻人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喘着说不上话来。这是惊讶而不是恐怖所致。那个影子朝他摸索着走过来了。他跳将起来，张开大手抓住了它，喘息起来。

“抓住了！”

没有反抗，只有一声绝望的啜泣。

“让我走。”是女人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他声音低沉，粗暴地说。

“我觉得他就在这儿。”她绝望地哭泣着，发出轻轻的抽抽搭搭声。

“你见到你不想见的人了，是吧？”

听他的口气这么霸道，她想离开他。

“让我走吧。”她说。

“你在这儿想见到谁呢？”他问，这回声调自然多了。

“我丈夫，吃饭时你见过他了。让我走吧。”

“怎么，是你呀？”乔弗里叫道，“是他甩了你了？”

“让我走。”女人阴郁地说着想挣脱开。他发现她的袖子湿得厉害，握在手中的她的胳膊很是细弱。突然，他感到惭愧得慌：没错儿，他伤害了她，攥得人家太紧了。他的手松开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放开她。

“那你在这儿东找西找，找得就是那个卑鄙小人吗，吃饭时见到的那个？”他问。但她没有回答。

“他在哪儿甩的你？”

“是我甩的他，就在这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看见他。”

“我倒觉得没他更好。”他说。她没回答。他干笑一声，说：

“我觉得你是再也不想见他了。”

“他是我丈夫，只要我拦着他，他就跑不了。”

乔弗里卡壳儿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穿没穿外衣？”他问。

“你什么意思？我带着呢。”

“你湿透了，不是吗？”

“我没法儿干着，雨那么大。可他不在这儿。我还得走。”

“我是说，”他谦卑地说，“你是不是湿透了？”

她没有回答。他感到她在发抖呢。

“你冷吗？”他感到惊奇，关心地问她。

她没有回答。这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等。”他说着从口袋里翻找火柴。他擦亮了火柴，将火柴拿在自己粗硬的大手中。他是个大个子，看上去很是焦虑。借着照在她脸上的火光，他发现她脸色挺苍白，一脸的倦容，头上那顶旧海员帽子淋了雨，耷拉着。她身穿一件质地光滑的浅褐色短上衣，上面淋了雨的地方黑乎乎湿透了，裙子也湿了，直往靴子上滴答水。这时火柴烧完了。

“啊呀，你湿透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

“你要不要在这儿等雨停了？”他问。可她并不回答。

“你要是待在这儿，最好把衣服脱了，裹上毯子。箱子里有一块盖马的毯子。”

他等待着，可她就是不开口说话。于是他点亮了车灯，在箱子里摸索着抻出一条棕色带猩红和黄条的大毯子来。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他用灯照照她，发现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

“你特别冷吗？”他关切地问，“脱了外衣，摘了帽子，把这个裹上吧。”

她木呆呆地解开那浅褐色的大扣子，摘了帽子。她的一头黑发向后梳着，显得眉毛靠下，规规矩矩的。这样子不那么像姑娘了，倒像个因生活所迫早熟的女人。她身材娇小、灵巧，眉清目秀的。可现在她浑身发抖，直抽搐。

“你不要紧吧？”他问。

“我走到布尔威尔，又走了回来，”她颤抖着说，“就为了找他，从早到晚水米没沾呢。”她并没哭，因为她疲惫心烦，哭不出来。他惊讶地看着她，张嘴说：“天！”莫里斯就爱这么说。

“你什么都没吃呢！”

说着他转身去翻箱子，剩下的面包都存那儿，还有那块大奶酪、糖和盐什么的，桌上的用品全在里面，还有点儿黄油呢。

她疲惫地坐在草堆上。他为她切了片面包，抹上了黄油，还夹上奶酪。这她要了，可吃得无精打采的。

“想喝点什么。”她说。

“我们这儿没啤酒，”他说，“我爹不喝。”

“我想喝水。”她说。

他拿起一个罐头盒，一头冲进湿漉漉的黑夜中，沿着那黑乎乎的篱笆墙根儿，下山到水槽边。回来时发现她裹紧了毯子坐在灯光昏暗的棚子里。水淋淋的草弄湿了他的双脚，他顾不上了，因为心里想着她呢。给她递水时，她的手碰上了他的，他感到她的手指头热乎乎、光溜溜的。她的手在发抖，把水弄洒出来了。

“你难受吧？”他问。

“我止不住，是又累又饿闹的。”

他抓挠着脑袋苦想着，等她吃那片抹黄油的面包。吃完了，他又要给她一片。

“这会儿我不想吃。”她说。

“你总得吃点儿什么吧。”他说。

“现在我吃不下了。”

他犹豫不决地把面包片放在箱子上。随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他垂着头站了起来。那辆自行车像一头休息的动物，头朝着墙，闪闪发光。那女人弓着背坐在草堆上发抖。

“你暖和点儿了吗？”他问。

“我会一点点暖和起来的，让你费心了。我占了你的地方了。你今天要在这儿过夜吗？”

“是的。”

“我这就走。”她说。

“不，我不想让你走。我在想怎么能让你暖和起来呢。”

“别为我操心了。”听话茬儿她是有点儿恼了。

“我是来看草垛的。你就脱了鞋袜，把湿了的衣服全脱了，裹上那块毯子，你个头儿小，毯子够用。”

“这会子正下雨呢，快停了，我说话就走。”

“我去看看草垛有情况没有。把湿衣服脱了吧。”

“你还回来吗？”她问。

“没准儿不了，得到早上呢。”

“哦，这雨说话就停。我不该待在这儿，我也不能让人为了我待在外头哇。”

“你不会把我赶出去的吧。”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待在这儿的。”

“好了，等我回来再走行吧？”他说。她没言语。

他出去了。他刚走不一会儿，她就吹灭了灯。雨一个劲儿下着，夜色漆黑一片，四周一片寂静。乔弗里四下里听着响动儿，除了雨声就是雨声。他站在草堆之间，可只听到了细细的流水声和沙沙的雨声。一切都消失在黑夜中了。他想，死也不过如此吧，不少东西在沉寂中被黑暗消融了，抹掉了，但仍旧存在着。在这漆黑的夜色中，他感到他自己几乎销匿了。他怕的是看到的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他跌跌撞撞近乎疯狂地摸索着往回走，直到自己的手摸到了湿漉漉的金属。他一直在找一丝亮光。

“是你把灯吹灭的？”他问道，担心回答他的是沉静。

“是的。”她可怜巴巴地回答。听到她的声音他真高兴。他摸索着进了漆黑的棚子，撞上了箱子，只听得一阵东西叮咣落地的声音，这箱子的一部分是当桌子用的。

“是灯、刀子和杯子掉了。”他说着擦亮了火柴。

“杯子没碎。”说着他把杯子装进箱子里。

“可是油灯里的油洒了。这件又老又破的东西。”他赶忙吹灭了火柴，都烧到他的手指头尖儿了。然后他又点亮了另一根。

“你不想让灯亮着，是吧。那我就走了，你躺下歇着吧，我不占你的地方儿。”

他借着火柴的光亮看着她。她看上去就像奇特的一小捆儿东西，整个儿是棕色的，亮丽的毯子边儿露出来了，一张小脸儿冲着他。火柴快灭时，她发现他露出了笑容。

“我坐这头儿就行了，你躺下吧。”

他进来坐在草堆上，跟她隔了一段儿。

“他可真是你男人？”他问。

“就是嘛！”她严肃地说。

他只是“哦”了一声，就又不说话了。

不一会儿他又问：“你这会儿暖和过来了？”

“你干吗操这份心呢？”

“我没操心。你跟着他是因为你喜欢他吗？”他小心翼翼问，他就是想知道。

“不，我巴不得他死了呢。”说这话的口气很是轻蔑。但随后又一字一顿地说：“可他是我老公。”

闻之他扑哧一声乐了，说：“真的！”

随后他又问：“结婚有年头儿了？”

“四年了。”

“都四年了，那你有多大了？”

“二十三。”

“刚二十三吧？”

“五月份就够了。”

“那你比我大四个月。”他对此琢磨了一番。漆黑的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在响，令人不安。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就这么流浪吗？”

“他以为他是在找工作呢，可他压根儿什么工作也不想干。我跟他结婚时他在切斯特菲尔德的马贩子那儿当马夫，我是那儿的女仆。孩子刚两个月，他就不干了，从此逼得我四处奔走。人们都说打滚儿的石头不生苔，老这么流浪下去——”

“孩子在哪儿？”

“十个月上就死了。”

话说到这儿他们都没话可说了。过了好久，乔弗里才试探着说句同情的话儿：

“你是不指望什么了。”

“我指望过无数次了，夜里我浑身发抖，病得要死。可我们不是说死就能死呀。”

他沉默片刻，结结巴巴地说：“那你可怎么办呢？”

“我要找到他，只要我守在路边上。”

“为什么？”他好奇地朝那边看过去，尽管看到的只是黑暗。

“我非找到他不可。不能什么都照他的法子来。”

“可是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因为我不能什么都照他的法子来。”

她口气极其坚定，甚至有点报复的意味。他坐着胡思乱想，深感不安，替她难过得慌。她十分安静地坐着，似乎只是一个声音，一个精灵。

“你现在暖和过来了吗？”他问，心里还略有恐惧。

“热乎点儿了，可是我的脚啊！”听上去很是可怜。

“让我用手给你暖暖吧，”他说，“我还是挺热的。”

“不，谢谢。”她冷漠地说。

说完这话，她在黑暗中觉得自己伤害了他。他让她撅得难受，好心没得好报。

“我的脚怪脏的。”她颇为自嘲道。

“呃，我的也是，话说回来了，我差不多天天洗澡。”他说。

“我不知道得多久才能暖过来。”她悲叹。

“来吧，把它们放我手里。”

她听到他轻轻地擦火柴盒，随之他那边亮起了一团磷光。然后他手持两团冒着青烟的火苗向她的脚靠过去。她怕了。可她的脚感到疼了，这种感觉促使她将脚底部轻轻地放在那两股青烟上。他那双大手握住了她的脚背，那是一双温暖又结实的大手。

“这脚像冰一样！”他十分心疼地说。

他尽力暖她的脚，将那双脚捧得离自己很近。她会时不时地感到自己浑身震颤，脚尖上能感到他的温暖，那双脚就捧在他的手里。她朝前倾斜了身子，手指尖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为之一振。她开始小心翼翼用指尖轻轻地梳理他的头发。

“好点儿吗？”他轻声问着，猛然朝她抬起头来。她猝不及防，手滑落到他的脸上，手指尖落到他的嘴上，赶紧抽回来。他伸出一只手去捉她的手，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双脚。他那只摸索中的手碰到了她的脸，好奇地摸起来。那张脸是湿的。他小心地将自己的粗大的手指头放在她的眼角，触到的是两汪泪。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哽咽道。

她倾下身子，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因着痛苦而发疯地将他拥进自己怀中。过去四年中她对生活万念俱灰，耻辱和沦落感挥之不去，让她变得性格孤僻，意志刚强，直至她的大部分天性变得麻木迟钝了。现在她又变得柔弱，她生命的春天会很美丽。而在这前她已经走上了通往丑陋老妇的路了。

她将乔弗里的头拥进自己的怀里，她的胸怀在随着喘息起伏着。他惊呆了，充满了幻想，任这女人怎样都行。她在无声地哭泣着，泪水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也像她一样大口地喘息着。最终她松了手，他一把搂住了她。

“来，让我暖着你吧。”他说着，抱她躺在他的膝上，强壮的手臂将她揽向自己怀中。她很是娇小温存。他紧紧地抱着她，暖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抽出一条胳膊来拢着他。

“你真大。”她喃喃道。

他将她拥得更紧了，开始低头把嘴巴凑过去寻觅着。他的唇触到她的额头了。她缓缓地迎合着，将自己的嘴巴递过去，张开双唇跟他接了一个吻，这是他的第一个爱情之吻。

五

乔弗里醒来时，正是寒冷的黎明。那女人仍睡在他的臂弯中。女人熟睡中的脸唤起了他全部的柔情。她紧闭的嘴巴似乎表明她决心承受任何难以承受的东西，这张嘴巴的样子同她娇小的面庞形成了对比，叫人顿生怜意。乔弗里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有了她，乔弗里感到他就能够击溃那些蔑视他的口舌，挺起腰板儿来，秋毫无伤。有她来完善自己，他就有了主心骨儿，从而变得坚强、健全。他是那么需要她，爱她爱得发狂。

就在此时，天亮了，却亮得死气沉沉的，是姗姗来迟的一个灰蒙蒙、又冷又湿的早晨。天色缓慢而痛苦地变亮了。但乔弗里发现并没有下雨。盯着屋外变化中惨白天色的同时他还意识到了别的什么。他朝下瞄了一眼，发现她大睁着眼睛在看他呢。她长着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眼神平静，立即冲他流露出会心的笑意。他也笑了，笑着低下头去吻她。他们好久没说话，良久，他才好奇地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丽蒂娅。”她说。

“丽蒂娅！”他好奇地重复道，显得很是腼腆。

“我叫乔弗里·伍基。”他说。

她只是冲他笑笑。

他们沉默了好久。在清晨的光线里，任什么都看着小。夜里觉得高大的树木，现在萎缩成了灰不溜秋的小东西，在苍白的天空中显得多余。雾正浓，光线难以穿透。一切似乎都在寒冷中病病恹恹地颤抖着。

“你常在外头睡觉吗？”他问。

“不怎么经常。”她说。

“你不会追他了吧？”

“我不得不这样。”话是这么说，身子却朝乔弗里依偎过来。这令他突然生出惊恐。

“别这样。”他叫道。她看出来了他是怕他自己。她随他去，不说话了。

“我们难道不能结婚吗？”他若有所思地说。

“不能。”

他对此很是费了一番心思，终于说：

“你能跟我去加拿大吗？”[1]

“看吧，两个月以后看你还怎么想。”她平静地说着，一点也不显得痛苦。

“我还会这么想。”他感到受了伤害，反唇相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是要随他愿意怎么对待她的，但是她不会坏了他的财运，不，不，也不要拯救他的灵魂。

“有什么亲戚吗？”他问。

“在克里契有个出嫁的姐姐。”

“在农庄上？”

“不，嫁给了一个农庄雇工，不过她过得挺舒服的。我可以去那儿，如果你想让我去的话，等我找到个有活儿干的地方再说。”

他对此想了想。

“你能找一家农庄吗？”

“在格林哈尔有个农庄。”

他觉得以后有指望了：她会成为他的帮手。她同意去找她姐姐，找个有活儿干的地方。到春天，他说，他们就坐船去加拿大。他等待着她的同意。

“你会跟我走吗？”他问。

“时机成熟了就行。”她说。

她对他的不信任令他垂下头。她有理由不信任他。

“你能不能走到克里契去？或者从朗利磨坊到安伯门？只需要走上十英里。从那儿，咱们就可以一块儿上亨特山。你得从我家街口过，我可以抽身回去给你取点儿钱——”他臊眉耷眼地说。

“我身上有半镑钱，且花着呢。”

“让我看看。”他说。

她在毯子底下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了那张钱票。这让他觉得她是不靠他的。痛苦地想了一想，他告诉自己她会离自己而去。他因着愤怒而鼓起勇气问：

“你去打工时是用自己的名字吗？”

“不。”

他愤然，恨透了她。

“我发誓再也不见你了。”他说着狠狠地发出一声干笑。她张开双臂搂住他，用力将他拥进自己的怀里，泪水随之涌上眼眶。他因此放心了，但并不觉得满足。

“今天晚上能给我写信吗？”

“是的，我会的。”

“那，我能给你写吗？我写给谁呢？”

“写给布里顿太太。”

“布里顿太太！”他痛苦地重复道。此时他感到十分不安。

天色大白了。他看到灰蒙蒙的雾气中篱笆在滴着水。这时他对她讲了莫里斯的事。

“哦，你不该！”她说，“你应该把梯子给他们竖起来，你应该这样。”

“我，我才无所谓呢。”

“去吧，这就去弄，我要走了。”

“不，你别走。等着见见我家莫里斯，等等，那样我才好告诉他呀。”

她默许了。他得到了她的许诺，说等他回来再走。她整了整衣服，到了水槽边，方便了一下。

乔弗里溜达着到坡地上方去。雾气中，草垛湿漉漉的，篱笆水淋淋的。尘雾从草地上升起，像水汽一般，附近的小山被雾气笼罩着，看上去影影绰绰的，峡谷里，一些杨树梢儿翘首挺立，倒是显得轮廓清晰。他不禁冷得打哆嗦。

草垛那边没声儿，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也许他们不在那儿了。可他还是把梯子扶起来放到原来的地儿，然后到篱笆墙下去拢干树枝。他正在一棵冬青树下撅着死树杈，突然听到宁静的空中有人说话：“呀，我湿了！”

他倾听着。是莫里斯醒了。

“你坐这儿来！”是那小子的叫声。

随后响起了那个外国女孩儿的声音：“什么，哦，哪儿呀！”

“嘿，梯子就在那儿呢。”

“你说过它倒下去了。”

“是呀，我是听到它倒下去了，可我既摸不着，也看不着啊。”

“你说它倒下去了，你瞎说，你是个骗子。”

“不是，我明明在这儿——”

“你跟我说瞎话，让我在这儿过夜，你骗我——”她气得什么似的。

“我明明是站在这儿——”

“瞎说！瞎说！瞎说！”她叫道，“我不信，再也不信你了。你下作，你下作，下作，下作！”

“行了吧！”现在轮到他发火了。

“你这个坏蛋，下作，下作，下作。”

“你下来不下来？”莫里斯冷漠地问。

“不，我才不跟你走呢，你卑鄙，竟然对我说瞎话。”

“你下不下来？”

“不，我不想要你。”

“那好吧！”

乔弗里透过冬青窥视着，发现莫里斯在试那梯子。梯子的最高一磴比草垛的边沿还低了点儿，靠在苫布上，因此往下走挺危险的。那女子从草垛顶上苫布的那一边看着他。他悄悄地往下滑着，引得她尖叫起来。他上了梯子以后，就撤了苫布，将布朝身后扔开，以便她下来。

“你下来不？”他问。

“不！”她剧烈地摇着头，很不高兴。

乔弗里感到有点儿看不起她。可莫里斯还是在等待着。

“下不下来？”他叫道。

“就不！”她火了，像只野猫。

“那好吧，我走。”

他下了梯子。到了下头，他扶着梯子站好，说：

“来吧，我扶着呢，稳当。”

没有回答。他一只脚蹬着最下面的一磴耐心地等了好一阵子。他脸色苍白，一脸的倦容，冻得浑身缩成了一团。

“你到底下还是不下来？”他终于发出了最后通牒。

上头还是没有回答。

“那就待上头吧，待够了再说。”他咕哝着走了。走到草垛另一边时，跟乔弗里走了个对面儿。

“你怎么在这儿呢？”他叫起来。

“都在这儿蹲一宿了，”乔弗里说，“我是来帮你遮苫布的，可我发现都遮上了，梯子也倒了，我就以为你走了呢。”

“是你把梯子支起来的？”

“是我。”

莫里斯想了一想。乔弗里努力跟自己斗争着走出自己的谎言圈套。他终于脱口而出道：

“你知道昨天吃饭时来的那个女人吧，她又回来了，在棚子里躲了一宿雨。”

“啊——哈！”莫里斯说着眼睛亮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我得给她弄点儿早餐。”

“啊——哈！”莫里斯又这么重复了一声。

“是那个男人没出息，不是她。”乔弗里声辩道。莫里斯觉得自己没资格说他。

“你可以去看看嘛，”他说，“看她怎么样了。”乔弗里很是平静，不像自己。莫里斯倒似乎有点烦，有点焦虑，乔弗里以前可没见过他这样。

“你怎么了？”哥哥问，他心里高兴了，坦然了。

“没什么。”莫里斯这样回答。

他们一起来到小棚子里。那女人正叠着毯子。她刚梳洗了一番，看上去清清爽爽，很有几分姿色。她的头发不再紧紧地盘在脑后，而是低低地挽了个发髻，头发将耳朵半遮着。原先她是故意将自己弄得姿色全无，现在她整洁俏丽可人，一身的女人魅力。

“你好，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莫里斯尴尬地说着，笑笑。她阴郁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不过，昨天夜里在棚子中总比在外头强。”他补充道。

“是的。”她回答。

“你能多弄几根树枝来吗？”乔弗里问道。支使别人对乔弗里来说还是头一遭呢。莫里斯言听计从，晃晃悠悠走进了外头潮湿寒冷的清晨里。他没有到草垛那儿去，因为他要躲避波拉。

乔弗里在棚子门口生起火来。女人从箱子里拿出咖啡来，乔弗里把马口铁罐放到火上煮了起来。他们准备早餐时波拉来了。她没戴帽子，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草呢。一脸苍白的她看上去并不得意。

“啊，是你们呢！”看见乔弗里，她叫了起来。

“你好！”他回答道，“这么早就出来了？”

“莫里斯呢？”

“不知道，他这就该回来了。”

波拉不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昨天夜里就来了，可是我谁也没见着。我忙了一阵子，还支上梯子准备给草垛遮上苫布呢。”

波拉明白了，不说了。莫里斯抱着柴捆回来时，她正蹲着烤手呢。她抬头看着他，可他却把头扭过去不看她。乔弗里的目光与丽蒂娅的目光相遇了，笑了。莫里斯把手伸过去烤火。

“你冷吗？”波拉温柔地问。

“有点儿。”他很是友好地回答，但显得很拘谨。四个人都围火而坐，喝着浓浓的咖啡，每人吃着一小片烤咸肉。波拉急切地盯着莫里斯的眼睛，可他却躲着她的目光。他温存，但决不看她的眼睛。而乔弗里则不停地冲丽蒂娅笑着，可丽蒂娅则一脸的阴沉。

那德国姑娘平平安安回了牧师家，她溜出去的事除了家里的女仆别人都不知道。不出一星期，她就同莫里斯订了婚，待她的解雇期一到，她就到农场上住了。

乔弗里和丽蒂娅则以心相许了。

[1] 十九世纪末，政府鼓励人们移民到殖民地或自治领，如加拿大、南非和澳大利亚。劳伦斯的亲戚中有好几位移民。移民到北美是劳伦斯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情节。《白孔雀》中萨克斯顿家想移居北美。《牧师的女儿们》中男主人公决定移民到加拿大。《你摸过我》里面也有类似情节。

肉中刺

一

起风了，杨树叶子在风中时不时泛白，像燃着火一般。天上流云阵阵，一会儿阴一会儿又露出碧空。平畴上阳光斑驳，而黑麦地和葡萄园中则阴影片片。远处，大教堂直耸入碧蓝的天空，梅斯城轮廓模糊的片片房舍聚拢在一起，恰似一座小山。

营房就在椴树林旁的田间。这些空旷干燥的土地上建起的临时木头棚子，圆屋顶是波纹铁皮铺就，上面爬满了士兵们种下的鲜艳的旱金莲。兵营旁有一片菜园子，军人们在里面种上了一畦畦嫩黄的莴苣；兵营后面是地面坚硬的练兵场，围着铁丝网。

这个午后时分，棚子里空无一人，所有的床铺上被褥都叠了起来，士兵们在椴树下溜达着等待训练的命令。巴克曼坐在树荫下的板凳上，树上的花儿散发着腻人的味道。淡绿色的椴树上散落下花儿的残瓣。他在给母亲写每周一次的明信片。这小伙子头发淡黄，皮肤白皙，身材颀长，动作灵活，长得不错。他十分安静地坐着写他的明信片。他躬身写明信片时，那身蓝制服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丝毫显不出他那青春的体型。他晒得黝黑的手在静静地等待着字词。“亲爱的妈妈”是他写下的仅有的几个字。然后他的手木然地写着：“十分感谢您的来信和寄来的东西。我一切都好。我们就要到工事上练兵了——”写到这儿他停下了笔，旁若无人地沉思起来，卡壳了。他又看看明信片，可是再也写不出别的字来。他脑子里就是想不出一个字来了。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抬头看看是否有人注意他的秘密。

他蓝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紧张，嘴唇有点儿发白，发白的嘴唇上细嫩的淡黄胡须闪着微光。他模样秀气，举止优雅，有点儿像女孩子。不过他挺有军人意识，似乎他相信自己该约束自己并且乐于恪尽职守。他的嘴巴和灵活的躯体都透着青春的活力和胆大妄为，但这一切此时都含而不露。

他把明信片装进短上衣的口袋里，就去找歇在树荫下粗声大气说笑的伙伴们去了。今天他待在了他们圈儿外，他只是靠近他们感受着他们的热情，理性中有什么东西让他约束着自己。

不一会儿，他们就被召集起来排上了队。中士出来指挥了。这是个身体粗壮的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他伸着脖子，脑袋有点儿像陷在强壮的双肩中似的，突出的下巴显得很是强势。但因为酗酒，他双目红肿，脸上表情麻木。

他粗声吼叫着发出命令，这一小队人马就从铁丝网圈住的院子里走出，来到大路上，有节奏地踏着步子，踢腾起一溜烟尘来。巴克曼排在最中间的四个人里头，在密不透风的队伍中走着，连热带闷带呛，几乎要窒息了。透过伙伴们移动的躯体，他能看到路边沾满尘土的矮葡萄藤，野豌豆丛中的罂粟花震颤着，散落成碎片，而远处的天空和田野则沐浴在清新的空气和阳光中。可他却焦躁不安，心中一片黑暗。

他仍像往常一样自如地行进着，他这人身体健康，很会自我调理。不过那只是他的躯体在机械地移动着，他的脑子早神魂颠倒了。这一小批士兵越走近镇子，这小伙子就越是紧张得魂飞魄散，只有他的肉体在木然行动，丢了魂儿一般。

他们下了大路，成一路纵队走上了一条林中小路。这里一片寂静，葱茏而神秘，树影婆娑，绿草如茵，煞是安宁。不久他们走出了林荫路，走入阳光下的一条壕沟畔，它就在土方工事下开满鲜花的高高草丛中静静地蜿蜒。眼前耸立着的工事墙体拾级而上，表面很光滑，但顶上却生着高高的草丛。雏菊和凤仙花在葱茏的草丛中闪着白影和金光，如此静谧的工事上花草竟然长得这般好。四下里则长满了密密丛丛的树木。偶然吹来一阵神秘的风，会吹得工事上这些花花草草垂首摇曳，似乎像听到了警报一般行动起来。

这群士兵站在壕沟的边上，他们那淡蓝和猩红两色的制服显得十分鲜亮。中士在发号施令，那叫喊声在这片十分寂静的地方显得刺耳吓人。大伙儿听着，但怎么努力听也听不懂他在喊什么。

他喊完了，人们散开去做准备了。壕沟的对岸，工事周围的土墙在阳光下显得光滑而洁净，稍稍向内倾。墙头上生着荒草，草丛中冒出些高大的雏菊，在墨绿色的树梢映衬下看上去颇为神秘。喧闹的市声，电车的隆隆声能听得清清楚楚，但那些声音却无法刺破这里的宁静。

壕沟里的水凝滞着。演习默默开始了。一个士兵提着一架云梯沿着工事下狭窄的边沿挪动着，试图将梯子固定在微微倾斜的工事坡墙上，壕沟就在他身后。那士兵独自一人站在墙下，显得又小又孤单，想法子要把梯子支上。折腾了好久总算梯子稳住了，随之他那身着肥大蓝制服的身躯开始往上爬，其余的士兵们伫立旁观。那中士时而吼叫着发出一声命令，那身着蓝制服的拙笨身躯缓缓地朝更高处爬去。此情此景令巴克曼吓得快尿裤子了。那个向上爬的士兵朝上方的窄台阶爬去，他那清晰的蓝色身影在油亮的绿草丛中移动着。当官儿的在下面号叫着，那士兵移动着，将梯子固定在另一处，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面的台阶移动。巴克曼看着那人的脚盲目地寻找着梯子磴，仿佛觉得脚下的地陷了下去。那个士兵的身子缩着伏在墙壁上，紧紧地贴着墙面，探索着朝下挪动着，就像一只虫子犹豫不定地朝下挪动着，步步惊心。最终那人大汗淋漓、龇牙咧嘴地安全下来了，回到了士兵们中间，但他看上去仍旧浑身僵硬，表情麻木，没个人样儿。

巴克曼心情沉重地站在那儿，像个犯人等着轮到自己上去丢人。有些人爬得轻而易举，没有一丝的害怕。那不过表明这事儿可以做得轻轻松松而已，但唯其如此，更令巴克曼心里难受。他要是能做得那么驾轻就熟就好了。

该他了。他凭直觉知道没人知道他的状态。当官的仅仅把他当成木头人。他尽量在表面上保持这种样子。可他的内心却很紧张，不过他还是含而不露地拿起梯子顺着墙根走过去。他很麻利地就把梯子架上了，随之他心里有了希望，为此心里感到发狂发抖。然后他开始盲目地向上爬起来。可是梯子并不很稳当，每抓一次他都感到特别恶心，感到自己要散架子了。于是他紧紧地抓着梯子，他知道只要他能稳住自己，他就能撑下来。他懂，为此感到痛苦。可他不明白的是，每当梯子扭动起来他为什么就感到巨大的恐惧从心头涌上来，这恐惧令他五脏六腑和关节都化了、瘫了，让他一点劲儿都没了。一旦他的五脏六腑和关节都瘫软融化了，他就完蛋了。他只能拼命挺住。他懂得这种恐惧，知道这恐惧袭上心头的滋味，他知道他只能拼命抓紧。他懂得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每当梯子扭动了，脚踩空了，他就吓破了胆，浑身融化瘫软，越来越无力，吓得没了魂儿，只等着掉下去了。

可他慢慢摸索着越爬越高了，一直一脸绝望地凝视着上方，也一直明白离地面有多远。可是他全副身心都越来越热，热到要融化的地步。他真想彻底放弃算了，一了百了。突然他的心一阵急跳，先是令他恶心地一沉，又一跳，随后感到一阵恐惧。他贴在墙上，木然不动，如同死了一般，僵在那里，但他内心深处感到焦躁，知道这一切还没有完，他还高高地贴在墙上呢。但他已经没了主心骨了。

这时他感到一种小小的异样，这让他清醒了一些。这是什么？渐渐地，这感觉强烈了起来。原来是尿液顺着腿在流。他仍然贴在墙上，羞愧地动也不动，能听到中士在下面咆哮。他等了一会儿，开始万分惭愧地振作起来。他早就被深深地羞辱过。那就继续吧，因为他已经战胜了恐惧。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耻辱，这耻辱公开了。他必须继续。

他缓缓地摸着去抓上面的横档儿，但这时他被吓了一跳，上面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被拉了上去，到了安全的地面。他就像一只麻袋，被一双大手拽着拖过工事的边沿，一下子跪在了工事的顶上，在草丛里连跪带爬挣扎着站了起来。

耻辱，他感到深深的耻辱，羞愧难当，痛苦万分。他站在那里，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抬头，眼睛朝前看！”那愤怒的中士吼道，于是这士兵木然地服从命令，被迫与中士四目相对。可中士那张拉长的野蛮脸令这年轻人感到碍眼，于是他横下一条心就是不看他。中士那震耳欲聋的喊叫声继续响着，令他浑身痛苦难耐。

他猛然向后仰起头来不动了，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那军官的脸突然就杵了过来，那脸都变形了，龇牙咧嘴，目光喷火。他大喊大叫着，嘴里的呼吸直扑向巴克曼的鼻子和嘴巴，令他厌恶地向边上挪动了一步。可那人又大叫着把脸杵了过来，害得他本能地抬起胳膊保护自己。可他没想到他的小臂狠狠地打在了军官的脸上，这把他吓坏了。那军官踉跄着转过身去，发出一声怪叫就向身后的土墙倒下去，双手在空中抓挠了一下。只一秒钟的沉寂，就传来他落水的声音。

巴克曼浑身僵硬，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士兵们忙着跑过去。

“你还是逃吧！”一个年轻人激动地冲他说。他则本能地立即离开了现场，穿过林中小路走上了大马路，路上有电车进出城里。他心里感到的是报了仇，逃出来了。他逃离了那一切，那个军人的世界，不再受辱，他一走了之。

军官们在街上骑着马悠闲而过，士兵们则走在便道上。上了桥，巴克曼从扑面而来的城里穿过。河边布满了漂亮的低矮法式房子，往上走，经过一片屋顶上方的街道就到了那座漂亮但沉郁的大教堂，教堂的好几座尖塔耸入天际。

一时间他感到很平静，如释重负。于是他转身进了河边的公园。绿草坪上一簇簇的紫丁香盛开，很美，成排的娑罗树如同一道道墙，很是壮观，树顶上开着白花，在阳光照耀下看似一座圣坛。军官们从这里走过，步态高雅，脸色都很红润，女人和姑娘们在斑驳的树荫下漫步。这景致确实美，他走在这风景中如梦如幻，他自由了。

二

可是他能去哪儿呢？想到此，他开始从喜悦和自由的梦幻中清醒过来。他又感到了那刻骨铭心的耻辱刺痛着自己，一想就难以忍受。但是那耻辱的伤痛已经深埋在心里，不去理会就是了。

耻辱和痛苦让他变聪明了。他还不敢回想自己都做了什么。他只是知道他需要逃走，离开与自己休戚相关的一切。

可怎么能逃离呢？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他不忍去想让自己那屈辱的身体再次落入当官的手中。那样的手曾经野蛮地碰到了他的身体，令他公然受辱，伤害了他，令他无法控制自己了。

恐惧变成了痛楚。他几乎是盲目地转身向营房的方向走去。他管不了自己，他必须把自己交给某个人去管。随之他的心因为有盼头儿而固执起来，他想起他迷恋的女友来，他要让她来管自己。

他鼓足勇气一跺脚上了那辆飞快行驶的小电车，朝着城外的营房方向而去。他平静地坐在车上，纹丝不动。

他在终点站下了车，开步走去。风还在刮着，他能听到地里黑麦在风中沙沙作响，一阵大风忽然吹来，麦地里会发出飕飕声。四下里空无一人。这让他感到空落落的没有人气，于是他走上了矮葡萄藤之间的乡间小径。很多棵树藤向上盘旋着，生出了粉嫩的树芽，树芽上的嫩须随风飘动。这些他都清楚地看在眼里，生出好奇心来。稍远处的一片田地里，男人和女人们在收干草。牛车等在小路上，身穿蓝色围裙的男人和头上包着白布的女人抱着干草往车上运，割过草的田野一片绿生生的鲜亮，这些男人和女人看上去都那么清爽好看。于是他感到自己是从黑暗地带向外观看那个迷人的美丽世界。

艾米莉当女仆的那家男爵花园宅邸方方正正的，颜色淡雅，掩映在树丛中，四周都是田野。那是一座古老的法国农场。兵营就在附近。巴克曼走着，一门心思朝那座院子走去。他进了那座宽敞、光影斑驳的院子。院子里的狗看到来了个当兵的，跳起来低声叫了一下，仅仅是跟他招呼一声而已。院子阴暗的角落里，椴树下静悄悄地矗立着一台水泵。

厨房的门开着。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进去，不自然地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屋里的两个女人露出惊喜的神色。艾米莉正忙着准备午后的咖啡，布置托盘。她是站在桌子那边，见他进来，惊喜中挺直了腰，既高兴又有疑虑。她的眼神既高傲又羞怯，是某种高傲的动物的眼神。她的黑发扎得很紧，灰眼睛凝神看着他。她穿一件印着小朵红玫瑰花的蓝布农家上衣，胸脯丰满，领口紧紧地系着。

桌边坐着另一个姑娘，是幼儿教师。她正从一大堆樱桃中挑选着，把挑出来的樱桃放进碗里。她年轻而俏丽，脸上生着雀斑。

“你好啊！”她愉快地说，“想不到你会来呀。”

艾米莉不语，黑皮肤的脸上泛起红晕。她仍然站着看着他，心里又怕又喜，想逃，可还是没动。

“是啊，”他说道，两个女人看得他既害羞又紧张，“这回我可是挺狼狈的。”

“啥？”幼儿教师的手落到了膝盖上。艾米莉则木然。

巴克曼头都抬不起来了，只是扭头去看那亮晶晶的红樱桃，他还无法缓过神来。

“我把胡伯中士从工事上打翻到河里了，”他说，“不是故意的，可——”

说着他抓起樱桃开始不知不觉地吃起来，只听到艾米莉小声地惊叫着。

“你把他从工事上打翻下去了！”黑塞小姐害怕地重复他的话，“怎么回事呀这是？”

他木然地把樱桃核儿吐到自己手心里，仔细地告诉了她们。

“哎呀！”艾米莉尖声叫道。

“那你是怎么上这儿来的？”黑塞小姐问。

“我逃跑的。”他说。

屋里一阵死静。他站在那儿，等女人们说怎么办。

炉子上发出咝咝的声音，随之屋里飘起浓浓的咖啡香味。艾米莉马上转身走到炉子边上去。他看到了她朝炉子弯下腰时后背是平坦挺阔的，腰臀很是强健。

“那你怎么办啊？”黑塞小姐吓得呆呆地说。

“我不知道。”他说着又抓起更多的樱桃来。他反正是没辙了。

“你最好去兵营，”她说，“我们去找男爵先生来，看怎么办。”

艾米莉动作轻快地默默准备着上咖啡的盘子。她端起盘子，盘子里的瓷器和银器闪闪发光。她在默默地等巴克曼回答。巴克曼垂着头，脸色苍白，很是倔强。让他回去他可受不了。

“我看能不能去法国。”他说。

“能，但是他们会抓住你。”黑塞小姐说。

艾米莉那双灰眼睛凝视着他。

“我得试试，看我能不能躲到今天夜里。”他说。

两个女子都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们知道这没用。艾米莉端起盘子出去了。巴克曼垂头而立，心里羞愧、无能。

“你反正是逃不掉的。”女教师说。

“我可以试试。”他说。

今天他不能落在军队手里。如果今天他逃了，明天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大家都沉默了。他一个劲儿地吃他的樱桃。那小女教师的脸开始泛红了。

艾米莉回来布置另一只茶点盘子了。

“可以让他藏在你房间里。”女教师对艾米莉说。

那姑娘转过身去，她受不了别人指手画脚。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安全办法，那样孩子们就看不到他了。”黑塞小姐说。

艾米莉没回答。巴克曼站着等女人们做决定。但艾米莉并不想跟他太近乎。

“你可以跟我睡一个房间。”黑塞小姐对艾米莉说道。

艾米莉抬起眼皮，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巴克曼，说明对他留了一手。

“你愿意那样吗？”她问，她很洁身自好，防备着他。

“愿……意……”他犹豫不决地说，感到羞愧万分。

她低下头自言自语道：“愿意。”

随后她很快把盘子里摆满茶点端了出去。

“不过，你一个晚上走着是过不了边界的。”黑塞小姐说。

“我可以骑自行车。”他说。

“嗯。我觉得这样行。”女教师说。

艾米莉回来了，但显得无动于衷。

“我看这样就行。”女教师说。

随后，巴克曼就跟着艾米莉穿过一间方形的大厅，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大地图。他注意到挂钩上挂着一件蓝色的儿童外套，上面缀着铜扣儿，这件衣服令他想起当初艾米莉领着家里最小的孩子走过时，他坐在椴树下看着他们的情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已经失去了那样的自由，眼下已经变得焦虑不堪。

他们战战兢兢地快步上了楼梯，然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艾米莉打开她的房门，他就进去了，但心里感到惭愧。

“我得下去。”她嘟哝道。随后她就轻轻关上门走了。

这房间不大，空空的，挺整洁。屋里摆着盛圣水的小盘子，墙上挂着《圣心》图，摆着耶稣受难像，还摆着一张祈祷小桌。铺着白床单的小床很是整洁，一张空桌子上摆着洗手用的红泥小盆，另外还有一面小镜子和一个小衣柜。屋里就这些物件。

他觉得像进了避难所一样安全了，就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院子瞭望午后阳光下的田野。他要离开这个国家和这里的生活。此时感到自己身处于未知之中。然后他又退回到房间里。这间房子里摆设如此简单肃穆，是一个天主教信徒的小卧室，令他感到陌生但又踏实。他看看那尊耶稣受难像，那十字架上的耶稣是个瘦长的农夫的样子，是黑森州的某个农夫雕刻的。巴克曼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是个人的样子呢，它显示的是一个人无助地吊在上面忍受刑罚。他凝视着它，仔细地看着，似乎从中获得了新的认识。

他感到自己体内火烧火燎的，那是令他不安的羞耻感。他无法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因为他现在失魂落魄。心里的羞耻似乎令他失去了力量和男子气概。

他进椅子里，想起自己如此丢人现眼，他就感到心情沉重，那是一种难言的沉重感。

他此时什么都不想，木然地脱下靴子，解开腰带，脱了外衣，都放到一边，重重地躺下，似乎是吃了安眠药一样昏睡了过去。不一会儿艾米莉来看他，可他睡得很死。她看到他昏睡着，安静得吓人，就感到害怕。他的衬衫领口开着，露出了纯洁的脖颈，皮肉很是干净好看。可他睡得沉沉的，腿上裹着蓝制服裤子，脚上是粗布袜子，这么躺在她的床上，令她感到陌生。随后她就出去了。

三

她心里不安，很烦恼。她想保持清净，不受干扰。强烈的本能令她逃避任何触摸到她的手。

她是个弃婴，或许是个吉卜赛人的后代，在天主教的教养所长大。她天真，是个不信教的教徒，从十四岁起在男爵家当了七年的仆人，对男爵夫人很依恋。

除了和家庭教师伊达·黑塞，跟别人她都不来往。伊达心眼儿多，善良，开始不是那么主动。她是个穷乡村医生的女儿。同艾米莉慢慢接触后，她们更像同盟，而不是相互依赖，她开始跟她不分你我了。她们一起干活，一起唱歌，一起散步，还一起去伊达的情人弗兰兹·布兰德的房间呢，在那里三个人一起有说有笑，或者是女孩子们听弗兰兹拉提琴，弗兰兹是个林务官。

这两个姑娘是同盟，但相互之间并不亲密。艾米莉生性孤僻，是个拘谨的本地人。伊达利用她来控制自己的轻浮。但这个机智善变的女教师总在忙于跟她的仰慕者们交往，自然也就想方设法改变艾米莉不跟男人打交道的烈性子。

可这个黑皮肤的野丫头却十分敏感，特别守身如玉。她从那些普通士兵身边路过时背后传来他们做出的咂嘴亲吻声令她怒不可遏，她恨他们那种几乎是戏弄的追求。男爵夫人在护着她。

她对普通男人有说不出来的轻蔑。但她喜欢男爵夫人，敬重男爵，为某个绅士做事让她感到很自在。伺候真正的男女主子时她都感到平静自然。在她心中，绅士身上有一种神秘感，令她觉得伺候他是骄傲的事。而普通的士兵则是粗人，一文不值。她就是想服侍人。

她一直独善其身。星期天下午她路过帝国大厦时向窗户里看去，看到士兵们和普通人家的女子跳舞，就感到极度反感和气愤。看到那些当兵的解下了皮带，敞开外衣，松松垮垮的外衣里露出衬衫跳舞，她就受不了。他们动作粗鲁，变形的脸上流着汗水，粗糙的手在粗拉拉的姑娘们腋下抓着衣服把她们拉向自己的胸膛。看他们胸贴着胸跳舞，那些男人的腿粗野地挪动着，她就讨厌。

晚上她在花园里听到篱笆那边的姑娘在士兵的拥抱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快活叫声，她就怒不可遏，发出冷酷的大叫：

“你们在篱笆那儿干吗呢？”

她真想抽他们一顿。

可巴克曼不是个一般的士兵。黑塞小姐弄清楚了他的情况，把他和艾米莉撮合到了一起。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金发碧眼，走起路来腰板挺直，透着自豪，他自己对此没意识，但外人能看得清楚。再说了，他出身富裕农民家族，几代都富有。他父亲去世了，现在是他母亲管着家里的财产。可是，如果巴克曼任何时候想要一百英镑，他都能要得到。本来他和他的一个兄弟是打造马车的。他们家在村子里干的是种地、打铁和造车的活儿，干这些是因为那是他们熟悉的生活方式。选择了这些，他们就能靠自己的劳动自给自足。

所以，他在情趣上是个绅士了，虽然还不够有智慧。他花起钱来出手大方，又有本地人的良好教养。在他面前，艾米莉有点不知所措。于是他就成了她的男朋友。她也希望得到他，可她又是个处女，人又腼腆，总是要顺从，这是因为她还不开化，不知道怎么过文明生活，也不知道在文明社会里干什么。

四

六点钟的时候军人们来打听了：看到过巴克曼吗？黑塞小姐回了他们，她很高兴掺和这事。

“没有啊，从星期天开始我就没看见过他，你呢，艾米莉？”

“没有，我没看见过他。”艾米莉说，她那份尴尬被人当成了害羞。伊达·黑塞来了情绪，又装模作样问起问题来了。

“胡伯中士没死吧？”她故作惊讶地问。

“没死。他摔进河里了。可摔得够呛，在河边上脚摔碎了，现在正在医院里呢。巴克曼可要倒大霉了。”

艾米莉卷进了这件事，逃不了干系，就站一旁看着。她已经不能置之度外了，她所处的这个控制制度是她理解不了的，对她来说就像神的制度。她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她的房间让巴克曼占了，她不再是忠诚的仆人了，不再那么虔诚踏实了。

她现在的处境让她难以忍受。整个晚上，她都感到压抑得活不下去了。那几个孩子得让他们吃了饭上床睡觉。男爵和男爵夫人出门了，她得给他们准备些小点心。男仆跟着马车回来后要吃晚饭。整个这段时间里她都感到乱了套，很无助，她必须自己拿主意，因此手足无措。对她的控制是来自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她应该在他们管制下行动。可是现在，没人管她了，因此她很烦。比这更烦的是，那个男人，她的情人巴克曼，他是谁啊，他是怎么回事啊？偏偏就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个未知数，令她不知如何是好。哦，她曾经想让他当一个不远不近的情人，不要像现在这样近，令她远离了自己的世界。

男爵和男爵夫人出去了，那年轻的男仆也出去玩了，于是她就上楼去找巴克曼。他已经睡醒，正在昏暗的屋里坐着。他听到外面空地上他的同伴士兵们正在六角琴的伴奏下唱一曲黄昏小调：

“我去孩子身边，

在孩子眼里看到母亲。”

可他现在与此无关。只有那些年轻士兵们怀着没有得到满足的欲望喊出来的伤感歌声穿透了他的血管，令他微微感到激动。他垂着头，开始渐渐激动起来，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他是身处于另一个世界里的。

他独自坐着专心等待，她一进来就浑身一震，吓得半死，缓过神来，又感到火烧火燎的，一时手足无措。他身穿裤子和衬衫坐在床边，看着她进来，而她则躲闪着不看他的脸，她是不敢看。可她还是走近了他。

“你想吃点什么吗？”她问。

“想。”他说。看到夕阳中她的身影，他只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面前正好是她的围裙，她站着沉默不语，有点若即若离，似乎会永远那样站下去，这令他难受。

她似乎是中了魔法一般，像个影子呆立在那里，他则垂着头坐在床边。他心中有另一个强大的意志在支撑着他。她缓缓地靠近他，似乎是不自觉地靠过来。他的心开始狂跳，他得动一动了。当她离他很近的时候，他几乎是难以令人察觉地抬起胳膊，搂住了她的腰肢，半是理智半是出自欲望把她搂过来。他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围裙里，埋进她那十分柔软的小腹中，此时他就如同一团激情燃烧的烈火，抱着她，忘却了一切。耻辱和记忆一扫而光了，只剩下狂热的激情烈火。

她难以自持，手就抬了起来抱住了他的头，将他的头更深地埋入自己的小腹，这样做时她激动得直发抖。他的双臂紧紧抱住她，两只手张开压着她的腰臀，激情如同火一般热烈，那是她招人爱的地方。他的拥抱令她欣喜若狂，紧张得难忍，都失去了直觉。

清醒过来时，她已经是满足而安静地躺在那里。以前她对此一无所知，从不知这该是什么样，为此满心的感激。他跟她在一起。她发自本能地敬重、感激他，双臂就紧紧地抱住了他，而他这时正把她抱了个满怀。

他又恢复了原状，紧挨着她。她获得满足后激动中抓住他的那个小动作，令他骄傲得不得了。他们互相爱着，是一个整体了。她爱他，他占有了她，她把自己给了他。没错，他也把自己给了她，他们成了完整的一体。

他们的心是热的，脸是热的，容光焕发，起身时还有点羞涩，但幸福溢于言表。

“我给你弄点吃的来。”她说着又开始高兴地做起惯常的服侍人的活儿了。她离开时还冲他做个了告别的奇怪动作表示对他顺从。他坐在床边，松了口气，感到放松，又有点惊讶，总归就是幸福。

五

随后她很快就端着托盘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黑塞小姐。两个女人看着他吃，看着这个自豪、奇迹般的人，他坐在那里又成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天真的人了。艾米莉为此感到非常满足和幸福，觉得伊达让自己比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黑塞小姐问，其实她心里有点妒忌。

“我得逃走。”他说。

不过说什么都是空的，说管什么用？他内心里感到满足，感到自己是自由的，这才重要。

“不过你需要一辆自行车。”黑塞说。

“对。”他说。

艾米莉沉默地坐着，跟他若即若离，但激情把她和他连在了一起，听他们说着自行车和逃走的事，眼睛看着别处。

他们谋划起来。但巴克曼和艾米莉一致决定要一起行动。伊达·黑塞则从旁相助。

他们安排伊达的情人把他的自行车放到外面来，放在他有时要看护的棚子里。天黑时巴克曼去那里取车子，骑上去法国。三个人心情激动，感到很刺激，讨论来讨论去的，兴奋得不行。

到法国后巴克曼就从那里去美国，然后艾米莉去跟他会合，从此他们就生活在一片美好的土地上了。不过这样的幻想倏忽即逝。

艾米莉和伊达得赶到弗兰兹·布兰德的住处去，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巴克曼在黑暗中坐着，听到黑暗中传来回营的军号声。这时他想起给母亲写的明信片，就溜出来追上艾米莉，把明信片交给她让她寄走。他那样子是满不在乎、得意扬扬的，而她则满脸放光，值得信赖。然后他又溜回屋去了。

他坐在床边思量起来。他又回想了一遍下午发生的事，想起自己满心的痛苦和恐惧，他知道自己要爬上城墙非得吓晕不可。一想起这个，他就羞愧得脸红。不过他这么对自己说：“这有什么？我管不住自己，就是管不住嘛。我再爬一个高度，我就会彻底瘫软，我拿自己没办法。”可是想起来他还是感到羞臊难当，耻辱如火烧着他。不过他坐在那里，还是忍住了。就得忍，就得承认并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不是胆小鬼，说什么也不是，”他继续思考，“我不怕危险。可我天生就那样，那么高的地方让我瘫软，我就尿裤子了。”鼓起勇气承认事实还是让他感到痛苦。“如果说我天生就那样，我也只能那样，没办法。可我不完全是那个样的人。”他想到了艾米莉，就感到满意了，“我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随它去就行。”

接受了自己失败的事实，他就坐着边想边等艾米莉，他要告诉她这些。艾米莉后来终于回来了，说弗兰兹今天晚上不能把自行车拿出来，车子坏了。巴克曼得再等一天才行。

这下两个人都很高兴。好色的伊达替他们激动了，令艾米莉不知如何是好，但她还是再次回到了这小伙子这里来。她因为不适应而感到痛苦，为了面子而显得僵硬。但他双手抱住了她，脱了她的衣服，她那无助的处女之身令他感到很受用，高兴得都要发疯了。她既感到十分痛苦，也深深地享受到了快乐。朴实的她因为痛苦眼里还含着泪水就紧紧地抱住他，越抱越紧，两个人都深深地感到得意和满足。然后他们就同寝，他因为得到了满足而睡得很安静，她则沉静地靠近他躺着。

六

早晨，军营里的号声传来，他们就醒了，朝窗外望去。她喜欢他白皙的身体，一身的豪气，很沉稳。他则喜欢她身体的柔软，永远是那么美好。他们看着夏日里淡淡的晨雾从绿色的田野上升起，庄稼开始成熟了。附近看不到城镇，放眼望去，只有夏日里弥漫的晨雾。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心里一片宁静。但随后听到军号声，他们宁静的心里还是开始焦虑起来。她又被呼唤到原先的位置上，对那里的权威她并不懂，但只是想服侍那些有权威的人。可这种呼唤随之又在她心里消失了，因为她的心里满了。

她下楼去干活儿了，奇怪的是她变了样儿。她现在是身处于一个她自己的新世界里了，这是她以前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这就是那片乐土了。她是在乐土上行走，在乐土上活着。她把这种心情也带到了自己的工作中。她感到莫名的幸福，沉浸其中。她不用拼命完成自己手里的活计，她只觉得身上长出了劲儿，不需要谁使唤命令她。这股子劲头儿让她感到甜蜜，就像阳光一样美好，浑身长劲儿，不知不觉就把事儿干好了。

巴克曼坐在屋里冥思苦索。他得把计划想周全了。他得给他母亲写信，她得给他寄去巴黎的路费。他要去巴黎，然后很快从那儿去美国。这事儿得做，他必须把所有准备做好才行。最危险的是进入法国，一想这事他就激动不已。白天，他需要一张去巴黎的火车时间表，他需要好好想想。绞尽脑汁想这些令他感到十分愉快，这是件多么冒险的事啊。

还有一天，他就会逃走获得自由了。他是多么渴望绝对任性的自由。他赢了，赢得了艾米莉，抹去了自己的耻辱，开始有了自我。现在他渴望继续获得自由。一个家，一份工作，行动和活着的绝对自由，自由地当她的男人，自由地跟她在一起，这就是他的激情和欲望。他想得狂喜起来，一个钟头过得痛苦而紧张。

突然他听到了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然后又平静了下来。他倾听着。他一直都明白。随之他的身心全静了下来，如同死一般，生命和声音都凝固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卧室里，完全僵住了。

艾米莉在厨房里忙碌着，为孩子们准备早餐，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和男爵的说话声。男爵从花园里进来了。他身穿绿色的亚麻上衣，中等个儿，步伐灵活，身材优雅，颇有点奇特的魅力。他的右手在普法战争中中过枪，一到激动的时候总是顺着身体侧面朝下甩，似乎是感到疼痛一样。他正快言快语地同一个站得笔直的年轻少尉说话。两个列兵木呆呆地站在门道里。

艾米莉吓得没了魂儿，脸色苍白，身体僵直，向后退着。

“好的，如果你那么认为，我们就查一下。”男爵脾气暴躁地脱口说。

“艾米莉，”他说着转向这女孩，“昨天晚上是你往信箱里为这个巴克曼投了给他母亲的明信片吗？”

艾米莉直挺挺站着不回答。

“是吗？”男爵厉声问。

“是的，男爵先生。”艾米莉木然回答。

男爵气坏了，那只受过伤的手迅速挥动着。那少尉腰板更直了，这说明他告对了。

“你知道这家伙什么事吗？”男爵盯着她问，他那双灰里透着金色的眼睛此时在喷火。姑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但她的心思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了。他又看了她两秒钟。沉默中他恼羞成怒，转过身去。

“上楼！”他对那年轻的军官厉声道，那命令不容置喙。

那少尉对士兵下了命令，口气里透着军人惯有的冷峻和自信。他们都穿过大厅。艾米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魂儿都没了。

男爵快步上了楼梯穿过走廊，少尉和士兵紧随其后。男爵猛地推开艾米莉的房门，看到了巴克曼，他正对着门身穿衬衫裤子站在床边，十分安稳。他的目光与男爵那狂怒喷火的目光相遇了。男爵甩了甩他受过伤的手，就不动了。他死死盯着这小兵的眼睛，看透了他的心思，似乎他是真的钻到这人心里去了。这个人一筹莫展，因为他暴露无余而显得更一筹莫展。

“哈！”他不耐烦地叫着朝过来的少尉转过身去。

少尉出现在门口，他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光着脚的年轻人，认出了这正是他要找的人，就言辞简短地下了命令让他穿上衣服。

巴克曼转身去拿自己的衣服，显得十分沉静。他自己就是一个茫然静止的世界。那两个上等人和那两个士兵站着看着他，可他对他们几乎视而不见。他们是看不懂他的。

他很快就准备就绪了。他立定在那里，出奇地沉默，满脑子空白，似乎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占据了他的身心。他忠实于自己。

那少尉命令他开步走。这一小队人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下了楼梯，穿过大厅到了厨房。艾米莉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扬着脸，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巴克曼没有看她，但他们的心是相通的。然后这一小队人走出去到了院子里。

男爵站在门道里看着这四个穿军装的人走在那排椴树下斑驳的阴影里。巴克曼木然地走着，似乎他身在别处。那少尉漠然前行，远远地走在前面，那两个士兵笨重地走在两边。他们走出院子，走入灿烂的晨光中，身影越来越小，走向军营。

男爵转身进了厨房。艾米莉正在切面包。

“就是说他在这儿过的夜？”男爵问。

女子似看非看他一眼，此时她完全是她自己了。男爵从她那视而不见的眼神里看到了她身体里的赤裸灵魂。

“你们本想怎么着？”他问。

“他打算去美国。”她平静地回答。

“哼！你就应该直接把他送回去。”男爵愤然道。

艾米莉对他的斥责毫不理会。

“他现在完蛋了。”他说。

可他就是受不了她眼睛里那种幽暗的纯净目光，遭了这么大的罪那目光就没怎么变。

“简直就是个傻瓜！”他反复说着，气呼呼地走开，准备接下来采取什么措施。

买票嘞！

在中部地区有一条单线电车轨道。电车大模大样地驶离小城，一头开进那黑乎乎的乡村工矿区。只见它在山谷间起伏，穿狭长丑陋的工人住宅区，越运河和铁路，过傲立于烟雾和阴影之上的一座座教堂，再穿过荒凉肮脏而又冷飕飕的小集市，然后忽地掠过电影院和商铺，下到布满煤窑的山谷中，再向上，路过一座白蜡树掩映的乡村小教堂，猛然冲向终点站，这里是工业区最后一片丑陋的地方，这座冷飕飕的小镇子就在那阴郁的荒野边缘上颤抖着。这辆绿白双色的电车似乎暂时停歇于此，机车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声音挺奇怪。但几分钟后，批发合作社商店角楼上的钟声响了，电车就此开始新的冒险。又是一通向山下的鲁莽飞驰，左拐右拐晃晃悠悠。然后又到了山顶集市上冷风呼啸的车站停靠。开到教堂下面时，坡很陡，车开得摇摇晃晃令人心惊肉跳。到环路上时又得耐心停住等待出来的车。如此这般一番，开了长长的两个小时，终于看到庞大的煤气厂那边的城市轮廓了，靠近了狭窄的工厂，来到了这座大城里肮脏的街上，然后这车挤进终点站停下，与红白双色的城市汽车比起来电车显得寒酸，但还是挺生气勃勃，有点像个贼大胆儿，如同黑乎乎的矿区园子里的一棵绿生生的欧芹。

坐这样的电车总归是一场冒险，因为在战争期间，电车司机都是些不能服兵役的人，如瘸子和罗锅儿。他们的胆儿才叫贼大。坐车如同参加障碍赛马一样。加油！我们猛然越过运河大桥，到了四车道的拐弯处，车发出一声尖叫，擦出一溜火花，就拐过来了。说实话，电车经常会出轨，可那又怎么样！它掉进沟里，直到别的电车过来再把它拉出来。经常见的是，满载着活人的电车就纹丝不动地停了，在黑夜里停在了荒郊野地的黑暗地带。这时司机和女售票员就会喊：“都下来，车着火啦！”可是乘客们不是惊恐万状地逃出车来，而是木然地回答：“接着开，接着开！我们不下去，就待在原地。乔治，赶紧开。”就这么着一直待到火真着起来为止。

人们不愿意下车，是因为夜里天太冷，外面寒风呼啸，这时一辆车就是一个避难所。矿工们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为了换个电影院看电影，换个姑娘玩，换个酒馆喝酒。于是电车就挤得满满当当。谁愿意冒险下车到黑暗的外面去，耗上大约一个钟头等另一辆车呢？说不定等来的车上挂着一个令人绝望的通知牌子，上面写着“只到站停车”，说是因为出了什么差错。或者等来的是一辆三节车厢的明晃晃的电车，可那车挤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停，只发出一声嘲弄的号叫就开过去了。夜里驶过的电车。

这是英国最危险的电车，官员们不无自豪地这样宣称。这趟电车上的售票员全是女子，司机则是些略有残疾但莽撞的男人或是些蹑手蹑脚的羸弱年轻男人。那些女售票员个个儿轻佻粗野。她们身着丑陋的蓝色制服，裙子刚及膝盖，头上戴着有帽舌的旧帽子，那帽子早就走了形，都像老军人一样临危不惧。车里挤满了矿工，下层车厢里的在号叫般地唱着圣歌，上层车厢里的则哼着黄曲儿对唱，对此这些女子全然置若罔闻。发现哪个年轻人在验票机前逃票她们就扑上去抓个现行儿，直逼得他们无路可逃。她们可不吃眼前亏，她们是谁呀。她们谁都不怕，反倒是谁都怕她们。

“哈罗，安妮！”

“哈罗，泰德！”

“哎哟，小心我的鸡眼，斯通小姐。我肯定你铁石心肠，你又踩我鸡眼了。”

“你应该把那鸡眼藏你兜儿里。”斯通小姐说完就往上层车厢走，她穿着高筒靴子，走起路来噔噔的。

“买票嘞！”

她口气专横，疑心重，随时准备出手，多少人都不是她的个儿。站在电车踏板上就如同守护着赛莫皮莱火门关口。

这样一来，车上就肯定会发生些粗野的浪漫事儿，安妮那厚实的胸膛里也藏着浪漫呢。轻松浪漫的时候都在上午10点和下午1点之间，那会儿没什么人坐车，就是说除了集市开集和周六，这段时间都很空闲。安妮就可以四处看看了。她经常跳下车到一家商店里去买她已经看中的东西。而这时电车司机则在主路上跟人聊天儿。这些女孩子和司机们感情都不错。这趟开足马力运送乘客的电车在大地上颠簸前进就如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他们难道不是患难与共的伙伴吗？

还有，在这闲散的几个小时里，查票员们常常来车上。因为各种原因，这条电车线上的员工都是年轻人，没上岁数的，上岁数的干不了这个。所以那些查票员都正当年，而他们的那个头儿长相还挺好。你看他身着长油布雨衣站在晦暗的早晨雨地里，帽檐正遮到眼睛上，正等着上电车呢。他脸色红润，唇上的棕色小胡子沾着雨水，脸上露着粗鲁的微笑。他个头儿挺高，穿着雨衣动作还很灵活，一下子就跳上了车，跟安妮打招呼。

“哈罗，安妮！躲雨呢？”

“嗯。”

车厢里只有两个乘客，票一下就查完了。随后他就站在脚踏板上没完没了地胡聊起来，海阔天空地一聊就聊出十二英里去。

这个查票员名叫约翰·托马斯·雷诺——但大家总是叫他约翰·托马斯，只有搞恶作剧时才叫他“科迪”。人们从远处喊他这个短名字时他会气得一脸怒容。好几座村子里都流传着约翰·托马斯的丑闻，说他白天跟女售票员调情，晚上她们下了班离开终点站，他就带她们出去散步。当然，女孩子们经常辞职不干了，他就跟新来的调情并带她们出去散步，当然他总是挑长得漂亮的，而且愿意跟他散步的。值得一提的是，大多数女孩子都挺好看的，她们都年轻，电车上这种漂泊的生活让她们变得像水手一样大胆莽撞。当船靠了岸，管她们怎么着呢，反正明天她们还会来的。

安妮则有点像鞑靼人，她那张刀子嘴令约翰·托马斯一连数月不敢靠近她。或许这反倒让她更喜欢他了，因为他总是一来就笑，笑得有点放肆。她眼看着他征服了一个又一个姑娘。从他早晨跟她调情时嘴巴的动作和眼神上就能看得出来他昨天晚上跟这个或那个姑娘出去溜达了。他可是个万人迷呢，安妮就是这样看他的。

在这种微妙的较劲中他们知己知彼如同老朋友，一眼就能看穿对方，几乎如同夫妻一般明白彼此。不过安妮总是不让他靠近，再说了，她是有男朋友的人。

可到了十一月份，贝斯特伍德镇的斯塔图特节就开始了。正好赶上那个星期一晚上安妮歇班。那晚上下着小雨，挺让人讨厌的，可她还是打扮好去集市上玩了。她独自一人，希望能很快找到个伴儿。

旋转木马在音乐声中转着圈儿，杂耍能闹多欢闹多欢。在打椰子游戏的地方没有椰子，只有战争期间的替代品，那里的伙计说绑在铁棍上的这些都是假椰子。跟以前比，现在的集市衰落了，不光彩照人，也不讲究了。这地面还是像以前一样泥泞，可照样人挤人，头碰头，电灯光明晃晃的，到处还都弥漫着汽油味、炸土豆味儿和电灯发热的味道。

游乐场上第一个同安妮小姐打招呼的不是别人，正是约翰·托马斯。他穿着黑大衣，领口系得紧紧的，粗花呢帽子帽檐下拉着，遮住了眉毛，红润的脸上带着微笑，像往常一样殷勤，他的嘴巴一咧一笑的样子她早就司空见惯了。

有个“男友”，她为此挺高兴的。在这个游艺场上没个伴是挺扫兴的事。他这个情种马上就带她上了青面獠牙的龙形过山车。其实这东西还没电车来劲呢，不过坐在震荡的绿色龙车里，高高在上看下面无数的人脸，在低空中快速颠簸前行，而且有约翰·托马斯叼着烟卷儿挨着她，让她觉得就该这么玩儿才是。她是个身材丰满的姑娘，聪明又活泼，玩得十分起劲儿开心。

约翰·托马斯让她留下来再转一圈。这回，他的胳膊揽住了她，将她拉近一些，那动作很热情，有点像搂抱，她几乎不能因为害羞而拒绝他了。再说了，他还是挺克制的，尽量做得隐蔽。她向下看看，发现他那干净发红的手隐藏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此时心照不宣，玩得兴致勃勃。

玩过了龙车他们又去玩旋转木马。每次都是约翰·托马斯付钱，所以她只能听之任之了。他自然是叉开腿骑在外圈的马上面，那马的名字叫“黑白厮”，而她则侧身坐在旁边里圈的马上，面对着他，她的马名叫“野火”。约翰·托马斯才不手握铜棒小心翼翼地骑马呢。他们在灯光下骑着马起伏转圈时，他在马上身子一转，一条腿悠过来搭在她那匹马上，脚尖上下颠着，这动作挺危险的。他一边颠着，一边半躺在马上嘲笑她。他玩得十分开心，而她则吓得不行，生怕帽子歪到一边去，但她还是很兴奋的。

这之后他往桌子上投套环，为她赢了两个浅蓝色的大帽夹子，随后听到电影院里传来的嘈杂广播声，宣布下一场电影开演了，他们就上了木板台阶，进了电影院。

电影放映中机器经常出毛病，电影院里自然就时不时一片漆黑。随之人们发出疯狂的嘘声和装出来的响亮接吻声。一到这时，约翰·托马斯就将安妮往自己身边拉。还别说，他似乎很会用胳膊拥抱女孩，抱得热烈而让人舒服，这方面他似乎做得十分周到。无论如何，这样让他搂着很愉快，安妮感到很受用。他倾身靠着她，她的头发能感到他呼吸的气息。她知道他想吻她的唇。无论如何，他是那么热情，而她也温柔，两人挺般配的。她确实想让他触碰自己的嘴唇了。

可灯唰地亮了，她也像触电般地惊起，把帽子戴正了。他的胳膊则无动于衷地放在她背后。嗯，这挺好玩的，同约翰·托马斯一起过斯塔图特节令她颇为激动。

看完电影他们徒步穿过黑暗潮湿的田野。他调情的手段可高明了，特别会搂抱女孩子们。他跟她在淅淅沥沥的黑暗雨地里坐在栅栏的梯磴上，他似乎把她悬空抱了起来，他的身体很温暖，浑身都很快活。他的吻一派温柔、悠缓，嘴巴边吻边探寻着什么。

就这样安妮跟约翰·托马斯出去玩上了，不过她同时还没跟自己的男友断，若即若离的。有些电车上女售票员显得很凶，不过这样的生活环境中，你遇上这样的人也没办法。

安妮很喜欢约翰·托马斯，这是毫无疑问的。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会感到心里十分充盈和温暖。而约翰·托马斯也是真心喜欢安妮，不是一般的喜欢。安妮待人温柔，能跟别人处得融洽，似乎她完全融入了他的身心中，这对他来说可是非同小可，让他觉得美滋滋的，安妮这一点他最欣赏了。

随着两人越来越熟悉，他们也就越来越亲密。安妮想把他当成一个男子汉，想跟他有心灵上的交往，想从他这里得到心灵的回应。她并不只想跟他像黑暗中的人那样交流，可至今他还是这样一个黑暗中的人。让她感到骄傲的是他离不开她。

但是她弄错了。约翰·托马斯存心掩饰自己，不想在她面前成为一个真实立体的人。当她想在精神上了解他、他的生活和他的性格时，他就开始躲避。他讨厌精神上的了解。而且他知道唯一能阻止她这样做的办法就是逃避。安妮心中那女性的占有欲开始冒头了，所以他就离开了她。

说她不吃惊那是假的。开始她吃了一惊，感到完全出乎意料，因为她一直满把满攥地相信自己拿住他了。一时间她手足无措，觉得对什么都没把握了。随后，她哭了，又气又火，外加失落和痛苦。哭过后她感到一阵绝望袭上心头。后来他来了，仍然是那么没皮没脸地来到她车上，仍然跟她熟悉地招呼着，但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向她显示他现在跟别人好上了，跟新欢处得不错，看他这样安妮决定报复他。

她心里很清楚约翰·托马斯跟什么样的姑娘好上了。她去找诺拉·波蒂。诺拉是个高个子女孩，脸色苍白但身材很好，一头金发很漂亮。这人嘴巴很严实。

“嗨！”安妮轻声地跟诺拉搭讪，“现在约翰·托马斯正跟谁混呢？”

“我不知道啊。”诺拉说。

“咋？你知道，”安妮带着嘲弄的口吻说起土话来，“你跟我一样知道。”

“成，我知道还不行吗，”诺拉说，“反正不是我，管他呢。”

“是西茜·威金，对不？”

“是，是就是呗。”

“他还要不要脸呢！”安妮说，“我就不喜欢他那么厚脸皮。他再来找我，我就把他从踏板上推下去。”

“总会有人收拾他的。”诺拉说。

“就是，早晚的事儿，等有人收拾他了，看他怎么丢人现眼，你说呢？”

“我倒无所谓。”诺拉说。

“你跟我一样想杀他威风，”安妮说，“咱们哪天得揍他一顿，好丫头。什么，你不想干吗？”

“干呗。”诺拉说。

其实诺拉比安妮更想报复。

一个接一个，安妮联络上了那些个老情人。碰巧西茜·威金不久后就离开了电车车队，是她妈让她不干的。于是约翰·托马斯又开始瞄上别人了。他瞄了一眼过去的那一群，又盯上了安妮，觉得对她有把握，再说了，他也是喜欢她的。

她说好星期天晚上跟他散步回家的。正好她那趟车会在九点半进站，而末班车会在十点一刻到站，这样约翰·托马斯准备在那里等她。

始发站上姑娘们有一间自己的小休息室。屋子很简陋，但挺舒适，有炉子、烤箱和一面镜子，还有桌子和木椅子。那六七个熟知约翰·托马斯的姑娘选了这个星期天下午上班。于是，随着车一辆接一辆进站，姑娘们就早早下车进了休息室。她们并不急着回家，而是围炉而坐喝起茶来。屋外一片漆黑，这正是无法无天的战争时期。

约翰·托马斯坐安妮后面的车回来了，这时大概是差一刻十点钟。他把头探进姑娘们的休息室，问：

“凑一块儿祈祷啊？”

“对，”劳拉·夏普说，“只许女人进啊。”

“我就是呀！”约翰·托马斯说。这是他最爱嚷嚷的一句话。

“关上门，小子。”莫丽尔·巴加里说。

“把我关那边呀？”约翰·托马斯问。

“愿意关哪边关哪边。”波丽·伯金说。

他进了屋，把身后的门关上了。坐成一圈的姑娘们动了动，给他腾出靠炉子的地方。他脱掉长大衣，把帽子推到后脑勺上。

“谁管倒茶啊？”他问。

诺拉·普尔蒂为他默默地倒了一杯茶。

“想吃点我的烤肉油抹面包不？”莫丽尔·巴加里问他。

“好，来点儿。”

说着，他就开始吃起面包来，边吃边说：“哪儿也不如家好啊，姑娘们。”

他如此放肆地说这句话时，大家都看着他，那样子似乎是在很多姑娘面前晒太阳。

“那得不怕摸黑回家才行啊。”劳拉·夏普说。

“我！我一个人走怕黑。”

他们一直坐到末班车回来。不一会儿爱玛·豪斯里进来了。

“过来，我的老乖乖！”波丽·伯金招呼道。

“冻——死——啦。”爱玛说着把手伸向火炉。

“我怕、摸黑、回家。”劳拉·夏普唱着，她刚想起这首歌来。

“你今天晚上跟谁一起走，约翰·托马斯？”莫丽尔·巴加里冷冷地问道。

“今天晚上吗？”约翰·托马斯说，“哦，我自己走，我落单儿喽，噢。”

“我就是呀！”诺拉·普尔蒂学着他的话说。姑娘们听了都尖声笑起来。

“我也是啊，诺拉。”约翰·托马斯说。

“不懂你啥意思。”劳拉说。

“是啊，我这就走了。”说着他起身去拿他的大衣。

“别啊，”波丽说，“我们都在这儿等你呢。”

“咱们明天一早还得按时起来呢。”他打着官腔说着体贴的话。

大伙儿都笑了。

“别呀，”莫丽尔说，“别把我们扔下不管啊，约翰·托马斯。带一个走嘛！”

“那我就都带上，只要你们乐意。”他很仗义地说。

“那可不行，”莫丽尔说，“两个算是伴儿，七个就坏事儿了。”

“不，带一个，”劳拉说，“公平合理，全都算上，你说你挑哪个吧。”

“嘿，”安妮这才开口，“挑吧，约翰·托马斯，我们听你的。”

“别呀，”他说，“我今天想安安静静地回家。感觉挺好的，就这一回。”

“说什么呢？”安妮说，“挑个好的呗，那就。反正你得带上我们当中的一个。”

“不行，我怎么能带一个呢，”他不安地笑笑道，“我可不想树敌。”

“你只会树一个敌，一个。”安妮说。

“选谁谁就成敌人。”劳拉说。

“哎哟，天啊！姑娘们，别这么说呀！”

“不行，你得挑一个，”莫丽尔说，“脸冲墙转过去，谁摸你你就说出名字来。来，我们只摸你后背，我们当中一个人摸。开始，转过脸去，别往后看，说出来是谁摸你。”

他心里惴惴的，不信她们的话。可他又不敢夺门而去。她们把他推到墙根儿，面壁而立。姑娘们在他背后做着鬼脸儿，哧哧窃笑着。他那样子十分好笑。这时他不安地转过身来张望。

“来呀！”他喊道。

“你看了，你看了！”姑娘们叫起来。

他转过头去。突然，安妮像一只动作迅速的猫一样一步上前，一巴掌掴在他头上，打飞了他的帽子，打得他身体直晃。他赶忙转过身来。

安妮一个手势，她们就一拥而上，开始扇他、拧他、揪他头发，她们这么做除了因为怨恨和愤怒，更多的是要耍弄他。可他气红了脸，蓝眼睛里露出害怕和愤怒的眼神，撞开姑娘们冲到门前。门锁上了。他就使劲扭动门把手。姑娘们明白了，警觉地围过来看着他。他面对着她们，准备做最后挣扎。在那一刻，他觉得她们身穿蓝色短制服的样子着实恐怖。他确实怕她们了。

“来呀，约翰·托马斯！来，挑啊！”安妮说。

“你们想干吗这是？开开门！”他说。

“就不开，你挑了我们才开呢！”莫丽尔说。

“挑什么呀？”他问。

“挑一个你要娶的呀。”她回答道。

他迟疑了片刻。

“开开这该死的门，”他说，“冷静点儿好不好。”他用权威的口吻说。

“你得挑！”姑娘们喊叫道。

“挑啊！”安妮盯着他的眼睛喊道，“来呀！挑呀！”

他很是茫然地朝前走了一步。安妮已经解下了自己的腰带，抡起来，啪的一声，皮带扣就狠狠地抽在他头上了。他跳起来抓住了安妮。可是其他姑娘们立马就扑到他身上，连拉带拽地揍他。她们的火气现在彻底上来了，他现在就是她们的玩物，她们要报复他，让他也受受。她们这些个怪人，抓住他，撞他，要把他压倒。他内衣的背面已经撕扯到领子上了，诺拉揪着他的后脖领子，如果不是前面的衣扣绷开了，他就得给勒死。他疯狂地抗争着，又愤怒又恐惧，几乎是吓疯了。他的内衣背面被扯掉了，袖子扯没了，胳膊裸露着。姑娘们扑上来，手紧紧揪住他，拽他。还有的撞他，推他，狠狠地顶他，或者拼命砸他。他躲闪着、缩着，还冲两边还手。这下她们打得更激烈了。

最终他倒下了。姑娘们一拥而上，用膝盖把他压住。他喘不上气来了，更没力气动弹，脸被抓破了，长长的伤口在流血，上眼眶给打青了。

安妮跪在他身上，别的姑娘跪在地上按着他。她们满脸通红，披头散发，眼神奇怪。他总算是趴着动弹不得了，脸朝一边扭着，如同一个动物被打垮了，听凭猎人处置。有时他的眼睛会朝后瞟一眼姑娘们那些疯狂的面孔。他在粗重地喘着气，手腕也破了。

“伙计们，接下来该怎么着啦？！”安妮喘着粗气说，“该……那就……”

听到她那可怕又冷漠的欢叫声，他突然像个动物那样开始挣扎起来，可是姑娘们扑上来，不知哪儿来的大力气，硬是把他按了下去。

“对，接下来，啊！”安妮终于喘息着喊道。

屋里一片寂静，人们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每个人心里这是都打着小鼓。

“你这会儿知道你怎么回事了吧？”安妮说。

他裸露的白胳膊简直要令姑娘们发疯。他又怕又恨，昏昏沉沉趴在地上。姑娘们则感到浑身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力量。

突然波丽笑了起来，是忍俊不禁的咯咯咯狂笑，随后爱玛和莫丽尔也跟着笑起来。但安妮、诺拉和劳拉则依旧紧张、警觉，眼露寒光，这眼神令他胆寒。

“哼！”安妮奇怪地压低嗓门，语调神秘而吓人，“哼！你罪有应得啊！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事儿，对不对？你知道的。”

他不出声，也不动弹，只是扭着脸趴着，眼睛发光，脸上流着血。

“你就该挨宰，你就该，”安妮咬牙切齿地说，“你就该死。”她的声音能把人吓死。

波丽不笑了，但还是哼哼了一阵子才恢复了常态。

“得让他挑。”她含混地说了一句。

“对，他得挑。”劳拉解恨地说。

“你听见了吗？听见没有？”安妮问，说着她猛地把他的脸扭过来冲着她自己，这一扭他吓坏了。

“你听见没有？”她摇晃着他，再次问他。

他一句话也没有。她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扇得他动了一下，眼睛也瞪大了。但最终还是阴沉着脸，不服。

“你听见没有？”她又问。

他不语，只是敌对地看着她。

“说啊！”说着话，她的脸恶狠狠地凑近他的脸。

“说什么呀？”他几乎是屈服了。

“你得挑一个！”她叫喊道，似乎这是某种可怕的威胁，又似乎不能说太白，那样自己会难受。

“挑什么？”他胆怯地问。

“挑你的女人，科迪。你这就得挑一个了。你要是再耍花招，小子，小心打折你的脖子。你没跑了。”

一阵沉默，他再次扭过脸去。他倒在地上还在动心眼儿，他并不是真的服软了，就是她们把他撕成碎片他也不会。

“那好吧，”他说，“我挑安妮。”他声调古怪，充满怨恨。闻之，安妮放开了手，似乎他是一块烧红的煤块儿一样。

“他挑了安妮！”姑娘们齐声叫起来。

“我！”安妮叫道。她还跪着，但是已经躲开了他。他仍旧扭着脸趴在地上。姑娘们不安地聚拢了过来。

“我！”安妮又叫了一声，声调十分苦涩。

随之她站起身，怀着奇怪的厌恶和苦涩离开了他。

“我才不搭理他呢。”她说。

可她的脸痛苦地抽动着，似乎她要倒下。别的姑娘们都转过身去。他还趴在地上，衣服扯破了，扭着的脸在流血。

“哦，既然他挑上了——”波丽说。

“我不要他，他还是再挑一次吧。”安妮说，此时她仍然是痛苦无望的。

“起来，”波丽拉起他的肩膀说，“起来吧。”

他缓缓地起来，一副奇怪、破衣烂衫的惊弓之鸟模样。姑娘们远远地望着他，既好奇，又小心翼翼，还气势汹汹。

“谁要他？”劳拉粗野地叫道。

“没谁！”大家不屑地回答道，可每个人都等待着他把目光投向自己，巴望他能看看自己呢。但只有安妮不这么想，她的心早就被伤透了。

他还是脸色阴沉，扭着头不看她们。大家沉默着，这事儿算结束了。他捡起内衣的碎片，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姑娘们不安地围着他，红着脸直喘，一边下意识地整理着头发和衣服，一边还看着他。可他一个也不看她们。他看到角落里有他的帽子就过去拾起。他戴上帽子，见他这副德行，一个姑娘发出了吓人的歇斯底里的笑声。可他并不理会，而是直接走向挂着他大衣的地方。姑娘们躲着他，似乎他是一根电线。他穿上大衣，从上到下系上扣子。然后把内衣的碎片卷起来，默不作声地站在锁着的门前。

“谁去开开门？”劳拉说。

“钥匙在安妮那儿。”有人说。

安妮默默地把钥匙拿出来给大家。诺拉打开了门。

“这叫一报还一报，伙计，”她说，“拿出男子汉的样儿来，别怨恨。”

可他还是一言不发，连个手势都没打，就拉开门走了。他依旧绷着脸，耷拉着头。

“这下学乖了。”劳拉说。

“科迪！”诺拉说。

“闭嘴吧，看在上帝分上！”安妮愤怒地喊着，似乎她很痛苦。

“行啦，我也该走啦，波丽。当心点！”莫丽尔说。

姑娘们都急着要走，一个个忙着整理自己的衣着和头发，没有话，也没有表情。

爱岛的男人

第一座岛

有个男人，他爱海岛。他出生在一座岛屿上，可这座岛令他感到不适，因为这岛上除了他自己，还有不少别人。他要的是一座完全属于自己的岛屿：并非是要独处岛上，而是让它成为自己的一个世界。

一座岛屿，如果太大的话，那简直就是个大陆了。它必须得十分娇小，才会让人觉得像座岛。这个故事就是要告诉你一座岛该小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设想将小岛融满你自己的人格。

而命运竟是对他如此偏爱，这个爱岛之人在三十五岁上真的得到了自己的一座岛屿。这岛的产权并不属于他，但他拥有这座岛屿九十九年的租借权。这对于一个人和一座岛来说事实上等于是永久拥有。就算你像亚伯拉罕一样想让自己的子孙多如海岸上的沙粒[1]，你也不会选择一座岛来繁衍。很快人口就会过剩，过于拥挤，形成贫民窟。对于一个热爱海岛之静谧的人来说，这景象令人恐怖。不，一座岛屿是一个窝，它只拥抱一只蛋，就一只。这只蛋就是这位岛民。

我们这位未来的岛民所得到的岛屿并非在遥远的大洋中。它几乎像家一样，没有棕榈树，海上没有冲浪板，没有任何诸如此类的东西，只有一座坚固的住房，颜色十分晦暗，就建在上岛的地方，不远处是一座小农舍，几间棚子和几块边边角角的耕地。登陆处的小港湾旁，有三座村舍，看似岸边哨兵的住房，整整齐齐，刷得雪白。

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舒适如家的呢？假如你要绕岛走上一遭，路程是四英里，要穿过荆豆丛和黑刺李丛，走过陡峭的海岸岩石上方，还要下到长满报春花的小片林间空地上。如果你照直走翻越那两座小山包，穿过卧牛倒嚼的乱石地，蹚过稀疏的燕麦田，再到荆豆丛，再到低矮的悬崖畔，只需走上二十分钟。一旦你来到崖畔，你就会看到另一座大点儿的岛屿，离这里不远。在你和那岛屿之间是大海。而当你穿过立金花摇曳的林间空地回到东边，你会看到东边也有一座岛屿，不过是一座小的，跟大的比就如同牛犊之于母牛。这座小岛也属于这位岛民。

这样看来，甚至岛屿也愿意结伴相处。

我们这位岛民对他的岛挚爱有加。早春时节，小路和沼地上黑刺李的花儿已经纷纷如落雪，给这寂静的凯尔特绿地和灰色石地增添了白色的生机，乌鸫在这一片白色中发出早春第一声悠长得意的叫声。紧随黑刺李和若隐若现的报春花绽开的，是蓝色幻影般的风信子，蓝色的风信子开在灌木丛中和林间空地上，恰似一片蓝精灵的湖泊，一匹匹光滑的蓝色绸缎。在岛上你还可以窥视许多鸟儿的窝呢。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世界啊！

夏天一过，立金花就谢了，雾气中开始弥漫起野玫瑰淡淡的清香来。干草地上，毛地黄的花朵低垂着。在一处小山坳中，阳光洒在苍白的花岗岩上，你可以在此晒日光浴，岩缝中则是一道道阴影。在雾霭悄然袭来之前，你就穿过成熟中的燕麦地回家了。此时，另一座岛上的雾角开始哞哞响起，随之，高天上辉映着的海水之光渐渐隐退了。然后海上开始起雾，是秋天了，地里横放着一捆捆燕麦；金黄的月亮从海上升起，宛如又一座岛屿，愈升愈高，大海随之白亮起来。

秋天在雨中结束，冬天来了，天空阴沉，潮湿多雨，但很少有霜冻。这座岛屿，你的岛屿，缩进黑暗中，躲开了你。你能感到，在那些潮湿阴郁的洼地里，那反叛的精灵已经蜷缩成一团，就像一条浑身湿透的狗忧郁地蜷缩起来，或者说像一条半睡半醒的蛇。到了夜里，风停了，不像在海面上那样咆哮狂吼，这时你感到你的岛屿是一个宇宙，如同这黑夜一样无边无际，一样古老；它不是一座岛屿，而是一个无边黑暗的世界，过去黑夜中的灵魂都生活在这里，那无尽的遥远就近在咫尺。

从这宇宙小岛上，你莫名其妙地进入了那黑暗巨大的时间王国，那些不死的人侧身扑向他们庞大奇特的使命。这小小的人间岛屿已经消弭，像一个跳动的地方，跳入虚无，那是因为你身不由己地跳离开了，跳入时间那黑暗的神秘中，那里，过去生机勃勃而未来并未与之隔断。

这就是当一个岛民的危险。在城里，你套着白色的鞋罩躲避车流时，尽管脊梁骨上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你仍感到安全，并未受到无边的时间的恐吓。瞬间是你时间的小岛，你周围飞奔着的是宇宙。

可一旦将自己孤立在时空之海的一座小岛上，瞬间开始喘息并一圈又一圈地扩展开来时，那坚固的土地便消失了。随之，你那光滑赤裸的黑暗灵魂出壳，来到无尽的时光世界中，那里，所谓死人的四轮马车在世纪的老街上狂奔，灵魂拥挤在人行道上，我们活在瞬间的人称之为逝水流年。所有死人的灵魂都复活了，并且在你周遭活泼地跳动着。你这是灵魂出壳来到了另一种无限之中。

这类事发生在我们的岛民身上了。他生出了神秘的“感觉”，这感觉令他不适：他莫名地感到了远古时代的人和别的什么对他产生了影响。长着大胡子的高卢人曾来到这座岛上，后来又消失了，但他们从来没有从这里夜晚的空气中消逝。他们仍然在这里，那巨大强壮但隐匿的身体在夜空划过。那里有的牧师携带着金刀和槲寄生，有的戴着十字架，还有海盗在海上杀戮。

我们的岛民很不安。他不信大白天里如此这般的胡话。可到了晚上这就成了真的。他自己变得渺小，如宇宙里的一个点，既无长度亦无宽度。既然如此，他不得不走开到别处去。这正如你非得踏入海里，可海水冲走了你的立足点。于是他就得在夜里躲开，进入生生不死的另一个时间世界中去。

他在黑暗中躺着，莫名其妙地感到，黑刺李林子甚至在空间和白日的王国中都显得有点神秘莫测，可在黑夜里却在石头祭坛周围同看不见的种族的古人一起哭泣。白日里角木树下的废墟，到了难以言表的黑夜里，似有戴着十字架、血迹斑斑的牧师们在哀吟。粗粝的石头间的洞穴和海滩，到了漆黑的夜晚，就成了诅咒海盗的青紫嘴唇。

为逃避更多诸如此类的感觉，我们的岛民每天都集中精力于岛屿的实际问题上。为什么它不能最终成为快乐岛呢？为什么它不能成为那个金苹果园[2]所在的最后小岛呢？那可是个完美的地方，那里寄寓着自己美好如鲜花的精神，一处完美的人造小世界。

他开始像我们一样费尽心机重获天堂，靠的是花钱。他修复了那座旧式的半封建时期的住处，令其更加明亮。他给地板铺上了美丽的地毯，给沉闷的窗户挂上色泽明快、花团锦簇的窗帘，在石穴中摆上美酒。他从外边带来了体态丰腴的女管家和一位言谈斯文经验丰富的男膳食管家。这些人也将成为这岛上的岛民。

农务管家和两个帮手安排在农舍里。泽西母牛在荆豆丛中悠闲地漫步，脖子上的铃铛缓慢地叮咚作响。中午时分会有人发出膳令，晚上歇息时分烟囱会静静地吐出袅袅青烟。

一条摩托帆船停泊在海湾避风处，就在那一溜三间白色的农舍下方。还有一条小帆船，两只舢板停在沙滩上。竿子上晒着渔网，一船新的白木板杂乱地摆放着，一位妇女正拎着水桶去井台上汲水。

在农舍的末端一间里，住着快艇驾驶员、他妻子和儿子。他来自另一座大岛屿，对这片海域很是熟悉。每当天放晴，他就会和儿子一起出海捕鱼，于是天一好岛上就有鲜鱼吃了。

农舍中间那间屋里住着一位老人和他的妻子，这是一对十分忠诚的夫妇。老头儿是个木匠，但什么活儿都干。他总是在干活儿，不是刨就是锯，埋头苦干。他是另一种岛民。

剩下的那间农舍里住着泥瓦匠，他是个鳏夫，带着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在儿子的帮助下，他挖沟建篱笆，垒起扶壁并在室外又建起了一座房子，还从小石场上采来石头呢。他的女儿们则在大房子里干活儿。

这是个平静但忙碌的小世界。这位岛民把你请来岛上做客时，你首先遇上的，是微笑着的快艇驾驶员——瘦瘦的黑胡子阿诺德，然后是他儿子查尔斯。在宅子里，那走遍全世界的膳食管家甜言蜜语地招待你，周围的气氛如此不可思议地和谐，让你感到宾至如归。这种奢侈氛围，只有训练有素但实际上并不那么可信的仆人才能创造得出。他缴了你的械，让你听任他的摆布。那丰腴的女管家冲你微笑着，表达着某种微妙的敬重和熟稔，她只有对真正的绅士才这样。脸庞粉嫩的女仆瞟你一眼，似乎你来自外部大世界，是了不起的人物呢。随后你见到了来自康沃尔笑容可掬但目光警觉的农务管家，他的农场帮手来自伯克郡，老婆长得白白净净的，带着两个小孩子；另一个表情沉郁的帮手来自萨福克。泥瓦匠是肯特郡人，如果你乐意，他会在院子里跟你说话。只有那老木匠态度粗暴，另有心思。

不错，这是个自得其乐的小世界，每个人都感到安全，他们对你都不错，似乎你真的是个特殊的人物。不过这是岛民的世界，而不是你的。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人们脸上那特有的笑容，特有的注意力，都是冲主人而来的。他们都知道自己有多么富有。所以这位岛民就再也不是“某某先生”。对岛上的每一位，甚至对你来说，他都是“主人”。

嗯，这很理想了。这位主人并非霸道，哦，不！他是个感觉细腻纤敏，相貌堂堂的主人，他想要一切完美，让每一个人幸福。当然了，他自己就是这幸福和完美的源泉。

可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是个诗人。他盛情款待他的客人，对待仆人宽宏大量。其实他很精明。他从不对他的人摆老板架子，可他对什么都看在眼中，就像精明的蓝眼睛赫耳墨斯神一样[3]。他掌握的知识之丰富，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令人吃惊的是他对泽西牛、乳酪制作、挖沟、筑篱、园艺、造船和航海了如指掌。他知识渊博，无所不知。但他把知识传递给他的人民的方式却很奇特，半带嘲弄，半似自命不凡，好像他真的属于奇特的似神非神的世界。

他们听他讲话时往往都把帽子摘下捧在手中。他喜欢白的或奶白的衣服，还喜欢斗篷和宽边帽子。于是，天气晴好时，农务管家会看到那身着奶白哔叽的高个子雅士像一只鸟儿，到地里看人们给萝卜除草。随之他会数次脱帽，会讲上几分钟不可思议的俏皮话。农务管家会充满敬意地回答，帮工们会拄着锄头默默地倾听，听得瞠目结舌。

或者，在某个起风的早上，他会站在开掘中的沼泽排水沟边上，顶着狂风跟沟里的人讲话。湿热的海风撩动着他的斗篷，沟里的人们目光迷茫地抬头盯着他看。

或者是在雨夜里，人们会发现他急匆匆穿过院子，宽边帽檐被风吹得向上翻卷起来。管家的老婆会急叫起来：“是主人！起来，约翰，清理一下沙发，腾个地儿。”随后门开了，传出叫声来：“怎么，真是主人啊！这么坏的天气，您还来我们这种地方。”管家接过他的斗篷，他老婆接过他的帽子，两个帮手忙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他在沙发上落了座，顺手抱起身边的一个孩子，他跟孩子们挺投缘的，跟他们聊得很开心，正如管家老婆说的那样，他这样子令人觉得他像我们的救世主[4]。

他总是受到人们的笑脸相迎，得到同样特别的敬重，在人们眼里他似乎是个高高在上但又羸弱的人。人们对他几乎是温柔以待，且抱以谄媚之态。可他一走或人们在他背后谈论起他时，他们脸上经常露出微妙嘲讽的笑容。他们用不着怕“主人”。就让他自行其是吧。只有那老木匠有时真敢对他无礼，所以他对这老东西爱搭不理的。

这里的男男女女是否真的喜欢他，还是个疑问。同样可疑的是，他是否真的喜欢这里的任何一个男女。他想让他们幸福，让这小世界完美。可是任何一个想让世界完美的人一定要慎重，不能真爱什么或真不爱什么。你唯一能具备的只是一颗泛泛的善心。

天啊，不幸的是，一颗泛泛的善心总是被其施爱的对象视作侮辱，从而导致一种特殊的恶意。当然了，泛泛的善心是利己的，它理应得此下场！

不过我们的岛民自有消遣。他在自己的藏书室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他正在编一本参考书，参考内容是所有希腊和拉丁作者的书中提到的花卉。他资质平平，并非古典学问大家。可现如今优秀的翻译作品很多，可提供帮助。将开在古代世界的花一一研究过去，那又是多么美的差事啊。

岛上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因为做了不少事，账单便汹涌而来，于是对什么都认真的主人开始研究它们了。这一研究不要紧，研究得他脸色苍白，难以将息。他并非富翁。他知道他是花了一大笔钱让这座岛进入正常运转的。可仔细看看，才发现除了花钱，什么也没留下。这座岛吞食了成千上万的英镑，却一无所成。

当然，大笔的钱是不用再花了！这座岛现在该能自助了，即使它不盈利！他当然感到很保险。他付了很多账单，并不怎么把这当一回事。但他很是受了一番惊吓，决定明年一定要节俭，要过紧日子了。他简洁但动情地对他的子民这样说了。他们都说：“那自然！那自然！”

于是，室外风雨交加时，他会同农务管家坐在他的藏书室里，吸着烟斗，喝着啤酒谈论农事。他抬起漂亮狭长的脸，蓝眼睛变得迷离起来。“好大的风啊！”风刮得像在发射炮弹。这时他想到被泛着泡沫的海浪冲刷的海岛没人能上得来，不禁感到狂喜……不，他不能失去它。于是他又满怀热情，充满机智地回到农事话题上来，白皙的手打着手势以示强调。那管家连声称是：“是的，先生！是的，先生！您说得对，主人！”

可这人并没听他说什么。他在看着主人蓝色的细麻布衬衫，缀有火红宝石的古怪领带，珐琅袖扣和别致的戒指，戒指上镶着刻有圣甲虫图案的宝石[5]。这位凡夫俗子那双寻觅的棕色眼睛一遍遍地打量优雅完美的主人，缓缓地揣摩，为之惊叹。如果他正巧与主人那明亮兴奋的一瞥目光相遇，自己的眼睛会不禁一亮，露出有分寸的热情和适度的敬重，并轻轻地垂首。

他们就此决定了该种植什么，该在什么地方施什么肥料，该引进什么种的猪和哪一类火鸡。这就是说，这农务管家时而谨慎地赞同主人，其实是置身其外，让这年轻人自己拿主意。

主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善于抓住一本书的要点，懂得如何运用他的知识。总之，他的主意是对的。管家对此清清楚楚，可这凡夫俗子心中就是没有响应的热情。他棕色的眼睛微笑着表示出热情和敬重，可他那两片薄嘴就是不会顺着主人说。主人像个孩子，伶牙俐齿，巧言巧语，聪明地将自己的想法描述给另外一个人。管家露出敬佩的目光，可并未往心里去，他不过是在看着主人，就像看一个古怪陌生的动物那样，毫无同情，毫不受其影响。

方案一俟定下，主人就摇铃叫膳食管家送三明治进来。主人心里高兴，这一点膳食管家看出来了，转身送来了凤尾鱼和火腿三明治及一瓶新开的苦艾酒。家里总是准备着一瓶刚刚开启的什么酒。

跟泥瓦匠也是一样。主人同他商量某块地上的排水问题，订购更多的管子，更多的特殊砖，更多的这个，更多的那个。

天终于放晴了，岛上的活计暂停了一阵子。主人乘游艇做短暂出游。这并非真是一条游艇，只是一条干净的小帆船。他们沿着大陆海岸而行，在每个港口停留。每到一处，都会有朋友来，膳食管家就会在船舱里做精美的饭菜招待。随后主人会被请到别墅和饭店去，他的仆人们伺候他上岸，俨然伺候一位王子。

可这一趟花销太大了！他不得不给银行拍电报去要钱。回到家后再省吃俭用。

排水沟挖着挖着，小小沼地上金盏花已开得一片绚烂。现在他几乎后悔开始眼下的工程，从此这黄黄的漂亮花儿将不会在这儿灿烂开放了。

粮食丰收了，此时必有一顿庆丰收的家宴。长长的谷仓已经修整一番，比原先大了。木匠打制了一张张长桌子。一盏盏灯笼从高高的房梁上垂挂下来。岛上的人们全都聚集于此。晚宴由农务管家主持，席间一片欢快。

宴会快结束时，主人身着天鹅绒外衣带着客人出现了。管家此时站起身祝酒道：“祝主人健康长寿！”所有的人都热情欢快地为主人的健康祝酒。主人就此做了个简短的答词，大意是：他们在这岛上自成一个小世界。把它建成一个真正幸福美满的世界，靠的是他们。每个人必须尽自己的努力。他希望自己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因为他的心思在这岛上，同他的岛民们在一起。

膳食管家回应道：只要这座岛有这样一位主人，它就只能是岛民们的小小天堂。这话得到了管家和泥瓦匠的热烈响应，那快艇驾驶员则喜不自禁。然后大家开始跳舞，老木匠拉起了小提琴伴奏。

但是，这只是表面现象，情况并不太好。第二天一大早，农家孩子就来报信儿说一头母牛从悬崖上摔下去了。主人忙去查看。他从不太高的斜坡上探头看下去，看到那母牛摔倒在晚开的金雀花花丛之下的青石上死了。漂亮金贵的一头牛，已经怀了孕，身子都大起来了。它真傻，就这么白白地送死！

现在的问题是找几个人把它从崖下拽上来，剥皮后埋葬。没人忍心吃它的肉。这一切太让人恶心了！

这是这座岛屿的象征。如同人的心中快活地升起一股情绪一般，一只看不见的手默默地伸出来，恶狠狠地砸在这岛上。这里不应该有欢乐，甚至连任何平静也不许有。某个男人断了腿，另一个人患风湿病瘸了。猪得了奇怪的病。风暴将游艇卷到岩石上。泥瓦匠讨厌膳食管家，从而拒绝让自己的女儿在别墅里伺候。

这种气氛酝酿出一种恶毒，如磐石般沉重地压在人们心上。这座岛本身就显得恶毒。有时它会一连几周恶毒伤人。某个早上它又会突然变得美丽可爱，似天堂上的早晨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美丽动人。于是每个人都会开始大大地松一口气，充满了幸福的憧憬。

一旦主人像一朵绽开的花儿那样敞开心扉，就会遭到某种丑恶的打击。有人会给他送来一封匿名信，谴责岛上的别人。还有人会来皮里阳秋地议论一番他的仆人。

“有人觉得他们岛上活儿轻巧，挖挖沟就行了！”泥瓦匠的女儿在主人的眼皮子下冲文雅的膳食管家嚷嚷。主人则对此置若罔闻。

“我男人说，这座岛肯定是埃及的瘦母牛[6]，她会吞下一大笔钱，让你一分钱也赚不回来。”农夫的老婆对主人的一位客人说了实话。

这里的人民并不满足，他们并非岛民。“我们觉得我们没有善待孩子们。”有孩子的人们说。“我们觉得我们没有善待自己。”那些没孩子的人们说。各家开始相互仇视起来。

不过这座岛还是很可爱的。当空气中飘起忍冬的清香，当月光在海面上闪烁，甚至连抱怨的人都会对这岛产生奇特的依恋。它让你产生渴望，无边无际的渴望。或许是渴望回到过去，回到这岛屿那遥远神秘的过去，那时人们的脉搏有着别样的跳动。你心头翻卷过奇特的激情洪流，荡起奇特强烈的欲望，生出残酷的想象。对这样的血脉、激情和欲望这座岛屿并不陌生。神秘莫测的梦想，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的渴望。

主人自己开始有点害怕自己的岛屿了。在这里，他感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奇特的强烈的感受，感到以前与自己毫不沾边的欲望油然而生。现在，他十分明白，他的人民并不爱他。他知道他们同他默默地作对，心怀歹意，嘲弄他，妒忌他，暗中想毁了他。于是，他对他们也小心翼翼、遮遮掩掩起来。

这样太过分了，到第二年末，有几个人走了。女管家走了。主人总是对自视甚高的女人谴责最甚。泥瓦匠说他再也不愿受人嘲弄了，于是他带着家小走了。那位患了风湿病的农夫雇工也走了。

随后，这一年的账单下来了，主人结算完毕。尽管粮食丰收了，可同一年的花销比，这点收成显得可笑。这座岛屿损失的不是几百镑，而是上千镑。这简直不可思议。可你就是不敢相信！那些钱都上哪儿去了呢？

主人在书房里翻着账本度过了意气消沉的日日夜夜。他垮了。女管家走了，事实清楚了：她骗了主人。或许每个人都欺骗了他。但他不愿去想这个，暂时将这事搁置起来。

他结清了那笔无法收支平衡的账目，脸色变得苍白，双目下凹，腹部似乎被什么踢了一脚。这情形实在可怜。但是钱没了，永远追不回来了，他的资本里又损失了一大笔。人们怎么能这么没有心肝？

很明显，他撑不下去了。他很快就会破产了。他不得不给他的膳食管家发出了表示遗憾的通知。他都不敢弄清楚他的膳食管家到底骗了他多少钱，因为这人无论如何算得上是个出色的管家。还有，那农务管家也得走人，对此主人毫不遗憾，田产上的损失几乎令他苦不堪言。

第三年是勒紧腰带过的。这座岛屿仍然神秘迷人，亦危机四伏、残酷无情，其险恶程度可说是玄机莫测。岛上白花儿和风信子开得如火如荼，毛地黄垂着玫瑰样的红色铃铛状花儿，可爱而不失庄重，尽管花儿这样美妙，可这岛屿仍是你的死敌。

裁员，削减工资，这第三年过得黯然失色。这种奋斗是无望的。田产仍然损失很大。还有，剩下的资金上还有一笔巨大的亏空。这是亏空后所剩无几的资金上的又一大亏空。这座岛在这方面同样显得神秘莫测：似乎有谁在从你腰包里掏钱，似乎那是一只章鱼，偷偷伸出爪来，从各个侧面偷你的钱。

可主人爱岛如初，只是现在有了几分怨怼。

第四年的后半年他是在大陆上的紧张工作中度过的，为的是摆脱这座岛屿。可是，要甩掉一座岛屿可真是太难了。他原以为任何人都会渴望得到他这样的岛屿，可事实上绝非如此。压根儿没人愿意出钱买这座岛。于是他现在想甩掉它，就像一个男人要不惜任何代价离婚一样。

直到第五年年中，他才以巨大的损失为代价，将这岛转让给了一家旅店业公司，这家公司有意拿这岛做投机生意。他们要把它建成一处便利的蜜月岛兼高尔夫球场！

谁知道这岛什么时候才能变富，让他们把它拿走吧！让它变成个蜜月岛兼高尔夫球场吧！

[1] 见《圣经·创世记》，亚伯拉罕表示愿意牺牲自己的儿子做祭品，主向他许诺说：“我会将你的种子撒播如海岸上的沙粒一样多。”

[2] 希腊神话中的仙女保卫着地球最西端幸福岛上的金苹果园。

[3] 在希腊神话中，赫耳墨斯的任务之一是守护畜群。

[4] 指耶稣基督。

[5] 古代埃及人用刻有圣甲虫的宝石来做护身符。

[6] 见《旧约·创世记》41，法老梦见七头瘦牛吞吃了七头肥壮的牛。

第二座岛

这位岛民得挪地方了。但他并不去大陆，哦，不！他去了另一座小点的岛屿，那座岛仍然是他的。他带去了忠诚的木匠两口子，他从来不防着这两口子；一位寡妇和她的女儿，过去一年中她们娘儿俩一直帮他看房子；还有一个孤儿当老人的帮手。

这座小岛十分小。不过这块海中的石堆比它看上去要大点儿。岛上有一条小径在石头和灌木丛中蜿蜒起伏，这样你花上二十分钟就可以绕岛一周了。这比你想象的时间要长一点。

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一座岛屿。岛民带着他所有的藏书搬到一座有六个房间的宅子里，他得从登陆的石码头上上下下走一阵子才能到达这里。这里还有两处连在一起的村舍。老木匠和妻子及那个男孩儿住一间，寡妇和女儿住另一间。

最终一切就绪。主人的书籍摆满了两间屋子。已经是秋天了。猎户星座开始远离海平线。在漆黑的夜里，主人可以看到以前那座岛上的灯火。那是那个旅店公司正在待客，他们将为新的度假地做蜜月高尔夫球场广告。

但在这座乱石岛上，主人依旧是主人。他开发了边角地、巴掌大的零零碎碎的平面草地和垂着最后几朵蓝铃花的小片悬崖地，夏季褐色的籽粒就在海的上方孤独地完好无损。他俯视着老古井，视察石头猪栏。他自己则养了一头山羊。

是的，这的确是一座岛。在这些石头下是凯尔特人的海，羽毛一样灰蒙蒙的海水在吸吮、冲刷、击打着。这大海发出着多少种不同的声音啊！深沉的爆裂声、轰鸣声，奇特的长长叹息和哨声。还有震耳的喧嚣声，似乎是在水下的市场里。还有远方的铃声，那肯定是真实的铃声！再有就是一阵悠长的警号般的颤抖声及低沉喑哑的喘息声。

这座岛上没有人的鬼魂，没有任何古老种族的鬼魂。这海，这泡沫，这风，这天气将它们全席卷而去，只剩下这大海自己的声音，它自己的鬼魂。整个冬天里，它发出千万种声音，在密谈，在谋划，在呐喊。只有这海的气味，和着几片短粗的荆豆丛和粗粗拉拉的石楠的气味。那些荆豆丛和石楠丛生长在光滑的灰石头堆之间，笼罩在灰蒙蒙、更为清澈的空气中。这种寒冷，这种青灰色，甚至从大海上升起，缓缓爬上来的轻柔雾气！这座石头堆起的小岛，就像宇宙间最后的一个角落。

绿色的天狼星矗立在海平线上。这座岛屿看似一个阴影。海面上，一艘船上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划艇和机帆船停泊在岛屿下方的石湾里，平安无恙。木匠的屋子里透出一道灯光来。如此而已。

当然了，那寡妇屋里是亮着灯的，她在准备晚饭，女儿给她当帮手。岛民进屋用餐了。在这里他不再是主子，他又成了一个岛民，拥有了宁静。那老木匠、那寡妇及其女儿都十分忠诚，那老头儿只要天还有一丝亮光，能看得见，他就干活儿，因为他干活儿上瘾。那寡妇和她那沉默羸弱的三十三岁的女儿为主人劳作着，那是因为她们乐意伺候主人，主人为她们提供了避难之处，她们对此万分地感恩戴德。不过她们不叫他“主人”。她们称呼他：“卡斯卡特先生！”声音轻柔，充满了敬意。他也轻柔温雅地回她们的话，那样子就像一个来自远离这个世界的地方的人，生怕弄出点儿声响来。

这座岛再也不是一个“世界”了。它成了一处避难所。这位岛民再也不为什么奋斗了，他用不着。似乎他和他的几个食客是一群海鸟，在默默无言地一起做穿越宇宙的飞行时落到了这块石头上。旅行的鸟儿们自有其沉默的神秘之处。

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光是在书房中度过的。他的书正在有所进展。那寡妇的女儿可以把他的手稿打出来，她还不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人。打字机的响声成了这岛上一种奇特的声音。但很快这种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同海声、风声融为一体了。

时光一月复一月地过去。这位岛民躲进他的书房工作着。岛上的居民默默地干着他们关注的事情。山羊生了一只黑崽儿，眼睛则是黄的。海里有鲐鱼，那老头儿便带着那个男孩儿乘划艇去捕。风平浪静时，他们就驾着机帆船到最大的那座岛上去取邮件。他们还带回给养来，从不浪费一个大子儿。白天黑夜，如此过去，没有欲望，但也说不上无聊。

这种无欲的平和如此奇特，简直令岛民惊诧不已。他是无所求了。他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的精神就像水下晦暗的岩洞，水面上的海藻在蔓延但很少浮动，沉默的鱼儿拖着阴影出没其间。一切都是如此沉寂、柔软，没有呼声，可又那么生机勃勃、根深蒂固，如同海藻。

岛民问自己：“这就是幸福吗？”他对自己说：“我成了一个梦了。我没有感觉，或者说我不懂自己的感觉。可我似乎感到幸福。”

不过他非得依靠什么，他的精神活动才能开展。于是他长时间默默地待在他的书房里工作，既不紧张也不自以为是，让文字从笔端悠悠抽出，像懒洋洋的游丝。至于写得好坏，他早已不在意了。他缓缓地悠悠地写着，就像蜘蛛绕丝一般，即便作品像蛛丝在秋天溶化，他也不在乎。现在只有这溶化中的轻柔蛛丝般的东西对他来说似乎是永恒的。永恒的迷雾就在其中缭绕。而石头建筑，比如说教堂吧，在他看来似乎是凭着一时的抵抗力在号叫，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终归是要倒塌的；它们长期隐忍，那种张力似乎一直在号叫。

有时他会到大陆上去，进城里去。一到这时候，他就会优雅起来，身着最时髦的服饰去他的俱乐部。进剧院，他要坐正厅前排；逛商店，他要上最繁华的大街。谈到出版他的书时，他自然会讨价还价一番。可他的脸上露出那种朦朦胧胧的表情来，看似十分落伍。这副表情令庸俗的城里人感到占了他的便宜，而他则高高兴兴打道回府。

即便是他一辈子也出不了书，他也不在乎。岁月渐渐化作轻柔的迷雾，没有什么能从中突破。春天来了。他的岛上一棵报春花也找不到，却有乌冬头属植物。岛上长着两丛蔓延的黑刺李，还开着一些冬季花。他开始把小岛上的花列出一张单子来，为此而专心致志。他注意到了一丛黑加仑，在一棵长不高的小树上寻找接骨木花朵，又找第一片金雀花的黄花瓣和野玫瑰。石竹、兰花、刺草、白屈菜，他为它们自豪，如果它们是人，他倒不见得会这样。他遇上金色的虎耳草时，发现它们在一个潮湿的角落里如此渺小，竟迷狂地向它们俯下身去，不知盯了多久。可它并没什么好看的，当他向寡妇的女儿展示这花时，她这样说。

他曾十分得意地对她说：“我今天早上发现了金色的虎耳草。”

这个花名听起来很帅。她棕色的眼睛痴迷地看着他，那眼中透着某种痛苦，有点儿令他害怕。

“是吗，先生？那花好看吗？”

他撇撇嘴，扬扬眉毛。

“呣，不太艳丽。如果你想看，我回头给你看。”

“我乐意看。”

她很文静，但内心充满渴望。他感到她身上有一种韧劲儿，这令他不安。她说她十分开心，真的开心。她跟随着他，像个影子，走在石径上。那条石径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肩行走。他走在前边，能够感到她顺从地紧随其后，仰慕地盯着他。

是一种怜悯让他成了她的恋人，尽管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她对他具有多大的支配力以及她是如何为此费尽心机的。可是在他被攻克的那一刻，他感到浑身的不自在，觉得这一切都错了，从而对她产生了厌恶。他不需要这个。而且他似乎觉得，她的肉体也不需要这个。她的意志需要这个。于是，他走开了，冒着脖子受伤的危险爬下去到海边的一块礁石上。他在那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心烦意乱地凝视着海面，痛苦地对自己说：“我们不需要这个。我们真的不需要这个。”

是性这东西又一次在无意识之中攫取了他。他倒不是仇视性。他像中国人一样认定性是一大生命神话。不过，性现在变得机械、自主了，他要逃避这个。无意识的性弄垮了他，令他感到某种死亡。他认为他过来了，达到了某种无欲的宁静。或许超越了这些，他们在人迹罕至的土地上相遇，两人之间生出了一种新鲜细腻的欲望，一种若即若离的微弱的情感交流。

尽管可能如此，但这并非如此。眼下这东西毫不新鲜。它是无意识的，排除在意志之外。甚至她自己，她真正的自我并不想它。它在她体内无意识地行事。

他很晚才回到家，看到她脸色苍白，那是因为她怕他的敌对情绪。他可怜她，于是对她轻柔地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对她敬而远之。

她不露声色，依旧沉默地服侍他，她内心怀有一种服侍他的渴望，渴望靠近他。他能感到她的爱在追随着他，那种执着奇特而可怕。她并不要求什么。可是，当他看到她那双明亮但莫名其妙空洞的棕色眼睛时，他从中看出了那个无言的问题，那个问题直接向他提出，以一种他从未意识到的意志力量。

于是他屈服了，再次问她。

“不，”她说，“如果那让你仇视我，就不。”

“怎么会呢？”他恼怒地说，“肯定不会的。”

“你知道的，我会为你做一切。”

只是在这之后，他在愤怒中想起了她的话，因此更加愤怒。她为什么佯装为他做这些？为什么不是为她自己？可他越是恼火，陷得越深。为了获得某种他从未获得过的满足，他沉迷于她了。岛上每个人都知道了。但他不在乎。

尽管他仅有的欲望都离他而去，他还是感到彻底垮了。他感到，需要他的是她的意志。现在，他垮了，心中充满了蔑视。他的岛屿被玷污了，毁了。他最终到达了罕见的无欲的时光层面，可他却失去了自己的位置，又倒退了回去。如果那是他们之间真实细腻的欲望，如果那是在男人和女人可能相遇的第三个罕见的空间发生的细腻的接触，当他们都忠于自身那细微、敏感的橘红色欲望之火，那该多好。但是没有无意识这么一回事：它是意志的行动，而非真正的欲望，这让他感到屈辱。

他离开了小岛，毫不在乎她沉默的责难。他在大陆上游荡着，漫无目标地寻找着能够安身的地方。可是他与这世界不合拍，再也无法适应这个世界了。

来了一封信，是弗劳拉写来的，她的名字叫弗劳拉，她说她恐怕要有个孩子了。读到此，他像挨了枪击，一屁股坐在地上，坐了好久。他回信说：“为什么要怕呢？是就是，我们应该高兴，而不是怕。”

就在此时，碰巧有个拍卖海岛的拍卖会。他弄了张地图来研究一番。随后在拍卖会上他花了一小笔钱买了另一座岛屿。这岛只是几英亩石头地，在这片岛屿边上靠北的地方。这岛不高，在大洋上显露着。岛上没有一座建筑，甚至连棵树也没有。它只是北面的一片海上泥炭地，上面有一座雨水水塘，一丛丛白菖，一片石头，还有一群群海鸟。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头顶之上是一片湿漉漉欲滴的天空。

他去查看他的新财产。一连几天，因为隔着海，他无法接近它。后来，在海上雾气不重的时候他上了岛，发现上面雾霭缭绕，地势低缓，显然岛的形状很长。不过这只是个幻觉而已。他在冒着泉水的湿漉漉的泥炭地上走过，铁灰色的山羊从他身边鬼影般跳开去，发出沙哑的咩咩叫声。他到黑乎乎的水塘边看了看，水塘边生满了白菖。随后他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到灰色的海边，海水在疯狂地舐吮着乱石。

这的确是一座岛屿了。

于是他回家，回到弗劳拉身边。她半是内疚半是惧怕地看着他，但她神秘莫测的目光亦因着得意而闪闪发亮。他再次显得温柔起来，他珍视她，甚至又想要她，那种欲望竟是如此奇特，近乎牙疼。于是他带她到大陆上，他们结了婚，因为她就要为他生个孩子了。

他们回到岛上。她依然给他送饭，也把自己的饭一起带过来，并坐下跟他一起就餐。他决意要这样的。那寡妇母亲愿意留在厨房吃。弗劳拉就宿在他宅子里的客房中，做他住宅的女主人。

他的欲望，不管算不算，终归是以厌恶结束。孩子还有几个月才出生。他的岛屿令他反感，俗气得像乡下。他自己则已经失去了自身全部的优良品质。时光一周又一周过去，他就像在监狱中度过，很感屈辱。但他撑了下来，直到孩子出生。随之他筹划着逃跑，对此弗劳拉甚至一无所知。

保姆来了，同他们一桌吃饭。医生有时来看看，如果碰到海上有风暴，也得留宿。这人很爱喝上几杯威士忌。

他们俨然是戈尔德斯格林[1]镇上的一对年轻夫妇一般。

女儿终于出生了。做父亲的看着孩子，沮丧到了极点。这磨盘算是给他套上了。但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感受。弗劳拉是不知道他想什么的。她身体恢复过来之后仍然面带快乐的微笑，显得机智又得意。随之她又开始以隐忍不禁、暗含挑逗的目光看他了。她就是如此地爱慕他。

这一点让他受不了。他告诉她他要出去一段时间。她听后哭了，不过她认为她拥有了他。他告诉她，他已经将他财产的一大部分算在了她名下，为她写明能从中获得多少收入。她对此几乎置若罔闻，只顾用那种沉重、敬慕、冒失的眼光看着他。他给了她一本支票簿，把该给她的钱都存上了。这的确引起了她的兴趣。他还告诉她，如果她厌倦了这座岛屿，她可以选择任何地方为家。

她棕色的眼中透着那种痛苦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离去，可他甚至没有看到她哭泣。

他一直向北而去，为他的第三座岛做准备。

[1] 指当年伦敦北部郊区的中产阶级小镇，现在已经成了繁华地带。

第三座岛

这第三座岛很快就收拾得能住人了。他雇了两个男人用水泥和采自沙滩上的巨大鹅卵石给他盖了一间小屋，屋顶铺的是波纹铁。他用船运来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座漂亮的衣柜，还有几本书；还储备了煤、煤油和食物，不过他需要的很少。

这座房子就建在他登陆的那片铺满鹅卵石的平缓沙滩附近，他就把他的小船泊在沙滩上。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八月天里，男人们乘船离他而去。大海一派平静，海水呈现出淡蓝色。他看到海平线上邮船缓缓地朝北面驶去，如同走路一样。这艘船每两周给外岛送一次邮件。需要时，他会划船去找邮船，只要海面平静。他还可以利用屋子后面的旗杆向邮船发信号召唤它。

岛上留了五六只羊给他做伴儿，还有一只猫绕膝。在这北方明媚的八月天里，他会穿过乱石堆和这小小领地的湿泥炭地，来到奔腾不息的海边。他观察每一片树叶，看它是否有别于其他树叶，看那无边无际的海藻在海水中起伏荡漾。压根儿没有一棵树，甚至没有一丛石楠需要他保护。只有这石炭地，石炭地上弱小的植物，池塘边的白菖和大洋里的海藻。他高兴，他不需要树木或灌木丛，因为它们像人一样矗立着，过于自负了。淡蓝色的海水中，他这座荒芜缓斜的岛是他唯一所求。

他不再写他的那本书了，对此早就没了兴趣。他愿意坐在岛上稍高的地方，看海。不看别的，只看这淡淡的、平静的海；同时感受自己的头脑柔化、朦胧，如这朦胧的海面。有时，他会产生蜃景的幻觉，看到陆地的阴影颤抖着向北边升起。那是远方的一座大岛，可就是显得不那么实在。

察觉到附近的海面上来了邮船，他几乎吃了一惊，他的心因着惧怕而紧缩起来，生怕它会停下来干扰他。他焦虑地看着它离去，直到它驶出视线，他才真正感到松了口气，又镇定下来。等待人的靠近时那种紧张实在残酷。他并不想让谁接近他，不想听到声音。他无意中跟猫说句话，都会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他为此责备自己打破了这非凡的寂静。一旦他的猫向上看着他，发出喵的一声轻轻哀叫，他都会恼火。他冲它皱皱眉头，它懂这个意思。于是，它在石头堆里疯狂地蹿来蹿去，可能是在捉鱼吧。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群羊中有一只羊张开嘴巴哑着嗓子乱叫。他看着它，它也抬起头用可恶粗野的眼神儿看着他。他开始极端不喜欢这群羊了。

他只想倾听大海的呢喃和水鸟的尖叫，这是另一个世界向他发出的叫声。而他最喜欢的还是这里空前绝后的寂静。

他决意不要这些羊了，只等船一到就不要它们了。它们现在对他已经习惯了，就那么站立着，用黄色或无色的眼睛目空一切地盯着他，那眼神几乎透着冷漠的嘲讽。它们让人觉得粗鄙，他太讨厌它们了。它们连蹦带跳地下了石堆，蹄子重重地在干燥的地上踢腾，宽宽的脊背上羊毛飘荡着，这副样子让他感到厌恶，觉得它们卑鄙。

明媚的天气过去了，开始天天下雨。他经常懒在床上倾听雨水从房顶上流到锌皮桶里去，透过敞开的门看雨，看黑乎乎的石头和朦胧的海。岛上现在有许多的水鸟，各种各样的海鸟，构成了另一个生命的世界。其中有许多鸟儿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随之旧的冲动在他身上复萌，他要找书来查查它们的名字。在这种看到什么就要知道其名称的冲动的刹那，他甚至决定摇船去找那艘汽艇。这些鸟儿的名字！他非得知道它们的名字不可，否则他就算跟它们失之交臂了，它们在他眼中就算不得活物。

但这欲望离他而去了，他只是看着鸟儿们在他身边盘旋或打转，眼神迷离地看着它们，分不清哪只是哪只。所有的兴趣都离他而去了。只有一只鸟儿特别，那是一只巨大的黄鸟，前前后后、后后前前地在他的小屋敞开的门前徘徊，似乎肩负着什么使命。这只鸟儿个儿很大，羽毛呈珍珠灰色，浑身圆滚滚的，光滑可爱如同一颗珍珠。不过，它收敛的翅膀掩映着些许黑点儿，还有在紧闭的黑色羽毛上点缀着三个鲜明的白点儿，组成一幅图形。岛民感到十分好奇，这来自远方寒冷海域的鸟儿身上为何有这等装饰。鸟儿前前后后，后后前前地在小屋前甩着淡金色的爪子踱步，淡黄色的嘴巴高高翘起，嘴巴尖呈钩状，模样儿奇特又面露某种陌生的庄严，叫岛民很是纳闷儿。它带有某种兆头，某种意义。

以后这鸟儿就不再来了。随之，这座布满了海鸟，到处扑闪着鸟翅，回荡着翅膀飞舞和鸟儿惊恐叫声的岛屿开始再次变得荒凉起来。它们不再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样蹲在石头上和泥炭地上摇头晃脑，很少飞起来到他的脚边上。它们不再跑过泥炭地上的羊群，用低垂的翅膀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巨大的鸟群消失了。但总还是有一些鸟儿留了下来。

天变短了，世界变得可怕起来。一天，那船来了，似乎突然间从天而降。岛民因此觉得受了冒犯。跟那两个衣着寒碜的男人说话跟受折磨没什么两样。他们之间的那种熟络劲儿令他反感。至于他自己，他衣着整洁，他的小屋也洁净整齐。他讨厌任何人来打扰他。那两个渔民笨拙寒碜，步履沉重，实在让他反感。

他们带来的信，他拆都没拆就让它们躺在一只小盒子里。其中一只信封里装的是他的钱。连拆开那个信封都令他不忍。因为任何一种接触都让他厌恶，甚至阅读信封上他的名字。他干脆把信藏了起来。

手忙脚乱、忐忑不安地抓羊、捆羊并将它们装上船，一通折腾下来，让他对所有的动物都厌恶至极。是何等讨厌的神造出了动物和浑身恶臭的男人呢？他的鼻子闻得出，这些渔民和羊一样浑身恶臭，是新鲜的土地上的肮脏之物。

船最终扬起风帆，在平静的海面上渐渐离去时，他仍然感到神经备受折磨。几天之后，一想到羊的咀嚼声，他就感到恶心。

暗无天日的冬季渐渐到来。有时一天里天都不亮。他感到病病歪歪的，似乎在融化，似乎他已命中注定要融化了似的。一切都是黄昏，无论室外，还是他心中。一次，他走到门边，发现人们在他的海湾里游泳，水面上布满了黑脑袋。一时间他感到头晕目眩。是这种震惊造成的，他害怕不期而遇的人接近他。黄昏中的恐惧！这种震惊几乎毁了他，令他魂飞魄散，他这才意识到那些黑黑的东西是海豹的头在海面上浮动。他松了口气，但感到恶心。这场震惊之后，他几乎昏迷了过去。然后，他坐在那里哭了，那些不是人的脑袋，他为此感到庆幸。不过他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因为他过于迟钝了，就像外星上的奇怪动物一样，他再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只是从孤独中获得满足，绝对的孤独将自己同宇宙融为一体。灰蒙蒙的海是孤独的，那为海水冲刷着的岛上立足点也是孤独的。没有别的联系，任何人类的恐怖都与他没有干系。只有空间，潮湿、晦暗、被海水冲刷的空间！这是他灵魂的食粮。

正因此，一遇风急浪高之日，他就最为开心。什么也拿他没办法，外部世界中什么也不能触动他。不错，狂烈的风暴令他吃尽苦头。可与此同时，它也为他把这个世界涤荡得干干净净。因此他总是喜欢大海波涛汹涌。那样就没有船来找他的麻烦。风暴和海浪就像海岛四周建起的永久壁垒。

他忘记了时间，再也不想打开书本了。印刷物和印刷的字体是那么像腐朽的话语，看上去十分淫秽。他扯下了煤油灯上的铜标签，不让他的小屋里有任何一点文字的东西。

他的猫没了，这反倒让他高兴。一听到它那细声细气冒冒失失的叫声，他就浑身发颤。这只猫一直住在煤棚子里。每天早晨他都给它送上一盘粥，跟他自己吃的一样多。他洗它的盘子时禁不住恶心。他不喜欢它到处乱滚。可他还是耐心地喂它。但有一天它没有来吃粥，它可是一直喵喵叫着要粥喝的。从此它再也没回来。

他冒着雨在岛上徘徊，身着宽大的油布雨衣，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出来看什么来了。时光停滞了。他站了很久，轮廓分明苍白的脸上，一双目力尖锐的蓝眼睛凝视着晦暗的天空下晦暗的大海，目光热切甚至残忍。如果他看到寒冷的海面上一艘渔船上展开的风帆，他的脸上会露出奇特刻毒的愤怒表情。

有时他会生病。他知道自己病了，因为他走起路来不禁蹒跚，说摔倒就摔倒。于是他停住脚步想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随后他到储藏间里，取了麦乳精来吃，吃完他就又忘却了这些事，他不再铭记自己的感情。

天开始变长了。整个冬天里，天气一直比较温暖，只是多雨，雨水过多了。这让他忘记了阳光。可突然间天气变得很冷，令他开始颤抖起来。他感到恐惧。天色阴沉，夜里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太冷了。越来越多的鸟儿飞到岛上来。岛上寒气刺骨。他颤抖着双手在壁炉里生上了火，他是给冻怕了。

天还是那么冷，一天又一天，冻得人麻木不仁，如同僵死一般。偶尔空中也飘起点儿细碎的雪糁儿来。天色晦暗，一天长似一天，可寒冷一天也没有缓和。连天光都呈现出冰冻的灰色来。鸟儿飞来又飞走。他看到地上有一些冻死的鸟尸。似乎一切生命都退缩了，萎靡了，从北方缩到南方。“很快，”他自言自语道，“一切都会消失，这片地带什么也活不了。”想到此，他感到一阵残忍的满足。

这之后的一个晚上似乎情形有所缓解，他睡得好些了，没再睡着睡着颤抖起来，半睡半醒中浑身扭动。他已经习惯于自己的身体震颤扭动了，对此已经毫不在意了。睡安稳了，倒让他在意起来。

早晨醒来，他感到天光白得奇特。窗户被雪遮住了。他起来，打开门，浑身一激灵。嚯，好冷！大地一片白茫茫，海面则是一片晦暗，黑色的礁石上点缀着白雪片片，看上去怪模怪样的。海上的泡沫不再纯洁，看着脏乎乎的。海水在吞噬着尸体样的白色陆地，凌乱的雪堵塞着死一样的空气。

陆地上的雪有一英尺深，洁白、光滑而柔软，雪面上没有一丝风的痕迹。他操起一把铁锨清理房屋和棚子四周的积雪。晨曦渐渐变暗。冰冻的空气中，远方响起奇怪的雷鸣，一道晦暗的闪电穿过漫天的飞雪。雪在平缓地飘飘洒洒着，看似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他出去了几分钟，走起来很困难。他一个趔趄摔到雪地上，脸感到钻心的疼痛。虚弱晕眩的他，总算挣扎着回了家。清醒过来之后，他又努着劲儿去煮牛奶喝。

雪一直下个不停。下午，天上又响起了隆隆的闷雷声，闪电在飘洒的雪花中闪着微微的红光。他感到不适，便上床躺着，大睁着眼睛，却不知在看什么。

早晨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他躺在床上等了很久，等待夜空中出现晨曦。最终，天空中总算露出些惨白，他的屋子像一间被微光映亮的小小牢房。他意识到，雪已经堵住了他的窗户。他在冰冷中起来，打开门，发现凝重的雪已经堆了他胸口那么高。看看雪堆的顶端，他能感到死气沉沉的风在缓缓地吹动，雪粒儿被风卷起，如送葬的列车一样移动着。黑乎乎的海水搅动着，狂吼着，似乎要吞噬这雪，但对此无能为力。天空一片灰蒙蒙，但泛着微光。

他开始疯狂地努力要到他的船上去。如果他被堵在屋里，那定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大自然的力量使然。他必须到海上去，必须到他的船上去。

可是他身体正虚弱，有时他会被雪所战胜。雪落在他身上，他埋在雪中，生气全无。但是每一次他都能在关键时刻活着站起来，随之又在高烧中倒在雪地上。他精疲力竭，但决不屈服。他爬进屋里，煮了咖啡，烤了咸肉吃。他已经好久没做这么多吃的了。然后他再到雪地中去。他一定要战胜这大雪，战胜这种聚集多时与他作对的新生的残忍势力。

他在这可怕的风中劳作，把雪推到一边，用铁锨拍实。雪在风中变得冰冷坚硬，尽管太阳露了一下脸。阳光照亮了他周围白皑皑毫无生气的世界，黑乎乎的海面上浪涛沉郁地翻滚着，海平面上散落着黯淡的泡沫。不过太阳还是让他的脸感到了温暖。这已经是三月份了。

他来到了船边。他把雪推到一边去，坐在它背风的一面看海，海浪几乎要涌到他的脚边上。在整个世界都看似不可思议的时候，这些鹅卵石却显得出奇地自然。阳光不再闪烁，雪成片成片地落下，一经落到那坚硬的黑色海面上即刻神秘地融化了。海浪嘶鸣着，冲刷着鹅卵石海滩，冲向陆地上的白雪。湿淋淋的礁石黑乎乎的，看上去很是野蛮。纷纷扬扬的、魔鬼般的雪片落到黑暗的海面上，落下来又消失了。

夜里袭来了一场风暴。他觉得自己能听到那铺天盖地的风雪一刻不停地敲击着整个世界；风似空洞的枪弹在飕飕呼号，风声中会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随之会响起比风声更猛的雷鸣。黎明时分，黑暗的天空终于露出微熹，风暴也多少减缓了些。但是天上又刮起了劲风。雪都堆到他的门楣上了。

他沉郁地挖着雪想出来。他终于靠着坚韧出来了。他现在处于一堆好几英尺高的积雪后面。穿过来之后才发现这边的冻雪不过才两英尺厚。但他的岛屿消失了，其形状变得面目全非：本来不曾有过山的地方隆起了巨大的白色山包，高不可攀；雾气腾腾如同火山，可又没有齑粉飞落。他感到厌恶，没了力气。

他的船窝在较小的一堆雪中。可他就是没有力气清除它，只能无助地看着它。铁锨从他手中滑落，他陷进雪中，忘却一切。在雪中能听到大海的回声。

有什么东西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爬回了自己的屋子。他几乎变得没有感觉了。但他还是挣扎着暖自己的身子，让歪倒在雪地中昏睡时的那半边身子烤烤火。随后他又煮了牛奶，喝下去，再生起火来。

风声小了。是不是又到了晚上？沉寂中，他似乎能听到大雪像豹子落地一样地下着。一道炫目的红色闪电闪过后，附近响起了一声炸雷。他躺在床上如同昏迷一般。自然的力量！自然的力量！他心里麻木地重复着这句话。你无法斗得过大自然！

这样过了多久，他不知道。最终，他像个幻影一样出了门，爬上了他这座面目全非的岛上一座白山的山顶。阳光炽热。“到夏天了，”他自语道，“树该绿了。”他痴痴地俯瞰着这座令他陌生的岛屿，俯瞰着生气全无的荒凉海面。他幻想着自己看到了船影，因为他太明白在那片黑暗的海域上再也不会出现一条船了。

就在他看岛看海的当口，天空神秘地暗下来，冷下来。远处传来怨怼般的雷声，他明白这是大雪滚过海面的信号。他回到屋里，能够感到这股气息向他涌来。

D. H. 劳伦斯生平简历

一八八五年　九月十一日生于诺丁汉郡伊斯特伍德镇。

一九〇六年至一九〇八年　读大学师范课程，开始练笔，写诗和小说；着手写长篇处女作《白孔雀》。

一九〇八年至一九一一年　在伦敦郊区的自治市克罗伊顿一所小学教书。

一九〇九年　结识福特·麦多克斯·胡佛，得其赏识。开始在《英国评论》上发表诗歌和小说作品，从此进入伦敦文学圈子。创作《菊香》。

一九一一年　一月，《白孔雀》由海纳曼出版。肺病加重，几近病死。

一九一二年　二月，放弃教职并与露易解除婚约。三月，结识语言教授的德国妻子弗里达·威克利，热恋，后私奔到德国。五月，《逾矩》出版。

一九一五年　与罗素过从甚密，策划联合讲演并组织反战党，后关系破裂。与默里合办杂志《签名》。九月，《虹》由麦修恩出版；十月底，遭禁。禁止离开英国。被迫参加征兵体检。贫病交加。劳氏的“噩梦时期”。

一九一九年　移居意大利卡普里和西西里。翻译意大利文学作品，修改许多未完成的作品，陆续出版。

一九二〇年　《恋爱中的女人》在纽约私人出版“征订本”。《迷途女》由塞克出版。动笔写作《精神分析与无意识》和《努恩先生》。与贝恩斯女士染情（其外貌为查泰莱夫人原型）。

一九二一年　《精神分析与无意识》由塞尔泽出版。游历撒丁岛，出版《大海与撒丁岛》（塞尔泽）。写作《无意识断想》。

一九二二年　《亚伦的神杖》《无意识断想》由塞尔泽出版。翻译乔万尼·维尔迦的作品。赴锡兰和澳大利亚。在悉尼附近的小镇上写作《袋鼠》。九月，（应梅贝尔·卢汉之邀）赴新墨西哥，住在陶斯农场。重写《美国经典文学研究》。

一九二三年　《袋鼠》由塞克出版。《美国经典文学研究》、译作《堂·杰苏阿多师傅》由塞尔泽出版。出版诗集《鸟·兽·花》。

一九二四年　《林中青年》由塞克出版。夏天写作一批以墨西哥为背景的小说与散文，如《公主》《骑马出走的女人》和《墨西哥清晨》。

一九二五年　译作《西西里小说》由塞尔泽出版。《羽蛇》杀青，病重，诊断为肺结核。康复后回英国一个月，再次来到意大利，写作《太阳》。

一九二六年　夏末最后一次回英国。回意大利后着手写《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与赫胥黎夫妇友情甚笃。开始作画。

一九二七年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二稿。写作《伊特鲁里亚各地素描》。《墨西哥清晨》由塞克出版。

一九二八年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遭攻击、盗版、查禁。《三色紫罗兰》被查禁。在华伦美术馆举办画展，遭警察搜查。写作《启示录》和《最后的诗》。

一九三〇年　二月，入旺斯一家疗养院。三月二日逝世，四日入葬。

主要作品表

《白孔雀》

《儿子与情人》

《虹》

《恋爱中的女人》

《迷途女》

《袋鼠》

《羽蛇》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看，我们闯过来了！》（诗集）

《鸟·兽·花》（诗集）

《三色紫罗兰》（诗集）

《最后的诗》

《美国经典文学研究》

《哈代论》

《蜂鸟文丛》

第一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苹果树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奥兰多　〔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熊　〔美〕威廉·福克纳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文字生涯　〔法〕让-保尔·萨特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吉尔吉斯斯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

饲养　〔日〕大江健三郎

夜半撞车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二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野兽的烙印　〔英〕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地粮　〔法〕安德烈·纪德

米佳的爱情　〔俄〕伊万·布宁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乡村医生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蜜月　〔英〕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印象与风景　〔西班牙〕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被束缚的人　〔奥地利〕伊尔泽·艾兴格尔

孩子，你别哭　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

他和他的人　〔南非〕JM.库切

第三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黑暗的心　〔英〕约瑟夫·康拉德

啊，拓荒者！　〔美〕薇拉·凯瑟

人的境遇　〔法〕安德烈·马尔罗

爱岛的男人　〔英〕D.H.劳伦斯

竹林中　〔日〕芥川龙之介

动物农场　〔英〕乔治·奥威尔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德〕沃尔夫网·博尔歇特

车夫，挥鞭！　〔法〕达尼埃尔·布朗热

沉睡的人　〔法〕乔治·佩雷克

火与冰的故事集　〔英〕A.S.拜厄特

Willa Cather

O Pioneers！

根据Houghton Miffin Company 1941年Sentry Paperbound 版译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啊，拓荒者！/（美）薇拉·凯瑟著；资中筠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2543-2

Ⅰ.①啊…Ⅱ.①薇…②资…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44169号

责任编辑 马爱农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西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16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8.625插页4

印 数 1-6000

版 次 1998年5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2543-2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薇拉·凯瑟（1873—1947）

美国著名小说家。她着力表现“拓荒时代”的典型人物，思想境界髙爽纯洁，艺术风格舒缓清新。代表作有《啊，拓荒者！》《我的安东尼亚》等。

《啊，拓荒者！》是美国女小说家薇拉·凯瑟的代表作。19世纪末，女主人公、瑞典移民亚历山德拉来到美国内布拉斯加的原始荒野。她凭着自己的英勇胆识、勤奋劳作、热情好客和敢于同现实做斗争的精神，战胜了种种的困难，创造出了自己心目中美好的生活图景。

文前插图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ꎬ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经久不衰的完美境界——初译本序

多年以前，偶然得到一本小书——美国女作家薇拉·凯瑟（Willa Cather）的《啊，拓荒者！》（O， Pioneers！），一下子被它那特有的魅力吸引住了，不忍释手，一口气读完，感到一种不寻常的美的享受。后来又因偶然的机缘，应人民文学出版社之约，把这本小书译出来，以飨中国读者。

本书的扉页献词——

纪念萨拉·奥恩·朱厄特

在她的精致劳作之中，蕴含着经久不衰的完美境界——

可以概括作者在书中的追求，以及这件精致的作品所达到的那种美的精神境界。如果把朱厄特的名字换作作者本人，或是书中的女主人公亚历山德拉·柏格森，那也十分恰当。

这是一个人类发展史上不断重复的故事，古老而常新，平凡而惊心动魄：一群赤手空拳的男女老少，背井离乡来到一片原始的荒野，筚路蓝缕，创业维艰。有的人壮志未酬，中途倒下；有的人知难而退。胜利终于属于那些坚韧不拔，信心、毅力和智慧都超群的人。于是那野性的大自然的烈马般的反抗被驯服了，昔日荒山野岭变成千里沃野。人终于用双手建立起美好的家园和丰衣足食的生活，人也从这求生存的搏斗中得到自我完成。

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谈《啊，拓荒者！》：例如，从中了解美国边疆开拓史，研究美国在二十世纪初资本主义发展中田园诗般的人际关系的解体，邻里、家庭、两性关系的嬗变，还有宗教在那一代人的生活中所占的地位和作用，等等。但是作为传世的文学作品，这本小书的独特的魅力，在于它处处洋溢着一种纯朴、含蓄而动人心弦的美。这种美来自对土地的深沉的爱。可以说从扉页题词到最后一行字，都溶进了作者心灵深处与土地相关联的那种炽热的激情、执着的追求、刻骨铭心的依恋、希望与失望、痛苦与欢乐、美好的向往、无私的奉献……这一切织成了一部交响诗。的确，这是一本可以当作诗来读的小说。

对土地的特殊感情来自征服土地的艰苦卓绝的斗争。最初：

这土地不愿有人来干扰它，它要保持它固有的凶猛的力量、野性的美和连绵不断的哀愁。

头几年的辛勤劳动似乎白费了：

犁耙几乎没有在地上留下什么痕迹，像是史前期的动物在石头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爪印，太模糊不清，使人觉得很可能是冰川的遗迹，而不是人类奋斗的纪录。

土地最后一次向敢于进犯的犁耙发起反抗，来一个连续三年大旱，颗粒无收。逼得多少人再一次举家迁徙，流落他乡。但是对于像亚历山德拉·柏格森那样坚持下来又懂得怎样对待它的人，它终于——

忽然一下子自己工作起来了。它从沉睡中觉醒，舒展开来，真大、真富。

且看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春耕景象：

那散发着这样茁壮、洁净的芳香，孕育着这样强大的生机和繁殖力的褐色土地，俯首听命于犁耙。犁头到处，泥土发出轻柔的、幸福的叹息，乖乖滚到一旁，连犁刀的光泽都丝毫无损。

那土地“毫无怨色，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那变化多端的四季”，以至于自己曾经毫无保留地为它奉献了全部青春年华的亚历山德拉竟感到是在坐享其成！而自幼酷爱作画的卡尔，十几年后归来看到的是一幅他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的最美的图画，画布是那广阔无垠的土地，画家就是亚历山德拉！

书中女主人公亚历山德拉正是这种与土地息息相关的、坚实、内在的美和智慧的化身。她几乎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没有尽情欢乐，谈情说爱的青春。她没有时间在衣着上下功夫，同她朝夕相处的人也很少有人注意她美不美。但是书中处处都使人感到她是美的。对她的外表，书中着墨不多，只知道她身材健壮，皮肤晶莹如雪，眼睛是湛蓝的，有一头火一般的浓密的头发，却经常梳两条粗辫子盘在头上。有几段对她最精彩的描写都是把土地、劳动、景色和她心中美好的感情融于一体，情景交融，美不胜收。

那个被卡尔永远铭刻在记忆中的瑞典姑娘：

裙子用别针别起，头上什么也没有戴，一手拎一只锃亮的桶，全身沐浴着乳白的晨曦……当他看见她自由自在地走来，看见她那昂起的头和安详的肩膀时，经常觉得她好像就是从晨光中走出来的。

在那逼得乡亲们卖地出走的大旱之年，亚历山德拉到邻村考察后却信心倍增，在归来的路上，她是那样容光焕发，使她最亲密的小弟弟都感到惊奇：

自从这块土地从地质纪元前的洪水中涌现出来以来，也许是第一次有一张人脸带着爱和渴望面向着它。她觉得这土地太美了，富饶，茁壮，光辉灿烂。她的眼睛如痴如醉地饱览着这广阔无垠的土地，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当天晚上，她仰望星空，思索大自然运行的规律，感到同她的乡土发生了一种新的关系：

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乡土对她多重要。那长草深处的啾啾虫鸣就是最优美的音乐。她觉得好像她的心也埋在那里，同鹌鹑、鸻鸟以及一切在阳光下低吟、长鸣的野生动物在一起。她感觉到未来正在那蜿蜒的、粗野的土岗下躁动着。

亚历山德拉的智慧，也不属于聪明外露、才思敏捷那种类型。她是农家的典型：踏实、厚重，有时甚至有些迟缓。但是她比她的两个弟弟，比周围的邻居多一些头脑，多一些追求，能吸收新鲜事物，敢于冒一定风险。这种素质把她同那些闭塞守旧的乡亲区别开来，决定了她总是比别人先走一步。这是创业者、经营者的素质。世界各国第一代白手起家的企业家都具备这种素质。但是正因为她内在的聪明智慧，使她虽然锋芒不露，却显得鹤立鸡群。所以她缺乏真正的知音。尽管她以自己的成功创业和慷慨待人赢得了邻里的尊敬和爱戴，她内心是寂寞的。人们习惯从她那里得到帮助和关心，却没有人想到她也需要理解和关怀。唯一真正赏识她的美、理解她的是卡尔·林斯特仑姆。

亚历山德拉同卡尔的友谊、爱情和最终结合也是同她的性格和全书的基调一致的。他们两人一起度过了黯淡的童年和青少年，在患难中互相安慰、互相支持。艰难的岁月迫使他们在精神上过早地长大，但是爱情却来得那样地迟。他们从没有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有的只是相互深切地理解和信任。唯有他们两人能互相挖掘出常人见不到的内在的美好品质；唯有卡尔真正理解土地对亚历山德拉意味着什么；唯有卡尔能充分赏识她在经营农场中显示出来的非凡的才华；唯有卡尔注意到她是多么地美，从那个拎着奶桶的小姑娘到成功的中年女农场主，始终是一样地美。反过来，也唯有亚历山德拉能在世俗的轻蔑、偏见、怀疑和非议之中始终保持对卡尔的无限信赖，不论他是否“成气候”，她只要他精神上的支持。这真是难得的知己啊！巴尔扎克说过，“没有友谊的爱情只能是调情”。而卡尔和亚历山德拉的迟发的爱情恰恰是建立在几十年历尽沧桑、坚贞不渝的纯真的友谊之上的。时间是太长了些，带有那个时代和农业社会的特点。但是这种爱情确实不同于那一见钟情的爱慕和追求，它如金子般闪光，如金刚钻般坚固。

今天，当人们想起美国时，往往想到的是“硅谷”，是“月球人”，是那高消费的社会和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还有被曲解和夸大了的放任自由。谁还想到，不到一百年前，在那寒风呼啸望不到边的旷野荒郊，那些开垦处女地的移民们是怎样洒尽汗水，怎样搏斗过来的。也许连多数美国人也很少去想它了。书中主人公是瑞典移民，不过这故事除了某些细节外也适用于其他国家移民。美国本来是以移民立国的，整体的“美国人”就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所组成，只不过有先有后。这些移民开发和建设这块新大陆的功劳是不可磨灭的。今天，高度工业化之后的美国人（不论是哪国人的后裔）的性格和道德观念似乎已经同书中的人物相距很远，但是仔细挖掘起来，那种创业精神仍然是构成作为整体的美国人的品质的精华。每个民族之所以兴，所以衰，除了其他外在的原因外，总有其作为民族特点的内在原因。而体现在亚历山德拉身上那种既踏实苦干，又敢于创新，既善于用手，又善于用脑，充满自信，勇往直前的精神，也许就是生活在这新大陆上的各民族后裔共同带给它的珍贵的贡献。美国之所以兴，与此有关。

这本小书所包含的美是摆脱了一切浮华和矫饰的，健康、充实、高尚、持久的美，是同真和善相联系的美。也许惯见五颜六色的廉价假宝石之后，发现一块洁白无瑕的璞玉的那种清新和惊喜之感，可以同读这本书时的感受相比拟。

译者

一九八七年

信、望、美的追求——《啊，拓荒者！》重版序

一九九七年是薇拉·凯瑟（Willa Cather， 1873—1947）逝世五十周年。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位非常值得介绍给我国读者的美国作家，无论是从文学、美学的角度，还是从深入了解美国，乃至广义的“精神文明建设”的角度都是如此。而于凯瑟的众多著作中，我又对《啊，拓荒者！》情有独钟，初版序言意犹未尽，再作一些补充：

自始至终弥漫于全书的是一股蓬勃朝气，向上、向善，充满希望。这希望来自劳动，来自创造，来自人的自信。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人、马、草、木、庄稼，乃至野鸭、秋虫都是健康的，生机勃勃。对于大自然的严酷和人所经历的艰苦卓绝的生存条件，作者尽情描写，毫不留情，但是，看不见任何潦倒相。要么咬紧牙关坚持奋斗，直到战胜自然；要么对土地失望，远走他乡，另谋出路。却没有那种懒懒散散，“凑合着”活下去，以无病呻吟、怨天尤人打发日子的景象。柏格森太太，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家庭妇女，为在极困难的条件下保持一个整洁的家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使得这个家没有在精神上解体，就体现了这种难能可贵的精神。

故事是从柏格森先生之死开始的。他在这土地上奋斗了十一年，到头来还清债务后等于还得从零开始，而他已耗尽生命，永远倒下了。即便如此，他还没有对这土地失去信心。他弥留之际向儿女留遗言的病床边气氛是沉重的，但是没有眼泪，有的是对家业的托付和承诺。这个故事写了许多生离死别的场面，也写了极度的痛苦和悲哀，有的惊心动魄，但是没有悲悲切切的哭泣和哀鸣，唯一的一次正面写到哭泣，是柏格森太太表示决不离开“分界线”——他们的家园所在地。这种精神体现了新大陆的移民的特质：他们毅然决然背井离乡来到这天涯地角，就是准备冒风险、披荆斩棘、白手创业的。因循守旧，甘于苟活下去的人就不会来了。

这种精神力量的重要源泉之一是宗教信仰。薇拉·凯瑟本人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本书中的人物信奉不同的教派，但是都能和睦相处。宗教对他们说来是精神的支柱，是感情的最终寄托，可以使受苦的心灵得到慰藉，可以使尘世的情欲得到升华，甚至可以打破生与死的界限。对此最精彩的描写是阿梅代葬礼那一章：一个鲜龙活跳的小伙子，一年前刚和心爱的姑娘举行了热闹的婚礼，摇篮里有一个新生的娃娃，地里有一架新买的收割机，麦田里丰收在望，在这样令人艳羡的美满幸福之中竟意外地死了。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对年轻的妻子又是怎样沉重的打击！但是作者的笔墨没有放在亲人呼天抢地的哭声，和乡亲们沉重的哀悼上，而是别出心裁地把葬礼安排在为适龄少年举行的“坚信礼”的次日。主教把自己的时间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平分，而重点在生者，因为，如本章开头第一句话所说：“教会一向主张，生活是为生者而存在的。”于是同一村的乡亲们在为阿梅代的葬礼准备黑纱的同时，也为那些少年们准备白衣衫、白面纱。“坚信礼”是每个少年正式为教会接纳的第一个门槛，也是每一家的大事，几乎倾镇出动。尽管参加者中有穿丧服的阿梅代的亲戚，但是在“万福，玛丽亚”的动人心弦的歌声中列队而入的白衣少年一张张清秀、虔诚的脸庞毕竟代表着未来，代表者希望。阿梅代的生前好友们在教堂前带着深切的怀念诉说关于他的种种，他们坚信“那只看不见的手臂现在还在阿梅代身边；他通过尘世间的教堂到达了千百年来‘信’和‘望’的最终目标——凯旋堂”。

年轻的骑士们热情奔放地齐步策马迎接主教，并低头接受主教祝福，那令人心醉的一幕完美地表现了薇拉·凯瑟心目中宗教的圣洁与现世的青春活力相结合。此情此景令人心醉：

一声令下，年轻人都骑上马缓步走出村庄；但是一旦出了村子，来到晨光普照的麦地，他们都收不住自己的马，也控制不住自己火样的青春热情奔放。他们渴望做一次耶路撒冷朝圣之行……他们迎上了主教，他坐在敞篷马车里，由两名教士陪伴。小伙子们像一个人一样齐刷刷用一个大幅度的动作脱帽致敬，并低下头来，让这端庄的老人举起两个手指，施以主教的祝福。骑士们像卫队一样向马车靠拢。主教……向传教士们说：“多好的小伙子，我们教会仍旧有自己的骑兵。”……当队伍经过离村半里的墓地时……老比埃·塞甘已经拿着镐和铁锹在那里掘阿梅代的墓穴了。主教经过他时他脱帽下跪。小伙子们不约而同地目光离开老比埃，转向山上的红色教堂，金色的十字架在尖顶上发出火焰一般的光芒。

书中的主人公，成功的女农场主亚历山德拉自己更是不止一次从宗教中求得安慰：坚强如她，总也有心力交瘁，渴望有所依靠的时候。每当此时，经常有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在她似梦非梦之中出现，把她托起而行，直到疲劳尽消。最后，她因最钟爱的小弟艾米之死的打击，大病一场时，终于悟出这臂膀属于谁。书中含蓄地暗示，在她感到举目无亲，心灵极度孤寂时，曾有过把自己托付给那个梦中出现的“最全能的爱人”之想。但是，当她的童年挚友卡尔终于回到她身边之后，她就不再做那个梦了。所以，不论是对法国教堂周围的年轻人，还是对亚历山德拉而言，宗教只是缓解剂、净化剂，它给在求生存的斗争中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的人们提供一个休憩和愈合创伤的场所，而不是吸引人们去逃避现实。它决不能代替尘世间绚丽多彩的生活和对现世幸福的追求。总之，它给予的启示是入世的而不是避世的，否则就没有拓荒精神了。

不少中外论者认为薇拉·凯瑟的作品代表了美国迅速走向工业化和急剧城市化时代对农业社会的怀恋，和在人的性灵为物质文明所壅塞时对精神美的呼唤和维护。的确是如此。但是这决不同于中国式的向往世外桃源的隐逸情怀。作者尽管以大量篇幅正面写了亚历山德拉——实际也是作者自己——对土地的深厚感情，而外面的大世界对生活在农场的人们还是有强烈的吸引力。亚历山德拉本人不会离开土地，但是对于作为她的骄傲、她的希望的小弟艾米，她的目标却是要他脱离土地去闯天下，去过新的生活。有一段貌似轻描淡写的同卡尔的谈话，却是意味深长的：亚历山德拉说“我宁愿要你的自由而不要我的土地”，卡尔的体验则是“自由意味着哪里都不需要你”，在他描述了纽约那种城市中“人”如何丧失个性，迷失自我，及人际关系的冷酷之后，亚历山德拉说：

可是我还是宁愿让艾米像你那样成长起来，也不要像他两个哥哥那样……我们变得越来越粗笨、沉重。我们不能像你一样轻便地行动，我的思想也逐渐僵化。如果世界不比我的玉米地更广阔，如果除了这个之外就没有别的，我就会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为之操劳的了。不行，我宁愿让艾米像你一样也别像他们一样……

为加强她这个观点，亚历山德拉又讲了一个长工的妹妹的故事：那个女孩子在没有到过玉米地以外的世界之前，生活的单调使她苦闷得企图自杀，但是在家人把她送到别的州逛了一趟之后，再回到原处，情绪就变了样，说是生活在这样广大、这样有趣的世界上就心满意足了。亚历山德拉说自己也是由于知道了外边广大世界的情况才安于自己的生活的。

这一段话篇幅不多，却很重要，使得这本书不属于反对工业化的重农主义。农民的心态、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与工业化城市居民有很大差别，这点甚至在今天的美国仍然相当明显地存在。但是亚历山德拉对土地的眷恋与我们所熟悉的那种世世代代困守一隅，闭塞、保守的农民是大不相同的。美国农业现代化几乎与工业发展同步，而且农村很快享受到工业化的好处。不出一代人，那块土地上的生活就大变样：许多人家装上了电话，阿梅代用上了收割机，甚至纽约、华盛顿的政党政治也已影响到这里，像罗·柏格森那种刚刚“脱贫”没几年的青年农民就已经有了党派倾向，以西部代言人自居，对参政跃跃欲试了。这就是美国。这批拓荒者是美国的中坚，他们的故事是美国发展史一个侧面的缩影。洋溢于字里行间的青春活力给人以“满园春色关不住”之感，但是出墙来的并不是一枝红杏，而是像火焰般怒放的红色野玫瑰。作者着意要写的就是这火一样的青春，它浓缩在卷首的诗篇中：

这一切啊衬托出青春

像火红野玫瑰般怒放，

像云雀在田野上空歌唱，

像明星在薄暮中闪光。

柔情恼人的青春，

饥渴难耐的青春，

激情奔放的青春，

……

最后，文学之为“文”学，自然与文字分不开。优秀的作家及其作品的要素之一，就是要在文字上见功力。单纯从这个角度看，这本书堪称美文，在英语创作中实属上乘。首先是朴实、凝练，从每一个场景到全书，都是以简短的文字表达极为丰富的内涵，使之非常耐读，每读一遍都能有新的发现和收获。更具特色的是作者特别善于用文字作画，从开卷内布拉斯加高原上狂风怒号中挣扎的汉努威小镇起，就把读者带进一幅幅风景画中，而且寓情于景，与人物的心境协调一致。前面举的法国教堂前青年骑士迎接主教的画面是一例。这种情景交融的画面随处可见：卡尔在万道金光腾细浪的草地上对着火红的曙光怀旧，麦丽在萤火虫与点点星光交相辉映的夜空下游荡，艾米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在弥漫着熟透了的麦子香气的空气中骑马狂奔，把生命沿途倾泻……作者似乎对写光的色彩有偏爱，例如在麦丽的果园中，通过卡尔的眼光所看到的雪肤白衫的亚历山德拉和棕色的麦丽在强烈的阳光下构成对比的美丽图画就是很典型的。还有艾米最后一次走进麦丽金光荡漾的果园，此时的景色与自觉感情已经升华的人物心境相一致，光成了主体，“光才是现实世界，而树木不过是用来反映和折射光线的间隔物”。这些画面都使人想起印象派大师雷诺阿的作品。

薇拉·凯瑟以这本小书给了我们极大的美的享受。毋庸赘言，这不是美国拓荒者故事的全部。除了这令人神往的田园诗般的境界之外，美国开发的历史还有充满血污的弱肉强食的故事。从美国西部的牛仔电影中也可见一斑。那里的主人公并不都是个个敬畏上帝、以清教徒的道德自律的典范。尽管如此，这本书仍是写实之作，它所挖掘的仍然是在这片新大陆上留下自己的业绩的拓荒者们的精神的本质。没有这种精神，美国不可能成为今天的美国。

译者

一九九八年

- 文前辅文

- 草原之春

- 第一部 荒原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第二部 领土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第三部 冬忆

- 一

- 二

- 第四部 白桑树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第五部 亚历山德拉

- 一
- 二
- 三

文前辅文

好一片田野，五谷为它着色！

——密茨凯维支

纪念萨拉·奥恩·朱厄特

在她瑰丽而精致的劳作之中，

蕴含着经久不衰的完美境界

草原之春

黄昏、平原，

富饶，阴沉，默默无言；

千里沃野，犁痕犹新，

黑重，粗壮，严酷无情；

茂盛的麦子，疯长的野草，

辛苦的马，疲劳的人；

漫漫长路，空无人迹，

落日余晖，如火将熄，

还有那永恒的、呼不应的苍天。

这一切啊衬托出青春

像火红的野玫瑰般怒放，

像云雀在田野上空歌唱，

像明星在薄暮中闪光。

柔情恼人的青春，

饥渴难耐的青春，

激情奔放的青春，

唱啊，唱啊，

歌声来自沉默的唇边，

歌声来自苍茫暮色间。

第一部 荒原

一

三十年前一月里的一天，内布拉斯加高原上狂风怒号。汉努威小镇好像一条停泊在那里的船，挣扎着不让自己给风吹跑。蒙蒙雪花围绕着一簇簇灰暗、低矮的房子打转，下面是灰色的草原，上面是灰色的天。住房是在坚硬的草皮上胡乱盖起来的。有的看来像是一夜之间从别的地方搬来的；有的又像是自己奔向那空旷的平原途中走散的。没有一所房子看来有长久的意思。咆哮的风不但从房子上面而且从房子底下吹过。主要的大街是一条印着深深的车辙的路，现在冻得邦硬。这条路从小镇的北头那矮墩墩的红色火车站和粮食仓库通向南头的木材场和饮马池。路的两头各有一排不整齐的木房子：百货店、两家银行、药品杂货店、饲料店、酒馆和邮局。两边铺木板的人行道上盖满了已经给踩成灰色的雪。不过到下午两点钟，开店的都已经吃完饭回来，守在蒙上一层白霜的玻璃窗后面。孩子都在学校里，街上除了几个穿着粗布大衣，帽子拉到盖住鼻子，粗里粗气的乡下人之外，已没有什么行人。有的带着老婆一起进城来，不时有一条红色或是编花围巾从一家店里闪出来又闪进另一家店里去。路旁的柱子上拴着几匹套着车子的马，盖着毯子还冻得发抖。火车站附近静悄悄的，因为下一班火车要到夜里才来。

在一家铺子前面有一个小男孩坐在人行道上伤心地哭着。他大约有五岁，穿着一件比他大得多的黑布外套，使他看起来像个小老头。他身上的法兰绒裙子已经洗过多次，缩得很短，裙摆边缘和包着铜头的笨重的鞋子之间露出一大截袜子。帽子拉下来盖着耳朵，鼻子和圆圆的小脸蛋冻得通红。他在那里轻轻地哭着，行色匆匆的过路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不敢叫住任何人，也不敢到店里去求援，于是只好坐在那儿拧着长袖子，眼巴巴望着身旁的一根电线杆顶，呜咽着：“我的小猫，，我的小猫，她要冻喜（死）啦！”电线杆顶上蹲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灰猫，用微弱的声音咪咪叫着，爪子使劲抓住那木头。这孩子的姐姐到医生那里去了，把他留在铺子里。就在姐姐不在的时候，一条狗把小猫赶上了电线杆顶。那小东西从来没有爬过那么高，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的主人急得没办法。他是一个乡下小孩子，觉得这个村子又陌生，又让人迷糊。这里的人衣服都那么讲究，心肠又都那么硬。他在这里总是感到不自在，怕生，怕人笑话，总想躲到什么东西背后去。这会儿他太难过了，也顾不得谁会笑话他。终于好像看到了一线希望：姐姐来了。他爬起来拖着那双笨重的鞋向她跑去。

他的姐姐是一个高高的、健壮的女孩子，走起路来步子既快又坚定，好像对自己要到哪里去，下一步要做什么，都心中有数。她穿着一件男人的长外套（看起来一点不别扭，倒是很舒服的样子，好像本来就是属于她的；穿在她身上颇有青年军人的派头），戴一顶圆的长毛绒帽子，用一条厚厚的头巾扎紧。她有一张严肃、沉思的脸，那清澈、湛蓝的眼睛凝视着远方，视而不见，看来心里有什么为难之事。她起先没有注意到那个小男孩，直到他扯她的大衣，才停下来，俯下身去给他擦拭哭湿了的小脸。

“怎么啦，艾米？我告诉你在铺子里待着，别跑出来，怎么回事儿？”

“我的小猫，姐姐，我的小猫！一个人把她赶了出来。狗狗把她给追到那上面去了。”他的食指从袖子里捅出来指着电线杆顶上那可怜的小东西。

“咳，艾米！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要是你把她带来，总会给我们惹麻烦的！你干吗那么缠着我呢？不过也怪我自己，不该答应你。”她走到电线杆下面伸开双臂叫着：“猫咪，猫咪，猫咪。”可是那小猫只是微弱地叫几声，摇摇尾巴。亚历山德拉下决心掉头走开了。“不行，她不肯下来，一定得有人爬上去赶她。我看见林斯特伦姆家的马车在城里，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卡尔，也许他能有办法。不过你一定不许再哭，要不我就一步也不走了。你的羊毛围巾呢？是不是落在铺子里了？没关系。别动，让我把这给你戴上。”

她把棕色的头巾解下来，给他系在脖子上。一个过路的衣衫褴褛的小个子男人刚从店里出来向酒店走去。他停下来呆呆地望着她拿下头巾之后露出来的那一头浓密、光亮的头发：两条粗粗的发辫按德国式样盘在头上，一圈红黄色的鬈发从帽子下面挂了出来。他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用戴着毛手套的手指夹着湿的一头。“天哪，姑娘，好一头头发！”他叫了出来，有点傻，可是并没有坏心思。她以古希腊女英雄的气概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紧下嘴唇——实在大可不必这样严厉。那小个子服装推销员大吃一惊，连手里的香烟都掉了，蹒跚地迎着犀利的风向酒馆走去。他从跑堂的手里接过酒杯时手还有点不稳。他过去轻微的挑逗也碰过钉子，可从来没像今天那么惨。他觉得自己很低贱，满肚子委屈，好像受了欺侮。他，一个推销员，经常在单调乏味的小镇上挨家挨户敲门，坐在肮脏的吸烟车厢里爬过这寒风呼啸的地方，偶然碰上一个美好的小人儿，忽然希望自己显得更像个男子汉一些，这能怪他吗？

正当这个小个子推销员喝着酒平平气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匆匆走到杂货店去，因为在那里最有可能找到卡尔·林斯特伦姆。他果然在那里，手里翻着一卷彩色《习作画》杂志，那是杂货店老板卖给汉努威镇上给瓷器着色的妇女们的。亚历山德拉向他说明了自己的难题，小伙子跟着她走到街角，艾米还在电线杆旁边坐着。

“我得爬上去逮她，亚历山德拉。我想车站那儿有可以套在鞋子上的大钉子。等一等。”卡尔把手插进衣袋，低头迎着北风向街那头冲去。他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高个子，窄胸脯，身子单薄。当他拿着鞋钉回来时，亚历山德拉问他大衣哪里去了。

“我把它丢在杂货店里了。反正不能穿着它爬上去。我要是摔下来就接着我啊，艾米！”他一边开始往上爬一边回头喊道。亚历山德拉担心地望着他；地上已经够冷的了。小猫寸步不肯动。卡尔只得爬到电线杆的顶上，费了不少劲才把她紧紧抓住木头杆的爪子拉开。他回到地上之后，把小猫还给眼泪汪汪的主人。“好啦，抱着她到店里去暖暖身子吧，艾米。”他给孩子开了门。“等一等，亚历山德拉，我给你们赶一截车，到我们那里为止，不好吗？这会儿一刻比一刻冷了。你见着医生了吗？”

“见着了，他明天过来。但是他说父亲不会好转；不会好的。”姑娘嘴唇有点发抖。她一个劲儿地凝视着那荒凉的大街，似乎是在鼓足力量准备应付什么事情，似乎她在尽一切努力把握住那不论多痛苦总得想法应付的局面。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拍打着她的身体。

卡尔没说什么，但是她感觉得到他的同情。他也很孤独。他是一个瘦弱的男孩子，有一双沉思的黑眼睛，一切动作都轻手轻脚的。脸色白得有点纤弱，嘴也太敏感，不像男孩子的。嘴角已经带着苦涩和怀疑而微微下垂。两个朋友相对无言在寒风凛冽的街角站了一阵子，好像两个迷路的行人，有时停下来默默地承认自己困惑的处境。卡尔转身说：“我去给你套好车。”亚历山德拉走进店里让人把她买的东西包在鸡蛋盒子里，然后暖暖身子，准备开始那寒冷的长途旅行。

当她去找艾米时发现他坐在通向服装地毯部的楼梯上，在和一个波希米亚小女孩麦丽·托维斯基玩耍，那个女孩子正在用手绢儿戴在小猫头上当帽子。麦丽在这里是外乡人，她是跟着母亲从奥马哈来这里看叔叔乔·托维斯基的。她是个深肤色的小女孩，长着一头像洋娃娃一样的棕色鬈发，一张可爱的小红嘴和一双黄褐色的圆眼睛。人人都会注意到她的眼睛，那棕色的瞳孔闪着金光，像金矿石一样，有时在暗一点的光线下就像科罗拉多州的一种叫“虎眼”的矿石。

当地的乡下孩子都穿盖到鞋尖的长衫子，可是这个城里的孩子却穿着当时叫作“凯特·格林阿威”[1]式样的衣服，还有她那从腰以下满打着褶子的红色细羊毛童衫长得几乎及地。这身打扮再加上她的宽边帽子，使她看起来像个雅致的少妇。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毛皮披肩，艾米羡慕地用手去摸，她倒也没有装腔作势地反对。亚历山德拉不忍心把他从这样漂亮的小伙伴身旁拉走，就让他们一起逗小猫玩儿，直到托维斯基闹哄哄地走进来把他的小侄女举到肩上，让大家都看到。他的孩子都是男的，所以极宠爱这小家伙。他那些老哥儿们在他周围围成一圈儿，一边儿欣赏一边儿逗那小女孩儿，她特别乖地接受他们的玩笑。她给大家带来了欢乐，因为他们很少看见这样漂亮，调理得这样出色的孩子。他们跟她说，她一定得从他们当中选一个情人，大家都拍拍口袋用东西收买她：糖果、小猪、小花牛。她调皮地看着那一张张散发着烟味和酒气的棕色的大胡子脸，然后用小手指头轻轻地摸着乔的胡子拉碴的下巴说：“我的情人在这儿。”

那些波希米亚人哄堂大笑，麦丽的叔叔紧紧搂着她，直到她叫起来：“乔叔叔，别！你把我弄疼了。”乔的朋友每人给她一包糖，她轮流吻他们一遍，虽然她不大喜欢乡下的糖。也许因为这，她想起了艾米。“放我下来，乔叔叔，”她说，“我要分一点儿糖给那个我刚碰到的可爱的小男孩儿。”她风度优雅地向艾米走去；后面跟着一群精力旺盛的崇拜者，他们又重新围起一个圈儿来逗那小男孩儿，弄得他把脸藏到姐姐的裙子里，姐姐骂他简直像个小娃娃。

乡下人正准备回家。女人清点着她们买的杂货，把红头巾在头上别好。男人用剩下的一点儿钱买烟叶和糖果，互相展示着新买的靴子、手套和蓝色的法兰绒衬衫。三个大个子波希米亚人喝着带桂皮油味儿的酒精，据说是为了加强抗寒力，每从瓶里吸一口就咂一下嘴唇。他们滔滔不绝的谈话压倒了那里的一切喧嚣声。热气腾腾的店里充满着他们兴高采烈的声音，同时散发着烟斗、湿羊毛和煤油的气味。

卡尔走进来，穿着大衣，还拿着一个带铜把的木盒子。“来吧，”他说，“我已经给你的牲口喂了草料，饮了水，车也套好了。”他把艾米抱起来，放在车厢里，用稻草盖好。屋里的热气弄得那孩子发困，不过他还紧紧抱着那小猫。

“你真好，卡尔，爬这么高给我逮小猫。我长大了也要爬上去为小小孩儿抓他们的小猫。”他半瞌睡地咕哝着。还没等马车越过第一个山包，艾米和小猫都已经睡熟了。

尽管时间还不过下午四点钟，冬日已经在暗下来。路是朝西南方的，通向那铅色的天空中一抹苍白、稀薄的亮光。两张忧伤的年轻的脸庞默默地转过来，亮光照在上面：照在姑娘的眼睛上，她好像以极大的痛苦茫然望着前途；照在小伙子深邃的眼睛上，他却好像已经在望着过去。小镇在他们身后消失，落到了隆起的草原下面，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冷峻、冰冻的乡村把他们迎入了怀抱。村里人家很少，住得挺分散。有时一座破旧的磨房在天边出现，洼地上蹲着一所土房。但是最大的现实是土地本身。这土地似乎以压倒之势制服着那正在阴暗的荒原上挣扎起步的小小的人类社会。正是面对这一望无际的坚硬的土地，小伙子的嘴边才出现那种苦涩的表情；因为他感到人太软弱，在这里留不下任何痕迹，而这土地不愿意有人来干扰它，它要保持它固有的凶猛的力量、野性的美和连绵不断的哀愁。

马车在冻硬的路上颠簸着，两个朋友的话比平常要少，好像冷气已经穿到了他们心里。

“罗和奥斯卡今天到布鲁去砍柴了吗？”卡尔问道。

“去了。我几乎后悔让他们去了，天变得这么冷。可是柴少了母亲要着急的。”她停下来用手把前额上的头发捋到后面去。“父亲要是死了，我真不知道我们怎么办，卡尔。我真不敢想。我巴不得我们大家都跟他一块儿去，让草再长出来，把一切都盖住。”

卡尔没说话。恰好在他们面前是挪威坟地，那上面真的长满了草，红色的乱蓬蓬的草，覆盖了一切，连铁丝网也盖住了。卡尔意识到他自己不是一个有用的伙伴，但是他说不出什么来。

“当然，”亚历山德拉接着说，声音坚定一些，“男孩子们都很健壮，勤劳；但是我们一向事事靠父亲，所以我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我甚至觉得也没有什么可值得过下去的了。”

“你父亲自己知道吗？”

“我想他知道的。他每天躺在那里扳着手指头数。我想他是在计算他留给我们什么。我养的鸡整个冬天都在下蛋，给我们赚了一点钱，这对他是个安慰。我们希望让他别老想这些事，但是我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和他在一起。”

“我过两天晚上把我的魔术灯带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亚历山德拉转过脸去向着他，“噢，卡尔！你弄到了吗？”

“弄到了，它就在后面草堆里。你没注意我拿着一个盒子吗？我在药店的小房间里试了整整一早晨，它一直运行得很好，有好多好看的图片。”

“都是关于什么的？”

“噢，德国打猎的图片，关于鲁滨孙的，还有吃人的滑稽图片。我要从安徒生童话书里画几张玻璃片。”

亚历山德拉看来真的高兴起来了。他们不得不过早地长大，其实身上还是有不少孩子气的。“把它带来吧，卡尔，我真想立刻看到它，我敢肯定父亲一定会高兴的。图片是彩色的吗？那我知道他会喜欢的。我从镇上给他买的日历他就很喜欢。我真希望能多弄一些来。你得在这儿离开我们了，不是吗？有人做伴真好。”

卡尔勒住马，不放心地仰望着那漆黑的天气。“天已经很黑了。当然马会把你们拉回家的。不过我还是给你把灯点上，也许你会需要的。”

他把缰绳递给她，爬到车厢里，蹲下来，用大衣做帐篷挂好，试了十几次之后，终于把灯点着了。他把灯放在亚历山德拉前面，用毯子盖着一半，以免照她的眼睛。“现在等我把我的盒子找出来。在这儿。晚安，亚历山德拉，想法儿别发愁。”卡尔跳到地上，向着林斯特伦姆家园跑去。“呜，呜……！”他回头喊着，越过一个小山冈，跳进沙沟里，消失了。风好像回声一样回答他：“呜，呜……！”亚历山德拉独自赶着车走了。车子的嘎嘎声淹没在风声之中，但是她的那盏灯牢牢地夹在她的两脚之间，形成一点移动的亮光，沿着公路走向黑暗的村庄深处、再深处。

[1] 凯特·格林阿威（即凯瑟琳·格林阿威，1846—1901），英国插图画家，尤擅长为儿童读物画插图。她为画上的儿童设计的服装当时对欧美两洲都有很大影响。

二

天寒地冻的荒原上隆起一条土脊，上面立着一所低矮的小木屋，垂死的约翰·柏格森就住在里面。柏格森家比别家更容易找到，因为它就在挪威河沟边上，那是一条很浅的、泥泞的小河沟，有时流水，有时停滞不流，位于一处弯弯曲曲的谷底，两边峭壁上长满了灌木、三角叶杨和矮梣树。这条小沟给岸边的农场提供了一个记号。一个新建的村庄有许多令人迷惑的地方，其中最让人泄气的就是没有人为的路标。“分界线”上的房子都很小，通常都藏在低处，你要走到跟前才看得见。多数都是土房，看起来也就是那让你躲不开的土地的另一种形式而已。路不过是草丛中隐约可见的一条条小道，田地几乎不大看得出来。犁耙几乎没有在地上留下什么痕迹，像是史前的动物在石头上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爪印，太模糊不清，使人觉得很可能是冰川的遗迹，而不是人类奋斗的纪录。

约翰·柏格森来开垦这荒原已经有十一个年头了，依然没有留下什么印迹。这块地还是野性未驯，不时要发发怪脾气，谁也不知道脾气什么时候来，或是为什么而发。它上面挂着灾星，那神灵是和人作对的。这就是医生走后，病人躺在那里望着窗外时心里的感受。那是亚历山德拉进城的第二天。荒原就在他家大门外，依然是那一望无际的铅色的土地。从他身边一直到天边的每一道山脊、每一个坑、每一条沟，他都熟悉。南边是他犁过的田地；东边是土盖的马厩、牛棚、水池——然后就是草。

柏格森一幕一幕地回忆着他所受的挫折。有一年冬天，他的牛在一场暴风雪中全部死亡。第二年夏天给他犁地的马在草原上一个狗洞里折断了腿，只好一枪把它打死。还有一年夏天，他的猪全得霍乱死了，还有一匹宝贵的骏马让毒蛇咬死了。他的庄稼一再歉收。他还死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孩，是在罗和艾米之间的，看病和丧葬又花了一笔钱。现在总算挣扎着把债还清，他自己又要死了。他才四十六岁，原来当然是打算多活几年的。

柏格森在“分界线”上的前五年是在逐步背债中度过，后六年则用在还债上。他把抵押借款都还清之后，结果同他刚开始时差不多，只剩下了土地。他拥有从家门外延伸出去的整整六百四十英亩土地；他自己原来分得的那一份宅地和林地是三百二十英亩，另外一半是把他一个弟弟的那一份合并过来的。那个弟弟在这场斗争中认输了，回到芝加哥去在一家讲究的面包房工作，在一个瑞典体育俱乐部里挺出风头。到目前为止，约翰还没有试图去开垦那一半土地，而是用它作牧场，他的一个儿子天气好时在那里放牧。

约翰·柏格森还抱着旧世界的信仰，认为土地本身总是好东西。但是这片土地实在是个谜。它像一匹狂奔的野马，把一切都踢碎，没人知道怎么能驯服它，给它套上缰绳。他认为大家都不懂应该怎样好好耕种这片地，常常同亚历山德拉讨论这问题。他们的邻居肯定比他对种地懂得还少。有许多人在分得宅地之前从来没在土地上劳动过。他们在老家时大多是手工业者：裁缝、锁匠、焊接工、卷烟工等等，柏格森自己在造船厂工作过。

几星期来，柏格森一直在想这些事。他的床安放在起居室，紧挨着厨房。白天，厨房里在烤面包、洗涮、熨衣服的时候，这位父亲就躺在那里仰望自己砍伐的房梁，或者望着窗外牛棚里的牛。他把牛数了又数，猜想每一头小牛到春天大概会有多重，以此作为消遣。他常把女儿叫进来，跟她谈这件事。亚历山德拉不到十二岁就已经开始做他的帮手，等她渐渐长大之后，他越来越依靠她的智谋和判断力。他的男孩子都挺能干活，但是跟他们谈话常常让他生气。经常看报、了解行情、从邻居的错误中吸取教训的就是亚历山德拉。能说得出来养肥每一条小牛要花多少成本，在一头猪过磅之前能比柏格森自己猜的重量更接近实际的，也是亚历山德拉。罗和奥斯卡都很勤劳，但是他总也教不会他们在工作上用脑筋。

父亲常常说亚历山德拉像她祖父；那是他形容人聪明的一种说法。约翰·柏格森的父亲是个造船商，相当有魄力，并且还有一点财产。他晚年结了第二次婚，对方是个品行不端，又比他年轻好多的女人。她引诱他过种种奢侈放荡的生活。就这造船商而言，这桩婚姻是一件冲昏头脑的事，是一个本来强壮有力硬不肯服老的人所干的不顾一切的蠢事。他正直一世，不出几年，就让那个没有操守的女人给引诱歪了。他去做投机买卖，把自己的财产连同那些穷海员们托付给他的钱全部赔光，最后丢脸地死去，什么也没留给他的子女。但是，平心而论，毕竟，他出生在海上，没有任何资本，光凭他自己的能干和远见建立起了一份值得自豪的小小的家业，证明自己不愧为男子汉。约翰·柏格森在他女儿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盛时的特点：坚强的意志和朴实的、直截了当想问题的作风。他当然更愿意在他一个男孩子身上看到这种相似之处，但这不是由他选择的。他日复一日躺在床上，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局面，并且心里还得感激，总算儿女当中有一个是可以把他的家和他艰难得来的土地的前途予以托付的。

冬日的黄昏渐渐暗下来。病人听见他的妻子在厨房划火柴，然后一线灯光在门缝中闪烁着，好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他痛苦地翻个身，看看他一双苍白的手，多少辛劳从这双手流走。他觉得他准备让位了。他不知道这想法是怎么来的，但是他现在心甘情愿钻到地下深处连犁耙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休息。他已经疲于犯错误。他愿意把难题交到别人手里，他想的是他的亚历山德拉的强壮的双手。

“女儿，”他微弱地呼唤着，“女儿！”他听到她快捷的脚步声，然后看见她高高的身材出现在门口，背对着灯光。他感觉到她的青春和力量，她行动、俯仰多么自如啊。但是即使他能够，他也不愿再恢复这一切了。他可不要了！他已经清楚地知道结局，不愿再从头开始了。他知道这一切都落到了哪里，都变成了什么。

女儿走过来，把他扶起靠着枕头。她用一个古老的瑞典名字称呼他，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到船坞去给他送饭时称呼他的名字。

“把男孩子叫来，女儿，我要跟他们说话。”

“他们在喂马，爸爸。他们刚从布鲁回来。要我去叫他们吗？”

他叹了口气。“不要了，等他们进来再说吧。亚历山德拉，你要尽一切力量照顾好你的兄弟们，一切事情都会落到你肩上的。”

“我一定尽力去做，爸爸。”

“别让他们灰心，像奥托叔叔一样走掉。我要他们保住这块地。”

“我们一定，爸爸。我们绝不丢掉这块地。”

厨房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亚历山德拉走到门口招呼她的弟弟。两个魁梧的小伙子，一个十七，一个十九岁，走进来站在床脚边。父亲用搜索的眼光看着他们，尽管天已太黑，看不见他们的脸。他心里想，这两个孩子还是老样子，他对他们一点没看错。那方脑袋、沉肩膀的是奥斯卡——年长的那个。小的敏捷一点，可老是心思不定。

“孩子们，”父亲乏力地说，“我要你们保住整块土地，让姐姐领着你们过。我生病以来经常跟她谈，我的愿望她都知道。我不愿意我的孩子之间发生争吵，只要有一个家，就得有一个头。亚历山德拉最大，而且我的愿望她都知道。她会尽量做好的。即使她会做错事，也不会像我犯过的错误这么多。等你们结婚，想自己建一所房子的时候，那就按法律规定公平地把地分开。不过今后几年里日子会很艰难，你们一定要抱团儿过。亚历山德拉会尽她的力量管好这个家的。”

奥斯卡平常总是最后开口，这回先回答了，因为他大一点，“是，爸爸，就是你不说，也总是会这样的。我们一定一起经管这个地方。”

“你们还会听姐姐的话，做她的好弟弟，做妈妈的好儿子吧？那就好。亚历山德拉不要再到地里干活了。现在没这必要。需要帮手的时候可以雇一个人。她的鸡蛋和黄油赚的钱比雇一个人的工资多。我没有早发现这一点也是我的一个错误。每年想法多开一点儿地，这草地上长的玉米是好饲料。要不断地翻地，干草总要存得多富裕一点。就是碰上大忙季节，也别舍不得花点儿时间给你们的妈妈锄园子和整理果树。她一直是你们的好妈妈，她总在想念故乡。”

他们回到厨房后，男孩子们一声不吭在桌子旁坐下，整整一顿饭一直低头看着碟子，没抬一抬他们发红的眼睛，也没吃下多少，尽管他们已经在寒冷中劳动了一整天，而且晚饭还有带汁的烩兔肉和李子饼。

约翰·柏格森结婚是降格以求的，但是娶着了一个好主妇。柏格森太太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女人，像她儿子奥斯卡一样敦厚、平庸，但是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感觉，也许这是由于她自己喜欢舒服的缘故。十一年来，她一直在很难保持整洁的条件下，为维持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整洁的家进行着难能可贵的奋斗。柏格森太太的习惯势力是很强的。这个家在精神上没有解体，没有出现那种得过且过的作风，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为坚持在新环境中恢复她旧时的生活规律而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斗争。例如，柏格森家住的是木房子，那只是因为柏格森太太不肯住土房的缘故。她十分怀念故乡的鲜鱼，于是每年夏天两次，她总要派两个男孩子到南边二十英里外的河里打鲇鱼。孩子小的时候，她就把他们连同小床上的娃娃全塞在马车里，自己驾车去打鱼。

亚历山德拉常说，如果她母亲给放到了荒岛上，她也会感谢上帝的恩赐，然后开一个园子，搞到一点东西做果酱的。做果酱简直是柏格森太太一种狂热的癖好。像她这样胖大的身子还经常到挪威沟旁边的灌木丛中去找野葡萄、野梅子，像野兽寻食一样。她用长在草地上的淡而无味的野樱桃加上柠檬皮调味，做成一种黄色的果酱；她还用园子里长的西红柿做成一种很稠的深色果酱。她甚至还曾经拿那腥臭的野豌豆做过试验。每当她看见一蓬长得很好的野豌豆时总是摇摇头说：“多可惜啊！”在没有东西可以做果酱时，她就腌东西。她在加工这些食品过程中用的大量的糖是家里很大一笔花销。她是一个好母亲，但是当孩子们长大，不再在厨房里碍手碍脚的时候，她感到很高兴。她始终没有完全原谅柏格森把她带到了这天涯地角来。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就得放手尽可能地重建她旧时的生活。只要她炉膛里有火腿，架子上有一个个玻璃罐头，还有熨好的床单，她就还能在这世界上得到一些舒适。她对所有邻居持家的邋遢都很不以为然，而邻居的女人则认为她骄傲。有一次柏格森太太到挪威河沟去的路上顺道看看李老太太。那老太婆藏到了干草堆里，说是“怕柏格森太太撞见她光脚丫”。

三

柏格森去世以后六个月，七月里的一个星期日下午，卡尔坐在林斯特伦姆家厨房门口，正在望着一张图画出神，听见小山坡路上马车响。他抬头看去，认出是柏格森家的牲口，车里有两排座位，说明他们是出去玩的。奥斯卡和罗坐在前排，穿戴着只有星期日才穿戴的布外套和布帽子，艾米跟亚历山德拉一起坐在后排，得意地穿着父亲的裤子改的新裤子和带宽边皱褶领子的粉红条子衬衫。奥斯卡勒住马向卡尔打招呼，卡尔抓起帽子，穿过瓜地向他们跑去。

“跟我们一块儿去吗？”罗叫道，“我们到疯子艾弗那儿去买一张吊床。”

“去。”卡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爬到车上坐在艾米旁边。“我一直想看艾弗的池塘，他们说那是全村最大的。你穿着这件新衬衫到艾弗那儿去不害怕吗，艾米？他说不定想要它，就从你身上扒下来。”

艾米咧嘴笑笑，承认说：“要是你们大孩子不跟我一块儿去，我可就不敢去啦。你听见过他吼吗，卡尔？人家说他有时候夜里吼着在村里到处跑，因为怕天主弄死他。妈妈想他大概做过特别坏的坏事儿。”

罗回过头去向卡尔眨眨眼睛。“艾米，你要是晚上一个人在草原上看见他过来，那你怎么办呢？”

艾米睁大着眼睛，犹犹疑疑地说：“也许我可以躲到一个獾洞里去。”

“要是没有獾洞呢，”罗钉着问下去，“你会跑吗？”

“不会，我会吓得跑不动的。”艾米拧着自己的手指头伤心地说。“我想我会就地坐下念祷告。”

几个大孩子们都大笑起来，奥斯卡举鞭向宽大的马背上挥去。

“他不会伤害你的，艾米，”卡尔安慰他说，“有一次我们的母马吃了青玉米，肚子胀得像水箱一样大，他来给她治病。他轻轻地拍她，就像你拍小猫一样。我听不懂他说什么，因为他说的不是英语，但是他一直不停地拍她，而且哼哼着，好像病痛是在他自己身上似的，然后说：‘得了，妹子，现在舒服点儿了，好点儿了吧！’”

罗和奥斯卡都笑了，艾米也高兴地咯咯笑起来，抬眼望望他姐姐。

“我想他根本不懂医道，”奥斯卡轻蔑地说，“他们说马得了病，他就自己把药吃了，然后对着马祷告。”

亚历山德拉说话了，“那是克劳家人说的，可是他还是把他们家的马治好了。的确，他有些日子是糊涂的。可是你要是碰上他清醒的日子，可以从他那儿学到很多东西。他懂得牲口。我不是看见他把伯奎斯特家母牛的犄角给摘下来的吗？那头牛把犄角给碰折了，发疯似的到处乱撞，最后跑到老山洞顶上，脚陷进去卡住了，使劲儿地吼。艾弗带着他的白包包跑过去。等他一到，牛就安静下来，让他把犄角锯掉，然后涂上油。”

艾米一直望着姐姐，脸上反映出那头牛的痛苦。“那后来她就不疼了吗？”他问。

亚历山德拉拍拍他。“不疼了。两天以后他们又可以用她的奶了。”

通向艾弗宅地的那条路很不好走。他在村外的野地里定居下来，那儿除了一些俄国人之外没有别人。一共十来家住在一幢长条的房子里，像兵营一样一间间隔开。艾弗解释他为什么选择这地方，说：邻居越少，诱惑越少。但是，要想到他的主要职业是医马，那他找这么个最难走到的地方居住，实在是没有远见的。柏格森家的马车颠簸在小丘、草埂上，有时沿着弯弯曲曲的沟底，有时绕过宽阔的水塘，清水里长着金色的金鸡菊，野鸭子拍打着翅膀从里面飞起。

罗无可奈何地望着这些野鸭子。“我要是把枪带来多好，亚历山德拉，”他烦躁地说，“我可以把它藏在车厢最里头的稻草底下。”

“那我们就要对艾弗说瞎话了。而且，他们说他闻得出死鸟来的。要是他知道了，我们就别想从他那儿得到任何东西，连张吊床也不行。我还想跟他谈谈呢，他要生气了就不讲道理；他一生气就糊涂。”

罗嗤之以鼻。“谁什么时候听他讲过道理！我宁愿要鸭子当晚饭也不要听疯子艾弗嚼舌头。”

艾米吃了一惊，“，罗！可你别让他发疯啊，他会吼的！”

大家又都笑起来。奥斯卡把马赶上一面倒塌的土坡。那水塘和红色的草已落在他们后面。疯子艾弗那个村子的草是短而灰的，沟地也比柏格森住处附近的深，土地都让小丘陵和土埂给隔成一块一块的。野花不见了，只有在沟底和谷底有少数最顽强的花还能生长：书带蕨、斑鸠菊和银边翠。

“快看，快看，艾米，那是艾弗的大池塘！”亚历山德拉指着浅浅的沟底一片发亮的水。池塘的一头是一道土坝，上面种着绿色的柳树，土坝上头的山坡里挖了一道门和一扇窗。要不是阳光照在四块玻璃上反射过来，你根本不会看见那门窗的，而这就是能看到的一切了。没有牛棚，没有牲口圈，没有一口井，连一条草丛里踩出来的道儿都没有。要不是有一个从土里伸出来的长了锈的烟囱，你真会从艾弗住房的屋顶上走过也想象不到你是走近了人居住的地方。艾弗在这土埂上已经住了三年，没有比原先住在这里的野狼做过更多向大自然挑战的事。

当柏格森一家驶上山坡时，艾弗正坐在他房子的门口读着挪威文的《圣经》。他是一个长得很怪的老人，厚实、健壮的身体下面是两条短短的罗圈腿。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像马鬃一样披在他红润的两颊上，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他光着脚，但是穿着一件干净的、没有浆过的开领衬衫。他每星期日早晨都穿上一件干净衬衫，虽然他从来不去教堂。他自己有独特的宗教，跟这里哪一个教会都合不来。他常常整整一个星期谁也不见。他有一本日历，每天撕去一张，所以从来不会弄不清过到星期几了。艾弗在打场和玉米脱粒的季节给人打短工；要是人家找他，还给牲口治病。他在家待着的时候就用藤条做吊床，并且一章一章地背《圣经》。

艾弗对他自找的与世隔绝的生活心满意足。他讨厌人住的地方的那些垃圾：吃剩的食物、碎瓷片、扔在向日葵地里的旧锅和破壶。他宁愿要整齐、干净的野地。他常说獾的住处比人住的房子干净，如果他找一个管家婆，她的名字要叫作獾太太。最能表达他对这荒野宅地的偏爱的说法是：在这里他感到《圣经》更加真切。假如你站在他的窑洞门口眺望那粗犷的原野、微笑的天空、在炙热的阳光下晒得发白的拳曲的野草；假如你倾听那打破无边寂静的云雀的高歌、鹌鹑的咕哝和长夏蝉鸣，你就会理解艾弗这句话的含意。

这个星期日下午，他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辉，把书合着放在膝头，用手指夹着那一页，轻轻地背着：

耶和华使泉源涌在山谷，流在山间。

使野地的走兽有水喝；野驴得解其渴。

佳美的树木，浆汁饱满，黎巴嫩的香柏树，

那是耶和华所栽，

鸟在其上搭窝。至于鹤，枞树是他的房屋。

高山为野山羊的住所；岩石为沙番的藏处。

艾弗还没有重新打开《圣经》就听见柏格森家的马车飞驶过来，他一跃而起跑了过去。

“不要枪，不要枪！”他喊着，发狂似的挥着手臂。

“没有枪，艾弗，没有。”亚历山德拉叫着安慰他。

他放下手臂走向马车，友好地笑着，用淡蓝的眼睛望着他们。

“如果你有吊床的话，我们要买一张，”亚历山德拉向他说明来意，“还有我这个朋友想看看你那个有好多鸟飞来的大池塘。”

艾弗傻笑着，开始擦那几匹马的鼻子，摸摸嚼子后面的马嘴。“这会儿没有很多鸟。今天早晨有几只鸭子，还有几只鹬来喝水。可是上星期有一只鹤，她过了一夜，第二天晚上回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然，这不是她来的季节。好多都是秋天来的。还有这池塘一到夜里就有各种各样的怪声音。”

亚历山德拉给卡尔翻译，他若有所思。“问问他，亚历山德拉，我听说有一次有一只海鸥飞来过，是不是真的。”

她设法问清楚他这件事，很费了点劲。

他先是茫然不解的样子，然后猛然拍拍手，记起来了。“是，是！一只大白鸟，翅膀好长，粉红的脚。我的天！声音好大！她是下午来的，一直在池塘上空飞着、叫着，直到天黑。她好像是碰上了什么困难，我不理解她。可能她是想飞到别的海洋去，不知道路多远。她害怕永远飞不到那儿。她比别的鸟都悲伤，夜里直哭。她看见我窗户上的亮光，直往那儿撞。可能她以为我的房子是一条船。她可野啦。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我给送食去，可是她向天上飞去，上路了。”艾弗用手指捋捋他浓密的头发。“常常有许多奇怪的鸟到我这里落脚，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给我做伴可好啦。我希望你们小伙子从来不打野鸟，是吧？”

罗和奥斯卡咧嘴笑笑，艾弗摇摇他那乱蓬蓬的头。“我知道，小伙子都是不管不顾的。可这些野东西都是上帝的鸟。主看着他们，经常数数，就像我们对我们的牲口一样；《新约》里面耶稣基督就是这么说的。”

“好了，艾弗，”罗问道，“我们能不能在你的池塘里饮饮马，再喂一点儿草料？到你这儿来的路可太难走了。”

“是啊，是啊，是难走啊。”老头儿东抓西抓，开始解马车的挽绳。“路很坏，是吧，姑娘？这匹栗色的马家里还有小驹呢！”

奥斯卡把老人扒拉开。“我们自己来照管这些马，艾弗。你又该在它们身上发现什么病了。亚历山德拉要看你的吊床。”

艾弗领着亚历山德拉和艾米到他的小窑洞里去。他只有一间房间，墙抹得整整齐齐，粉刷得挺白，还有木头地板。有一只烧饭的炉子，一张桌子铺着油布，两把椅子，一个钟，一本日历，窗台上放着几本书；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整个房间像一口柜子一样干净。

“可是你睡在哪儿呢，艾弗？”艾米四周看看，问道。

艾弗从墙上的钩子上放下一张吊床来，里面有一张水牛皮。“在这儿，孩子。吊床是很舒服的。冬天我就盖上这张皮。我去做工的地方的床都远不如这吊床舒服。”

这时艾米已经一点也不胆怯了。他认为窑洞是最高级的住房。这窑洞和艾弗都有讨人喜欢的不寻常之处。“那些鸟知道你一定会好好待他们吗？是不是因为这才有这么多鸟飞来？”

艾弗跪坐在地上，把脚塞在身子底下。“你知道，小兄弟，他们都从大老远来，很累了，从天上望下来，我们这村子一片漆黑，又很平坦。他们一定得喝点水，洗个澡，才能继续上路。他们东看看，西看看，看见远处下面有一片闪光，好像是黑色的土地上镶了一块玻璃。这就是我的池塘。于是他们就来了，没有受过打扰。我有时也撒一点儿玉米粒。他们告诉了其他的鸟，第二年更多的鸟飞来了。他们在天上也有路，正像我们在下面有路一样。”

艾米沉思地擦着膝盖：“艾弗，听说领头的野鸭累了就落到后面去，由最后一只来接替，这是真的吗？”

“是的。飞在尖头上的最苦了，它们是插进风口里去的，只能维持一会儿——可能半个钟头，然后退下去，那楔子头稍微张开一点，后排的就从中间飞到前头，然后大家又合拢来，形成一道新的边，继续往前飞。它们在天空经常这样变换。从来不乱，就像受过训练的兵一样。”

等小伙子们从池塘那边上来时，亚历山德拉已经选好了吊床。他们不肯进屋去，就坐在土埂的树阴底下，等着亚历山德拉和艾弗在里面谈鸟和他过日子的方式，还有为什么他从来不吃肉，不管是鲜肉还是腌肉。

亚历山德拉坐在一把木椅上，两臂放在桌子上。艾弗坐在她脚边的地板上。“艾弗，”她忽然说道，一边用食指沿着油布的图案画着，“我今天来主要不是来买吊床，而是想跟你谈谈。”

“是吗？”老人把光脚在地板上蹭着。

“我们有一大群猪，艾弗。好多人劝我在春天卖掉，我没肯卖。可是现在好多人家的猪都在死去，我有点害怕了。该怎么办呢？”

艾弗的小眼睛发出了亮光，不再是那么模糊了。

“你是不是喂它们泔水之类的玩意儿？当然啦！还有酸奶！是啊！还把它们养在又臭又脏的圈里？我跟你说，妹子，这地方的猪算是倒了霉了！它们像《圣经》里的猪一样变得不干净了。你要是养鸡也这么养法会怎么样呢？你们有一小块高粱地吧？在那周围筑一道篱笆，把猪赶进去。竖几根木桩子，上面盖上草给它们当屋顶。让小伙子们给它们送大桶大桶的清水。让它们离开那臭烘烘的老地方，一直到冬天再回去。只给它们喂粮食和干净的饲料，就跟喂马、喂牛的一样。猪是不喜欢脏的。”

小伙子们在门外听着。罗捅捅他哥哥。“走吧，马已经吃完料了。咱们快套上车离开这儿吧。他要给她灌满各种馊主意。下回她该让猪跟我们一块儿睡觉了。”

奥斯卡嘟嘟囔囔地站了起来。卡尔听不懂艾弗说什么，看得出这两个小伙子不高兴了。他们不怕干重活儿，但是他们讨厌新实验，而且从来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为此花力气的。就是罗，虽然比他哥哥灵活一点，也不喜欢做任何跟邻居不一样的事。他觉得这样就使他们与众不同，让人说闲话。

一走上回家的路，两个小伙子就忘记了不高兴，开始拿艾弗和他的鸟开玩笑。亚历山德拉没有提出改良养猪法的建议，他们希望她已经把艾弗的话忘了。他们都认为他比以前更加疯疯癫癫，他从地里再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因为他在那上面几乎不花什么劳动。亚历山德拉暗自下决心要跟艾弗谈谈这件事，让他动起来。小伙子们把卡尔留下吃晚饭，天黑以后到池塘去游泳。

那天晚上，亚历山德拉洗完碟子之后，坐在厨房门口，她母亲在里面和面。那是一个宁静的夏夜，干草的芳香沁人心肺，牧场上传来笑声和嬉水声，当月亮从光秃秃的草原边缘升起的时候，池塘像磨光了的金属片一样闪闪发光，她可以望见男孩子们像一道白光一样的身体在池边跑着或者跳进水里去。亚历山德拉望着那闪烁的池塘出神，终于眼光落到了牲口棚南边那块高粱地上，她正计划在那上面盖猪圈。

四

约翰·柏格森死后头三年家境挺兴旺。然后艰难的岁月来到了，把“分界线”上每一个人都赶到了绝望的边缘；连续三年大旱，歉收，那是这野地对敢于向它进犯的犁耙作最后一次反抗。第一个颗粒无收的夏天，柏格森家的小伙子还能勇敢地对付过去。由于玉米歉收，劳动力很便宜。罗和奥斯卡雇了两个人，种下了空前大面积的庄稼。结果下的本钱全部丢光。整个村子都垂头丧气。已经欠了债的农民只好放弃土地。出了几桩因欠债还不起而没收抵押品的案子，使得全村都泄了气。移民们坐在小镇里的木头边道上交谈，说这个地方本来不是人住的；现在就该回到衣阿华、伊利诺依，随便哪个证明能居住的地方都行。柏格森家的男孩子当初如果跟他们叔叔奥托一块儿去芝加哥的面包房，当然会快活得多。像大多数邻居一样，他们天生是追随别人开辟的道路，而不是到新地方去做开路先锋的人。有一个稳定的职业，有几天假期，不需要动什么脑筋，他们就会挺满意了。他们那么小就给拉到了这旷野荒郊来，不是他们的过错。做一个拓荒者，得有想象力，他从创造事物的想法中得到的乐趣，应该能够比从享受事物本身得到的更多。

第二个荒年的夏天就要过去了。九月里的一天下午，亚历山德拉到沟那边的园子里去挖红薯——在这万物肃杀的天气里就是红薯长得茂盛。可是当卡尔·林斯特伦姆走到园子里去找她时，她并不在干活。她站在那里倚着镢头想心思想得出神，身旁的地上躺着她的遮阳帽。园子干裂的土地散发着干藤蔓的味道，满地都是焦黄的黄瓜、南瓜和香橼。有一头边上，在大黄旁边长着毛茸茸的龙须菜和红莓。园子的中间有一排鹅莓和小葡萄灌木。还有少数几株粗壮的金盏花和一排红蒿是柏格森太太日落之后来浇过几桶水的证据，那是违反她儿子们的禁条的。卡尔悄悄地、缓缓走上园子的小道，使劲看着亚历山德拉。她没有听见他来，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带着她特有的严肃的安详。她那粗密发红的发辫盘在头上，在阳光下像是要燃烧起来似的。天已经相当凉爽，太阳照在肩头、背上，让人觉得挺舒服的；晴空万里，你可以用眼睛追踪一只老鹰一直追到很高、很高的耀眼的蓝天深处。即便卡尔是这样一个郁郁寡欢的小伙子，而且已经让这两个苦年头弄得心情黯淡，每逢这样的天色也还是很爱这个地方的。他感觉到这里散发出一种茁壮的、青春的和野性的东西，对一切忧虑都付之一笑。

“亚历山德拉，”他一边走近她，一边说道，“我有话跟你说。咱们坐到鹅莓旁边去吧。”他捡起她的红薯袋子，两人一起穿过园子。“小伙子们是进城了吗？”他一屁股坐在太阳烤焦了的、热乎乎的地上。“我们终于下了决心，亚历山德拉，我们要走了。”

她好像有点害怕地看着他，“真的吗？卡尔？定了吗？”

“是的，圣路易那边已经给我父亲来信了，他还可以恢复他过去在烟厂的老工作。十一月一号一定得到那儿，因为那是他们雇新人的时候。我们准备不管什么价钱把我们的宅地卖出去，把牲口也拍卖了。我们没有多少可托运的东西。我将要跟一个德国雕刻师学蚀刻，然后到芝加哥去找工作。”

亚历山德拉垂下两只手，落到膝头里，眼睛开始为泪水所模糊。

卡尔敏感的下嘴唇颤抖着。他用一根小棍划着身旁的软土，缓缓地说：“我感到难过的就是这一点，亚历山德拉，你同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患难，帮父亲渡过了多少难关。现在好像我们要溜走了，撇下你一个人去对付最坏的局面。可是我们实在对你不会有任何帮助。我们只是给你多添一分负担，多一样你感到有责任要照顾的东西。父亲从来不是搞农场的材料，这你是知道的。而我简直讨厌这一行，我们只是越陷越深。”

“是的，卡尔，我知道。你在这里是虚度年华。你可以比在这儿有作为得多。你已经快十九岁了，我不想让你留下。我一直希望你能离开这儿的。但是一想起我会多么想念你——你可能想象不到的——我就不由得有点害怕。”她擦擦两颊的泪水，也不想加以掩饰。

“可是，亚历山德拉，”他凄然说道，“我除了有时候想法让两个小伙子情绪好一点之外，对你从未真正有过什么帮助。”

亚历山德拉微笑着摇摇头。“不是那么回事。你给我的帮助就是理解我，理解我家的小伙子和我母亲。我认为这就是人与人之间能够给予的惟一的真正帮助。我觉得你是惟一帮助过我的人。不知怎么，忍受你的走比忍受以往遭受过的一切还需要更大的勇气。”

卡尔看着地上，说：“你知道，我们一直都是依赖你，连我父亲也是。我常耍笑他。每当发生了什么问题，他总是说，‘不知道柏格森家怎么处理的，我去问问她。’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次，我们刚来的时候，我家的马得了腹绞痛，我跑到你们那儿去，你父亲不在，你就跟我回家，教给我父亲怎么让马放出屁来。那时你还是个小姑娘，可是你比我那可怜的爸爸对农活知道得多得多。你还记得我那时常常想念故乡想得要命，还有我们从学校回来路上的那些长谈吗？我们好像对事情的看法常常不谋而合。”

“是的，就是这样；我们喜欢同样的东西，而且是一块儿喜欢，别人都不知道。我们也有过好时光：一块儿去找圣诞树，一块儿抓鸭子，每年都一起做梅子酒。我们两人都没有过别的亲密的朋友。而现在——”亚历山德拉用围裙角擦擦眼睛，“而现在，我总得常常想着，你要到别处去了，在那儿你会找到很多朋友，还会找到能发挥你才能的工作。不过你会给我写信的吧，卡尔？这对我可重要了。”

“只要我活着，我一定写。”小伙子急切地叫起来。“而且我将为你而工作，跟为我自己一样，亚历山德拉。我要做一番让你喜欢并为我而骄傲的事业。我在这里是个傻瓜，可是我知道我还是能有所作为的！”他坐了起来，对那红色的衰草皱起眉头。

亚历山德拉叹了一口气。“小伙子们听到这消息该多泄气啊。不过反正他们从城里回来总是很泄气的。多少人都在准备离开这儿。他们都跟我家的小伙子谈，弄得他们灰心丧气。我怕他们已经对我有点生气了，因为任何谈论离开这儿的话我都听不进去。有时候，我对自己这样维护这个地方都感到厌倦了。”

“如果你不希望的话，我可以暂时不告诉他们。”

“喔，今天晚上他们回家时，我自己来告诉他们好了。他们反正总是要大谈而特谈的，把坏消息隐瞒下去从来也没有什么好处。他们日子比我更难过。罗想要结婚，可怜的孩子，可是要等年成好起来才行。看，太阳落下去了，卡尔，我得回家了，母亲会需要红薯的。现在一没有太阳就已经感觉到凉飕飕的了。”

亚历山德拉站起来环视周围。西天还有一抹金光，但是整个村子已经给人一种苍茫、凄凉的感觉。西山那边移动着黑压压的一群，那是李家的孩子从那边赶着牛群回来，艾米赶快跑过去打开牛棚的门。从沟那边土冈上的木屋里，一缕炊烟冉冉升起。牛哞哞地叫着。半个月亮在天空缓缓发出银色的光芒。亚历山德拉和卡尔沿着一排排红薯慢慢走着。“我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将要发生什么事。”她轻声说道。“自从你来了之后，十年来我没有感到寂寞过。可是我记得在那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我除了艾米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不过他是我的，而且心肠很软。”

那天晚上，两个小伙子给叫进来吃饭的时候，气鼓鼓地坐下来。他们进城的时候穿着上衣，可现在只穿着条纹衬衫和吊带裤子。他们已经长大成人，用亚历山德拉的话来说，他们最近几年长得越来越是他们自己了。罗仍旧是两个里面比较瘦小的，敏捷、聪明一点，但是毛毛躁躁的。他有一双活泼的蓝眼睛，白皙的皮肤，夏天总是晒得一直红到领圈，坚挺的黄发，从来不肯躺倒在头上，还有两撇刷子般的小黄胡子，那是他颇引以为自豪的。奥斯卡留不起小胡子来，他那像鸡蛋一样光秃秃的苍白的脸，再加上白眉毛，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他的身体强壮有力，而且有非凡的耐力；这种人你可以像拴一部引擎一样拴在玉米脱粒机上，他会不紧不慢地转一整天。但是他真懒得动脑筋，其程度就像他肯卖力气一样。他酷爱照惯例办事，简直成了一种恶癖。他像昆虫一样地工作，总是用同样的办法重复做着同一件事，不管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他从单纯的体力劳动中感到一种至高无上的美德，而且专喜欢拣最苦的办法干活。如果一块地原来种过玉米的话，要再种小麦他就受不了。他喜欢每年总是在同一天开始种玉米，不管季节早晚。他好像认为只要他无可指责地遵守常规，就可以逃脱责任而专怪天气了。等到庄稼歉收了，他就失魂落魄地使劲打麦秆，表明上面颗粒多么少，以此来向上帝证明这不是他的错。

另一方面，罗总是忙忙叨叨，毛手毛脚；总是想要把两天的活在一天干完，而常常只完成最不重要的事。他愿意把这地方弄得整整齐齐，但总是腾不出手来干这额外的活儿，最后不得不把紧急的事情撇在一边来做这些事。往往在麦收当中，正当麦子已经过熟，每一个人力都需要投入抢收时，他却去修篱笆或者补马套子了；然后冲到地里，干过了劲儿，结果卧床一星期。这两个小伙子正好互相平衡，相处得挺好。他们俩从小就是好朋友。不管走到哪里，甚至进城，很少有一个单独去而没有另一个同行的。

今天晚上，当他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奥斯卡不断地看着罗，好像等着他讲什么话。罗眨眨眼睛对着盘子皱眉头。最后还是亚历山德拉自己开始了这场争论。

她一面把另一盘热饼子放到桌上，一面平静地说：“林斯特伦姆家要回圣路易去了。老头儿还要回到卷烟厂去工作。”

罗抓住这个机会插进来。“你看，亚历山德拉，只要还能爬出去的人，一个个都走了。我们只是为了表现自己顽强而坚持下去是没有用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也是大有学问的。”

“你要上哪儿去，罗？”

“随便上哪儿，只要是能长东西的地方。”奥斯卡阴沉地说。

罗伸手去拿土豆。“克里斯·阿恩森用他的一半宅地换了河边的地。”

“谁跟他做的这笔买卖？”

“城里的查理·富勒。”

“是那个搞房地产生意的富勒吗？你看，罗，这富勒还是有头脑的。他正在大买特买，把这里所有可以到手的地都买下来，他有一天会发大财的。”

“他现在就很有钱，所以他能碰这个运气。”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呢？我们会比他活得长的。有一天这土地本身就会比我们现在在上面种出来的所有的东西还要值钱。”

罗笑了，说：“那倒可能，可还是值不了多少。亚历山德拉，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们的地现在已经长不出六年前那么多东西了。到这儿来定居的人就是犯了错误。现在他们开始看到这块高地根本就不是长庄稼的料，所以只要不是下决心放牛的人都在往外爬。这地方太高，不能种庄稼，所有的美国人都在溜走。城北边儿那个珀西·亚当斯跟我说他要让富勒把他所有的地和东西都拿走，换四百块钱和一张去芝加哥的火车票。”

“你看，又是富勒！”亚历山德拉叫道，“我希望那个人吸收我做合伙人。他正在做他的窝！穷人要能跟富人学着点儿就好了！可是所有这些跑走的人都不是好庄稼人，像可怜的林斯特伦姆先生那样。他们就是在好年头也没有起色。在父亲逐渐还清债务的时候，他们都在背债。我认为我们为了父亲也应该尽可能地坚持下去。他是那样坚决地要保持这片地。他在这里一定经历过比现在更艰苦的日子。早年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妈妈？”

柏格森太太正在悄悄地哭着。这种家庭争论总是使她痛苦，使她想起她忍痛丢下的一切。“我不知道这两个男孩子为什么总想走。”她擦擦眼睛说，“我不想再动窝了；再到一个生地方去，也许比在这儿日子更不好过，一切再从头来起。我可不搬了！如果你们大家都走，我就请求哪个邻居把我收留下，以后跟你们爸爸葬在一起。我绝不把他一个人留在这草原上让牲口在上面瞎跑。”她哭得更伤心了。

小伙子们一脸的怒气。亚历山德拉抚着母亲的肩头安慰她。“不会这样的，妈妈。你不愿意走就不走。根据美国法律，这块地的三分之一是属于你的，没有你的同意，我们是不能卖出去的。我们只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跟爸爸刚来时，这里情况是怎么样的？那时真的也跟现在一样糟吗？不是吧？”

“哦，比这糟得多，”柏格森太太呜咽着说，“旱灾、麦虱、冰雹，什么都有！我的园子全裂成一块块的，像酸奶酪一样。沟边上也没有葡萄，什么也没有。那时候人都像山洞里的野人一样生活。”

奥斯卡站起来跺着脚大踏步走出了厨房，罗跟了出去。他们觉得亚历山德拉把母亲挑动出来反对他们，太不地道了。第二天早晨他们两人保持沉默，也不像往常那样主动陪妈妈和姐姐去教堂，而是一吃过早饭就到谷仓去，在那儿待了一整天。下午卡尔·林斯特伦姆过来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向他眨眨眼，指指谷仓。他懂了，就到那边去陪两个小伙子玩牌。他们认为在星期日玩牌是一桩邪恶的事，就偏这样做，感到心里痛快一点。

亚历山德拉留在家里。每星期日下午柏格森太太总要睡一会儿午觉，亚历山德拉就看书。在其他的日子她只看报，可是到星期日和漫长的冬夜她要看好长时间书，有少数几本书她看过好多遍。她可以大段大段地背得出《费兹约夫传奇》[1]，还有跟所有念过一点书的瑞典人一样，她喜欢朗费罗[2]的诗——叙事诗和《金色传奇》，还有《西班牙学生》。今天，她坐在木摇椅里，膝上摊着一本瑞典文的《圣经》，但是并不在读。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外面土坡路消失在草原边缘的地点。她身体的姿态极其宁静安详，这是她集中思索时常有的神态。她的思想迟缓、真实、坚定，而没有丝毫机灵劲儿。

整个下午，起居室里充满了宁静和阳光。艾米在厨房屋檐下做捕兔机。母鸡咯咯地叫着，在花坛上抓出一个个褐色的洞来，风戏弄着门口的硬穗苋。

晚上，卡尔和两个小伙子一道进来吃晚饭。

“艾米，”当他们大家都围着桌子坐下之后，亚历山德拉说道，“你想出去旅行一趟吗？因为我要出去走一趟，你要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道去。”

小伙子们惊奇地抬头看她。他们对亚历山德拉的计划总是有点害怕。卡尔则饶有兴趣。

“我在想，”她接着说，“也许我太顽固了，老反对换个样儿。明天我要赶着布里汉姆和马车到河边的村子去，在那儿待几天，看看他们那儿有些什么。如果我发现什么好东西，你们两人就可以到那儿去做一笔交易。”

“那儿没人肯换我们这儿的任何东西的。”奥斯卡阴郁地说。

“这正是我想去了解的。也许他们在那儿也和我们一样不满意呢。这山总是望着那山高啊。卡尔，你知道你那本《安徒生童话集》里说的吧：瑞典人喜欢买丹麦面包，而丹麦人喜欢瑞典面包，因为人们总是认为别国的面包比自己国家的好。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听人讲了那么多关于河边的地，我非要自己去看看不可。”

罗不安起来：“小心点儿，什么也别同意，别让人家骗了你！”

罗自己是很容易受骗的。他还没学乖，见了那跟在马戏班子后头的猜豆游戏[3]的车子也不会躲远点儿。

晚饭之后，罗戴上一条领带，穿过大田，去追求安妮·李了。卡尔和奥斯卡坐下来下棋。亚历山德拉就朗读《瑞士家庭鲁滨孙》给母亲和艾米听。不久，两个小伙子也放下棋听起来了。他们都像大孩子一样，让那住在树洞里的一家人的历险故事给吸引住了，全神贯注地听着。

[1] 冰岛最古老的传奇故事，在北欧各国都很流行。

[2] 朗费罗（1807—1882），美国著名浪漫派诗人，在欧洲也享有盛名。作品曾译成十几种欧洲文字，包括瑞典文。

[3] 一种骗人打赌的游戏。

五

亚历山德拉和艾米在河边几个农场待了五天，赶着马车沿河上下走着。亚历山德拉跟男人扯地里的庄稼，跟女人扯她们养的鸡鸭。她跟一个青年庄稼人谈了一整天，那人到外边上过学，正在试验一种三叶草。亚历山德拉学到了很多东西。她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和艾米讨论着，计划着。最后，到了第六天，她掉转马头朝着北方，离开河边，回去了。

“那儿没有什么我们可要的东西，艾米。那里有几块好农场，但那是属于城里的有钱人的，我们不能买。多数地都是高低不平、丘陵起伏。他们在这里总可以混日子，但成不了大事。他们这里稍微稳当一点儿，可是我们那里发展前途大。我们对高原一定要有信心，艾米。我比以前更坚持主张待下去了，等你长大了，你会感谢我的。”她加紧赶着布里汉姆向前奔去。

在爬上“分界线”的第一道长长的高地时，亚历山德拉开始哼起一支古老的瑞典赞美诗，艾米看他姐姐显得这么高兴，感到很奇怪。她是那样容光焕发，使他不好意思问她为什么。自从这块土地从地质纪元前的洪水中涌现出来以来，也许是第一次有一张人脸带着爱和渴求面向着它。她觉得这土地太美了，富饶、茁壮、光辉灿烂。她的眼睛如痴如醉地饱览着这广阔无垠的土地，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于是，“分界线”之神——那弥漫其中的伟大、自由的神灵——大约也从来没有这样向人的意志低过头。每一个国家的历史都是从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心里开始的。

亚历山德拉下午到家，当晚就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把她的所见所闻都向两个兄弟讲了。

“我希望你们自己下去看看。眼见是实，别的都说服不了你们。河边地比这里移民早几年，所以他们比我们先进几年，比我们多学会一些庄稼活儿。那里的地价是这儿的三倍，但是不出五年，我们这儿的地一定比他们贵一倍。那儿的好地都让有钱人占了，他们还在尽量地买地。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把牛和那点陈玉米卖了，把林斯特伦姆家的地买过来。然后下一步就把我们的一半宅地做抵押借两笔款，把彼得·克劳的地也买下来；尽一切力量筹措钱，把能买的每一亩[1]地都买下来。”

“又拿我们的宅地做抵押？”罗叫了起来，一跃而起，疯狂似的给钟上发条。“我可不再为还债做牛马了，我再也不干了。你要实行什么计划还不如把我们都杀了吧，亚历山德拉！”

奥斯卡擦着他的苍白的脸。“你准备怎么还债来赎回抵押呢？”

亚历山德拉来回看着他们两人，咬着嘴唇。他们从来没看见她这么紧张过。她终于都说出来了，“这么办：我们借款以六年为期。好了，用这笔钱，我们把林斯特伦姆家的一半地和克劳家的一半地买过来，也许还有斯特拉勃的地的四分之一。这样我们就多了一千四百亩地，不是吗？六年之内不需要付赎金。到那时候，这里任何一块地都会值三十块钱一亩——实际上要值五十块钱，不过我们姑且就算它三十块好了；然后随便卖掉哪儿的一小块园子，就可以付清一千六百块钱的债。我发愁的不是本钱，而是利息和税。我们为付这些钱是得过些紧日子。但是十年之后，我们再坐在这里，就是独立的地产主而不再是挣扎着的农民了，这点是肯定的，就跟我们现在是坐在这里一样千真万确。父亲当年一直盼着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罗在地板上来回踱着。“可是你怎么知道地价一定会上涨到足够付那笔抵押款——”

“而且还会让我们发财，是吗？”亚历山德拉坚定地插进来。“这我解释不上来，罗。你们就得相信我的话，我知道，就行了。当你驾着车在这地方到处转的时候，可以感觉得到这个机会正在到来。”

奥斯卡一直低头坐着，两手垂在两膝之间。“可是我们种不了这许多地，”他淡淡地说，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们连试试看都不行，那么多地，我们要累死的。”他叹口气，把他布满老茧的拳头放在桌上。

亚历山德拉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把手搭到他肩上。“可怜的孩子，你不需要为这而劳动。城里那些把人家的地都买下来的人也并不想去种这些地。新来乍到一个地方，就应该看像他们这样的人是怎么做的。我们要学聪明人，别学傻瓜。我不希望你们总是这么干活，我希望你们能自立，艾米能上学。”

罗抱着脑袋，好像脑袋要裂开来似的。“人人都会说我们是发疯了。一定是发疯了，要不别人都会这样干的。”

“如果他们都这么干，我们就没多少机会了。不，罗。我跟那个正在试验种三叶草的聪明小伙子谈了很久。他说往往最该做的事正巧是大家都不做的事。为什么我们比邻居过得好一点儿？因为爸爸比他们有头脑。我们的人在老家就比旁人优秀一点。我们应该比他们做得多一点，看得远一点。是，妈妈，我现在就收拾桌子。”

亚历山德拉站起来。小伙子们到棚里去照料牲口，他们去了很久。回来之后，罗一个劲儿地拉手风琴，奥斯卡则一整晚上都在他父亲的书桌上画着。他们对亚历山德拉的计划没再说什么，不过她现在感到他们肯定会同意了。睡觉之前，奥斯卡去提一桶水。他一直没回来，亚历山德拉裹上一条头巾沿着小路跑到磨房去。她看见他抱着头坐在那里，就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不想做的事就不要做，奥斯卡。”她轻声说道。她等了一会儿，可是他一动也不动。“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再谈这件事。你为什么那么泄气呢？”

“我真怕在那劳什子纸上签名，”他慢慢地说，“从我还是小孩子起，我们头上老是悬着一笔抵押借款。”

“那你就不要签好了。如果你这么觉得，我就不要你签。”

奥斯卡摇摇头。“不，我看得出那是一个机会。我想过很久，觉着也许行。我们已经陷得这么深了，不妨再陷得更深一点儿。可是要还清债务真是得拚命哪，就像把一架脱粒机从泥里拖出来一样；腰都要累断的。我跟罗干得够辛苦的了，可是没见咱们有什么起色。”

“这，我比谁都知道得清楚，奥斯卡，所以我才想要找一条轻松一点的路。我不想让每一块钱都要你们从地里刨出来。”

“我懂得你是什么意思。可能结果会好的。可是在纸上签字毕竟是签字，这可不能有什么‘可能’‘也许’的。”他拿起桶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家去。

亚历山德拉把头巾围紧，倚着磨房的风车架，仰望那透过秋霜起劲地闪着光的点点寒星。她喜欢看星星，喜欢想它们是多么硕大、多么遥远，又运行得多么有规律。思索大自然的行动总是给她以力量，每当她想到支配着这行动的规律时，她个人就有一种安全感。那天夜里，她对这乡土有了新的认识，几乎感到同它发生了一种新的关系。就是跟两个小伙子的谈话也没有消除当天下午驱车回到“分界线”路上时笼罩着她的那种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乡土对她多重要。那长草深处的啾啾虫鸣就是最优美的音乐。她觉得好像她的心也埋在那里，同鹌鹑、鸟以及一切在阳光下低吟、长鸣的野生动物在一起。她感觉到未来正在那蜿蜒的、粗野的土冈下躁动着。

[1] 这里亩是指英亩，一英亩约合六市亩，下同。

第二部 领土

一

约翰·柏格森过世已经十六年了。现在他的妻子也安息在他身边，他俩的坟墓上白色的标记在麦地里闪闪发光。即使他能从地下爬起来，也不会认出这地方了。草原上当年曾翻过来给他安排长眠之处的粗糙地皮已经一去不复返。从挪威坟地望出去，是一张硕大无边的棋盘，一方方麦地和玉米地布成深浅相间的格子。电话线沿着白色的大路嗡嗡响着，路的拐角都是见棱见方的。从坟地门口数去，有十几家色彩鲜亮的农舍。巨大的红色仓房上面镀金的风信标隔着绿、褐、黄色的地块对眨着眼睛。风起处，轻巧的钢制风车在架子里颤动，扯动着风车杆——那风，还是常常整星期连续不停地吹过这高耸、活跃而不屈的乡土。

如今，“分界线”上已是人口稠密。肥沃的土地有着丰硕的收成。干燥、凉爽的天气和平整的地对人畜都很适宜。春耕的景象真叫人心旷神怡：往往一块地的犁沟延伸好几英里，那散发着这样茁壮、洁净的芳香，孕育着这样强大的生机和繁殖力的褐色土地，俯首听命于犁耙；犁头到处，泥土发出轻柔的、幸福的叹息，乖乖滚到一旁，连犁刀的光泽都丝毫无损。割麦子常常是日以继夜地进行，年成好的时候人、马都不够用。沉甸甸的麦穗把麦秆压弯，向刈刀倒去，割起来像丝绒一样。

这地方在开阔中带着一种爽朗、欢乐和青春的气息。它毫无怨色，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那变化多端的四季。它和龙巴底的平原一样，似乎略略抬起了身子去迎那太阳。空气和大地出奇地融合无间，好像就是对方呼出的气。你可以从大气中感受到和土层里同样的那种滋补的、茁壮的气质，同样的力量和决心。

一个六月的早晨，有个青年小伙子站在挪威坟地的栅栏门口，下意识地随着自己口哨吹出的曲调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磨着长柄大镰刀。他戴着一顶法兰绒帽子，穿着帆布裤子，白法兰绒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等他对刀刃感到满意了，就把磨刀石塞进裤袋里，开始挥动镰刀割草，接着吹口哨，不过出于对好静的老乡的尊重，轻轻地吹。也许这是不自觉的，因为他好像正在专心致志地想自己的心事，而这些心事又和古罗马角斗士的一样遥远。他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高高的身材挺拔得像一棵年轻的松树，漂亮的脸上两道严肃的眉毛下面深深嵌着一双火辣辣的、灰色的眼睛。他两颗门牙缝隙特别宽，使他有特殊的吹口哨才能，在学校里以此出名。（他还在大学的军乐队里吹小号。）

当需要特别小心时，或是碰到一块石头，需要弯下身去在周围割时，他就暂时停下他的欢快的曲调——“宝石”，等镰刀重新挥动自如时再从打断的地方接着吹。他没有去想在他明晃晃的镰刀下面的地底下的那些耗尽精力的拓荒者。他已经不大记得那古旧的荒郊野地和那艰苦的斗争——他姐姐终于在这场斗争中胜利了，而有多少人却为之忧伤以终。这些都是属于已经被遗忘了的黯淡童年；而今天，生活织出来的是绚丽夺目的图案：身为田径队长，保持着州际比赛的跳高纪录，二十一岁风华正茂，这一切是多么光辉灿烂！但是，有时候，在劳动间歇之中，年轻人常紧蹙眉头，使劲望着地面，使人感到，即使二十一岁，也有他的问题。

当他约莫刈了大半个钟头的草时，听到身后大路上有轻便马车的响声，他想大概是姐姐视察哪一块农场回来了，就头也不回地干下去。马车在门口停下，一个欢快的女低音喊道：“快要干完了吗？艾米？”他放下镰刀向篱笆走去，一边用手绢擦着脸和脖子。车里坐着一位年轻女郎，戴着赶马车的手套，宽边帽子，边上缀着红罂粟花。她的棕色、圆圆的脸蛋就像一朵罂粟花，两颊和嘴唇色彩艳丽，一对忽闪忽闪的黄褐色的眼睛洋溢着欢乐的光辉。风拍打着她的大帽子，戏弄她栗色的鬈发。她对这高大的小伙子摇摇头。

“你什么时候干完？这对一个运动员来说可不算什么活儿。我已经到城里来回一趟了。亚历山德拉让你睡晚觉了吧？哦，我知道的！罗的妻子常告诉我她怎么宠你。你要是干完了的话，我本来是打算带你一段路的。”她捡起缰绳。

“可是我马上就要完了。等我一会儿吧，麦丽，”艾米求着她说，“亚历山德拉派我给我们地里刈草，可是我给好几家别人的地都干了活，你看！等我把库尔德纳家的地干完。再说，他们是波希米亚人。他们为什么不葬在天主教的墓地？”

“自由信仰者。”女郎简短地回答。

“大学里好多波希米亚人都是自由信仰者，”艾米说着重新捡起镰刀，“不管怎么样，你们为什么要把约翰·赫斯[1]烧死呢？这可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到现在他们还在历史课上唠叨没完呢。”

“碰到同样情况，我们大多数人还会这么做的。”年轻姑娘激动地说。“要不是波希米亚人，你们到现在还是没开化的土耳其异教徒呢，难道你们历史课上没教给你们这一点吗？”

艾米继续闷头刈草。“一点儿没错，你们捷克人可真是一个惹不起的小集团。”他回头叫道。

麦丽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座上，望着小伙子的长臂有韵律的动作，一边挥动自己的脚，好像在给自己心里哼着的一首歌打拍子。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艾米卖劲地刈着草，麦丽沐浴在阳光下看着长长的草倒下来。她坐着的神态有一种天性快乐的人特有的安详，这种人能够随遇而安，很快就能适应周围的环境。艾米最后唰地一挥手，然后把门砰地关上，跳进了车里，手里的镰刀远远地伸在车外。他松了一口气说：“好了，我也帮李老头儿割了一把。罗的妻子不用说三道四，我还从来没见过罗到这里来刈草呢。”

麦丽咯咯地唤着她的马。“咳，安妮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她瞧着这年轻人裸露的臂膀，“你自从来这里之后晒得多黑啊。我真希望我有一个体育健将来为我的果园刈草，现在我去摘樱桃时一直湿到膝盖。”

“你可以有的，你什么时候要他来都可以。最好等下过一场雨。”艾米瞟着天边，好像是在寻找云彩。

“你肯吗？哦，真是好孩子！”她转过去向他嫣然一笑。他与其说是看见了，不如说是感觉到了。其实，他故意望着别处，为的是不看她。“我刚才去看安琪莉克的结婚礼服来着，”麦丽接着说，“我太兴奋了，简直等不及礼拜天到来。阿梅代一定是一位漂亮的新郎。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给他当伴郎吗？好，那一定会是一场漂亮的婚礼。”她向艾米做个鬼脸，艾米满脸通红。麦丽接着说，“弗兰克直对我发脾气，因为我把他的马鞍借给了扬·斯米尔卡，我真怕他不带我去参加今晚的舞会。也许那顿晚饭会吸引他。安琪莉克的全家人，还有阿梅代的二十个表亲，都在为这顿晚饭烤点心。还有成桶的啤酒。我要是能把弗兰克拉去吃晚饭，那我一定要想法留下来跳舞。对了，艾米，你跟我只跳一两次舞就行了，你应该跟所有的法国女孩子跳舞。你不跟她们跳会伤她们的感情的。她们会认为你因为上了学什么的就骄傲了。”

艾米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她们是这么想的？”

“在劳尔·马赛家的那次晚会上你没有跟她们跳多少舞，从她们瞧你——还有瞧我——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她们的反应。”

“好吧。”艾米简短地说，仔细端详着他的镰刀刀刃。

他们驱车向西边挪威沟奔去，奔向一所坐落在几里地以外小山上的大白房子，那房子周围有这么多棚子和外围建筑，简直有点像一座小山庄。一个陌生人走近这里，不由得会注意到这一片地是多么美、多么富饶。这个大农场自有其与众不同的个性，修葺得特别整齐，管理得特别细致。从山脚一里地以外起，路的两旁树着两排高高的橘藩篱，那绿油油的叶子刚好把黄色的田野隔开。山南边用桑树圈起来的浅沼地是果园，果树长在没膝深的梯牧草丛中。附近随便哪个人都会告诉你，这是“分界线”上最富的农场，农场主是一个女人，名叫亚历山德拉·柏格森。

如果你上山走进亚历山德拉的大房子，你会发现里面给人一种奇特的、还没有布置完的感觉。舒适的程度很不平衡。有一间屋子墙上糊好纸，地上铺着地毯，家具挤得特别满；而旁边一间屋子则几乎是光秃秃的。最惬意的屋子是厨房——亚历山德拉雇的三个瑞典姑娘在里面聊天、做饭，整个夏天都在里面腌瓜果、做果酱。还有就是起居室，亚历山德拉把柏格森家老木屋里的简朴的旧家具、家庭画像以及她母亲从瑞典带来的几样东西都放在这里面。

当你出了房子走进花园时，你会再次感受到在大农场到处都显示出来的那种井然有序和细致的管理；那栅栏、篱笆、风墙、棚架以及左右对称的两个水池——水池周围还种着柳树以便在蝇子孳生的季节给来这里饮水的牲口遮荫——无处不是如此。这园子里的核桃树下甚至还有一排白色的蜂房。你会感到，亚历山德拉真正的住宅是那辽阔的旷野，只有在土地里她才最能充分表现自己。

[1] 约翰·赫斯（1369—1415），波希米亚宗教革新主义者。曾任布拉格大学校长及伯利恒教堂主教。发表著作反对信徒相信圣灵显圣。最后被教会判刑烧死。

二

艾米到家时中午已过，他走进厨房，亚历山德拉已经坐在长桌子的一头和她的雇工们一同就餐。除非有客人，她平常总是这样的。他溜了进去，坐在他姐姐右手的空位子上。给亚历山德拉做家务活儿的三个标致的瑞典姑娘正在切点心，给大家添咖啡，把一盘盘的面包、肉和土豆摆到红色的台布上。她们在桌子和炉子之间不断地互相挡道儿。说实在的，她们总是浪费好多时间你碰我我碰你的，然后又为互相弄错而咯咯笑个没完。可是，正如亚历山德拉直截了当告诉她弟媳妇的，正是为了听她们咯咯笑，她才把这三个小家伙留在厨房的；要说这点活儿，必要时她自己完全可以干得下来。这几个姑娘常常接到长长的家信，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谈恋爱。这些都给亚历山德拉消愁解闷，艾米在学校的时候，她们还能给她做伴。

那个最小的西格娜，有着漂亮的身材，粉红的双颊带点雀斑，黄头发，亚历山德拉特别喜爱，不过看得也特别严。西格娜在开饭的时候，当着那些男工很容易心慌意乱，不是洒了咖啡，就是弄翻了奶油。饭桌上六个男工之一，奈尔斯·詹森好像是在追求西格娜。不过他非常小心，决不明确表态，所以屋里谁也说不出事情究竟进行到什么地步了，西格娜尤其不知道。当西格娜给大家上吃食时，他总是闷闷地瞧着她。晚上，他总是坐在炉子后面的长凳上，在手风琴上拉出忧伤的调子，一边望着她走来走去干活儿。亚历山德拉问起西格娜她觉得奈尔斯是不是认真的，她就把手藏在围裙后面咕哝着说，“我不知道，他什么事都骂我，好像他是真想要我似的！”

亚历山德拉左边坐着一个很老的老头儿，光脚，穿一件开领蓝衬衫。他蓬松的头发并不比十六年前白多少，可是他那蓝色的小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水汪汪的，他那红润的脸庞像在树上挂了一冬天的苹果一样干瘪了。十二年前艾弗由于管理不善失去了土地，亚历山德拉收留了他。从那时起，他就成了她大家庭的一员。他年纪太大，不能在地里干活儿了，不过他能拴马车、解马车，而且照料牲口的健康。有时，冬天的晚上，亚历山德拉叫他进来，在起居室里给她朗读《圣经》，因为他还是朗诵得非常好。他不喜欢人住的地方，亚历山德拉就给他在草料库里装了一间屋子，他在那儿很舒服，因为离马近，而且，用他的话来说，远离尘世的诱惑。从来没人弄清楚过他所谓的诱惑到底是什么。冷天，他就坐在火旁边做吊床或者修马笼头，直到上床的时候，就到炉子后面念很长的祷告辞，然后穿上他的水牛皮外衣走出屋子回到草料库去。

亚历山德拉自己变化很少。她身材丰满了一些，多了些色彩，好像比年轻姑娘的时候更开朗，精力更充沛了。但是神态依旧那样安详、稳重，眼睛依旧那样清澈，头发依旧梳成两条辫子盘在头上。由于拳曲，发梢总是拢不住要钻出来，使她的头看起来像她菜园子四周的一朵巨大的双层向日葵。她到夏天脸总是晒得黑黑的，因为她的遮阳帽拿在手里比戴在头上的时候多。不过在她领口敞开，或是袖子撸起处，那洁白、细腻的皮肤是只有瑞典女人才有的，真个是雪肤冰肌！

亚历山德拉在饭桌上话不多，不过她鼓励她的长工们讲话，即使他们看来在说傻话时，她也用心听着。

今天，巴奈·弗林，那个大脑袋、红头发的爱尔兰人正在埋怨亚历山德拉春天新建的贮存饲料的地窖。他跟亚历山德拉干活已经五年了，实际上是她的工头，不过没有这个头衔。那是“分界线”第一个饲料窖。亚历山德拉的邻居和她自己周围的人都对它抱怀疑态度。巴奈承认说：“当然，如果那玩意儿不成功，我们也还有的是饲料。”

西格娜的郁闷的追求者奈尔斯·詹森发话了：“罗说，这饲料窖你白送他也不要。他说牲口吃了那里头的料要得胀气病的。他听说有人家用那玩意儿喂马，死了四匹。”

亚历山德拉一个个看着桌上的人，“是啊，要知道究竟怎么样，惟一的办法就是试试看。罗跟我对于喂牲口有不同的看法，这是好事。要是全家人想法都一样就不好了。这样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罗可以从我的错误吸取经验，我也可以从他的错误学到东西，这不公平吗，巴奈？”

爱尔兰人笑了。他一点也不喜欢罗，因为罗总是对他挺傲慢的，而且还说亚历山德拉工资给得太高。“我没别的想法，只有老老实实试一试，小姐。已经为它花了那么多钱，也只有这样做才对。艾米是不是跟我一块儿来看看？”他把椅子一推，从挂钉上取下帽子，跟艾米一起出去了。艾米是大学生，据说造这个地窖最早就是他出的主意。其他长工也跟着出去了，只有艾弗没走。他整整一顿饭一直闷闷不乐，也没听人谈话，连他们谈到牲口得玉米秸胀气病时也没理会，平常对这个问题他是一定要发表意见的。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艾弗？”亚历山德拉站起来时问道，“来，到起居室来吧。”

老头儿跟了进来，但是她指给他一张椅子时，他摇摇头。她拿起针线篮来，等着他开口。他站在那里，眼望着地毯，耷拉着蓬松的脑袋，双手合着放在前面。他的罗圈腿好像随着年光越来越短了，跟他宽阔的身子和厚实的肩膀极不相称。

“艾弗，什么事？”亚历山德拉等了一会儿，超过了往常的时间，然后问道。

艾弗始终没学会讲英语，他的挪威话典雅、庄重，就像老式人讲话那样。他总是毕恭毕敬地对亚历山德拉讲话，希望以此给厨房里的几个姑娘做个好榜样，他认为她们太随便了。

“小姐，”他开始轻轻地说，眼睛也没抬起来，“最近这里的人都冷眼瞧我，您知道有人说闲话吗？”

“什么闲话呢，艾弗？”

“说要把我送走，送到疯人院去。”

亚历山德拉放下针线篮。“没人在我跟前讲过这种话，”她坚决地说，“你何必听这种闲话呢？你知道我绝不会同意这种事的。”

艾弗抬起他乱蓬蓬的头来，用小眼睛望着她。“他们说，如果家里人去告我，如果您弟弟到官里去告我，您是拦不住的。他们说您弟弟们怕我在魔法附身时会作出伤害您的事来——真是上帝不容！小姐，人家怎么能想到那儿去呢？——怎么能想我会把喂我吃饭的手反咬一口呢？”眼泪落到了老人的胡子上。

亚历山德拉皱起眉头。“艾弗，我真不明白，你竟然会拿这种胡话来让我操心。我还在当这个家，别人谁也管不着你，也管不着我。只要我看你顺眼，谁也没话说。”

艾弗从衬衫胸口里拿出一条红手巾擦擦眼睛和胡子。“不过，要是真像他们说的，我在这里对您不好，使您难以雇到工人，那我就不应该希望您把我留下。”

亚历山德拉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可是老人伸出双手恳切地接着说下去：

“听我说，小姐，您应该考虑这些事。您知道我的魔法是从上帝那里来的，我决不会伤害任何生物。您是相信每一个人都应该按照他得到的启示的方式去信仰上帝的。可是这里的做法不是这样。这里是要大家都一个样儿。由于我不穿鞋，不理发，还由于我有时能见到神灵显圣，人家就看不起我。在我老家有好多人都像我一样，有的是上帝接触过的，有的夜里在坟地见到过什么东西，以后就变了一个人。我们从来不以为怪，由他们去。可是在这儿，如果一个人的脚或者头与众不同，他们就把他送进疯人院。您看彼得·克拉里克，他小时候到溪里去喝水，吞了一条蛇下去，从此以后他只能吃蛇喜欢的东西，因为他一吃别的东西，那蛇就要发火，咬他。当他感到蛇在里面甩打的时候就喝酒来麻醉它，好让自己得到一点儿安宁。他干活完全跟别人一样行，头脑也挺清楚，可是他们把他锁了起来，就因为他肚里与众不同。这就是这儿的做法。他们造了疯人院专关与众不同的人，甚至不肯让我们住在洞里跟獾做伴。到目前为止，全靠您家业兴旺才保护了我，要是您运气不好，他们早就把我送到黑斯丁去了。”

艾弗说着说着，渐渐地开朗起来。亚历山德拉发现她总是能通过跟他谈话，让他把心里发愁的事都倒出来，来打破他的绝食和长期的苦修行。同情总能使他头脑清醒起来，而嘲笑则足以毒害他。

“你说得很有道理，艾弗。说不定他们因为我盖了一个饲料窖也要把我送到黑斯丁去呢，那我就带你一块儿去。可是现在我需要你在这儿。只是不要再来跟我说人家说什么。人家爱怎么说就让他们去说，我们觉得怎么过最好，我们就怎么过下去。你跟我已经十二年了，我经常找你出主意，比我找任何人都多，这该让你满意了吧。”

艾弗恭敬地鞠一个躬，“是的，小姐，我以后不再拿人家说什么来麻烦您了。至于我的脚，我这些年来一直遵循您的愿望去做，尽管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每天晚上都洗，冬天也是一样。”

亚历山德拉笑了。“噢，你的脚没关系，艾弗。我们还记得过去邻居里有一半都是光脚的。我想李老太太还是常常很想脱掉鞋子的——要是她敢的话。我很高兴我不是罗的丈母娘。”

艾弗神秘地看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您知道罗家里有什么东西吗？有一个像老家的石头水槽那样的大白缸，洗身子用的。那天您让我送杨梅去，他们都进城了，就是李老太太和小娃娃在家，她带我进去指给我看的。她说在那里面是洗不干净的，因为放那么多水就没法泡浓肥皂水。所以当他们放满了水让她进去洗澡时，她就在里面把水溅得哗啦哗啦的，假装洗。然后等他们都睡觉之后，再把床底下的小木盆拿出来，在那里面洗。”

亚历山德拉笑得前仰后合。“可怜的李老太太！他们还不让她戴睡帽。没关系，等她上我这儿来做客的时候，她可以一切按老办法做，而且爱喝多少啤酒就喝多少。咱们给老式的人专盖一所疯人院吧，艾弗。”

艾弗把他的大手巾小心地叠起来，塞回衬衫里面。“小姐，总是这样的，每次我发着愁来找您，等您把我打发走时我心里就松快了。能不能请您告诉那个爱尔兰人，在那匹阉过的棕色雄马肩上的伤养好之前不要让它干活？”

“我会告诉他的。现在去把艾米那匹母马套上车。我要到北边去会城里来的那个要买我的苜蓿草的人。”

三

然而，关于艾弗，亚历山德拉还得多听点儿闲话。星期日，她两个结了婚的弟弟来吃晚饭。她挑了那天请他们来，因为艾米特别讨厌家庭聚会，而那天他正好不在，到法国村庄去参加阿梅代·什瓦里埃的婚礼舞会去了。在饭厅里摆好了请客的桌子，那里的木器都漆得光光的，还有带颜色的玻璃器皿和没用的瓷器都很显眼，够得上新发家的标准。亚历山德拉完全托付给了汉努威的家具商，他下功夫尽其所能地把她的饭厅布置得好像他的橱窗。她坦率地说，她对这类事一窍不通，甘心随俗——就是认为越是没用，或是根本没法使用的东西，装饰价值就越高。这好像也满有道理。由于她自己喜欢朴素的东西，就更有必要在请客的屋子里放上人家能欣赏的瓶瓶罐罐和蜡烛台。她的客人喜欢在周围看到这些兴旺发达的标志。

除了艾米和奥斯卡的妻子之外，一家人都到齐了。奥斯卡的妻子，用当地的话来说，“这会儿哪儿也不想去”。奥斯卡坐在桌子的横头，他的四个五岁到十二岁的亚麻色头发的儿子排排坐在一边。奥斯卡和罗变化都不大，正如亚历山德拉很久以前说他们的，他们只不过是长得越来越是自己了。罗现在看起来好像年纪比哥哥更大一点；他的脸比较瘦削、机灵，眼角有些皱纹，而奥斯卡的脸则敦厚、呆滞。可是呆尽管呆，他还是赚钱比弟弟多，这使得罗更加尖刻、更加不自在，惹得他总想表现一下自己。罗的问题是鬼心眼儿太多，而邻居们都看出来了——用艾弗的话说——他没白长一张狐狸脸。由于政治活动是发挥这种才能的天然场所，他就常常撇下他的农场不管，而去参加集会，竞选县城的职务。

罗的妻子，原来叫安妮·李，出奇地越长越像她丈夫。她的脸越来越长而尖，长相越来越厉害。她的黄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满身珠光宝气的。夹脚的高跟鞋使她走起路来很别扭，而且她随时都在注意着自己的衣服。她坐在饭桌旁不断地告诫她的小女儿“当心点，别把东西掉在妈妈衣服上”。

饭桌上的谈话都是用英语进行的。奥斯卡的妻子是密苏里州疟疾流行地区的人，她以嫁了一个外国人为耻，她的孩子们瑞典话一个字都不懂。安妮和罗有时在家里讲瑞典话，但是安妮怕人“撞见”自己讲瑞典话，几乎像当年她母亲怕人撞见自己光脚一样。奥斯卡至今还是口音很重，可是罗英文讲得跟任何一个依阿华出生的人一样好。

他此刻在说：“当我到黑斯丁去参加大会时，遇到了疯人院的院长，我跟他讲了艾弗的症状。他说艾弗的病情是最严重的一种，他居然还没有干出暴力的事情来，是很奇怪的。”

亚历山德拉开心地笑起来。“瞎说八道，罗！要是听那些医生的话，他们恨不得让我们都成了疯子。艾弗是有一点儿古怪，不过他比我雇的工人里的一半都有头脑。”

罗飞快地吃着炸鸡。“哦，我想医生还是懂行的，亚历山德拉。我告诉他你怎么安置艾弗，他惊奇极了。他说他哪天晚上都可能放火烧了草料库，或是拿起斧头来追你或者那几个女孩子。”

正在端菜的小西格娜听了之后咯咯笑着逃到厨房去了。亚历山德拉的眼睛闪着光，“你当着西格娜说这话也太过分了，罗，我们大家都知道艾弗从来不伤害别人，那几个女孩子可能我拿着斧头赶她们，还比他可能性大一点儿。”

罗涨红了脸，向他妻子做了一个手势。“不管怎么样，不久邻居们也要对这件事发言的。他可能把随便哪一家的仓库给烧了。城里只需有一名地产主去告，他就会给强制拉走的。你还是自己把他送去的好，免得闹得大家不愉快。”

亚历山德拉给一个小侄子舀点儿肉汁。“好吧，罗，如果有哪个邻居真那么做了，我就指定自己为艾弗的保护人，到法院去打官司好了。我对他非常满意。”

“把果酱递给我，罗。”安妮口气里带着警告。她有理由不希望她丈夫太公开地冲撞亚历山德拉。“不过你难道不觉得让人在这里碰到他不大好吗，亚历山德拉？”她能言善道地接着说，“他确实很不体面，而你现在这儿已经搞得这么漂亮。有了他使别人不敢接近你，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听见他东抓西抓的。我的姑娘们怕他怕得要死，不是吗，米丽，亲爱的？”

米丽今年十五岁，长得胖胖的、乐呵呵的，头发向上拢着，脸是奶油色的，上嘴唇比较短，露出一口方正的白牙。她很像她的祖母柏格森太太，也有着她的舒坦的和喜欢舒适的性格。她冲姑姑笑笑，她跟姑姑在一起比跟母亲在一起要自在得多。亚历山德拉对她眨眨眼睛作为回答。

“米丽不用怕艾弗。艾弗特别喜欢她。我认为艾弗跟我们有同样的权利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穿衣服、想问题。不过我会注意让他不要干扰别人。我会把他留在家里不出去的。所以，罗，别再为他操心了。我一直想问问你的新澡盆，用起来怎么样？”

安妮出面回答，好让罗有时间转过弯儿来。“哦，可好用啦，我都没法让他出来。他现在一星期要洗三次全身澡，把热水都用光。我觉得像他那样在里头待那么长时间对身体不好。你也应该有一个，亚历山德拉。”

“我正在想。我也可以弄一个来给艾弗放在草料库里，要是这样能让别人放心的话。不过我在买澡盆之前先要给米丽买一架钢琴。”

桌子那一头的奥斯卡从盘子上抬起眼睛来。“米丽要钢琴干什么？她的风琴怎么了？她还可以用那架风琴嘛，要弹，可以上教堂里去弹。”

安妮有点沉不住气了。她曾经求亚历山德拉不要在奥斯卡面前谈这个计划，他对姐姐关照罗的孩子是会妒忌的。亚历山德拉和奥斯卡的妻子完全合不来。“米丽是可以在教堂弹琴，她还在弹风琴。不过在风琴上练习会把指法练坏的，这是她老师说的。”安妮说着激动起来。

奥斯卡转转眼珠子。“如果米丽已经能弹风琴，那她大概弹得挺好了。我知道好多大人都还没到这个程度呢。”他生硬地说。

安妮把头一甩。“她是弹得挺好，明年她在城里的学校毕业时，还要在毕业典礼上表演呢。”

“是的，”亚历山德拉语气很坚定，“我想米丽应当有一架钢琴。这里所有的女孩子都学了好几年了，可是只有米丽是你叫她弹就能弹一曲出来的。告诉你，我什么时候第一次想起要给你一架钢琴的吧，米丽，那是你学会弹你祖父过去常唱的那本古老的瑞典歌曲集的时候。他有一个动人的男高音嗓子，年轻的时候很爱唱歌。我还记得小时候听他在船坞里和水手们一起唱歌，那时我只有斯泰拉那么大。”她指着安妮的小女儿。

米丽和斯泰拉两人同时从门口望到起居室，那里墙上挂着一张约翰·柏格森的铅笔画像。这是亚历山德拉请人照着他离开瑞典时拍的照片画的。画上是一个三十五岁身材修长的男人，拳曲的软发围着高高的额头，两撇弯下来的小胡子，迷茫的、忧伤的眼睛望着远方，好像已经看到了新世界。

饭后，罗和奥斯卡到果园去采樱桃——他们两个都没有耐心自己搞个果园——安妮就到厨房去跟那几个洗着杯碟的女孩子闲聊。从这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子那里，总能比从亚历山德拉自己嘴里了解到更多关于她家业的情况，然后再同罗一起把发现的情况加以利用，想法占点便宜。在“分界线”，农家女儿已经不出去帮工了，所以亚历山德拉是付了全部旅费从瑞典雇女工的。她们跟她一起过，直到结婚，然后再由老家的姐妹或表姐妹来代替。

亚历山德拉领着三个侄女到花园去。她很喜欢这几个小女孩，特别是米丽。她常来跟她姑姑住上个把礼拜，给她朗读房子里的旧书，或是听姑姑讲“分界线”早年的故事。她们在花坛之间走着时，一辆小马车驶上山丘，停在门口。里面出来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和赶车的讲话。小女孩看到从远处来的陌生人都很高兴，她们从他的衣服、手套和他修成尖角形的黑胡子上看出他是来自遥远的地方的。女孩子们躲到姑姑身后，从蓖麻的缝隙里偷看他。陌生人走到门口，帽子拿在手里，站在那里微笑着。亚历山德拉慢慢地迎着他走过去。等她走近之后，他用低沉而悦人的声音说道：

“你不认识我了吗，亚历山德拉？我随便在哪儿都会认出你来的。”

亚历山德拉用手遮着眼睛，忽然快步跑上去。“这可能吗！”她激动地叫起来，“这能是卡尔·林斯特伦姆吗？可不是吗，卡尔，真是你！”她伸出双手去，越过门栅栏，和他的手握在一起。“赛迪，米丽，跑去告诉你爸爸和奥斯卡大伯，我们的老朋友卡尔·林斯特伦姆来了。快！咳，卡尔，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不敢相信！”亚历山德拉甩掉眼里的泪珠，笑了起来。

陌生人向赶车的点点头，把皮包扔进栏杆里面，打开门。“这么说，你高兴看见我，愿意留我过夜喽？我不能路过这里而不停下来看看你。你变化真少！你知道吗，我原来就肯定一定会是这样的。你是不会变样的，你气色多好啊！”他退后一步，欣赏地望着她。

亚历山德拉脸红了，又笑起来。“可是你自己，卡尔——留起胡子来了，我怎么认得出你呢？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她去提他的皮包。他过来拦住，她就把手丢开。“你看，我露馅儿了吧。我这里只有女客来拜访，所以已经不懂礼节了。你的箱子呢？”

“在汉努威，我只能住几天，我是到西海岸去路过这里的。”

他们沿着小道走进去。“才住几天？去了这么多年！”亚历山德拉对他摇摇手指头。“你看，你已经掉进了陷阱，没那么容易跑出去。”她亲切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看在往日的面上，你早该来看我的。你不去西海岸不行吗？”

“喔，我非去不可！我是个走江湖碰运气的。从西雅图我还要到阿拉斯加去。”

“阿拉斯加？”她惊讶地望着他。“你要去画印第安人吗？”

“画？”年轻人皱起眉头。“喔！我不是画画的，亚历山德拉，我是搞蚀刻的，我跟画画没关系。”

“可是在我的客厅墙上我还挂着那幅画……”

他神经质地打断她，“咳，水彩素描——画着玩儿的。我寄给你是让你想着我，不是因为那画有什么好。你这地方收拾得多好啊，亚历山德拉。”他转过身去看着那如画的原野、篱笆和牧场。“我原先真不会相信能够搞成这样呢。我对自己的眼力和自己的想象力真感到失望。”

这时罗和奥斯卡从果园爬上了山丘。他们看见卡尔之后并没有加快步子；事实上，他们没有直接往他这边看。他们犹犹疑疑地走着，好像希望把距离拉长。

亚历山德拉向他们打着招呼。“他们以为我在骗他们呢。来啊，小伙子，是卡尔·林斯特伦姆，我们的老卡尔！”

罗从侧面很快地瞟了客人一眼，伸出手来，“很高兴看到你。”奥斯卡接着说了一句：“你好。”卡尔不知道他们的冷淡是出于不友好，还是出于困窘。他跟亚历山德拉在前面领路，向平台走去。

亚历山德拉向他们解释：“卡尔是到西雅图去路过这里。他还要到阿拉斯加去。”

奥斯卡端详着客人的黄皮鞋。“在那儿有生意吗？”他问道。

卡尔笑了。“有，而且是很急的生意。我要去发财去。蚀刻是很有意思的职业，可是靠这决赚不了钱。所以我要去试试金子这一行。”

亚历山德拉感觉出来这话说得比较圆滑，罗感兴趣地抬起眼来。“以前干过这一行吗？”

“没有，不过我要去找一个从纽约去的朋友，他在那儿干得很好，答应让我入伙。”

“听说那儿冬天冷得够呛，”奥斯卡说，“我以为人们是春天才去那儿的。”

“是这样的。不过我的朋友要在西雅图过冬。我准备到那儿跟他一块儿住些时候，学学勘探，明年再往北边去。”

罗有点怀疑的样子，“算算看，你从这儿走了多久了？”

“十六年。你应该记得的，罗，因为你是我们刚一走就结婚的。”

“打算跟我们一块儿住些时候吗？”奥斯卡问。

“就几天，如果亚历山德拉留我的话。”

“我想你会想要看看你们的老地方的。”罗现在口气比较亲切一些。“你简直不会认得了。可是有几间你们过去的土房子还保留着。亚历山德拉坚决不让弗兰克·沙巴塔犁掉。”

安妮·李自从听到客人来的消息之后一直在弄头发，整理花边，后悔没穿另外一件衣服来，现在同三个女儿一起出现了，并给她们一一介绍。她为卡尔的文雅的风度所打动，由于兴奋，说话声音很大，脑袋晃来晃去。“你还没结婚？像你这样年纪，真是的！那你得等米丽长大了。是的，我们还有一个男孩子，最小的一个。他跟外婆在家呢。你一定要来看看我母亲，并且听米丽弹琴。她是全家的音乐家。她也搞烙画，那是在木头上烧的，你知道。你简直不会相信她能用烙画笔画出什么样的东西来。是的，她在城里上学，是班上最小的，比人家小两岁。”

米丽神情很不自在，卡尔又拿起她的手来。他喜欢她的奶油色的皮肤和快乐无邪的眼睛，他也看得出来她母亲这样讲话使她难堪。“我相信她一定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他低声说道，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让我看——啊，她长得像你母亲，亚历山德拉。柏格森太太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个样子。米丽也跟你和亚历山德拉当年那样满村子乱跑吗，安妮？”

米丽的母亲赶快否认。“哦，天哪，不！打我们是小姑娘的时候以来，变化可大啦。米丽的生活可大不相同了。等女孩子们长大到能参加社交活动的时候，我们就要把这里的地租出去，搬到城里去住。现在这里好多人都是这么做的。罗要去做买卖了。”

罗咧嘴笑笑。“那是她说的。你还是去穿好衣服吧，艾弗就要来了。”他转向安妮说道。

年轻的农民很少叫妻子的名字，总是称“你”或是“她”。

把他妻子支使开之后，罗在台阶上坐下，开始进攻。“纽约人对威廉·杰宁斯·布赖恩[1]什么看法？”他开始吼叫起来，他一谈政治总要这样的。“一八九六年我们把华尔街吓了一跳，好了，现在我们还要给它点颜色看。银子不是惟一的问题。”他诡秘地点点头。“许多事情都该变一变了。西部一定要让大家听到自己的声音。”

卡尔笑了。“这点肯定已经做到，即使别的还没有做到。”

罗的瘦脸一直红到他刷子般的头发根。“哦，我们刚刚开始。我们正在觉醒，意识到我们的责任，就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怕。你们那儿的人一定都是软骨头，要是有点胆子的话就该联合起来走到华尔街，把它砸烂，我意思是说用炸药把它炸烂。”他威胁地点一下头。

他讲得那么认真，卡尔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那是浪费炸药。同样的买卖又会在别的街上兴旺起来。在哪条街是不重要的。可是你们这儿的人有什么好闹腾的呢？你们这儿是惟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摩根也奈何你们不得。只要赶着车在这地方跑一趟就可以看得出来你们都像男爵一样富。”

“我们现在比从前受穷的时候想说的话要多得多，”罗气势逼人地说，“我们要干的事多着呢。”

当艾弗赶着一辆双套马车到达门口时，安妮戴着一顶活像军舰模型的帽子出来了。卡尔站起来送她到马车旁，这当儿罗留在后面跟他姐姐说几句话。

“你认为他是干什么来的？”他把头往门口一翘，问道。

“怎么，来看看我们啊。我求了他好几年了。”

奥斯卡看着亚历山德拉，“他事先没告诉你他要来吗？”

“没有，为什么要告诉呢？我跟他说过他随时都可以来。”

罗耸耸肩膀。“他看来没怎么发迹，流浪到了这边来！”

奥斯卡好像从山洞深处发出声音来，庄严地说道：“他从来就没多大出息。”

亚历山德拉离开他们赶到门口去，安妮正在向卡尔唠叨她饭厅里的新家具。卡尔扶她上车时，她回头叫道：“你一定要快点把林斯特伦姆先生带到我家来，不过一定得先打电话告诉我。”白发苍苍的老艾弗站在那里拉着马。罗从小道走过来，爬进前座，拿起缰绳，没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就赶车走了。奥斯卡抱起最小的儿子踏着沉重的脚步沿大路走去，另外三个跟在后面。卡尔给亚历山德拉开门，笑了起来。“来了，来到分界线啦，嗯，亚历山德拉？”他愉快地喊着。

[1] 布赖恩（1860—1925），美国政治家，曾为民主党众议员及民主党大会主席，两度竞选总统失败。在威尔逊总统时任国务卿，力主美国自由铸银币。

四

亚历山德拉觉得卡尔比想象中的变化要小得多。他没有变成一个修饰整齐，自鸣得意的城里人。他身上还带着朴实、倔强的气质，确实有他自己的个性。甚至他的衣着，那件诺福克外衣和很高的领子都有点不落俗套。他似乎还和过去一样常常沉默寡言，落落不群，好像是怕受外界的伤害。总之他比起一般三十五岁的男人来，更为腼腆一些。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而且不很强壮。他的瘦削的前额上依旧落下三角形的一绺黑发，但是额角处已经稀薄了，无情的细细的皱纹已爬上眼角。他两肩高耸，棱角分明，背影像是一个正在休假的劳累过度的德国教授。他的脸聪明、敏感而忧郁。

那天晚饭之后，卡尔和亚历山德拉坐在花园中间蓖麻丛旁。月光下，沙砾铺成的小径闪烁着，下面是一片白色的、寂静的田野。

“你知道吗，亚历山德拉，”他说，“我一直在想事物的发展是多么奇怪。我在别处刻着别人的图画，而你却留在家乡制作自己的图画。”他用手里的雪茄烟指了指那沉睡的景物。“你是怎么做成的？你的邻居们又是怎么做成的？”

“这和我们谁也没有多大关系，卡尔。是土地自己做成的。它和我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它起初假装贫瘠，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对付它；后来，忽然一下子，它自己工作起来了。它从沉睡中觉醒，舒展开来，真大，真富，于是我们也就忽然发现自己很富了，是坐享其成！至于我，你还记得我开始买地的时候吧。从那以后好多年我一直是在不断地死乞白赖地借钱，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在银行露面了。后来，突然之间，人们开始跑来主动借钱给我，而我并不需要！于是我就进一步盖了这所房子。我实际上是为艾米盖的。我要你见见艾米，卡尔。他跟我们大家可不一样啦！”

“怎么不一样法？”

“哦，你知道！我敢说父亲之所以离乡背井，就是为了要有艾米这样的儿子，给他们以机会。还有一点很奇怪的，艾米从外表看，跟一个美国孩子一模一样——他六月里刚从州里的大学毕业，你知道——可是骨子里他比我们哪一个都更加有瑞典人的特点。有的时候他太像父亲了，像得都使我害怕；他跟他一样感情特别炽烈。”

“他要跟你一起经营这农场吗？”

“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亚历山德拉热情地宣告，“一定得让他有充分发挥的机会；我辛辛苦苦为的就是这个。有的时候，他提到要学法律；有的时候，就是最近，他又说要到沙丘那边再搞一些地来。他也有忧愁的时候，像父亲一样。不过我希望他别去买地。我们土地总算是够多的了！”

“罗和奥斯卡怎么样？他们过得还好吧？”

“是的，很好；不过他俩很不一样。他们现在都已有了自己的农场，我和他们不常见面了。在罗结婚的时候，我们把土地平分了。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做法，而且我想他们也不大喜欢我的做法。也许他们觉得我太自行其是。可是我多少年来都不得不独自考虑问题，大概也很难改变了。不过总的说来，我们还是像大多数兄弟姐妹那样互相得到一点慰藉。我特别喜欢罗的大女儿。”

“我想我更喜欢过去的罗和奥斯卡，他们对我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甚至于——这点希望你保密——”卡尔微笑着俯身向前碰碰她的胳膊，“甚至于这个地方，我也觉得我更喜欢老样子。现在这样当然很漂亮，但是过去它像一头野兽的时候有一些气质是这些年来我做梦也想着的。现在我回到这到处流着奶和蜜的土地，不由得想起那古老的德国民歌：‘你在哪里，在哪里啊，我最亲爱的故乡？’——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有时候有的，那是我想起父亲、母亲和那么多故去的乡亲们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望着星空。“我们还记得现在的坟地当年是大草原，卡尔，而如今……”

“如今那古老的故事又在那边重写，”卡尔轻声说，“多怪，人的故事一共只有两三个，可是却以这样激烈的方式一再重复，好像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这里的云雀，几千年来就唱着同样的五个音符。”

“是啊！那些年轻人，生活得那么艰苦。可我有时候羡慕他们。例如我的小邻居，就是买你们过去那块地的人。要是别人，我是决不肯把那块地卖给他的，可是那个女孩子从小我就喜欢她。你一定记得她的，就是过去常来这里的那个奥马哈的小姑娘麦丽·托维斯基。她十八岁的时候从修女院学校里逃出来结了婚，真是个疯丫头！她作为新娘，跟她丈夫和父亲一起来到这里。那个男的一无所有，老人愿意给他们买块地，好让他们安家。她迷上了你们的农场，我也很高兴有她离我这么近。我没后悔过。为了她的缘故我甚至设法同弗兰克处好。”

“弗兰克是她丈夫吗？”

“是的，他就是那种野性未驯的人。波希米亚人大多数脾气都很好，可是弗兰克老觉得我们这儿人对他估计不足，我猜。他什么都生怕人家夺走：他的农场、他的马和他美丽的妻子。大家都喜欢她，就跟她小时候一样。有时候我跟艾米一起到天主教堂去，看见麦丽站在那儿笑着跟人握手，那样兴奋、欢快，而弗兰克站在她背后沉着脸像是恨不得把每一个人都活吞下去似的，感到很滑稽。弗兰克不是个坏邻居，可是要和他处好，你就得老是围着他转，做得好像你认为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与众不同。我觉得一年到头都这么装着，实在太难了。”

“我想你对这类事大概是不大擅长的，亚历山德拉。”卡尔好像觉得这事很好玩。

“反正，”亚历山德拉坚定地说，“我为了麦丽尽力而为。她也够难为的了。她太年轻、太漂亮，不该过这种生活的。我们都比她老，比她行动迟缓。可是她也不是一个轻易低头的人。她可以工作一整天之后，晚上去参加一场波希米亚人的婚礼，跳一夜舞，第二天早晨又给一个粗鲁的男人赶装干草的车。我能够坚持不懈地做一件事，可是在我最好的时光也从来没有过她那股子冲劲儿。我明天一定要带你去看看她。”

卡尔把雪茄烟头轻轻扔在蓖麻丛里，叹了一口气。“是的，我想我是得去看看那老地方。对于能联想起自己当年的事物，我总是很胆怯的。就是到这里来，我也是鼓起了很大勇气的，亚历山德拉。要不是非常、非常想看见你，我是不会来的。”

亚历山德拉用她安详、审慎的眼光望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呢，卡尔？”她恳切地问道，“你为什么对自己那么不满意？”

她的客人退缩了一下。“你多直截了当啊，亚历山德拉！跟你过去一模一样。我这么快就露了真相吗？好吧，你知道，起码有一点，我的这个行业是没什么奔头的。我惟一喜爱的是木刻，可是这一行在我开始搞之前就已经过时了。如今，一切都是廉价的金属蚀刻，给难看的照片修版，硬把拙劣的画拔高，又把好画给破坏掉。我实在对这一切都腻味了。”卡尔紧蹙眉头。“亚历山德拉，从纽约来一路上我都在盘算着怎么欺骗你，好让你以为我是一个值得羡慕的家伙，可现在你看，刚到的第一个晚上就对你说真话了。我浪费了很多时间在人面前装模作样，有讽刺意义的是，我想我谁也没能骗得了。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

卡尔停了片刻。亚历山德拉用一个迷惑的、沉思的手势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捋着。“你知道，”他平静地接下去，“用你们这里的标准来衡量，我是没成气候。我连你的一块玉米地也买不起。我享受过很多东西，但是我拿不出一样可显摆的来。”

“可是你本人就显摆出来了。我宁愿要你的自由而不要我的土地。”

卡尔忧伤地摇摇头。“自由常常意味着哪里都不需要你。在这里，你是一个个别的人，有你自己的身世，你不在了，人家会想念你。可是在那些城市里有着千千万万像我这样到处滚动的石头。我们都是差不多的；我们没有任何联系，没有熟人，一无所有。我们之中有人死掉了，别人不知道该把他葬在哪里。送葬人就是我们的房东太太和隔壁点心铺的老板。我们身后留下的只有一件礼服大衣和一把提琴，或是一副画架、一架打字机，任何一种谋生用的工具。我们惟一做成功的一件事，就是付房租。在离中心比较近的地方，几平方英尺的栖身之地房租贵得可怕。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我们在街头、公园和戏院里生活。我们坐在饭馆和音乐厅里环顾周围，看到成千上百个和我们一样的人，感到不寒而栗。”

亚历山德拉沉默不语。她坐在那里凝视着月光在牧场的池面上照出的银点。他知道她是理解他的意思的。她终于缓缓地说道：“可是我还是宁愿让艾米像你那样成长起来，也不要像他两个哥哥那样。我们也付了很高的房租，不过付的方式不一样。在这里，我们变得越来越粗笨、沉重。我们不能像你一样轻便地行动，我的思想也逐渐僵化。如果世界不比我的玉米地更广阔，如果除了这个之外就没有别的，我就会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为之操劳的了。不行，我宁愿让艾米像你一样也别像他们一样。你一来我就有这种感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卡尔惊讶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也许我跟嘉莉·詹森一样——她是我一个长工的妹妹。她从来没有到过玉米地以外的地方，几年以前，她感到非常苦闷，说永远是同样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看不出这种生活有什么用处。她有一两次企图自杀，之后，家里人开始担心，就把她送到依阿华去探望亲戚。自从她去过回来之后，情绪就一直很高，说是生活在这样广大，这样有趣的世界上，她心满意足了。她说凡是像普拉特和密苏里的大桥那样大的东西，都能使她安于生活。我也是由于知道外边世界的情况才安于自己的生活的。”

五

亚历山德拉第二天没有空去看邻居，第三天也没有。正是农忙季节，玉米地的犁地工作正在进行，连艾米也驾着一套马拉耕犁在地里干活。卡尔早晨陪着亚历山德拉在农场到处跑，下午和晚上两人有许多话说。艾米尽管有田径的训练，可是干农活并不太在行，到晚上已经累得不想谈话，连他的小号也不能练习了。

星期三早晨卡尔天不亮就爬起来，悄悄下楼走出厨房门，老艾弗正在水泵跟前履行他的盥洗仪式。卡尔向他点点头就匆匆走过沟地，穿过花园，走进过去养奶牛的牧场。

东方的曙光像是天尽头燃起一场大火。那颜色同笼罩着牧场上灰色短草的露珠相辉映。卡尔快步走去，一直走到第二个小山顶——那是柏格森家的牧场和过去他父亲的牧场的连接处。他在那里坐下来，等着太阳升起。他和亚历山德拉早先就是在这个地方一起挤牛奶的，他在自己篱笆这边，她在她家的篱笆那边。他能丝毫不差地记得她从修得短短的草地上走过来的样子：裙子用别针别起，头上什么也没戴，一手拎一只锃亮的桶，全身沐浴着乳白色的晨曦。从童年时代起，当他看见她自由自在地走来，看见她那昂起的头和安详的肩膀时，经常觉得她好像就是从晨光中走出来的。从那时起，每当看见太阳从地头或是水上升起时，他就想起那年轻的瑞典姑娘和她的牛奶桶。

卡尔坐着出神，直到太阳跃到了草原之上，他周围草地里的小动物开始给自己的乐器调音。无数鸟儿和虫儿开始啾啾、唧唧、吱吱、喳喳鸣啭起来。阳光泻满了草地；一簇簇斑鸠菊、银边翠在上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万道金光如潮涌般在拳曲的草丛间腾着细浪。

他穿过栅栏走进现在属于沙巴塔家的牧场，继续向水池走去。可是他没走多远就发现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底下洼地那边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枪，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那是艾米，旁边有一个少妇。他们轻轻地走着，挨得很近，卡尔知道他们是指望水池里有野鸭子。当他们走近到看得见水上的亮点时，他听见一阵拍翅膀的声音，鸭子向天空飞去。只听刺耳的枪声一响，五只鸭子落到了地上。艾米和他的伙伴高兴地笑着，艾米跑过去拣起来。他手里拎着鸭子的腿一荡一荡地走回来时，麦丽把围裙兜起，他就把它们扔在里面。她往下一看，脸色就变了。她拿起其中一只来——一团皱巴巴的羽毛，嘴里慢慢地滴着血——望着那羽毛上还很鲜艳的颜色。

她松开手让它掉下去，痛苦地喊道：“哦，艾米，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我喜欢！”小伙子生气地叫着。“怎么啦，麦丽，是你自己叫我来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她眼泪汪汪地说，“可我起先没想到。我最不愿意看到它们刚刚给打死的样子。它们刚才玩得多好啊，我们把它们的这一切都给破坏了。”

艾米苦笑了一下，“我们确实把一切都给破坏了！我以后不再跟你一块儿打猎了，你跟艾弗一样糟糕。来，让我拿吧。”他从她围裙里一把抓过野鸭。

“别这么粗暴，艾米。不过——艾弗对野生动物的看法是对的。它们太快活了，不该杀死它们的。它们刚才飞起来的时候，你能想得出来它们是怎么感觉的：是有点害怕，可是并不以为真的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它们。我们以后可别再这么干了。”

“好吧。”艾米表示同意。“我很抱歉，让你这么难过。”当他俯视她的一双泪眼时，自己的眼睛里也有一种奇异的、年轻的辛酸的神情。

卡尔望着他们缓缓地沿着沟走下去。他们根本没有看见他。他没有听到多少他们的对话，可是感觉出了其中的意义。一大早在这牧场上看见两个年轻人，使他心头升起莫名的怅惘。他决定，自己需要吃早饭了。

六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亚历山德拉说下午他们真的得到沙巴塔家去了。“我三天不去看麦丽是不常有的事。她会以为我老朋友一来就把她给抛弃了。”

等长工们去干活了，亚历山德拉换上一件白长衫，戴上遮阳帽，和卡尔一起穿过田野。“你看，原来的那条小路我们还保持得好好的。卡尔。感觉到这条路的尽头又有了一个朋友，真使我高兴。”

卡尔苦笑了一下，“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觉得不完全跟从前一样。”

亚历山德拉惊奇地看看他。“当然不一样。她不能完全代替你——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同所有的邻居都友好相处，我希望是如此。可是麦丽是一个真正的好伴儿，我能推心置腹地同她谈话。你总不希望我比这过得更寂寞吧？”

卡尔笑了，把帽子和他那一绺三角形的头发一起往后一推。“我当然不希望。这条小路居然还没有让别的朋友踏坏——那些比你的小波希米亚人有着更加迫切要求的朋友——我还应该感激呢。”他停下来，扶亚历山德拉越过篱墙。“对于我们又一起来到这里，你有没有一点儿失望的情绪？”他突然问道，“你当初是不是希望就像现在这样？”

亚历山德拉微微一笑，“只有比我想的更好。当我想到你回来时，有时有点感到害怕。你在节奏这么快的地方生活过，这里却一切都那么缓慢，而其中人是最慢的。我们的生活和年头一样，是以天气、收成和牛组成的。你从前多讨厌牛啊！”她摇摇头，自己笑了起来。

“在我们一起挤奶的时候我可一点儿也不讨厌牛。我今天早晨走到了牧场角上。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可能把当时想到的一切告诉你。奇怪得很，亚历山德拉；我可以跟你推心置腹地谈天下一切事情，除了——你自己！”

“也许你怕刺伤我的感情。”亚历山德拉深思地望着他。

“不是，我是怕吓你一跳。这么长时期以来你都是通过周围那些迟钝的人看你自己的；所以如果我告诉你，我觉得你怎么样，你会吃惊的。不过你一定看得出来你让我惊讶。人家对你倾慕的时候，你一定感觉得到的。”

亚历山德拉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感到你对我是喜欢的——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当别人这样时，你也感觉得到吗？”他追问下去。

“嗯，有时候。在城里，银行里、县办公室里的人好像喜欢看到我。我自己想，那是因为跟外表干净、健康的人打交道比较愉快。”她说得很平淡。

卡尔给她打开沙巴塔家的门时，从喉咙里笑了一下，干巴巴地说，“是吗？”

沙巴塔家周围除了一只黄猫在厨房门口晒太阳之外，没有一点生气。

亚历山德拉走上通向果园的小路。“她常坐在那里做针线。我没有预先打电话通知她我们要来，因为我不愿意她忙着烤蛋糕、做冰淇淋。你只要给她一点点借口，她就要大摆筵席。你认得这苹果树吗，卡尔？”

林斯特伦姆看看周围。“要是我为这些树浇的每一桶水都能得一块钱就好了。可怜的爸爸，他是一个挺好说话的人，但是一到浇果园，他可真是残酷无情。”

“这是德国人让我喜欢的一个特点；就算他们别的事做不成，他们至少能让果园长好。我真高兴，现在这些树属于能从中得到安慰的人。过去我把这园子租出去的时候，那些佃农就是不好好管它，艾米和我经常亲自过来照料。现在需要刈草了。看，她在那儿，在那个犄角里。麦——丽——亚！”她喊道。

一个斜卧的身影从草丛里一跃而起，穿过明暗交织的树阴向他们跑来。

“你看她，像不像一只棕色的兔子？”亚历山德拉笑着说。

麦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伸开双臂抱住亚历山德拉。“咳，我都在想，你大概再也不来了，我知道你忙。是的，艾米已经告诉我林斯特伦姆先生来了。你们进屋来好吗？”

“为什么不就在你那角落里坐坐呢？卡尔想看看这果园。有好多年就是他靠自己的脊背给这些树浇水把它们养活的。”

麦丽转向卡尔。“那么，我要感谢你，林斯特伦姆先生。要不是为了这果园，我们是不会买这块地的，那样，我也就不会有亚历山德拉了。”她走在亚历山德拉旁边，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胳膊。“你的衣裳多好闻啊，亚历山德拉；你照我的话做了，在衣柜里放了迷迭香的叶子。”

她把他们带到果园的西北角，一边是浓密的桑树篱笆，另一边同刚刚开始发黄的麦地接壤。这一角的地略微下沉，果园别处高地上让杂草挤掉的饲料草在这里长得十分茂盛。火红的野玫瑰在藩篱边的草丛中怒放。一棵白桑树下有一辆旧马车的座位，旁边放着一本书，一只针线篮。

“你一定得坐到车里去，亚历山德拉，草要把你的衣服染脏的。”女主人坚持着。她自己倒在亚历山德拉身旁的草地上，把脚伸到她的脚下面。卡尔在离开她们一点的地方坐下，背靠着麦地，端详着这两个女人。亚历山德拉摘下帽子扔在地上，麦丽拣起来玩弄着帽子上的白丝带，一边说话一边把它在手指头上绕着。她们在强烈的阳光下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周围树叶织成的图案像一张网；那瑞典女人是一片雪白加金黄色，和蔼可亲，怡然自得，而又端庄凝重；那机灵的棕色女郎，丰满的嘴唇微微张着，在说说笑笑时，眼睛里点点黄色的闪光跳动着。卡尔从来没有忘记过小麦丽·托维斯基的眼睛，他发现那棕色的瞳子上有着奇异的黄色条纹，那是向日葵蜜或是古老的琥珀的颜色。每一只眼睛里的黄色条纹中总有一道比其他的条纹宽一些，其效果就是两点跳动着的光，两个小黄泡泡，就像香槟酒杯里浮起的泡泡，有时候又像打铁迸出的火花。她好像非常容易兴奋，只要轻轻一吹就燃起一股小而炽烈的火焰。“多浪费啊，”卡尔暗自想到，“这一切，她本来都应该奉献给她的心上人，事情总是那么不顺当！”

没多久，麦丽又从草里跳了起来。“等一等，我给你们看样东西。”她跑开去，消失在矮苹果树后。

“多可爱的小东西，”卡尔喃喃地说道，“难怪她丈夫生怕人家抢了去。可是她不会好好走吗？她总是这样奔跑吗？”

亚历山德拉点点头，“总是这样。我见的人不多，不过我想随便什么地方像她这样的人也少有。”

麦丽回来手里拿了一枝从一棵杏树上折下来的树枝，上面结满了浅黄里透粉红的果子。她把树枝扔在卡尔跟前，“这也是你种的吗？这树真美！”

卡尔用手指摸摸那青绿色的叶子，形状像白桦树叶，和吸墨纸一样渗水，挂在像涂了蜡一样光滑的红色叶梗上。“我想是我种的。这是那马戏树吗，亚历山德拉？”

“我讲给她听好吗？”亚历山德拉问道。“乖乖坐下来，麦丽，别把我的帽子弄坏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很久以前，那时卡尔和我大概是一个十二，一个十六岁，有一个马戏班来到了汉努威；我们就坐着马车同罗和奥斯卡一道进城去看马戏班转街。我们没钱买票看马戏。我们跟着队伍走到了演出的场地，一直恋恋不舍地待在那儿，直到表演开始，观众都走进了帐篷。罗怕我们在帐篷外面牧场上这样站着太傻气了，于是我们就回到汉努威去，心里非常难过。街上有一个人卖杏子，我们从来没见过杏子。他是从法国村庄那边赶车下来的，卖二十五分一配克[1]。我们身上有一点儿父亲给我们买糖的钱。于是我买了两配克，卡尔买了一配克。这些杏子给我们解了很多愁闷。我们把核都留下来种了下去。直到卡尔离去的时候，还一直没结过果。”

“现在，他回来吃果子了！”麦丽叫起来，向卡尔这边点点头。“这真是一个好故事。我还能记起一点儿你来，林斯特伦姆先生。过去乔叔叔带我进城的时候我常在汉努威看见你。我还记得你，因为你总是在杂货店里买铅笔和一管一管的油彩。有一次，我叔叔把我留在店里，你在一张包装纸上给我画了好多小鸟和花。那时我觉得你很罗曼蒂克，因为你会画画，而且你的眼睛那么黑。”

卡尔微微笑着。“是的，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叔叔给你买了一个机器玩具，一个土耳其大娘，坐在矮凳上吸水烟筒，是吧？她的头还来回转动着。”

“是啊！她多漂亮啊！我本来是懂得我不该告诉他我想要的，他刚从酒馆里回来，情绪很好。你记得他怎么大笑来着？那玩意儿也逗他高兴。可是我们一回家，婶婶就骂他，说她需要那么多东西都没买，还买玩具。我们每天晚上都给她上弦，当她头开始转起来时，婶婶也笑得和我们一样厉害。你知道吗，那是一个八音盒，那个土耳其大娘吸烟时就吹出一支调子。因为这，才让人那么高兴。我记得她很可爱，缠头巾上有一轮月牙儿。”

半小时以后，卡尔和亚历山德拉离开那家，在路上碰到一个穿蓝衬衫、工装裤的魁梧的男人。他喘着粗气，好像刚跑过，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麦丽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轻轻往客人那边一推。“弗兰克，这是林斯特伦姆先生。”

弗兰克摘下他的宽边草帽，向亚历山德拉点点头。他同卡尔说话时露出一排很好看的白牙。他一直到脖梗都晒成暗红色，脸上留着三天没刮的短髭。即使是在激动之中，他也很漂亮，不过也看得出他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

他勉强跟客人打个招呼，立刻转身向他妻子怒不可遏地说：“我刚才不得不下车去把希勒老太婆的猪赶出我的麦地。要是她再不留神，我一定要把那个老太婆揪到法院去，你看着吧！”

他的妻子对他好言相慰：“可是，弗兰克，她只有一个瘸儿子帮她忙，她已经尽了她的力量了。”

亚历山德拉看他这么激动，提出一个解决办法。“你哪天抽一个下午到她那儿去给她把篱笆扎得密一点，不让猪跑出来，怎么样？到头来你还是为自己节省了时间。”

弗兰克把脖子一挺。“我才不呢。我是把猪关在家里的，那别人也该能做到。知道吗？那个路易斯既然会修鞋，就也该会修篱笆。”

“也许是这样，”亚历山德拉心平气和地说，“不过我发现有时候帮别人修篱笆是会得到报答的。再见，麦丽，早点过来看我啊！”

亚历山德拉稳步向小路走去，卡尔跟在后面。

弗兰克走进屋里，一头倒在沙发上，脸朝墙，紧握的拳头放在胯上。麦丽送走客人之后走进来，把手放到他肩上哄着他。

“可怜的弗兰克，你一定使劲地跑来着，跑得头都疼了，是吧？我给你煮点咖啡吧。”

“我还能怎么着呢？”他火冒三丈，用波希米亚话叫着，“要我让随便哪个老太婆的猪把我的麦子都连根拱掉吗？我累死累活就为这个吗？”

“别着急，弗兰克，我再去跟希勒太太说说。不过，真的，上次猪跑出来时她差点哭了。她是真的很过意不去。”

弗兰克霍地翻过身来。“又来了，你总是站在他们一边儿反对我。这里的人谁都毫无顾虑地借我的刈草机，然后把它弄坏，谁都可以把猪赶到我地里来，他们知道你不在乎！”

麦丽急忙走开去给他煮咖啡。等她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她坐下来对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心事重重。当厨房的钟响了六下时，她去准备晚饭，轻轻把门带上。每当弗兰克让自己陷入这样的盛怒之中时，她总是为他感到难过，看他对邻居们粗暴无礼、动不动就吵架，她也难过。她完全知道邻居们和他相处所受的委屈，也知道只是为了她的缘故他们才容忍弗兰克的。

[1] 一配克等于八夸脱，即两磅。

七

麦丽的父亲阿尔伯特·托维斯基是在七十年代初期到西部来的比较聪明的波希米亚人之一。他在奥马哈定居下来，成为他的乡亲们的领袖和顾问。麦丽是他第二个妻子生的最小的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她刚刚十六岁，上奥马哈中学毕业班时，弗兰克·沙巴塔从老家来到那里，弄得女孩子们都为之神魂颠倒。他很快就成为啤酒晚会上的美男子。每逢星期日，他头戴缎帽，衬衫塞在裤子里，穿一件蓝外套，戴着手套，手里拿一根黄藤条，确实引人注目。他高个子，白皮肤，一口漂亮的牙齿，黄色的鬈发剪得短短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傲视一切的表情，这很合乎一个出身上层的人的身分，因为他母亲在埃尔布山谷有一个大农场。他的一双蓝眼睛总带着一种很有意思的惘然若失的神情，每一个他接触过的波希米亚姑娘都以为这是为了自己。他掏手帕有一种特别的姿态——从胸前的衣袋里拈起那麻纱手帕的一角，慢慢地往外抽，简直是无限怅惘，罗曼蒂克到了极点。他对每一个比较合格的波希米亚姑娘都略献殷勤，但是只有在跟小麦丽·托维斯基在一起时，他的手帕抽得最慢，点着一支雪茄烟之后扔火柴的神情最为无可奈何。谁都一眼看得出来，他那颗骄傲的心在为一个人而破碎。

夏末的一个星期天，麦丽从学校毕业以后，在一次波希米亚河上野餐会上遇见了弗兰克，同他一起划了整整一下午的船。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径直跑到她父亲屋子里，告诉他，她已经同沙巴塔订婚了。老托维斯基正在舒舒服服地吸着他上床以前的那袋烟斗。当他听了女儿这一宣布之后，先是小心翼翼地开了一瓶啤酒，然后跳起来大发雷霆。他用一个波希米亚字眼儿形容弗兰克·沙巴塔，意思相当于装腔作势的讨厌鬼。

“他为什么不像我们其他人一样去工作呢？他的农场在埃尔布山谷，真的！他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吗？那是他母亲的农场，他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帮她忙？我难道没看见他母亲清早五点钟出来，推着放着大桶和长勺的手推车，给白菜浇稀粪？我难道不知道老爱娃·沙巴塔的手是什么样的？简直像老马掌子！——而这个家伙还戴手套，戴戒指！订婚了，亏你说得出！你根本就不该出学校门，问题就在这儿。我要把你送到圣路易的‘圣心’修女院那儿去，我想她们会教你懂点儿事的！”

就这样，紧接着下星期，阿尔伯特·托维斯基领着脸色苍白、眼泪汪汪的女儿沿河而下，到修女院去了。可是弗兰克这个人，你要是想让他要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说他得不到它。他想办法在麦丽走之前同她谈了一次话。在这以前他还只是半真半假地爱着她，现在他确信自己将为她冲破一切障碍。麦丽把整整一打弗兰克的照片放在箱子的帆布里子夹缝中带到了修女院去。那是弗兰克一上午的精心杰作，照出种种为相思所苦的神态。有一张小圆照片是专门给她放在怀表里的；有挂在墙上的；还有放在梳妆台上的；甚至还有狭长条形作书签用的。这个漂亮小伙子不止一次被怒气冲冲的修女在法文课堂上撕个粉碎。

麦丽在修女院里日益憔悴地度过了一年，直到她过了十八岁的生日。然后她同弗兰克·沙巴塔在圣路易的联合火车站会面，跟他跑掉了。老托维斯基原谅了他的女儿——因为除此也别无他法——给她在她幼时特别喜爱的地方买了一块地。从那以后，她的故事就成为“分界线”的历史的一部分了。当卡尔·林斯特伦姆在拖延了很久之后终于来探望亚历山德拉时，她和弗兰克已经在那里住了五年。弗兰克总的说来比人们预期的表现要好一些。他把他全副野性未驯的精力扑到了土地上。他一年一度到黑斯丁或奥马哈去狂欢一阵，大约一两星期不回来，然后回到家里像魔鬼一样地干活。他确实是干活的，如果他心里难过，那是他自己的事。

八

亚历山德拉到沙巴塔家串门的当天晚上下起了连绵大雨。弗兰克坐着看报看得很晚。古尔德家有一个人正在闹离婚，弗兰克把这看作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报纸编辑很熟悉内情，在报导这个年轻人的婚姻纠纷时相当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的职业、收入多少以及据说是怎么花掉的。弗兰克读英文读得很慢，这桩离婚案件他越读越生气，最后咆哮一声把报纸扔在地上。他转向正在看另一半报纸的长工们。

“天哪！如果这家伙让我在草地里碰上一次，我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你们听，他是怎么花钱的。”于是弗兰克开始朗读那年轻人以穷奢极侈出名的花销单子。

麦丽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对古尔德一家从来总是希望他们好的，而他们却给她带来这么多烦恼，实在太难了。她真不愿意让星期日版送到家里来，弗兰克总是爱读那些有钱人的所作所为，然后又大发其火。他肚里存着取之不尽的故事，专讲他们的罪恶和蠢事：他们怎样贿赂法庭，怎样任意枪杀自己的管家。弗兰克和罗·柏格森政见相似，是县里的宣传鼓动家。

第二天一破晓就是晴光潋滟，但是弗兰克偏说地太湿不能犁地，驾着车到圣·爱格尼斯那边去了，在摩西·马赛家的客厅里过了一天。他走后，麦丽到后廊下做起黄油来。开始起风了，朵朵白云驶过天空。果园在阳光下摇曳、闪光。麦丽一只手放在搅拌器的盖子上，怀着朦胧的渴求向果园那边望着。这时，她听得一阵震耳的铃声，还有镰刀在磨刀石上的欢快的声音。这一召唤使她下了决心。她跑进屋里，穿上一条短裙和一双她丈夫的靴子，抓起一个锡桶，向果园跑去。艾米已经开始工作，正在起劲地刈草。他看见她来了，就停下来擦擦额头。他的黄色帆布护腿和咔叽布裤子都溅湿到了膝盖。

“别让我打搅你，艾米。我来摘樱桃。雨后一切多美啊，是不？哦，可是我真高兴这儿的草能给修剪一下！我夜里听见下雨就想着也许今天你会来给我搞的。风声把我吵醒了，刮得多厉害啊，是不？你闻闻这野玫瑰香！每当下雨之后，香味总是这么浓。我们这儿过去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玫瑰花，我想现在是由于雨多的缘故。你也非得把它们锄掉吗？”

“我要是把草锄掉，就也得把它们锄掉。”艾米逗着她说。“你怎么啦，为什么那么毛毛躁躁的样子？”

“我是显得毛躁吗？那我想也还是由于雨季的缘故。看万物生长得这么快真让人兴奋——还有草也有人锄了！劳驾把玫瑰留到最后，如果你一定要锄掉的话。哦，我不是说所有的都这么办，我是指我那棵树下的低地，那上面长了这么多。看你溅的这一身！看草上全是蜘蛛网。再见。我要是看见蛇就叫你。”

她轻快地跑开去了。艾米站在那里望着她的后影。不一会儿，他听见樱桃痛痛快快地落进桶里的声音，于是又开始挥动他的镰刀。他那长距离的、均匀的挥镰手法，是很少美国小伙子能学会的。麦丽一边摘樱桃，一边轻轻地哼着歌，把一根根闪亮的树枝都摘得光光的，有时一阵雨珠滴到她的脖子和头发上，使她打一个寒噤。艾米则慢慢地向樱桃树那边锄去。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充足，特别及时，沙巴塔和他的长工们收玉米都收不过来，所以顾不上果园，全给荒了。各种杂草和野花丛生；点点飞燕草，淡绿和白色相间的一穗穗夏至草，谷子和野麦杂错而生。杏树的南边是弗兰克种的苜蓿草，那里总是有无数白的和黄的蝴蝶在一片紫色的花上翩翩起舞。当艾米到达藩篱边的低洼的角落时，麦丽正坐在她的白桑树下，身旁放着一桶樱桃，眺望着那柔和的、永不疲倦的麦浪。

“艾米，”她突然说道——他在树下悄悄地锄着，以免打扰她，“老早以前，在瑞典人成为基督教徒之前，他们信什么教？”

艾米停下来直直腰。“我不知道，我想大概跟德国人差不多，是吗？”

麦丽好像没有听见，接着说道，“你知道，波希米亚人在传教士来之前是信拜树教的。父亲说山里人到现在有时候还做一些怪事——他们相信树可以给他们带来祸、福。”

艾米表现出一种优越感，“是吗？好吧，我倒想知道哪些树是带来福气的？”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菩提树是一种。山里的老人种菩提树来净化树林，用来驱散据说是从异教徒时代留下来的老树身上的魔法。我是一个好天主教徒，不过我想如果我什么别的也没有的话，好好照顾树木，我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这话说得太可怜了。”艾米说，一面俯下身去在湿草里擦擦手。

“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想的嘛！我喜欢树木，因为我觉得它们比别的东西都更能随遇而安，必须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下去。我觉得这棵树似乎知道我坐在这里所想的一切事。每当我回来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提醒它任何事；我就从原来打断的地方接着想下去。”

艾米对此无话可说。他伸手到树枝间开始摘那甜的、淡的果子——长圆的、象牙色的果子，顶端有一点粉红色，像白珊瑚一样，落在地上一整夏天都没人理。他扔了一把在她怀里。

“你喜欢林斯特伦姆先生吗？”麦丽忽然问道。

“喜欢，你呢？”

“哦，可喜欢啦；只是他有点太严肃了，像学校老师似的。不过，当然，他比弗兰克年纪还大呢。我决不愿意活过六十岁，你呢？你觉得亚历山德拉非常喜欢他吗？”

“我想是的，他们是老朋友了。”

“哦，艾米，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麦丽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脑袋。“她是不是真心关怀他？每当她向我讲到他的时候，我常常想她大概有点爱上他了。”

“谁，亚历山德拉吗？”艾米大笑起来，两只手插进裤袋。“亚历山德拉从来没有恋爱过，你疯了！”他又笑了起来。“她不知道怎么谈恋爱的。亏你想得出来。”

麦丽耸耸肩膀。“哼，你自以为很了解亚历山德拉，其实并不见得！你如果有眼力的话，你会发现她是很喜欢他的。要是她跟卡尔跑了，你们才叫活该呢。我喜欢他，因为他比你更能懂得亚历山德拉的好处。”

艾米皱起了眉头。“你说的是什么话，麦丽？亚历山德拉挺好的。她跟我一直是好朋友。你还要怎么样呢？我要跟卡尔谈谈纽约，问问他一个人在纽约能做些什么。”

“哦，艾米！你可不是想离开这儿到那儿去吧？”

“为什么不？我总得到一个地方去，不是吗？”年轻人把镰刀竖起来，倚在上面。“你难道宁可我到那沙包地里像艾弗一样生活吗？”

麦丽在他俯视的眼光下低下头去。她望着他潮湿的护腿咕哝着说：“我想亚历山德拉一定希望你在这里留下来。”

“那么，亚历山德拉会失望的。”小伙子粗鲁地说。“我赖在这儿干什么？亚历山德拉没有我也会把这农场经营得很好。我不愿意站在那儿袖手旁观。我要做一番我自己的事。”

“是这样的。”麦丽叹了一口气。“你有那么多、那么多事情可做。你几乎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我不能做的事。”艾米用讥讽的语调响应着她的话。“有时候我什么事也不想做，有时候我又想把‘分界线’四角都叠在一起，”他伸出双臂，又猛地缩回来，“这样，像叠一块台布。我看着人和马来回、来回走，都看腻了。”

麦丽抬头看见他挑战的表情，脸色阴沉下来。“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急躁，也别对事情那么激动。”她悲伤地说。

“谢谢。”他生硬地回她一句。

她沮丧地叹口气。“我随便说什么都惹你生气，是不？可你过去从来不爱跟我生气的。”

艾米向前走近一步，拧紧眉毛看着她低下的头。他是以一种自卫的姿态站着，两脚分开，两手捏紧拳头放在两旁，裸露的胳膊上青筋都暴起了。“我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陪你玩儿了，”他慢慢地说，“这是你所留恋的，麦丽。你得另外找个小男孩来陪你玩了。”他打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低沉的声音接下去说，感情强烈得几乎有点威胁性：“有时候你好像完全懂得，有时候你又假装不懂。假装是无济于事的。就在这种时候我才想把‘分界线’的四角都揪到一块儿。如果你一定不肯懂，你知道，我会让你懂得的！”

麦丽双手合拢，从座位上跳起来。她脸色苍白，眼睛里闪着激动和痛苦的光芒。“可是，艾米，如果我懂了，那我们的一切好时光就都完了，我们就再也不能在一起做美好的事了。我们的举止就得像林斯特伦姆先生一样了。而且，反正，本来没有什么可懂得的！”她用她的小脚使劲跺着地。“这是不会持久的。它会消失，然后一切照旧。我希望你是天主教徒。教会能帮助人，真的能。我为你祈祷，但是总不如你自己祈祷。”

她说得很快，语气中带着恳求，以祈求的眼光看着他的脸。艾米桀骜不驯地站在那儿，凝视着她。

“我不能为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而祈祷，”他慢吞吞地说，“但是我也决不去为不得到它而祈祷，就是罚我下地狱也不干。”

麦丽转过身去，拧着两只手，“哦，艾米，你不要这样！那我们一切好时光就都完了。”

“是的，完了。我本来没指望再继续下去。”

艾米抓起镰刀把割起草来。麦丽提起樱桃桶慢慢地走回屋去，一路伤心地哭着。

九

卡尔·林斯特伦姆到来一个月之后的星期日下午，和艾米一起骑马到法国村庄去参加一个天主教的义卖会。他一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举行义卖会的教堂地下室和麦丽·沙巴塔聊天，或是在地下室门口通向小山的沙砾地上散步，法国男孩子们在那儿跳跃、摔跤、扔碟子玩。有几个男孩子穿着白色垒球运动服；他们刚在下面球场上练完星期日的球。那新婚的阿梅代——艾米最要好的朋友——是投球手，他投球的速度和技巧是全村有名的。阿梅代是小个子，比艾米小一岁，看上去要稚气得多，他动作灵活机动，干净利落，光洁的皮肤，棕里透白，还有一副白得发亮的牙齿。圣爱格尼斯的小伙子们两星期以后将要同黑斯丁九队比赛，阿梅代闪电一般的投球是全队的希望。这小个子法国人好像在球出手的一刹那间把全身每一分力气都送到球上了。

“你要是在大学里的话，一定是校队的投球手，梅代[1]，”艾米同他从球场走回山上的教堂时说道，“你投球比春天时投得更好了。”

阿梅代咧嘴笑了，“那肯定，一个结过婚的人不会再昏头昏脑了。”他赶上艾米的步伐，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嘿，艾米，你快结婚吧！那是一辈子最大的乐事！”

艾米笑笑，“没有姑娘我怎么结婚啊？”

阿梅代挽起他的胳膊，“咳！好多姑娘都愿意要你。你该要一个漂亮的法国姑娘，她会待你好的，总是高高兴兴的。你看，”他开始扳着手指算起来，“塞维琳、阿尔丰桑、约瑟芬、爱克多琳、路易丝，还有马尔维纳——真是，哪一个都能让人爱上的！你为什么不去追她们呢？你是太自命不凡了呢，还是有什么问题，艾米？我还没见过一个小伙子到了二十二岁还没有过一个女朋友的。你也许要当神父吧？我可不干！”阿梅代得意洋洋地说，“我希望给这世界上生出许多好的天主教徒来，这就是我帮助教会的方式。”

艾米垂下眼睛，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又吹起来了，梅代。你们法国人就爱吹牛。”

可是阿梅代正当新婚的热头上，不会轻易给顶回去。“说真话，艾米，你真的什么姑娘也不要吗？也许在林肯地方有一位什么贵妇人，非常了不起，”阿梅代把手在面前懒洋洋地挥动着，学着那位无情的美人摇扇子的样子，“于是你的心丢在那儿了。是吗？”

“也许。”艾米说。

但是阿梅代看他朋友脸上并没有发出应有的光彩。“咳！”他扫兴地叫道，“我让所有的法国姑娘都躲你远远的。你这里头是块石头。”他用大拇指捅了一下艾米的肋骨。

当他们来到教堂旁边的斜坡上时，阿梅代球场得意的劲头还很足，向艾米挑战，要跟他比赛跳高，虽然他知道准会失败的。他们各自系紧腰带，由劳尔·马赛——唱诗班的男高音，杜什涅神父的宠儿——和让·包德洛给他们拉着绳子。所有的法国青年小伙子都站在周围做啦啦队，当艾米或阿梅代跳过绳子的时候他们都跟着把背弓起，好像是帮忙给抬过去似的。艾米跳到五尺五高就不跳了，说是再跳就要损害他晚饭的食欲了。

阿梅代的漂亮的新娘安琪莉克——她金发白肤，跟她的名字很相称——出来看了比赛，向艾米甩一下脑袋说：

“梅代要跟你一样高就会比你跳得高。不管怎么样他比你姿势优美。他像小鸟一样飞过去，而你整个人都弓起来了。”

“噢，我是这样，是吗？”艾米抓住她，对准她那张不饶人的小嘴亲着，她一面笑着挣扎，一面喊：“梅代，梅代！”

“你看，你那梅代连把你从我这儿救出来都不够格儿。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跑掉，他只好坐在那儿哭。我要叫你看看我需要不需要弓起背来！”他一边笑着、喘着气，抱起安琪莉克沿着长方形的场地跑起来，直到他看见麦丽·沙巴塔那一对虎样的眼睛在地下室门口的暗处闪闪发光，才把那披头散发的新娘交给她的丈夫。“现在到你那个好人儿那里去吧；我可不忍心把你从他那儿抢走。”

安琪莉克紧紧依偎着她的丈夫，从他穿着白色球衫的肩头向艾米做鬼脸。艾米对她那副当家做主的样子以及阿梅代毫无愧色地甘心服从，感到很有趣。他为他朋友的幸福感到高兴。他喜欢看到，并且想到阿梅代的明朗、自然而幸福的爱情。

他跟阿梅代从十二岁起就在一起骑马、摔跤、嬉耍。星期日和假日，他们总是手挽着手度过。而现在，阿梅代这样引以为自豪的感情他却需要隐藏起来；给这一个带来如许幸福的东西，给另一个却带来如许绝望，这真有点奇怪。他想，亚历山德拉春天试验玉米种子时的情况和这相似：并排生长的两棵穗子，有一棵上面的种子就快快活活地朝着阳光生长，伸向未来，而另一棵的种子却留在地里，腐烂下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1] 阿梅代的昵称。

十

当艾米和卡尔在集市玩耍时，亚历山德拉在家里忙着清理她最近以来忽视了的账本。她快要算完那些数字时，听得门口马车响，就向窗外望了望，看见她两个弟弟。自从一个月之前卡尔·林斯特伦姆到来之后，他们好像有意回避她，她赶忙到门口去欢迎他们。她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有目的而来的。他们僵硬地跟着她到起居室。奥斯卡坐下来，可是罗走到窗口，背着手，一直站着。

“你是一个人在家吗？”他问道，通过门口一直望到客厅。

“是的。卡尔和艾米到天主教义卖会上去了。”

停了一阵子，两个男人谁也不开口。

然后，罗尖锐地提出来：“他准备待多久才离开这儿？”

“我不知道，罗。我希望他待一阵子再走。”亚历山德拉平静、安详的语调常常使两个弟弟发火。他们感到她在表示比他们优越。

奥斯卡严厉地说：“我们觉得应该告诉你，人家已经开始说闲话了。”他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亚历山德拉看着他：“什么闲话？”

奥斯卡毫无表情地迎着她的目光：“关于你的。你把他留了这么长时间。他这样赖在一个女人身边很不像样。人家认为你上了他的当。”

亚历山德拉坚定地把账本一关，严肃地说：“小伙子，我们最好别这么谈下去，这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在这样的事情上我不能听取任何人的意见。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不过在这样的事情上你们不应该自以为要为我负责。我们这样谈下去只能伤感情。”

罗从窗口冲过来。“你得考虑一下你的家族。你正在让我们大家招人笑话。”

“怎么了？”

“人家已经在说你想要跟这家伙结婚。”

“好吧，那又有什么好笑话的呢？”

罗和奥斯卡怒不可遏地互相看了一眼。“亚历山德拉！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不过是个无业游民，是想要你的钱？他想得到照顾，他想得倒好！”

“好吧，要是我愿意照顾他呢？除了我自己之外，这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

“你不知道他要把你的财产弄到手吗？”

“我愿意给他的话他当然就可以弄到手。”

奥斯卡突然坐直起来，罗揪着他刷子一般的头发。

“给他？”罗喊道。“我们的财产，我们的宅地？”

“我不知道宅地怎么样，”亚历山德拉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和奥斯卡一直指望把它留给你们的孩子，我只能肯定你们对的那部分，但是我的土地的其余部分，我要完全随我的意愿来处理，孩子们。”

“你的土地的其余部分！”罗喊起来，越来越激动。“所有的土地不都是从宅地来的吗？那些地都是用拿宅地作抵押借来的钱买的。奥斯卡和我为了付利息拼了命地干活儿。”

“是的，你们付了利息。可是在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分了地，你们当时也是满意的。自从我一个人过以来，我从农场赚到的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要多得多。”

“你所赚得的一切都是从原来的土地上来的，我们两个为此付出了劳动，不是吗？这些农场和一切来自农场的东西都是属于我们全家的。”

亚历山德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罗。要尊重事实。你是在胡说。到县政府去问问谁是我的地的主人，我的地产文书是不是有效。”

罗转向他的哥哥。“让女人干预正事的结果就是这样，”他恨恨然说，“我们早就该自己把事情管起来了。可是她喜欢管事儿，我们也就哄着她高兴。我们当时以为你是头脑清醒的，亚历山德拉。我们从来没想过你会干蠢事。”

亚历山德拉不耐烦地用手指节敲着桌子。“别说这种没边儿的话。你说你们早就该亲自把事情管起来。我想你是指的你离开家之前。可是当时还没有的东西你怎么管起来？我现在所拥有的大部分都是我们分家以后才置起来的。我自己立起了家业，这与你们无关。”

奥斯卡庄严地发言：“一个家庭的财产实际上是属于这一家的男人的，不管证书上怎么说。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是要由男人来负责的。”

“当然是，”罗插进来，“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奥斯卡和我一直都很好说话，从来没有瞎吵吵过。我们愿意让你拥有这土地，并从中得到好处，可是你没有权利把其中任何一部分出手。我们曾经在地里干活，付你最初的买地钱，以后从那里生出来任何财产都应该留给全家。”

奥斯卡为他的弟弟帮腔，一门心思就在他能看到的那一点上做文章。“一家的财产属于那家的男人，因为他们是要负责的，因为工作是他们做的。”

亚历山德拉轮番看着他们两个，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她先是不耐烦，现在可真生气了。“那我的工作呢？”她声音有点发抖。

罗眼望着地毯。“哦，亚历山德拉，你总是很悠闲的！当然，也是我们要你这样的。你喜欢干点经营管理的事，我们也哄着你高兴。我们知道你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附近还没有一个女人像你那样懂得这么多生意经，我们总是为你自豪，认为你很聪明。可是，当然，真正的工作总是落到我们头上。出点好主意当然很好，可是不会让玉米地里的野草自动消失。”

“也许不会，可是好主意有的时候能带来好收成，有的时候能保住土地，好让玉米在上面生长。”亚历山德拉冷冷地说。“罗，我还记得你和奥斯卡想要把全部宅地连同上面的一切建筑两千块钱卖给老传教士爱里克逊。如果当时我同意了，你们早已到河下游去，今后一辈子就在那贫瘠的土地上挣扎谋生了。我种第一块苜蓿地的时候，你们都反对我，就因为我开头是从一个上过大学的年轻人那里听来的。当时你们也说我上当了，所有的邻居也那么说。你知道得跟我一样清楚，是苜蓿拯救了我们这个村子。当我说我们这儿的地已经有条件种麦子的时候，你们都笑我，我麦子连续丰收三年之后，邻居们才肯改变把全部土地都种玉米的做法。哈，我还记得，罗，当我第一次大规模种麦子的时候你还哭来着，说大家都在笑话我们。”

罗向奥斯卡说，“这就是女人；如果她叫你种一样庄稼，她就以为是她自己种的。女人一干预正事就会自满起来。我想你不愿我们提醒你，你那时对我们多严酷，而你对艾米那么宠爱。”

“对你们严酷？我从来没有故意要严酷。那时的条件就是这么严酷。也许我这个人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太温柔；不过我变成那样一个女孩子，肯定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就是拿一条常春藤来，一遍一遍地砍断，它也会变硬的，像一棵树一样。”

罗觉得他们离题太远了，照这样扯开去亚历山德拉会使他们气馁下去的。他用手绢擦一下额头。“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亚历山德拉。我们从来没有对你所做的一切发出过疑问。你总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我们不能像木桩子一样，坐在那儿眼看着你让随便一个碰巧走到这里的流浪汉把财产都骗走，让自己在这场交易里成为笑柄。”

奥斯卡站起来插话：“是的，人家看你正在上当受骗都在笑话你；而且你这么大年纪了。谁都知道他差不多比你小五岁，他看上的就是你的钱。唉，亚历山德拉，你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

“这一切跟任何人都不相干，完全是卡尔和我自己的事。你们到城里去问问你们的律师，你们能怎么样限制我处理我自己的财产。我劝你们按他们告诉你们的去做；因为从今以后你们只有行使法律的权威才会对我产生影响。”亚历山德拉站起身来。“早知到头来得到的是这个，我还不如别活到今天。”她平静地说完，关上了书桌抽屉。

罗和奥斯卡用询问的眼光互相看看，好像除了走之外也没有什么事好做了，于是他们就走了出去。

“跟女人是没法谈正事的，”奥斯卡爬进车里时粗声粗气地说。“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终于讲了我们的意见。”

罗抓抓脑袋。“这样的谈话可能太厉害了，你知道；不过她是会理智起来的。可是你不该提到她的年纪，奥斯卡。我怕这会伤她的感情；要弄得她真的对我们怨恨在心，那就再糟不过了，她可能就为反对我们，偏跟他结婚。”

“我只是想说，”奥斯卡说，“她这么大年纪该懂得好歹了，她也的确是这样。如果她想结婚，早就该结，不要弄到现在让人当傻瓜。”

罗看来还是放心不下。“当然啦，”他怀着希望，自相矛盾地想到，“亚历山德拉跟一般女人不一样。也许她不会怨恨我们。也许她还宁愿已经四十岁！”

十一

那天晚上七点半左右艾米回到家里。老艾弗在磨房迎他，接过马。小伙子直接走进屋里，叫唤他姐姐。她在起居室后面的卧房里答应他，说她已经躺下了。

艾米走到她房门口。

“我能跟你谈几分钟吗？”他问道。“我要在卡尔来之前跟你谈点事情。”

亚历山德拉赶忙爬起来走到门口。“卡尔在哪儿？”

“罗和奥斯卡碰上了我们，他们说要和他谈谈，于是他就骑着马跟他们一起到奥斯卡家去了。你出来吗？”艾米等不及地问道。

“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穿好衣服。”

亚历山德拉关上房门，艾米倒在那把旧条木躺椅里，两只手捧着头。他姐姐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也不知道等的时间是长还是短，没想到屋子已经很暗了。这样更好；没有那清澈、审慎的眼光凝视着他，他可以谈得更自在一些。那眼光在有些方面看得那么清楚，在有些方面却又是那样盲目。亚历山德拉也欢迎这昏暗的光线，她的眼已经哭肿了。

艾米霍地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亚历山德拉，”他用他那年轻的深沉的男中音缓缓说道，“我今年秋天不想去上法学院。让我再推迟一年。我想休假一年，到处看看。匆匆忙忙进入一项你不喜欢的职业是很容易的，要出来可就难了。林斯特伦姆和我谈过这问题。”

“很好，艾米。只是不要去找土地。”她走过来扶着他的肩头。“我本来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过冬的。”

“这恰恰是我所不愿意的，亚历山德拉。我这个人坐不住。我要到新地方去。我要到墨西哥城去找一个大学同学，他是那儿一家发电厂的头头。他给我写信说能给我找个小事情，足够付我的路费，然后我可以到处看看想做什么。我想等秋收一完就走。我猜罗和奥斯卡一定会大为恼火。”

“我想他们会的。”亚历山德拉在他身旁的躺椅上坐下。“他们对我很生气。艾米。我们吵了一架。他们不会再来了。”

艾米几乎没怎么听见她说什么；他没有注意到她悲伤的语调。他在想着他要在墨西哥过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

“为了什么事呢？”他心不在焉地问道。

“关于卡尔·林斯特伦姆。他们怕我要和他结婚，然后我的一部分财产就要让他拿走了。”

艾米耸耸肩膀。“简直胡说八道，”他咕哝着，“就他们才想得出来。”

亚历山德拉向后缩了一下，“为什么是胡说八道呢，艾米？”

“你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不是吗？他们总是要没事找事瞎吵吵。”

“艾米，”他姐姐慢吞吞地说，“你不要把事情都视为当然。你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我没有权利改变我的生活方式吗？”

艾米望着在昏暗中他姐姐的头的轮廓。他们坐得很近，他有点觉得她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发窘的语气说：“不，当然不。你应该做你想做的事，我总是支持你的。”

“可是，如果我跟卡尔结婚，你也觉得有点可笑吗？”

艾米有点坐立不安，他觉得这个问题太没边儿了，没法讨论。“噢，不。你要是想要这么做，我会觉得惊奇，我看不出来为什么。不过这不是我的事。你应该随你自己的意愿去做。你当然不必理睬他们两个说什么。”

亚历山德拉叹了口气。“我原来还希望你能理解一点儿我为什么想要这样做。不过我想这也期望太多了。我的生活一直很寂寞，艾米。除了麦丽之外，卡尔是我有过的惟一的朋友。”

艾米这下醒过来了；她最后一句话里的一个名字把他给惊醒了。他伸出手去，笨拙地抓起姐姐的手。“你应该完全按你的愿望去做，我认为卡尔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跟我总是可以合得来的。两个哥哥讲他的那些话我一点儿也不信，真的不相信。他们怀疑他，因为他聪明。你是知道他们的为人的。自从你让我去上大学之后，他们一直对我心怀怨恨。他们一直在想法赶上我。我要是你，我就根本不去理他们说什么。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卡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不会在乎他们的。”

“我不知道。如果他们跟他像跟我那样谈话的话，我想他会走掉的。”

艾米越来越不安了。“你这么想吗？是啊，麦丽就说过，你要是跟他跑掉了，我们才活该呢。”

“她真这么说过？上帝保佑她的好心。她倒是真会这么说的。”亚历山德拉的声音呜咽了。

艾米开始解他的护腿。“你为什么不和她谈谈呢？卡尔来了，我听见他的马蹄声了。我想我还是到楼上去脱靴子。不，我不要吃晚饭，我们五点钟在集市那儿已经吃过了。”

艾米很高兴脱身到自己房间去。他有点为他姐姐感到丢脸，不过他尽量不表现出来。他觉得她的想法有点不雅，确实使他感到有点可笑。他躺到床上去时自己思忖着，这世界上就是没有四十岁的人还想结婚也已经麻烦够多的了。在寂静的黑暗里，艾米不大可能对亚历山德拉的事想很长时间。所有的形象都溜走了，只剩下一个。那天下午他在人群中看见了麦丽，她在义卖会上卖糖果。她怎么会跟沙巴塔跑掉的，怎么还能继续这样欢笑，这样工作，对什么事都这样兴致盎然？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喜欢她，为什么当所有的法国小伙子和波希米亚小伙子，包括神父本人，都围着她的糖果摊转的时候，她那么高兴？为什么她除了他一个人之外还要关心别人？为什么他从她那双调皮的、亲切的眼睛里从来、从来找不到他所寻求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想象他再寻找一遍，真的找到了，看起来好像她在爱着他——如亚历山德拉所说，她是能够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的。他可以在这个梦幻中躺上几个钟头，好像中了法术一样。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穿过田野，飞到麦丽·沙巴塔身边。

在大学的舞会上，姑娘们常常好奇地看着这个高大、俊秀的瑞典青年，眉头紧蹙，交叉着双手倚墙而立，眼睛不是盯着天花板，就是地板。姑娘们都有点怕他。他长得很出众，但不是那种乐呵呵的人。她们觉得他太认真，心事重重，有点怪。艾米所参加的那个同学会是以善于跳舞而自豪的，有时他也恪尽职责，每个舞都跳。不过不论他是在舞池里，还是在墙角想心事，他总是在想着麦丽·沙巴塔。这风暴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两年。

十二

卡尔走进起居室时亚历山德拉正在点灯。她一边调整着灯罩，一边抬眼望着他。他那棱角鲜明的肩膀微驼着，好像很累了。他脸色苍白，黑眼睛下面有蓝圈。他的怒火已经烧尽，现在只觉得难过、厌恶。

“你见到罗和奥斯卡了？”亚历山德拉问道。

“是的。”他避开她的目光。

亚历山德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你要走了。我已经料到了。”

卡尔倒在一张椅子里，用他白皙的神经质的手把额前一绺黑发往后一推。“你的处境真没希望，亚历山德拉！”他激动地叫道。“你命中注定总是让小人所包围。我也不比别人更好一些。我太渺小，连罗和奥斯卡这种人的批评都受不了。是的，我明天就要走了。我甚至不能请求你给我一个承诺，等到我有朝一日能够对你有所奉献。我原来以为我可以这样做；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出来。”

“把人家不需要的东西奉献给他有什么用呢？”亚历山德拉悲伤地问道。“我不需要钱。可是多少年来我一直需要你。我自问，如果发家致富的结果就是把朋友赶走，干吗要让我发家呢？”

“我不能自欺欺人。”卡尔坦率地说。“我知道我是为了自己而走的。我一定要做一番人人要做的努力。一定要有可以表现自己的东西。现在要接受你给我的东西，非得要么是一个很伟大的人，要么是一个很渺小的人才行。可是我只是属于中不溜的。”

亚历山德拉叹了一口气。“我有一种感觉，你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会出什么事，或是两个人都出事。在这个世界上，幸福一出现就得马上抓住。失去容易找到难。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如果你真的心里有我，就拿去吧。”

卡尔站起身来，望着约翰·柏格森的画像。“可是我不能，亲爱的，我不能！我要立刻到北方去，而不是在加利福尼亚晃掉一冬天。我要到那儿去找到我前进的方向。我一星期也不能浪费了。对我耐心一点，亚历山德拉。给我一年的时间！”

“随你便吧。”亚历山德拉精疲力尽地说。“一天之内，一下子，我失去了一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艾米也要走了。”卡尔还在仔细端详着约翰·柏格森的脸，亚历山德拉追随着他的目光。“是啊，要是他能看到他交给我的一切工作得到这样的结果，他也会难过的。我希望他现在已经回到故乡和乡亲们在一起，但愿新世界的消息到不了他们那儿。”

第三部 冬忆

一

冬天再次在“分界线”上安家；这是大自然休养生息的季节，她在硕果累累的秋天和热情奔放的春天之间沉沉睡去。鸟儿已一去无踪影。洋溢在茂密的草丛里的丰腴的生命已经熄灭。草原上的野狗都躲进了洞里。瑟瑟发抖的兔子从一块冰冻的园地跑到另一块，历尽艰辛地寻找霜打的白菜梗。入夜，小狼在冬天的野地里流浪，为求食而嗥叫着。五色缤纷的田野现在只剩下一个颜色；牧场、收割后的庄稼地、大路、天，都是一片铅灰色。很难把一排排篱笆和树同光秃秃的地面区分开来，因为都是一色青灰。地已经冻得邦邦硬，走在路上或是犁过的地里脚都要硌疼。这是一个铁的村庄，冷峻、阴郁，使人精神压抑。这死气沉沉的景象很容易让人觉得这里一切生命和果实的萌芽都已永远死亡。

亚历山德拉又恢复了她的日常生活。艾米每星期都来信。自从卡尔走后她没有见过罗和奥斯卡。为了避免在好奇的旁观者面前相遇的尴尬场面，她不再去挪威教堂，而是驱车到汉努威的革新教会的教堂，或是同麦丽·沙巴塔一起到天主教堂去——当地人都叫它“法国教堂”。她没有把卡尔的事和她跟罗和奥斯卡吵架的事告诉麦丽。她一般不大爱讲自己的事，而当话题转到这件事时，本能告诉她，在这一类事上她和麦丽是不会互相理解的。

李老太太担心这家庭不和会剥夺她一年一度去亚历山德拉家做客的机会。可是十二月的第一天，亚历山德拉就给安妮打电话，告诉她明天派艾弗去接她母亲，于是第二天这位老太太就带着她的包袱到来了。十二年来，李老太太一进亚历山德拉的起居室总是喊着同一句话，“好了，现在咱们又完全像在老年间一样了！”亚历山德拉给她充分自由，而且整天都能听到自己的家乡话，这是一种享受。她在这儿能戴睡帽，而且关着窗睡觉，听艾弗念《圣经》，还能穿着一双艾米的旧靴子在牲口栏里到处跑。她虽然身子已经弯得像叠起来一样，可还像地老鼠一样敏捷。她的脸是棕色的，像是油漆过，脸上的皱纹像洗衣婆手上的一样多。嘴里还剩三颗快乐的门牙，每当她露出牙齿笑时，总是一副深知其中奥妙的样子，好像是说，如果你懂得如何应付的话，生活远不是那么糟糕。当她和亚历山德拉一起缝缝补补的时候，她滔滔不绝地讲她从瑞典报纸上看来的故事，不厌其详地叙述故事情节；或者讲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在戈特兰一个奶牛场时的生活。有时她忘了哪是印出来的故事，哪是真事，反正一切都像是那么遥远。她喜欢在临睡前喝一点儿加热水和糖的白兰地，亚历山德拉总是给她准备着。“这可以带来好梦。”她说着，眼睛里闪出一点亮光。

李老太太在亚历山德拉这儿住了一星期之后，有一天早晨麦丽·沙巴塔打电话来说弗兰克进城去了，要待一整天，她希望她们下午过来喝咖啡。李老太太赶忙把她前一天晚上刚做好的新十字花围裙洗净、熨平；那是一条方格子布围裙，底上绣着十英寸宽的十字花，图案是打猎的景象，有枞树、一只鹿、猎狗和猎人。午饭的时候李老太太很克制，坚决不添第二次苹果馅饼，“我想留点儿肚子。”她说着咯咯一笑。

下午两点钟，亚历山德拉的马车抵达麦丽·沙巴塔的门前，麦丽望见李老太太的红头巾突然出现在小路上。她奔到门口，一把抱住老太婆，把她拉进屋去，趁亚历山德拉给马盖毯子的时候帮她脱下一层层外衣。李老太太穿着她最好的黑缎子衣服——她讨厌毛料子，即使在冬天也是如此——领子是针织的，用一只淡色的金别针别住，别针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她父母的头像。她怕把围裙弄皱了，先没穿它，现在抖搂出来，郑重其事地系在身上。麦丽向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喊道：“哦，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是吗，李老太太？”

老太太咯咯笑着，缩起脑袋。“你是没见过，我昨天夜里才做好。你看这线，结实着哪，洗不坏，不褪色儿。我妹妹从瑞典寄来的，我想你一定喜欢。”

麦丽又奔到门口去。“进来吧，亚历山德拉，我在看李老太太的围裙。你回去的路上在希勒太太家停一下吧，她喜欢十字花，喜欢得要命。”

当亚历山德拉脱下帽子和头巾的时候，李老太太走到厨房，在炉旁一张木摇椅上坐下，充满兴趣地看着摆好的台子：上面铺着白桌布，放着三个人的餐具，当中还有一瓶粉红的天竺葵。“天哪，你种的不错啊，花真不少。怎么才能不让它受冻？”

她指着窗台上摆满了的倒挂金钟和天竺葵。

“我整夜都生着火，李老太太，天特别冷的时候我就把它们都放到屋子当中的桌子上。一般晚上我只是在后面放上报纸。弗兰克总爱笑我瞎忙乎。可是当它们不开花的时候，他又说：‘那劳什子家伙怎么搞的？’——卡尔有什么消息吗，亚历山德拉？”

“他在河结冰之前到了道逊地方。现在我想在开春之前不会再接到他的信了。他离开加利福尼亚之前给我寄来一盒橘子花，可是保存得不大好。我给你带来了一捆艾米的信。”亚历山德拉从起居室走出来，玩笑地拧了一下麦丽的脸蛋。“你看起来好像天气永远冻不着你似的。你从来不伤风，是吗？真是好孩子。她小时候脸蛋就是这样深红的，李老太太。那时她真像一个奇怪的洋娃娃。我总也忘不了我第一次在米克尔约翰店里看见你的情况，麦丽，那时我父亲正在生病。卡尔走之前我们还谈到过呢。”

“我记得的，还有艾米和他的小猫。你什么时候给艾米寄圣诞节的盒子去？”

“我本来早该送出了。现在我得赶紧邮寄去，还可以及时赶到。”

麦丽从针线篮里拉出一条紫色的丝织领带来。“这是我给他织的。这颜色很好，你说呢？请你把这跟你要寄的东西放在一起，告诉他是我送给他的，好戴着到姑娘窗下去弹小夜曲。”

亚历山德拉笑了。“我想他不大弹小夜曲。他在一封信里说，墨西哥女士们有美丽之说，这种说法不像是热烈的称赞。”

麦丽把头一甩。“艾米骗不了我。他要是买了一把吉他，就会去弹小夜曲。谁都会这样做的，那么多西班牙姑娘从窗口扔下花来！要是我的话，我每夜都要为她们去弹唱，你会这样做吗，李老太太？”

老太婆哈哈笑起来。当麦丽弯腰打开烤炉门的时候，她的眼睛发亮了。一阵美味的暖烘烘的香气吹进那整洁的厨房。“天哪，真香！”她转过头去对亚历山德拉眨眨眼睛，三颗大门牙勇敢地露了出来，“我想这一来我的牙床就再也不疼了！”

麦丽拿出一锅精致的小甜面包卷儿，杏子酱馅的，在上面撒上白糖。“我希望你喜欢吃这个，李老太太。亚历山德拉是喜欢的。波希米亚人喝咖啡的时候总是喜欢吃这个。不过要是你不喜欢，我还有带果仁和罂粟子的咖啡饼。亚历山德拉，把那个奶油罐子拿过来好吗？我特意把它放在窗口保寒。”

当她们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时，亚历山德拉说：“波希米亚人会做的面包种类肯定比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人都多。有一次在教堂的晚餐上希勒老太太告诉我她会做七种花样翻新的面包；可是麦丽会做十几种。”

李老太太用她棕色的大拇指和食指拈起一个杏子酱面包卷来，挑剔地掂掂分量。“简直像羽毛一样，”她满意地宣称，“天哪，真好吃！”她一边搅着咖啡，一边叫道，“我想现在再吃一点果酱。”

亚历山德拉和麦丽笑她考虑真周到。然后她们就只顾谈自己的事了。“那天晚上我在电话里和你讲话时直担心你伤风了。你怎么了？是哭来着吗？”

“也许我哭过了。”麦丽不好意思地说。“那天晚上弗兰克很晚还没回家。有时候在冬天，大家都出去了，你不也会感到寂寞吗？”

“我想是有点儿。如果我没有伴儿了，我就自己跑出去找伴儿。要是连你也情绪低落，那我们其他人怎么办呢？”亚历山德拉问道。

“我不常这样。看，李老太太没有咖啡了！”

过了一会儿，李老太太宣称她已经没力气了，麦丽就和亚历山德拉上楼去找这老太太要借的针织花样。“你穿上大衣吧，亚历山德拉。上面很冷，我还不知道那花样放在哪儿了。我也许得翻翻旧箱子。”麦丽抓起一条围巾，打开楼梯门，在客人前头跑上楼去。“我先翻翻书桌抽屉。你可以在挂着弗兰克衣服的壁橱架上面的帽子盒里找找看，那里面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开始翻抽屉，亚历山德拉就掏壁橱。一会儿，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黄色、有弹性的细藤条。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麦丽？难道你要告诉我弗兰克曾经拿过这玩意儿？”

麦丽惊奇地冲它眨眨眼，然后坐在地上。“你在哪儿找到的？我不知道他还保留着它，我已经多少年没见着它了。”

“那它真的是一根手杖了？”

“是的，这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我当初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经常拿着它。是不是挺傻气的？可怜的弗兰克！”

亚历山德拉用手指捻着手杖，笑了。“他那时候看起来一定很滑稽！”

麦丽陷入了沉思。“不，真的不。那时他拿着好像一点也不觉得不相称。他年轻的时候就是那么活泼的。我想人总是碰到最不如意的境遇，亚历山德拉。”麦丽把围巾围紧，还是盯着那根手杖看。“弗兰克如果得其所哉的话，是会很对头的。”她边想边说，“至少有一点，他应该有个另一样的妻子。你知道吗，亚历山德拉，我现在能够给弗兰克找到对他最合适的女人了。问题是，你还没有发现这个男人需要什么样的女人时，你就跟他结婚了；而往往你正好不是他所需要的那种人。那么你该怎么办呢？”她坦率地问道。

亚历山德拉承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她补充道，“我觉得你跟弗兰克相处得不错，就我所看到或听到过的，至少不比任何一个女人所能做到的更差。”

麦丽摇摇头，噘起嘴唇轻轻向冷空气里呼出暖气。“不是这样。我在家里是娇生惯养的。我既任性，嘴又快。当弗兰克吹牛的时候，我说话挺尖刻，这他永远忘不了。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这些话，我都感觉得出来。我还太轻浮。弗兰克的妻子应该是怯生生的，应该心里只有一个弗兰克，此外对世界上任何活着的东西都不留心。我刚和他结婚时的确是这样的，可是我想我太年轻了，不能长久这样。”麦丽叹了一口气。

亚历山德拉从来没有听麦丽这样坦率地谈到过她的丈夫，她觉得最好不要加以鼓励。她的理由是，这样的事总不会有好结果的。当麦丽一边想，一边说出心事时，她就一个劲儿地翻她的帽盒。“是这些花样吗，麦丽亚？”

麦丽从地上跳起来。“对了，我们是来找花样的，不是吗？我刚才只想着弗兰克的别个妻子，把什么都忘了。我把这收起来。”

她把手杖塞到弗兰克星期日穿的衣服后面，虽然她在笑，亚历山德拉看见她眼里有泪。

当她们回到厨房时，开始下雪了。客人觉得该回去了。麦丽送她们到马车边，在亚历山德拉取下马身上的毯子时，她给李老太太塞好大衣。她们驱车走了。麦丽转回去，慢慢走进屋子。她拿起亚历山德拉带来的一包信，但是没有看。她把这些信翻来覆去，看着上面的外国邮票，然后坐着凝视窗外的飞雪。厨房渐渐暗下来，炉膛里发出一道红色的火光。

麦丽心里完全有数，艾米的信虽说是写给亚历山德拉的，更多却是写给她的。这不是年轻小伙子写给姐姐的那种信——比那个更带有私人性质，而且下的功夫也更大；不厌其详地描写当时还在波菲里奥·迪亚兹铁腕控制下的古老的墨西哥首都的欢乐生活。他讲述斗牛、斗鸡、教堂和狂欢节的情景；花市、喷泉、音乐、舞蹈，还有他在圣芳济街的意大利餐馆中遇到的各国人士。总之，这种信是青年男子写给女人的，希望自己和自己的生活能使她感到有趣，希望自己能进入她的想象之中。

麦丽独自一个的时候，或是晚上坐着做针线的时候常常想象艾米待的那个地方该是什么样的；那里到处是鲜花、街头乐队，马车来回跑着，大教堂门口有一个擦皮鞋的小瞎子，你点什么曲子他都能用擦皮鞋盒子的盖子敲着石头台阶演奏出来。既然自己在二十三岁时一切都已经完结，那么让想象力随着一个前途远大的青年探险家驰骋也是一乐。“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想，“弗兰克可能也还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享受着人家对他的爱慕。可怜的弗兰克，结婚对他并没什么好处。恐怕我真是像他所说的，弄得别人都跟他对立。我好像，不知怎的，经常在牺牲他。也许如果我不在场，他会再努力讨别人喜欢的。好像我总是使他显得再坏也没有了。”

那年冬天，亚历山德拉后来回顾起那天下午来，认为是她最后一次满意地到麦丽家串门。从那次以后，这个少妇似乎越来越孤僻。她和亚历山德拉在一起时也不像往常那样自然、坦率了。她好像心事重重，有难言之隐。她们比平时见面少，跟天气也有关系。二十年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雪，从圣诞节到三月，穿过田野的小路都给深深地埋起来了。这两个邻居要互相拜访，还得绕道马车路，那要远一倍。她们几乎每天晚上都通电话，不过一月份有三个星期电线断了，邮递员根本没来过。

麦丽常常跑去看她最近的邻居希勒太太，她因风湿而残废，只有一个做鞋匠的瘸儿子照顾她；另外，她总是按时到法国教堂去，风雨无阻。她是一个真心诚意的虔诚的姑娘。她为自己、为弗兰克而祈祷，也为正处在充满诱惑的、堕落的花花世界里的艾米而祈祷。那年冬天，她从教堂得到的安慰比任何地方都多。教堂似乎离她更近了，似乎填补了她心中隐隐作痛的空虚。她尽力耐心对待她丈夫。他和雇工们晚上经常打加利福尼亚杰克[1]。麦丽坐在一旁缝纫或是编织，努力对他们的牌局表现出友好的兴趣，可是她心里总是在想着外面辽阔的田野，那里雪花在篱笆上面纷飞；想着果园，那里一簇一簇的雪落下来，把树木裹起。当她到黑暗的厨房去安排她的花草过夜时，常常站在窗口眺望那白皑皑的原野，或是回旋在果园上空的阵阵飞雪。她好像能够感觉得到那重重积雪的全部重量。现在树枝变得真硬，你要想折断一根枝条都会把手碰伤。然而，在那冰冻的积雪底下的树根处，生命的奥秘还是安然无恙，和人心房里的血一样温暖；春天还会到来，啊，一定会来的！

[1] 一种纸牌戏。

二

如果亚历山德拉想象力丰富一点的话，她就会猜到麦丽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也会早就看出艾米的心事。可是，正如艾米不止一次想到的，这正是亚历山德拉盲目的一面，而她所过的那种生活又不足以使她的观察力敏锐起来。她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使她所从事的工作卓有成效。她的个人生活，以及自己个性的发挥，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好比一股地下潜流，隔好几个月才间或冒到地面上来，然后又流回自己的地下去。然而，这地下潜流毕竟还是存在的。她的家业之所以比邻居们都兴旺发达，正是因为她有这么丰富的个性可以投入她的事业，而且又得以这样圆满地全部投入。

在她表面上平淡无奇的生活中，有一些日子是她感到特别幸福而不能忘怀的——那是她觉得自己和周围平坦、褐色的世界特别接近的日子，好像那土壤中的活泼生机融入了自己的身体。还有她同艾米一起度过的日子也是她很喜欢回顾的。有一次，年成干旱，他们两人到河边去察看土地。他们一大早出发，到中午已经赶了很长的路。艾米说他饿了，于是他们往回赶车，把布里汉姆放到灌木丛中去吃燕麦，自己爬到河边一块杂草丛生的峭壁顶上，在榆树阴下吃午餐。由于一直没下雨，河水清浅见底，道道涟漪流过闪闪发光的沙子。对岸垂柳下面有一道小湾，那里水比较深，流得这么慢，好像在阳光下睡着了。在这小河里有一只单身的野鸭，在明暗掩映之中游泳、潜水、整理羽毛，逍遥自在地嬉戏。他们坐了很长时间，观望那孤身的飞禽自得其乐。亚历山德拉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像那只野鸭那么美丽的生物。艾米一定也有同感。因为好久以后，当他们在家里的时候，他常会提起：“姐姐，你知道，那边我们的那只野鸭——”亚历山德拉记忆中那是她一生最快乐的一天。多少年以后她还想起那野鸭来，好像仍旧在那里，独自在阳光下戏水，像是一只不知年代、永不变化的仙鸟。

亚历山德拉的许多快乐的记忆都是同这件事一样与个人无关。然而，对她来说，却是个人色彩很浓的。她的思想像一本白色的书，上面清晰地写着有关天气、牲畜以及万物生长的事。愿意读她这本书的人是不多的，只有少数幸福的人例外。她从来没有恋爱过，也从来没有沉湎于多愁善感的梦想。就是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她总是把男人看作工作的伴侣。她是在严酷的岁月中成长起来的。

说实在的，贯穿于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只有一种幻觉。最常是在星期日早晨出现，这是她一星期中惟一睡懒觉的一天，躺在床上倾听她所熟悉的早晨的声音——磨房的风车在微风中歌唱，艾米在厨房门口一边擦皮靴一边吹口哨。在她这样懒洋洋地躺着尽情享受的时候，有时会有一种幻觉，好像有一个十分强壮的人把她身体托起，轻轻地抬走。这人当然是一个男人，但是和她所认识的男人都毫无相似之处；他比他们都强壮、魁梧、敏捷得多，他轻而易举地抬着她走，好像她是一片麦叶。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但是她闭着眼睛可以感觉到他像阳光一样金黄，浑身都散发着熟透的玉米地的香气。她能感觉到他走近来，弯腰把她举起，然后她就觉得自己被举着疾驰过田野。每当出现这样一次梦幻之后，她就生着自己的气，赶忙起身，跑到从厨房隔出来的浴室中，站在一个铅桶里使劲擦澡，最后往自己晶莹雪白的身上浇几桶凉水而告终。这雪白的身体是“分界线”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举起来走得很远的。

待她年事日长，这个幻觉更多是在她感到疲劳，而不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出现。有时，她在野外工作了一整天，监督工人们给牛身上打戳记，或是把猪装车，回到家来身上凉飕飕的，喝一杯加香料的家酿热酒，然后上床，浑身累得酸痛。这时，就在她入睡之前，那个老幻觉又出现了，她感到有人把她的身子举起，抬走，那是一个强壮的人，能把她身上的疲劳一扫而光。

第四部 白桑树

一

法国教堂——正式名称是圣爱格尼斯教堂——坐落在小山顶上。从多少里以外就可以越过麦田望见那细高的红砖建筑、陡峭的屋檐和尖顶。不过圣爱格尼斯村庄却完全藏在山脚下。教堂高高在上，俯瞰一切，望之俨然，颇有气派。脚下是大片浓艳艳的田野。它所处的位置和背景常使人想起法国中部麦田里那些古老的教堂。

一个六月里的下午，亚历山德拉·柏格森驱车驶在从富饶的法国村庄通向教堂的一条路上，太阳直射到她脸上，山上的红色教堂周围一片霞光。亚历山德拉身旁坐着一个带有鲜明的异国情调的身影，他头戴墨西哥高帽子，身上扎着绸腰带，穿一件缀着银扣子的黑丝绒背心。艾米前一天晚上刚回来，姐姐真为他自豪，立即决定带他来参加教堂举行的晚餐会，让他穿上箱子里带来的墨西哥服装。她的理由是：“体面人家的姑娘那天都要穿上奇装异服，有的小伙子也穿。麦丽那天要给人算命。她已经让人从奥马哈给她取来一身波希米亚的衣裙，那是她父亲回家乡时带来的。你要穿这身衣服去，他们都会高兴的。你一定得带着吉他去。每一个人都要尽力做出贡献，而我们从来在这方面没出过多少力，我们家的人不是多才多艺的。”

晚餐定于六点钟在教堂地下室举行，之后有一场义卖会，有猜谜语游戏、大拍卖等等。亚历山德拉很早就离家出发，把家交给西格娜和奈尔斯·詹森，他们下星期就要结婚了。西格娜羞答答地要求把婚礼推迟到艾米回来再举行。

亚历山德拉对弟弟很满意。当他们驾车穿过绵延起伏的法国村庄，迎着夕阳驶向那高耸的教堂时，她心里想着很久以前和艾米从河边地赶车回到那尚未被征服的“分界线”的情景。她对自己说，是的，这还是值得的；艾米和家园都不负她所望。在父亲的孩子里面，总算有一个能适应外面的世界，没有拴在犁耙上，有着与土地无关的、自己的个性。她想，这正是她努力要实现的目标，她对自己的一生感到很满意。

当他们到达教堂时，地下室门口已经拴着几十辆马车，那扇门开在山坡上，外面就是小伙子们在上面摔跤、比赛跳高的沙土平台。阿梅代·什瓦里埃已经做了一个星期骄傲的父亲，他冲出来拥抱艾米。阿梅代是独生子，所以很富有，但是他自己打算像札维埃姑夫那样生二十个孩子。他紧紧拥抱艾米，“你为什么不来看我的孩子？你明天来，一定？艾米，你赶快生个孩子吧，这是人生最大的乐事。不、不，安琪儿一点也没有不舒服。一切都顺利。那孩子笑着来到世上，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笑着，你来看看就知道了！”他每加重语气就捅艾米的肋骨一下。

艾米抓住他的胳膊，“别捅了，你要把我捅穿了。我给他带来了杯子、勺子、毯子、软鞋，足够装备一个孤儿院的。我非常高兴是个男孩子，真的！”

小伙子们都围着艾米，欣赏他的服装，恨不得一口气把他走之后发生的事都告诉他。艾米在法国村庄比在挪威沟那边朋友更多些。法国和波希米亚小伙子都是活泼、欢快、喜欢花样翻新的，对于新鲜事物天生就有好感，正如斯堪的纳维亚的男孩子们首先予以抵制一样。挪威和瑞典青年要自我中心得多，容易自私、妒忌。由于艾米上了大学，他们就对他敬而远之，随时都准备着，要是他向他们摆架子，就给他一个下马威。法国青年则喜欢赶时髦，总是高兴听人讲新事物：新衣服、新游戏、新歌、新舞。现在他们簇拥着艾米，领他去看村那头邮局对面他们刚布置好的俱乐部。他们一口气跑下山坡，大家都同时又说又笑，有人说英语，有人说法语。

亚历山德拉走进刚粉刷好的阴凉的地下室，妇女们正在摆桌子。麦丽站在一张椅子上，正用围巾搭起一个小小的帐篷，准备在里面给人算命。她跳下来向亚历山德拉跑去，半路又停下来，失望地望着她。亚历山德拉向她点头示意。

“噢，他就要来的，麦丽。小伙子们把他拥走，领他去看什么东西去了。你简直要认不出他了。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身边再也没有孩子了。他吸着呛鼻子的墨西哥烟卷儿，还讲西班牙语。你真美，孩子。你这漂亮的耳环哪儿来的？”

“那是属于我奶奶的。爸爸一直答应把它给我。他跟这身衣服一块儿寄给我的，说我可以留着它了。”

麦丽穿着一条织得很结实的红色短裙，上面是白色的胸衣和罩裙。头上缠着一条黄丝巾，低垂在她棕色的鬈发上，耳垂上挂着长长的珊瑚耳环。她七岁那年，她的姨婆给她用炭条穿了耳朵，那是无所谓细菌的年月，就在普通扫帚上拔下一根草来穿在耳孔里，直到伤口长好，就戴上两个小金耳环。

艾米从村里回来后，和那些小伙子们逗留在门外平台上。麦丽听见他说话，弹吉他，劳尔·马赛用假嗓子唱着歌。他在外面不进来，她感到恼火。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使她心烦意乱；她暗自想道，她当然不能跑出去找他。当吃饭铃响起，小伙子们鱼贯而入在第一桌找位子时，她忘记了一切烦恼，跑上去招呼人群中最高的、服饰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她毫不掩饰她的窘相，向艾米伸出手去时又是脸红又是笑，高兴地看着他那黑丝绒外衣，这衣服把他的白皮肤和金头发衬托得更加鲜明。麦丽要是喜欢什么事，是不可能不冷不热的。她根本不会作出半心半意的反应。她高兴起来就恨不得踮起脚尖鼓掌。要是人家笑话她，她就跟人一起笑。

“那儿男人上街天天都穿这个吗？”她抓住艾米的袖子把他转一个圈。“哦，我真希望住在穿这种衣服的地方！扣子是真银的吗？戴上帽子看看，真重啊！你怎么戴得了？你干吗不给我们讲讲斗牛的情况？”

她恨不得立刻把他的经历都挤出来，一刻也等不及。艾米高高兴兴地微笑着，还是用他那深沉的眼光俯视着她，与此同时，那些穿着白衣裙、扎着白丝带的法国姑娘们在他周围穿来穿去，亚历山德拉望着这景象，心中十分得意。麦丽知道有几个法国女孩子希望艾米陪伴她们上餐桌，她看到艾米只陪他姐姐走，感到放了心。麦丽拉着弗兰克的胳膊，把他拉到同一桌去，设法坐在柏格森姐弟的对面，以便可以听得见他们的谈话。亚历山德拉让艾米给札维埃·什瓦里埃太太——就是那二十个孩子的妈妈——讲他在一次斗牛表演中眼看一个斗牛士给杀死的情况。麦丽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只有在注意给弗兰克的盘子填满时才把眼光从艾米身上移开。艾米的故事血淋淋的，使札维埃太太听得很满意，而且庆幸自己不是斗牛士。当他讲完之后，麦丽连珠炮似的发出一串问题。妇女们去看斗牛时都穿什么衣服？她们披黑头纱吗？她们是从来不戴帽子的吗？

晚饭后年轻人猜谜语给老人们逗乐，在猜谜间歇时，老人就闲聊天。圣爱格尼斯地方所有的铺子那天晚上八点钟都关门，好让商人和店员们都来参加义卖会。拍卖是余兴中最热闹的节目，因为法国小伙子在争着给价时总是冲昏头脑，自以为挥霍的钱都很值得，感到心满意足。在所有的针线包、沙发椅垫、绣花拖鞋都卖完之后，艾米拿出他衬衫上人人赞赏不已的一粒松石纽扣，递到拍卖人手里，引起了全场轰动。所有的法国姑娘都渴望要它，她们的情人争相抬价。麦丽也想要，直给弗兰克示意，弗兰克故意不予理睬，从中得到一些酸溜溜的满足。他认为没必要因为一个人穿得像戏台上的小丑就这样围着他转。最后那块松石到了法国银行老板的女儿玛尔维娜·索瓦日手里，麦丽耸耸肩，走进自己用头巾搭起的小帐篷，开始就着一支蜡烛的亮光洗牌，喊着：“算命，算命！”

年轻的传教士，杜什涅神父首先过来算命。麦丽拿起他白皙、修长的手，看了看，然后抽出牌来。“我看到你要长途涉水旅行，神父。你将要到一个为水所包围的村庄；好像是在岛上，到处是河流和绿色的田野。你要去看一位老妇人，她头戴白帽，耳戴金耳环，你在那里会很快活。”

“是啊，”神父忧伤地微笑着说，“那是亚当岛，我母亲的家乡。你真有学问，我的姑娘。”他拍拍她的黄头巾，叫着：“来吧，小伙子们！这里可有一位真正的未卜先知！”[1]

麦丽算命算得很机灵，有时加点小小的讽刺，使大家感到有趣。她告诉老守财奴布鲁诺，他会把所有的钱都丢光，跟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结婚，快快活活地啃面包皮过活。那个只为肚子而活着的俄国胖子肖尔特，则要失恋、变瘦，然后因忧郁而自杀。阿梅代将有二十个孩子，其中十九个是女孩子。阿梅代拍拍弗兰克的背，问他为什么不去看看算命的预言他是什么命运。可是弗兰克甩掉他友好的手，嘟囔着说：“她老早就给我算好命了；够倒霉的！”然后缩到一角，怒视着他的妻子。

弗兰克没有找到一个特定的人可以集中发泄他的嫉妒心，因而更加痛苦。有时候他觉得要是能从一个男人身上抓到对他妻子不利的证据，那他真要感谢他了。他曾经开除过一个很好的长工扬·斯默卡，因为他觉得麦丽喜欢他；但是这个人走了之后似乎麦丽也并不想念他，而且对接替他的人照样那么好。农场的工人总是甘心情愿为麦丽什么事都干。弗兰克还没有发现过一个人乖僻到不愿尽力讨好麦丽的。弗兰克内心深处也知道，只要他放弃这种怨天尤人的态度，妻子是会回到他身边的。但是他决不肯这样做。他的怨恨是带根本性的，也许他即使想放弃也办不到。也许他这样总是自以为受亏待比受爱护能得到更大的满足。如果他有一次能做到使麦丽陷于愁苦不能自拔的境地，那他倒也许会回心转意，再把她从尘埃中扶起来。但是麦丽从来没有低声下气过。在他们恋爱的最初日子里，她曾经是他的奴隶；她出于对他的崇拜，完全听他摆布。但是当他开始欺侮她，对她蛮不讲理时，她就逐步疏远他；起初是含着惊讶的眼泪，后来就是沉静、无言的厌恶。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扩大、僵化，不再有忽然缩短，使他们又亲密起来的时候。她生活的火花转到了别处，他一直在窥伺着，想出其不意地抓住它。他知道她感情一定寄托在什么地方，因为她是一个不去爱就无法生活的女人。他要证实他所感受到的委屈。她心里藏着什么？她的心在哪里？粗暴的弗兰克，也还有他细致的地方，他从来没有提醒过麦丽，她过去曾经多么爱他。对于这一点，麦丽是感激他的。

当麦丽和法国小伙子们聊天的时候，阿梅代把艾米叫到屋子后面，悄悄告诉他，他们准备开姑娘们一个玩笑。十一点钟的时候，阿梅代要到走廊里拉闸门，把电灯都熄灭，趁着杜什涅神父摸上去再把灯打开之前，小伙子们都有机会吻自己的情人。惟一的麻烦是麦丽帐篷里的那支蜡烛；由于艾米没有情人，他是不是可以为小伙子们做件好事，把那支蜡烛吹灭。艾米说他一定负责做到这一点。

十一点差五分的时候，他漫步走进麦丽的小帐篷，法国小伙子们都散开去找他们的情人了。他靠在牌桌上，尽情地看着她，“你觉得你能给我算命吗？”他低声细语。这是他将近一年来单独和麦丽说的第一句话。“我的命运一点也没改变，还和从前一样。”

麦丽常常想，不知道还有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艾米一样用眼神向你传递思想。今夜，当她同他那执着、强有力的目光相遇时，不能不感受到他正在做着的梦中的柔情；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拒之门外之前，它已经向她袭来，藏进了她的心房。她开始使劲洗牌。“我在生你的气，艾米，”她使着性子说，“你为什么把那块美丽的蓝宝石给他们去卖？你应该知道，弗兰克是不会给我买的，而我多想要它！”

艾米干笑了一下，“想要这种小玩意儿的人应该得到它。”他淡淡地说，把手插进丝绒裤袋里摸出一把像弹子那样大，没有加过工的松石，从桌上俯过身去撒在她怀里。“给你，行了吧？小心点儿，别让人家看见了。现在我想你该要我走开，好让你自己玩这些石头了吧？”

麦丽着迷地望着那石头的柔和的蓝色。“哦，艾米！那儿所有的东西都这么美吗？你怎么舍得离开那儿呢？”

就在此刻，阿梅代扳闸了。大厅里一阵颤动和吃吃的笑声，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麦丽的蜡烛在黑暗中发出的一点红光。刹那间，这点光也熄灭了。悄声笑语在黑暗的大厅里荡漾。麦丽惊跳起来——径直跳进了艾米的怀抱，就在同一个时刻，她感到了他的嘴唇。长期在他们之间飘忽不定的那层纱幕融化掉了。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委身于这一亲吻——既是成年男子汉，又是青年小伙子的亲吻，既羞怯，又温柔；真像艾米，而不像世界上任何别人。等到这一切过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而艾米，平时经常想象这初吻时的激情震荡，却惊奇地发现竟是这样轻柔，这样自然，就像他们两个一道发出的一声轻叹；几乎带着些忧伤，好像互相都怕在对方心中唤醒什么。

灯光重新亮了之后，人人都大笑、大喊，所有的法国姑娘都因兴奋而两颊泛起红晕，容光焕发。只有麦丽坐在围巾搭成的帐篷里脸色苍白，一声不响。在黄色头巾下，红珊瑚耳环在苍白的面颊旁摇曳。弗兰克还在注视着她，但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多年以前，他自己也有威力使她像现在这样面无血色。也许他不记得了——也许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艾米已经在大厅的另一头走来走去，用在墨西哥学来的样子晃动着肩膀，用他激情的、深邃的眼睛端详着地板。麦丽开始拆帐篷，把围巾叠起来。她没有再抬起眼来。年轻人都溜到大厅那头吉他声响起处。不久，她就听见艾米和劳尔在唱：

在大河彼岸，

有一片土地阳光灿烂，

我的墨西哥眼睛亮闪闪！

亚历山德拉走到牌桌旁。“我来帮帮你吧，麦丽，你好像很累了。”

她把手搭在麦丽的胳膊上，感到她在发抖。麦丽在这和善、安详的手下面挺了挺身子。亚历山德拉把手缩回，她迷惑不解，并且感到被刺伤了。

亚历山德拉身上有一种像宿命论者那样的穿不透的安详神态，总是使非常年轻的人感到局促不安，因为年轻人非到感情冲动不能自已，心弦一遇痛苦就能叫出声来时，是感觉不到心的存在的。

[1] 这几句话原文是法文。

二

西格娜的婚礼晚宴刚结束，客人们和那个主持婚礼的令人厌烦的挪威牧师都纷纷告辞。老艾弗套好马车，准备把新娘、新郎连同他们的结婚礼物都送到亚历山德拉农场北部的新居去。当艾弗把车赶到门口时，艾米和麦丽·沙巴塔开始把礼物抱出来，亚历山德拉到卧室去和西格娜告别，再给她几句赠言。她惊奇地发现，新娘子已经换上大厚皮鞋，正在把裙子别起来。这时，奈尔斯带着亚历山德拉送给西格娜作结婚礼物的两头奶牛出现在门口。

亚历山德拉笑了。“咳，西格娜，你跟奈尔斯坐马车回去。明天早晨我让艾弗把牛送来好了。”

西格娜犹疑着，不知怎么办好，一听她丈夫叫她，就果断地把帽子别好。“我想我还是照他的话做。”她慌乱地咕哝着。

亚历山德拉和麦丽陪西格娜到门口，把他们送走：老艾弗赶着车，新郎新娘跟着步行，每人牵着一头牛。没等他们走远，艾米就纵声大笑起来。

“这两口子会好好过日子的，”他们回屋去时亚历山德拉说，“他们不会冒险，他们非要把牛赶进自己的牛栏才感到安全。麦丽，下回我要找老太婆来帮忙了。这些姑娘总是刚来不久，我又得把她们嫁出去。”

“我真不知道西格娜怎么回事，嫁给这么个脾气粗暴的家伙！”麦丽发表意见，“我本来想让她嫁给去年冬天给我们干活儿的那个挺好的斯默卡小伙子。而且我想她也喜欢他。”

“是的，我想她是喜欢他的。”亚历山德拉附和道，“可是我想她太怕奈尔斯了，不敢嫁给别人。我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些姑娘们大多数都嫁给了她们害怕的人。我想好多瑞典女孩子身上都有母牛的性格。你们这些爱激动的波希米亚人是没法了解我们的。我们是非常讲求实际的民族，我们认为一个粗暴的人可以成为很好的管理人。”

麦丽耸耸肩膀，转过身去把掉到脖子上的一绺鬈发别起。不知怎的，最近亚历山德拉使她恼火。谁都使她恼火。她对所有的人都感到厌烦。“我要一个人回去，艾米，你不用拿帽子了。”她说着很快地把头巾围好。“晚安，亚历山德拉。”她回头喊着，声音不大自然，沿着沙砾小径跑了。

艾米大踏步跟上去，一直到追上她。然后她放慢了脚步。那夜暖风习习，星光朦胧，点点萤火虫在麦子上闪光。

他们一起走了一会儿之后，艾米说：“麦丽，我想不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苦闷？”

麦丽没有回答他。她戴着白头巾的头向前低下一点。

艾米踢开小路上一块泥，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表现的那样薄情？有时候我觉得哪个小伙子对你说来都一样。好像不管是我，还是劳尔·马赛，还是扬·斯默卡，都无所谓。你真的是这样吗？”

“也许我就是这样。你要我怎么样呢？坐在那里整天哭泣吗？我已经哭得不能再哭了，然后——然后我必须做点别的。”

“你为我难过吗？”他追问下去。

“不，我不。我要是像你一样开阔、自由，我决不会让自己为任何事情而苦闷。正如拿破仑·布鲁诺在义卖会上说的，我决不跟着任何一个女人转。我一定坐上第一班火车远走高飞，尽情享受一切有趣的事物。”

“我试过的，可是一点也没用。处处都勾起我的心事。地方越好，我越需要你。”他们走到了台阶旁，艾米指着台阶求她：“坐一会儿吧，我要问你一件事。”麦丽坐在台阶顶上，艾米向她身边靠近一点。“如果你认为对我能有所帮助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一件本来与我无关的事？好吧，告诉我，请你告诉我，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跟弗兰克·沙巴塔跑的！”

麦丽往回缩了一下。“因为那时我爱上了他。”她坚定地说。

“真的？”他简直难以置信。

“是真的，非常爱他。我想首先提出逃跑的是我。从一开头主要错误就在我。”

艾米把脸转开去。

“现在，”麦丽接着说，“我得记住这点。弗兰克现在和当初完全一样，只不过那时我自己非要把他看成我要的那种人。我太任性了，现在正在为此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的不止你一个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犯了错误，就很难说会在哪儿打住。可是你可以走；你可以把这一切都永远丢开。”

“不是一切，我不能把你丢开。你愿意跟我走吗，麦丽？”

麦丽跳起来，跨过台阶。“艾米！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坏的话？我不是那号姑娘，这你是知道的。可是你要是老这么折磨我，叫我怎么办呢！”她哀诉道。

“麦丽，你只要再告诉我一件事，我就不再打扰你。停一分钟，看着我。不要紧，不会有人看见我们的。大家都睡着了。那只是一只萤火虫。麦丽，停下来，看着我！”

艾米追上她，抓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摇着，好像在摇醒一个梦游人。

麦丽把脸埋在他的胳膊里。“别再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多么苦。我原来还以为等你回来时就会好的。哦，艾米，”她抓住艾米的袖子哭起来，“你要是不离开这儿，叫我怎么办呢？我是走不掉的，而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必须走。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艾米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肩膀挺得邦硬，那只让她抓着的胳膊也僵硬起来。她的白衣服在黑暗中看来像灰色。她像一个受难的幽灵，一个从地里钻出来的阴影，抓住他，求他给她以安宁。在她身后，萤火虫在麦丛中穿来穿去。他把手放在她低着的头上。“我向你保证，麦丽，如果你说你爱我，我就走开。”

她抬起脸来靠近他的脸。“我怎么能不呢？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这回该轮到艾米浑身颤动了。他把麦丽送到门口之后，在野外游荡了一整夜，直到晨曦熄灭掉萤火虫和星星的光辉。

三

西格娜婚礼过后一星期，一天晚上，艾米跪在起居室一口箱子前面包着书。他不时站起来在屋里徘徊，把散落的书捡起来，无精打采地扔回箱子。他毫无热情地整理行装，对自己的前途并不乐观。亚历山德拉坐在桌旁做针线。她下午已经帮艾米理好箱子。艾米拿着书在她椅子旁走来走去时，心里想，现在离开姐姐不像第一次去上大学时那么难了。他准备直接到奥马哈去，在一个瑞典律师的事务所里学法律，直到十月份，然后进安·阿伯的法学院。他们计划好，亚历山德拉圣诞节的时候到密执安去——这对她算是长途旅行了——和他一起过几个星期。不过，他觉得这一次别离比以前几次都更带有永别的味道；这次意味着从此同老家一刀两断，开始一种新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对未来的想法总也没法形成明确的概念；他想得越多，就越模糊。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他想；现在是该为亚历山德拉争气的时候了，这一点应该足够作为开始的动力。

他走来走去理书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连根拔起什么东西。最后他倒在他小时候当床睡的那张旧躺椅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缝隙。

“累了吗，艾米？”姐姐问道。

“发懒。”他咕哝着，翻过身来望着她。他借着灯光端详了好久亚历山德拉的脸庞。在麦丽·沙巴塔告诉他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姐姐是个漂亮的女人，他原来根本没有把她想成一个女人，只是姐姐就是了。他端详着她略低的头，抬头望望灯上面约翰·柏格森的画像。“不，”他默默地想，“她的样子不是从那儿继承来的。我想我更像那张画。”

“亚历山德拉，”他忽然说，“你用来当书桌的那张带柜子的胡桃木桌子是爸爸的吗？”

亚历山德拉继续飞针走线，“是的。这是他给老木屋买的第一批东西之一。在那年头，这算是奢侈品了。他给老家写回去许多信。他在那儿有许多朋友，他们一直到他死都给他写信。谁也不把祖父做的丢人的事怪到他身上。我现在还能想见他星期日穿着白衬衫，认真地一页又一页地写着。他写得一手整齐、秀气的好字，几乎像刻的一样。你肯下功夫写的时候，字有点像他的。”

“祖父真的坑了人，是吗？”

“他娶了一个放荡的女人，然后——然后我想他真的是坑了人。我们刚来的时候父亲常常梦想发一笔财，然后回去把祖父给蚀掉的钱偿还给那些可怜的水手。”

艾米在躺椅里挪动着身子。“我说，要真这样做了倒是值得的，不是吗？父亲跟罗或者奥斯卡一点都不像，是吧？他生病之前什么样我都记不得了。”

“喔，一点都不像他们！”亚历山德拉把活计扔在膝头。“他比他们机会好，不是指赚钱的机会，而是指使自己有所成就。他是一个沉静的人，但是非常聪明。你会为他自豪的，艾米。”

亚历山德拉觉得艾米愿意知道亲属里面有一个值得自己钦佩的人。她知道罗和奥斯卡是艾米引以为耻的，因为他们又固执又自满。关于他们，他从来不大多说，但是她能感觉得出来他的反感。自从他第一次离家去上学，他两个哥哥就表示对他不以为然。惟一会使他们满意的事，就是最好他在大学里功课不及格。所以他们对他讲话、衣着、观点的每一个变化都不喜欢；虽然最后一点他们得去猜，因为艾米跟他们除了家里的事之外，其他都避而不谈。他的一切兴趣他们都看作是装腔作势。

亚历山德拉重新拿起她的针钱，“我还记得父亲很年轻的时候，参加了斯德哥尔摩的一个音乐团体——一个男声合唱团。我记得常跟母亲去听他们唱歌。他们大概总有一百来人，全穿着黑外衣，戴着白领结。我常看见父亲穿着一件蓝的短上衣，当我在台上认出他来时，总是感到很自豪。你还记得他教给你唱的那支瑞典歌吗？——关于船上的孩子？”

“记得，我常唱给墨西哥人听。他们就喜欢新鲜的东西。”艾米停了一忽儿，若有所思地说道：“父亲在这里奋斗得很艰苦，是吧？”

“是的。他是在黯淡的年月死去的。不过他还是怀着希望。他对土地有信心。”

“对你也有，我猜。”艾米自言自语地说。又是一阵沉默；那是温暖、友好、充满互相了解的沉默；艾米和亚历山德拉多少个最幸福的片刻就是在这种沉默中度过的。

最后，艾米突然说：“罗和奥斯卡要是穷的话，会比现在幸福，是不？”

亚历山德拉笑笑。“可能。可是他们的孩子不会因此更幸福。我对米丽寄予很大希望。”

艾米颤抖了一下，“我说不上来。似乎事情发展下去越来越坏。瑞典人最糟糕之处，就是对于他们不知道的事从来不想去知道。在大学里也是这样。总是对自己那么满意！那自满的瑞典式的微笑简直让人猜不透。波希米亚人和德国人就很不一样。”

“得了，艾米，别背弃你自己的人民。父亲并不是自满的人，奥托叔叔也不是。即使罗和奥斯卡在还是青年小伙子的时候也不是那种人。”

艾米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样子，不过他没有争辩。他翻身仰卧，躺了很长时间，两只手交叉在头底下，望着天花板。亚历山德拉知道他在想许多事。她对艾米不感到担心，她对他总是信任的，就像她信任土地一样。他从墨西哥回来之后更加恢复本色，似乎更喜欢在家待着，像旧时那样同她谈天。她毫不怀疑，他想要流浪的冲动已经过去，不久就会在生活中定下心来。

“亚历山德拉，”艾米忽然说道，“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在河下游看到的那只野鸭吗？”

他姐姐抬起眼来。“我常想到她，总是觉得她好像还在那儿，就像我们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真奇怪，人对有的事情就记得，有的事情就忘记。”艾米打个哈欠坐起来。“好了，我想现在该进屋去了。”他爬起来，走到亚历山德拉身边，弯下身去在她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姐姐。我觉得根据我们的标准，你做得很有成绩。”

艾米拿起他的灯上楼去了。亚历山德拉继续坐着完成他的睡衣，这是要放在他衣箱的最上层的。

四

第二天早晨，阿梅代的妻子安琪莉克在厨房里烤点心，什瓦里埃老太太在帮她的忙。在和面板和烤炉之间放着阿梅代小时候的旧摇篮，那里睡着他的黑眼睛儿子。正当安琪莉克兴奋得两颊绯红，满手面粉，停下来向她的娃娃微笑时，艾米·柏格森骑着他那匹母马来到厨房门口，跳下马来。

“梅代在外头地里呢，艾米。”安琪莉克一边穿过厨房跑向烤炉，一边喊。“他今天开始割麦子；附近哪儿麦子先熟就割哪儿。你知道，他买了一架收割台，因为今年的麦子长得特别短。我希望他能租给邻居用，因为价钱可贵啦。他跟表兄弟们合买了一部蒸汽脱粒机。你真该去看看那架收割台干活。我这么忙，要准备这么多人的饭，今天早晨还去看了一个钟头呢。他有好多帮工，可是就他一人知道怎么开那收割台，怎么摆弄那机器，所以到处都同时需要他。他还有病，应该躺在床上的。”

艾米俯身去逗艾克脱·巴布蒂斯特，想法让他眨眨他那黑珠子一样的圆眼睛。“病了吗？你爹爹怎么了，孩子？是你老让他抱着你走来走去吗？”

安琪莉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咱们可不是这号娃娃！是他爸爸老把巴布蒂斯特吵醒。我一整夜爬起来多少次给他肚子上涂芥末膏。他肚子绞痛得厉害。今天早晨他说他好点了，不过我觉得他不该到地里去受热。”

安琪莉克语气并不太担心，不是因为她漠不关心，而是因为她觉得他们的幸福生活是那样牢靠。像阿梅代这样一个富有而精力旺盛的漂亮青年，摇篮里有一个新生的娃娃，地里有一架新买的收割台，只能碰上好事情。

艾米抚摸着巴布蒂斯特头上的黑茸毛。“我说，安琪莉克，梅代家多少代以前一定有一个曾祖母是印第安女人。这孩子长得跟印第安娃娃一模一样。”

安琪莉克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可是什瓦里埃老太太给触到了痛处，她一泻千里地喷出了一连串激烈的法国土话，吓得艾米赶忙逃出厨房骑上他的马。

艾米从马鞍上打开了牧场的门，穿过田野来到放脱粒机的空场，脱粒机由一台固定式发动机带动，由收割台的贮存箱向它输送麦子。阿梅代不在机器旁，于是艾米继续骑到麦地里，在那儿，他认出他朋友的瘦小而结实的身子坐在收割台上，白衬衫让风吹得鼓起来，草帽俏皮地歪戴在头上。六匹高头大马拉着，或者不如说是推着收割台，并肩疾走，由于它们对这项工作还是生手，阿梅代需要花很大力气驾驭它们；特别是在拐角的地方，它们分成三匹一组，然后甩过来又走成一排，动作之复杂，简直像是炮车的轮子。艾米心中对他的朋友升起一阵新的仰慕之情，与此同时也勾起了旧时由妒羡而引起的心痛。他一向羡慕阿梅代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来完成他双手要做的事，并且不论是什么事，总是认为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我得把亚历山德拉带来看看这玩意儿工作的情况，实在漂亮。”

阿梅代看见艾米就向他招手，并且叫他二十个表兄弟之一来接过缰绳。他没让收割台停一下就从那上面跳下来，向艾米跑来，艾米也已下马。“跟我来，”他喊道，“我得过那边去看看那发动机。管理的人是个新手，我得随时盯着点他。”

艾米觉得他脸色红得有点不正常，而且尽管经营一个大农场在关键的时刻需要操心，好像也不至于这么兴奋。当他们一道经过一堆去年的草垛后面时，阿梅代捂着身体的右边，倒在草堆里待了一会儿。

“哎呀，我这里疼死了，艾米，我里头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没错。”

艾米摸摸他发烧的脸。“你应该立刻回去睡到床上，然后打电话找医生，梅代！现在马上就该这么做。”

阿梅代挣扎着起来，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怎么能呢？我没有时间生病。有价值三千块钱的新机器要管理，而且麦子已经这么熟了，下星期就该掉粒儿了。我的麦子长得很矮，可是颗粒都很饱满。他怎么慢下来了？我猜大概是我们收割台的箱子不够，喂不饱那脱粒机。”

阿梅代急忙穿过麦茬地，跑的时候身子略微向右倾，一面向管机器的打招呼，让他别停机。

艾米看出来现在不是谈他自己的事的时候。于是他骑上马到圣爱格尼斯去向那里的朋友告别。他先去看劳尔·马赛，看见他一面擦着他父亲客厅里的镜子，一面天真地练习着星期日将要举行的盛大的坚信礼上要唱的赞美诗《光荣》。

艾米下午三点钟骑马回家时看见阿梅代的两个表兄弟架着他踉踉跄跄从麦地里走出来。艾米停下来，帮助他们把这小伙子送上床。

五

当晚五点钟弗兰克·沙巴塔下工回家时，老摩西·马赛——劳尔的父亲——打电话给他说阿梅代在麦地里发了急病，只等从汉努威来帮忙的医生一到，巴拉第医生就给他动手术。弗兰克很快地吞下晚饭，在饭桌上留下一句话，就骑马到圣爱格尼斯去了，在那儿马赛家的客厅里大家都怀着同情心讨论阿梅代的病情。

弗兰克一走，麦丽就给亚历山德拉打电话。听到朋友的声音是一种安慰。亚历山德拉说她知道阿梅代的情况，他们把他从麦地里架出来的时候艾米也在场，他一直陪着他，直到五点多钟医生给他开刀——是盲肠炎。他们说恐怕已经太迟了，无能为力了。三天以前就该治的。阿梅代情况很不好。艾米刚回家，累得精疲力尽，身体也不舒服。她给他喝了点白兰地就让他睡觉了。

麦丽挂上了电话。现在她知道了艾米一直在阿梅代身边，可怜的阿梅代的病对她来说又有了新的意义。他们两个也完全可能换个个儿——艾米生病，阿梅代为他而忧伤！麦丽环顾这暮色沉沉的起居室，感到少有的孤寂无告。艾米既然已经睡着了，那连他来的可能都没了；而她也不能到亚历山德拉那儿去找同情。她想等艾米一走就把一切都告诉亚历山德拉，那样，她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以诚相见了。

可是今晚，她不能留在屋子里。她该到哪儿去呢？她缓缓地穿过果园，黄昏的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野棉花的香味。野玫瑰的清香已经让位给这更加浓烈的仲夏的香味。凡有这种叫作“玫瑰末”的棉桃挂满乳白色的枝头之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它们的气息。西天仍是红的，黄昏星正挂在柏格森家的磨房上空。麦丽跨过麦地一角的藩篱，慢慢地在通向亚历山德拉家的小路上走着。艾米没有来告诉她阿梅代的情况，使她不禁感到伤心。在她看来，他竟然没有来，是很不自然的。如果她遇到了不痛快的事，当然在世界上最想见的人就是他了。也许他希望她懂得，对她说来，他就算已经走了。

麦丽像田野里飞出来的一只白飞蛾一样，在小路上悄悄地、缓缓地徘徊。今后的岁月像土地一样在她前面延伸开去：春、夏、秋、冬、春……；永远是同样的耐心的土地、耐心的小树、耐心的生命；永远是同样的渴求、同样的为挣脱锁链而挣扎——直到求生的本能已经破碎，最后一次流尽鲜血，衰弱下去；直到锁链锁住的已是一个死去的妇人，可以小心地松开她了。麦丽继续走下去，抬头仰望着那遥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黄昏星。

她走到台阶之后，坐下来等着。不能分享你所爱的人的生活，这有多么痛苦！

是的，对她而言，艾米已经走了。他们不能再见面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他们已经用尽最后一个小钱；剩下的只有金子。互赠爱情信物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能够互相奉献的只有自己的心了。艾米走了，她的生活将会怎样呢？从某一方面说，会容易过一些，她至少不必经常处于恐惧之中。一旦艾米走了，有了固定的工作，她就不会再时刻感到自己是在毁掉他的生活。有了他留给自己的回忆，她可以爱怎么浮躁就怎么浮躁。除了她自己之外，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坏处；而她自己当然是无所谓的。她自己的情况是清楚的。一个姑娘先爱了一个人，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又爱上别人，谁都知道该怎么看她。她自己的遭遇无足轻重，只要她不把别人一起拉下水就行了。只要艾米一走，她就可以放弃一切，自己在完美的爱情中过一种新生活。

麦丽勉强起身离开台阶。她毕竟还是以为他会来的。她对自己说，他现在睡着了，她应该多高兴。她离开小路，穿过牧场。今夜几乎是满月。田野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只猫头鹰在叫着。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往哪里走时，面前闪起了池塘的亮光，就是艾米打野鸭的地方。她停下来看看这池塘。是的，要是你自愿选择的话，也可以有一种摆脱生活的肮脏的办法。但是她不愿意死。她愿意活下去，做自己的梦——一百年，直到永久！只要这点柔情常在心头，只要胸中还容得下这痛苦的宝藏！如果池塘有知，它怀抱着月亮同那金色的影像一同涨落时的感觉大约就同她此刻的感觉一样。

早起艾米走下楼梯时，亚历山德拉在起居室迎候，伸出两手搭在他的肩上。“艾米，天一亮我就去你屋子了，可你睡得很香，我不忍心叫醒你。没你什么事可干，就让你睡下去了。圣爱格尼斯那边打来电话，说阿梅代凌晨三点钟去世了。”

六

教会一向主张，生活是为生者而存在的。星期六，正当圣爱格尼斯村子一半人在为阿梅代哀悼，用黑色为他星期一的葬礼作准备时，另外一半人却忙于准备着明天坚信礼的白衣衫、白面纱。明天，主教将为一班男孩子和女孩子主持坚信礼。杜什涅神父把自己的时间在死者和生者之间平分。星期六一整天，教堂里一直忙碌而热闹，不过出于对阿梅代的思念，大家都压低了声音。合唱团为这一场合忙于练习一首罗西尼的歌曲。妇女们在装饰祭台，孩子们帮着运花。

星期日早晨，主教要从汉努威赶着马车直奔圣爱格尼斯。一支由四十个法国小伙子组成的马队将要穿过村子去迎接主教的马车。艾米·柏格森应邀代替阿梅代的二十个表亲中的一个参加这支骑士队伍。星期日早晨，小伙子们在教堂前集合，他们拉着缰绳站在那里低声谈论着死去的伙伴。他们一个劲儿地说阿梅代一直都是好样儿的，一边瞥着那在阿梅代的生活中起过这么重要作用的红砖教堂，阿梅代最严肃的时刻和最幸福的时光都在这里度过。他曾经在教堂的影子下嬉戏、摔跤、歌唱、谈恋爱。三个星期之前他还骄傲地抱着他的娃娃来行命名礼。他们毫不怀疑，那只看不见的手臂现在还在阿梅代身边；他通过尘世间的教堂到达了千百年来“望”和“信”的最终目标——凯旋堂。

一声上马令下，年轻人都骑上马缓步走出村庄；但是一旦出了村子，来到晨光普照的麦地，他们都收不住自己的马，也控制不住自己火样的青春热情奔放。他们渴望做一次向耶路撒冷朝圣之行。他们经过之处，奔腾的马蹄声打断了多少人家的早餐，把多少农家妇女儿童吸引到门口来。在圣爱格尼斯村以东五英里处，他们迎上了主教，他坐在敞篷马车里，由两名传教士陪伴。小伙子们像一个人一样齐刷刷用一个大幅度的动作脱帽致敬，并低下头来，让这端庄的老人举起两个手指，施以主教的祝福。骑士们像卫队一样向马车靠拢。每当有一匹马不听话冲到队伍前头时，主教就搓着两只胖乎乎的手笑起来，向传教士们说：“多好的小伙子！我们教会仍旧有自己的骑兵。”

当队伍经过离村半里地的墓地时——教区的第一座教堂就是盖在这里的——老比埃·塞甘已经拿着镐和铁锹在那里掘阿梅代的墓穴了。主教经过时他脱帽下跪。小伙子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离开老比埃，转向山上的红色教堂，金色的十字架在尖顶上发出火焰一般的光芒。

弥撒定在十一点钟举行。当教堂逐渐坐满人时，艾米·柏格森站在门外望着驶上山来的大大小小的马车。钟声响起之后，他看见弗兰克·沙巴塔骑着马上山来，并把马拴在桩子上。那么，麦丽今天是不来了。艾米转身进入教堂。阿梅代的座位是惟一的空位子，他就去坐在那里。阿梅代的表兄弟有几个穿着黑色丧服在那里哭泣。所有的座位都满了，老人和孩子们就挤着跪在后面的空地上。镇上几乎家家都有孩子在今天举行坚信礼的这一班上，至少有一个亲戚。领圣餐的少年们列队进来坐到给他们留着的位子上，那一张张清秀、虔诚的脸看上去真是美极了。在弥撒开始之前，气氛已经很感人。唱诗班从来没有唱得那么好过，劳尔·马赛唱《光荣之歌》时连主教的眼光都给吸引到了风琴边。在奉献仪式时他唱古诺[1]作曲的《万福玛利亚》——这是圣爱格尼斯村里最脍炙人口的一支曲子。

艾米开始用种种关于麦丽的问题折磨自己。她病了吗？她跟丈夫吵架了吗？她是不是太难过了，连在这里都得不到安慰？也许她以为他会去找她的？她是在等他吗？过度的兴奋和过度的忧伤使他身心都陶醉在这宗教仪式之中。他听劳尔唱歌时感到好像是从那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精疲力尽的感情冲突中解脱出来。他觉得好像脑海中出现一道亮光，同时产生了一种信念：善总是比恶更强，人是能够向善的。他似乎发现有一种令人陶醉的境界，在那里面他可以不失足、不犯罪地永远爱下去。他平静地越过人头看着弗兰克·沙巴塔。这种令人陶醉的境界是只有能体会的人才能享受的，对于不能体会的人是不存在的。沙巴塔所拥有的一切，他都不眼红。他在音乐中遇到的灵魂是他自己的。弗兰克·沙巴塔从来没有找到过；他就是在它身边生活一千年，也不会找到的；要是找到了，他也会把它毁掉，就像希洛德大帝[2]屠杀无辜，就像罗马人杀害殉教者一样。

圣——母玛利——亚，

劳尔的歌声如哀鸣，从厢楼的风琴边传来：

为——您而祈——祷！

艾米没有去想，以前曾否有人这样理论过，也不知曾否有人从音乐中得到过这样一种朦胧的启示。

坚信礼之后紧接着就是弥撒。结束之后，会友们一齐拥到刚成为正式教徒的孩子周围，女孩子，甚至男孩子们都受到亲吻、拥抱，身上给泪水沾湿了。所有的姑妈、祖母们都高兴得哭起来。家庭主妇们好不容易从这欢庆的场面脱身，急忙跑回家去下厨房。外村来的本教区居民都留在镇上吃午饭。这一天，圣爱格尼斯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招待客人。杜什涅神父、主教和外来的传教士们都在银行家法边·索瓦日家吃饭。艾米和弗兰克·沙巴塔到老摩西·马赛家做客。午饭过后，弗兰克和老摩西到客厅的后间去打加利福尼亚杰克，并且喝白兰地，艾米就陪劳尔到银行家的家里去，因为主教请劳尔去唱歌。

到下午三点钟，艾米觉得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他在《圣城》歌声的掩护下溜走，到马厩去找他的马。玛尔维娜空自怅惘地目送他走。他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似乎一切距离都缩短了，似乎生命既短暂又简单，死亡离得那样近，而灵魂则像雄鹰一样高翔入云。他骑马走过墓地时看了一眼阿梅代将要在里面安睡的黑洞，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他觉得这通向忘却的朴素的门洞也是美的。当心脏过分活跃时，它会因渴求那褐色的土地而发痛，一个人处于狂热境界时是不怕死的。那黑洞只会使老迈、潦倒、四肢残缺的人畏缩不前；而年轻、热情、豪侠之士的行列中却不乏它的追求者。艾米直到走过墓地之后，才意识到他正在向哪里走去。该是告别的时候了。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单独同她会面了，而今天，他能够毫无怨尤地离她而去。

处处都是熟透的庄稼，炎热的下午弥漫着麦子熟了的香气，就像烤炉里的面包香一样。麦子的气息和三叶草的甜香在他身边飘过，好似梦境里赏心悦目的事物。他此时除了距离正在缩短的感觉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觉得坐下的马像是在飞腾，或是像火车一样在轮子上滑动。阳光在硕大、红色的谷仓的玻璃窗上闪耀，使他欣喜若狂。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冲去。他的生命沿途倾泻在奔向沙巴塔家农场的道路上。

当艾米在沙巴塔家下马时，他的马已是汗涔涔的。他在马厩里拴好马，急忙进屋去。屋子是空的。她也许在希勒太太家，或是去找亚历山德拉了。不过，只要看到果园、桑树……任何足以睹物思人的东西也就满足了。当他走进果园时，夕阳已经低坠在麦地上，长条的光线透过苹果枝伸进来，像透过一张网；果园里金光荡漾；光才是现实世界，而树木不过是用来反映和折射光线的间隔物。艾米轻轻地穿过樱桃树走向麦地，当他走到那个角落时，突然止步，用手掩住口。麦丽正侧身睡在白桑树下，脸半藏在草丛中，闭着眼睛，双手无力地随意放着。她已经在自己完美无缺的爱之中过了一天新生活，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她的胸脯微微起伏，好像睡着了一样。艾米扑倒在她身旁，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双颊恢复了红润，她慢慢睁开琥珀一般的眼睛，艾米在那里面照见了自己的脸，还有果园和太阳。“我正梦到这情景，”她悄声说道，把脸藏在他的怀里，“别抢走我的梦！”

[1] 十九世纪法国著名作曲家。他所谱曲的《万福玛利亚》传唱最广。

[2] 公元一世纪时犹太国王，以杀害无辜著称。

七

那天晚上弗兰克·沙巴塔回到家，在马厩里发现艾米的马。他对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为感到惊愕。弗兰克和大家一样，也度过了兴奋的一天。他从中午开始，酒已经喝得太多，正是脾气很坏的时候。他一面拴马，一面恨恨然自言自语，等他走上小路，发现屋子里一片漆黑时，更加感到自己受了伤害。他轻轻走近房子，在门口听了一忽儿，没听见什么动静，就打开厨房门，蹑手蹑脚地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然后再楼上楼下重新找一遍，还是没有结果。他在楼梯最底层坐下来，努力使自己思想集中起来。周围异乎寻常地寂静，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突然，一只猫头鹰在麦地里嚎叫。弗兰克抬起头来。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种受到伤害而狂怒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走进卧室，从壁橱里拿出他的杀人凶器温彻斯特405。

当弗兰克拿着枪走出屋子时，根本不知道要拿它干什么。他并不相信他真的有什么冤仇。但是把自己想成一个绝望的人使他感到满足。他已经习惯于总是看着自己陷于绝境。他郁郁寡欢的气质像一只笼子，使他无法冲出去；他觉得一定是别人，特别是他妻子把他关在里面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是他自己作茧自缚。尽管他拿起枪来时脑子里想着种种阴暗的计划，可是如果他知道有丝毫可能付诸实施的话，是会给吓瘫了的。

弗兰克慢慢走到通向果园的栅栏门口，站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他接着走下去，在仓库和干草垛里找了找，然后走到外面大路上，沿着紧靠篱笆的人行道走。篱笆有两个弗兰克那么高，而且很密，只有扒着叶子窥视，才能望见里面。他可以望见月光下很长一段小路。他的心思早到了阶梯前，过去总以为这是艾米·柏格森常往之地。可他为什么离开马匹呢？

在麦田角，弗兰克站住了，果园篱笆在这里没了，一条小道穿过草地通往柏格森家。在那阒无人声的温暖的空气里，他听到一阵喃喃细语声，完全听不清楚是什么，就像既没有落差，也不遇到石头的幽咽流泉的声音。弗兰克竖起了耳朵，声音停止了。他屏住呼吸，开始发抖。他把枪托放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拨开桑叶，透过篱笆望见草地上桑树阴下的两条黑影。他觉得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听到了他的呼吸，但是他们没有。弗兰克一向是故意把事情看得比实际更阴暗的，这回却是难得的一次宁愿相信事情并不像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么坏。躲在那里的那个女人也很可能是柏格森家的一个女工……那像流泉一般的声音又出现了，这回他听得更清楚一些。他浑身血涌上来，什么也来不及想，立刻行动起来，就像一个掉在火里的人那样行动起来。枪一下子跳到他肩上，他机械地瞄准，一刻不停地连放三枪，然后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他放枪的时候要么是闭上了眼睛，要么是头昏眼花了，反正什么也没有看见。他觉得好像第二声枪响的同时听到一声叫喊，但是不能肯定。他再一次从篱笆缝隙中望进去，看看树下的两条黑影。他们已经分开了一点，一动也不动——不对，不完全是这样；在月亮穿过树枝投进来的一束白光里，有一只男人的手痉挛地抓着地上的草。

突然，那个女人动起来了，发出一声叫喊，接着一声又一声。她还活着！她正在向篱笆这边爬过来！弗兰克丢下枪沿着小路往回跑，踉踉跄跄，气喘吁吁。这样的恐怖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喊叫声一直跟着他，逐渐减弱、变粗，似乎她噎住了。他在篱笆边跪下来，像兔子一样蹲着，听着：声音越来越弱；一声呜咽；又一声——一声呻吟；又一声；然后是静默。弗兰克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跑，一边咕哝着，做着祷告。他出于习惯，一口气跑向他的房子，过去当他拚命劳动一天后，经常在这里得到抚慰，但是一看到那漆黑、洞开的门口，他就缩回去了。他知道他杀了人，还有一个女人在果园里流血、呻吟，但是在这以前他还没有意识到那就是他的妻子。现在，房子的大门直瞪着他。他两手捧着头。到哪里去呢？他仰起痛苦的脸，望着天上：“圣母啊，别让她受罪！她是个好姑娘——别让她受罪！”

弗兰克过去惯于想见自己处于各种戏剧性的环境之中；可是现在，当他站在仓库与住房之间明亮的空地上的磨房旁边，面对着漆黑的门口时，他根本看不见他自己。他像一只被猎狗包围拢来的兔子那样站着。他也像兔子一样在那片空地上来回跑着，最后才下决心到黑暗的马厩里去拉一匹马。一想到要走进一个门口，就使他害怕。他抓住艾米的马的嚼头就把它拉了出来。就是找到自己的马，他也拴不上缰绳了。他试了两三次才跳上马鞍，向汉努威跑去，如果能赶上一点钟的火车，他身边的钱够到俄克拉荷马的。

他一面用他比较迟钝的那部分脑子想着这些，同时他的更加敏感的感官却在一遍一遍地重温他在果园听到的叫声。只是出于恐惧，他才没有回到她那里去。他害怕她仍旧是她，害怕她还在受罪。一个女人在他的果园里受到了残害，正在流血——正因为是一个女人，他才那么害怕。他简直没法想象，他伤害了一个女人。看她在果园里地上爬着的样子，他宁可自己让野兽吃了。她怎么那么不谨慎呢？她是知道他发起火来像疯子一样的。当他跟别人发火时她曾不止一次把那支枪从他手里抢走，自己拿着。有一次他们两人抢枪时还走了火。她从来不害怕。可是，既然她知道他的脾气，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呢？她还有整整一夏天可以去爱艾米·柏格森，何必冒这个风险呢？也许她跟那个长工斯默卡也在果园那个地方幽会过了。他不在乎。她可以跟“分界线”所有的男人在那个地方幽会，欢迎之至；只要她不给他带来这样大的恐惧。

弗兰克心目中出现了一个荡妇的形象。他内心深处并不相信她是那种人。他知道他冤枉了她。他停下马来直截了当向自己承认这一点，设法把事情想清楚。他知道应该怪自己。三年来，他一直在故意败她的兴。她老是能够对他认为是装腔作势、自作多情的事物安之若素。他希望他的妻子为他在这些愚蠢而不知好歹的人中间虚度年华而怨天尤人；但是她似乎觉得这里的人满不错的。如果他一旦发了财，他一定要给她买漂亮衣服，带她坐着有卧铺的火车到加利福尼亚去，待她殷勤周到，可是在目前，他要她和他同样地感到生活又丑恶，又不公平。于是他想方设法使她的生活变丑。他拒绝和她分享她那么着意为自己安排的小小的乐趣。她可以为最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快活起来，只是她非得快活不可！当她最初来到他身边时，对他是那么信任，那么爱慕——弗兰克用拳头狠狠打了一下马。为什么麦丽要让他干出这样的事来呢？为什么她把这样的事搞到他头上呢？他被这令人作呕的厄运压垮了。忽然，他又听到了她的叫声——他刚才暂时忘记了一会儿。“麦丽亚，”他大声抽泣着，“麦丽亚！”

弗兰克往汉努威去的中途，由于马上颠动，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等这一阵过去之后，他继续向前走，但是已经什么也不能想了，只想到自己身体的虚弱，渴望得到妻子的安慰。他多想躺到自己的床上。假如他妻子现在在家的话，他一定会掉转马头，温顺地回到她的身边。

八

第二天早晨四点钟，老艾弗从他的阁楼上爬下来，一下子撞上了艾米的母马，精疲力尽，浑身汗渍，缰绳也断了，正在嚼着马厩外面散落的干草。老人立即惊恐万状。他把马牵进马棚里，扔给它一捆燕麦，然后尽他两条罗圈腿所能，赶快跑到最近的邻居家。

“那孩子一定出事了，大祸降临到我们头上了。他神志清醒时决不会把马骑成这样的，他从来不虐待他的马的。”老人一路咕哝着，光脚在潮湿的牧草上跑过。

当艾弗急急忙忙穿过田野时，早晨最初的阳光已经从果园树枝的缝隙射到两个为露水浸湿了的身影上。发生的故事清楚地印在果园的草地上，还有夜里掉下来的白桑葚也染成了深颜色。对艾米来说，这一章很短。他给打中了心脏，翻身仰卧死去。他脸向着天，眉头皱起，好像意识到什么事情降临到了他头上。可是麦丽·沙巴塔却没那么轻松。有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肺，另外一颗打破了颈动脉。她一定是跳起来向篱笆走去，留下一行血迹，在篱笆边倒下，流血。从那片血开始又有另一行血迹，比第一行深，想必是她爬回到艾米身边留下的。爬到之后，她看来没有再挣扎，抬起头来躺到爱人的胸口，双手捧着他的手，然后静静地流血至死。她自然地右侧身躺着，脸靠在艾米的肩上。脸上有一种不可磨灭的心满意足的表情。她嘴唇略略分开，眼睛微微闭着，好像是在白日做梦，或是轻轻睡去。她在那里躺下之后，好像连眼睫毛也没有动过一下。她握住的那只手布满了深色的血迹，那是她吻过的地方。

但是，血迹斑斑、滑腻的草地和染黑了的桑葚还只讲了故事的一半。在麦丽和艾米的上空有两只从弗兰克的苜蓿地里飞出来的白蝴蝶翩翩起舞，忽下，忽上，忽聚，忽散；在篱笆边的草丛中，今年最后的野玫瑰张开了粉红的花心而死去。

当艾弗通过小路走到近篱笆处时，看见弗兰克的枪横在那里。他转身从树枝缝隙中向里面一望，双腿好像给锯掉了半截一样，跪倒在地。“仁慈的上帝！”他呻吟着，“仁慈、仁慈的上帝啊！”

亚历山德拉那天也因为担心艾米而起得很早。她正在楼上艾米的房间里，从窗口看见艾弗沿着同沙巴塔家相通的小路往回跑。他跑得像一个力不能支的人，跌跌撞撞，摇摇晃晃。艾弗是从来不喝酒的，亚历山德拉立刻想到，他大概又是中了邪，这回看来挺厉害。她赶快跑下楼去迎他，想挡住他，不让家里其他人看到他虚弱的样子。老人在路旁倒在她的脚下，抓住她的手，低下他蓬松的头。“小姐，小姐，”他抽噎着，“大祸降临了！罪孽和死亡降临到了年轻人身上！上帝饶恕我们吧！”

第五部 亚历山德拉

一

艾弗坐在仓库里一张修鞋匠的长凳上，就着灯笼的光修理马辕，一遍又一遍地背着第101首赞美诗。这是十月中旬的一天，不过是下午五点钟，可是下午来了一场暴风雨，乌云满天，冷风伴着大雨倾盆而下。老人穿着他的水牛皮外衣，不时停下工作，在灯上暖暖手指头。突然，一个女人冲进来，像是给风吹进来的，还带进来一阵雨点。那是西格娜，穿着一件男人的大衣，鞋子外面套着靴子。在家里遭难的时候，西格娜回来陪小姐住，因为在那些姑娘中，亚历山德拉只肯接受她的服侍。自从沙巴塔家发生的可怕事件开始像燎原之火一样在“分界线”传开去以来，已经三个月了。西格娜和奈尔斯准备在亚历山德拉家一直住到冬天。

“艾弗，”西格娜一边喊着，一边擦掉脸上的雨水，“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

老人放下皮匠刀。“谁？是小姐吗？”

“是啊。她大约下午三点钟出去的。我正好向窗外望望，看见她穿着一件薄衣裳，戴着草帽穿过地里。现在来了这场暴雨，我以为她到希勒太太家去了。雷一停我就往那儿打电话，可是她不在。我怕她一直在外面什么地方待着，要冻死啦！”

艾弗戴上帽子，拿起灯，“好，好，咱们瞧瞧，我把那孩子的马套上车，出去看看。”

西格娜跟着他穿过车棚到马厩。她又冷又激动，一个劲儿地哆嗦。“你觉得她会在哪儿，艾弗？”

老人小心地从架子上拿起一副马具。“我怎么会知道？”

“可是你想她大概在坟地，是吗？”西格娜坚持问道。“我也是这么想。喔，我真希望她能恢复老样子！我简直不能想象亚历山德拉·柏格森会落到这个样子，什么都不会想了。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都得我告诉她。”

“要耐心，耐心，姑娘。”艾弗一面把嚼头放进马嘴里，一面咕哝着。“当肉体的眼睛闭上的时候，灵魂的眼睛是睁开的。她会从死者那里得到信息，那样就会使她平静下来。在这之前，我们就得一直对她耐心。只有你跟我两个人对她能有点影响，她信任我们。”

“这三个月过得多可怕呀。”西格娜给他举着灯，好让他扣上皮带。“让我们都这么倒霉是不应该的，为什么我们都要受惩罚呢？我觉得好像好日子再也不会来了。”

艾弗以一声长叹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什么也没说。他俯身拿掉脚趾缝里的一团沙子。

“艾弗，”西格娜突然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光脚？我住在这儿的时候一直想问你。是为赎罪，还是为什么？”

“不是，姑娘。是为了放纵自己的身体。从青年时代起，我就有一个有叛逆性格的健壮身体，受过各种各样的诱惑。就在上了年纪之后，那些诱惑还延续下来。需要有个地方松快一下。据我理解，脚是人身上的自由部分。‘十诫’里对脚并没有设下清规戒律。我们奉诫对手、舌、眼、心，所有这些人体的欲望都要予以压制；可是脚是自由的。我放纵它们，伤害不着任何人，在我有卑鄙的欲望的时候，我甚至往脏地里踩。很快又会干净的。”

西格娜没有笑。她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跟着艾弗出去，走到车棚，给他抬起车辕，艾弗把马退着赶进去，拴好绳扣。“你一直是小姐的好朋友，艾弗。”她低声说。

“还有你，上帝保佑你。”艾弗答道。他爬进车里，把灯放在油布灯罩下面。“现在，到水里泡一会儿吧，我的姑娘。”他向那匹母马说，同时拿起缰绳。

他们从车棚里出来的时候，棚顶上流下一股水，打在马脖子上。它生气地甩了一下头，然后勇敢地踏上松软的土地，在爬过小山走上大路时滑得不断地打趔趄。天黑，雨又密，艾弗很难看见什么，于是他就放松缰绳，让艾米的马自己走，只不过掌握它的头总是向着正确的方向。走上平地之后，他就把它赶出泥路，走到硬土路上，这样它就可以小跑步，不至于打滑了。

艾弗还没有走到离家三里地的坟地之前，暴风雨的势头已经过去，倾盆大雨只剩下霏霏细雨。天、地都是黑烟色，好像正要相汇合的两股波浪。当艾弗停在门口，把灯擎出去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约翰·柏格森的墓碑旁站了起来。

老人跳到地上，拖着步子走向门口，叫唤着：“小姐，小姐！”

亚历山德拉赶忙迎上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是你！艾弗。没事儿，不用担心。让你们大家着急，真对不起。我起先没注意暴风雨要来，雨下到我身上才发觉，那时已经不能顶风走回去了。你来了我真高兴。我累极了，正不知道怎么走回去呢。”

艾弗把灯提起来照着她的脸。“天哪，小姐！您真够吓人的。您简直像个让水淹了的女人，您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

他一边嘟嘟囔囔地埋怨着，一边把她领出大门，扶她坐进车里，把他原来坐着的干毯子给她裹起来。

亚历山德拉看他这样关怀备至，笑了。“这样做没有多大用处的，艾弗，倒反而把潮气都捂在里面了。我现在不觉得太冷，只觉得头重，身子发麻。你来了我真高兴。”

艾弗拨转马头，赶着马小跑步回去，马蹄不断地向后溅起泥浆。

他们在风暴后灰暗的暮色中跑着，亚历山德拉向老人说，“艾弗，我想我像今天这样从里到外冻一下有好处。我想我以后不会再那么痛苦了。当你离死人这么近的时候，他们好像比活人还真实。世俗的念头都离开了我。自从艾米死去之后，每当下雨天我都特别难过。现在我在外面同他一起淋了雨，就不再怕雨了。在你一旦从里到外都冷透了之后，雨淋在身上的感觉反而是甜蜜的，让人回想起当娃娃时候的感觉。它把你带回到还没有出生之前的混沌黑暗之中；你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不知怎么，外界的事物向你靠过来，你认识它们，不感到害怕。也许死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他们有知觉的话，他们感受到的是出生之前的那些事物给他们的安慰，就像小时候睡过的床给人的那种安慰。”

“小姐，”艾弗用责备的口气说，“这是些坏念头，死人都上天堂了。”

然后他低下头去，因为他不相信艾米是上了天堂。

他们到家的时候，西格娜已经在起居室里生起一炉火。她给亚历山德拉脱下衣服，用热水烫了脚，与此同时，艾弗在厨房煮姜茶。亚历山德拉盖得暖暖的上床之后，艾弗走进来，看着她把茶喝下去。西格娜取得允许，睡在她房门外的躺椅上。亚历山德拉耐心地忍受着他们的关照，不过他们终于熄了灯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很高兴。她独自一个躺在黑暗中，生平第一次想到，也许她对生活厌倦了。生活中的一切体力活动似乎都很艰难、痛苦。她渴望摆脱自己那疼痛而沉重的身体。而渴望本身也是沉重的，她祈求连这也摆脱掉。

就在她这样闭目静卧的时候，再次出现了少女时代的幻觉，这次比多年以来更加鲜明——感到有一个强有力的人把她举起来，抬走。这次他同她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把她带得很远，在他的怀抱里，她不再感到疼痛。当他再把她放到床上时，她睁开了眼睛。这回，平生第一次，她看见他了，而且看得很清楚，尽管屋里是黑的，而且他的脸蒙着。他站在房门口，白衣服掀起来盖着脸，头略微向前低着。他的两肩像世界的基石那么强有力。他的右臂裸露到肘部，像青铜一样，深沉发亮。她立刻认出来这只胳膊是属于所有的爱人中最全能的那一个的。她终于知道她在等待谁，他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她对自己说，这样才好。于是入睡了。

第二天亚历山德拉醒来时除了重伤风和肩膀僵硬之外没有什么严重的病。她在床上躺了几天，就在这几天中，她作出了决定，要到林肯地方去探望弗兰克·沙巴塔。自从她最后一次在法庭上看见他以来，弗兰克憔悴的脸色和失神的眼睛一直缠绕着她。审判只进行了三天。弗兰克自己到奥马哈的警察局去投了案，承认犯了杀人罪，不过不是蓄谋，也没有恶意。但是那支枪当然是对他不利的证据。法官判了他重刑——十年。他现在已经在州反省院关了一个月了。

亚历山德拉想，现在只有对弗兰克还能作些补救。他比谁的错都少，可是他现在正在受到最大的惩罚。她常常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比可怜的沙巴塔过错还多一点。自从沙巴塔夫妇搬来同她作邻居之后，她没放过任何机会让麦丽和艾米在一起。她知道弗兰克不高兴为他妻子做一些小事，便经常派艾米去为麦丽锄地，栽树，或是做木工活儿。她愿意让艾米尽量多去找像他们邻居那样聪明、受过城市教养的姑娘；她注意到他因此而举止有所改进。她知道艾米喜欢麦丽，但是她从来没想到过艾米的感情可能跟她自己的不一样。她现在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危险。要是麦丽没结过婚，那当然！那她一定会睁大了眼睛注意着。但是，对亚历山德拉来说，只要她结过婚，一切就都没问题了。她美丽，热情冲动，只比艾米大两岁，这些事实对亚历山德拉都不起作用。艾米是个好孩子，只有坏孩子才去追结过婚的女人。

现在，亚历山德拉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麦丽毕竟是麦丽，不仅仅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而已。有时当亚历山德拉想起她来时，常怀着一种痛心的柔情。那天早晨她一走到果园里他们两人跟前，一切就都明白了。这两人躺在草地上的神态，麦丽把脸靠在艾米肩上的姿势，向她说明了一切。她于是反而奇怪，他们两人怎能不相爱，她怎么竟然不知道他们一定会相爱。艾米那眉头紧蹙的冷峻的脸，麦丽心满意足的表情——使亚历山德拉即使在最初震惊之余，也对他们产生一种敬畏的心情。

亚历山德拉卧床这些日子身心都得到了放松和休息，使她能够更加冷静地思考，这是艾米死去以来她还没有做过的。她想，在他们惨遭不幸的朋友圈子里，她和弗兰克算是劫后余生了。她一定要去看看弗兰克·沙巴塔。就在法庭审判时，她已经为他感到痛心。他居处异乡，无亲无友，一刹那间，把自己一生给毁了。她感觉到，像弗兰克这样脾性的人在那种情况下不可能不这么做。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比对麦丽的更能谅解。对，她一定得到林肯去看弗兰克·沙巴塔。

艾米下葬的第二天，亚历山德拉写了一封信给卡尔·林斯特伦姆；只有一页纸，简单说明发生的事。她不是那种能够长篇大论地写这样一件事情的人；至于她自己的感情，她从来不会自如地表达。她知道卡尔正深入内地勘探，离有邮局的地方很远。他开始出发前曾写信告诉她要去的地方，但是她对阿拉斯加的概念很模糊。几个星期过去，她没得到卡尔一点回音，她觉得自己对卡尔的心也硬了起来。她开始想，也许最好还是独自一人了此余生。今后如何，似乎都无所谓了。

二

十月里一个晴朗的下午，亚历山德拉·柏格森穿着一身黑，戴着旅行帽，在林肯的柏林顿车站下车，驱车前往林德尔旅馆。她两年前来参加艾米的毕业典礼时就住在这里。亚历山德拉尽管外表像往常一样泰然自若，其实她在旅馆这种地方总是很不自在的，所以她到柜台登记时看到大厅里没有多少人，感到松了一口气。她很早就戴着帽子，穿着黑上衣，拿着她的手提包下楼到餐厅去吃晚饭，饭后出去散个步。

当她走到大学校园时天已暗下来。她没有走进操场去，而是在长条铁栅栏外的石路上来回走着，望着里面从一幢校舍跑到另一幢校舍的青年们，望着从图书馆和训练场照过来的灯光。有一排学员在军械库后面的训练场上操练，年轻军官的口令有节奏地响着，喊得又快，声音又尖，亚历山德拉完全听不懂。两个高大结实的姑娘从图书馆出来，下了台阶，走出铁门。她们经过亚历山德拉身旁时，她高兴地听见她们两个讲的是波希米亚话。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小伙子沿着石板路跑过来，冲到街上，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布什么奇迹。亚历山德拉对他们大家都怀着一种慈爱的感情。她希望其中有人会停下来同她说说话，她希望能问问他们认不认得艾米。

当她在南校门徘徊时，她的确碰到了这样一个男孩子。他戴着训练帽，用一条长带子捆着书，一甩一甩地走着。这时天已黑了，他没看见她，同她撞了个满怀。他赶忙脱帽，光着脑袋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说，“太对不起了。”他的声音清亮，略微向上挑，好像期待她说些什么。

“喔，是我的错，”亚历山德拉恳切地说，“请问你是这里的老同学吗？”

“不是，夫人。我是一年级新生，刚从农场来的，切利县人。您是在找什么人吗？”

“不，谢谢你。我是——”亚历山德拉想多留他一会儿。“我是想找我弟弟的朋友。他两年前毕业的。”

“那您得试试高年级的学生了。让我想想看；我还不认识什么人呢，不过他们一定有人在图书馆的。就是那所红房子，在那儿。”他用手指了指。

“谢谢你，我试试看吧。”亚历山德拉流连不忍离去。

“那好！晚安。”那青年把帽子往头上一拍，径自向第十一街跑去了。亚历山德拉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走回旅馆，莫名其妙地感到宽慰。“那孩子声音多好听啊，他多有礼貌。我知道艾米对妇女从来都是这样的。”当她换上睡衣，就着电灯光梳她那浓密的长发时，又想起他来了，自言自语道，“我好像还没有听到过那么好听的声音。希望他在那里好好过下去。切利县，就是那个草料特别精细的地方，那儿的小狼能在地上刨坑饮水。”

第二天早晨九点钟亚历山德拉出现在州反省院的看守长办公室。看守长是个德国人，红光满面，心情愉快的样子，过去是做马具的。亚历山德拉带着一封汉努威的德国银行家给他的介绍信。施瓦兹先生看了一眼介绍信之后，就把烟斗放在一旁。

“就是那个大个子波希米亚人是吧？不错，他过得挺好的。”施瓦兹先生愉快地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情况。我本来怕他爱吵架，给自己惹出更多麻烦来。施瓦兹先生，如果您有时间，我想同你谈谈弗兰克·沙巴塔的情况，以及我关心他的理由。”

看守长友好地听她简短地讲述弗兰克的历史和性格，但是他好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的。

“我一定注意他。我们会好好关照他的。”他说着站起身来。“您可以在这里同他谈话，我去看看厨房的情况。我派人去叫他来。他现在大概已经打扫完了他的牢房了。您知道，我们得保持牢房清洁。”

看守长在门口停下，回过头来跟坐在角落里一张办公桌旁，正在一本大账簿上写字的一个穿着囚衣、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说：

“柏蒂，当一〇三七号给带进来时，你就出去，让这位女士有机会跟他谈谈。”

年轻人点点头，继续低头写他的账簿。

施瓦兹先生出去之后，亚历山德拉神经质地把一块黑边手帕塞进手提包里。她坐街车来这里时，完全没有想到过会害怕见弗兰克。可是自从她到这里以后，走廊里的声音和气味，看守长办公室的玻璃门外经过的穿着囚衣的人的样子，都使她感到不好受。

看守长的表滴答响着，年轻犯人在大本子里沙沙地写着，每隔一会儿，他的瘦削的肩头就因抑制不住的咳嗽而颠动一下。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病人。亚历山德拉偷眼瞧着他，但是他一次也没有抬起过眼来。他在条子上衣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高领子，一根系得很仔细的领带。他的手又瘦又白，修剪整齐，小手指上有一圈印记。当他听见走廊里脚步声逐渐走近时，就站起身来，合上本子，把笔插在笔架上，眼皮也不抬地走了出去。通过他打开的门口，一个看守带着弗兰克·沙巴塔走了进来。

“您就是那位要跟一〇三七号谈话的小姐吗？他来了。现在，你要老实着点儿。您可以坐下的，小姐，”他见亚历山德拉一直站着，就这样说，“等你们谈完之后，请按一下那个白电钮，我就会来的。”

看守出去后，屋里就剩下亚历山德拉和弗兰克两人。

亚历山德拉努力不去看他那可怕的衣服。她努力直接望着他的脸，而这张脸她简直不能相信就是他的：已经完全变成灰白色，嘴唇没有血色，那一口白牙已经发黄。他阴沉地望着亚历山德拉，像是刚从光线黑暗的地方来的那样眨着眼睛，有一条眉毛不断地抽搐着。她立刻感觉出来，这次谈话对他是一次痛苦的刑罚。他剃光的头使他头形毕露，给人一种罪犯的形象，这是他在法庭上受审时所没有的。

亚历山德拉伸出手去。“弗兰克，”她眼里突然充满泪水，“我希望你能让我友好地对待你。我理解你怎么会这么做的。我对你没有恶感。这件事更多的应该怪他们。”

弗兰克从裤袋里掏出一块很脏的蓝手帕来，哭了起来。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亚历山德拉。“我从来没想要对那个女人怎么样，”他喃喃说道，“我也没想要跟那小伙子过不去。我对他没有一点恶感，我一直挺喜欢他的。可我发现他们——”他打住了，脸上和眼里的感情突然熄灭了。他颓然倒在一张椅子里，双目无神地看着地板，两手无力地垂在膝间，手帕摊在他穿着条纹布裤子的腿上。他似乎在脑海中翻腾起一阵厌恶之感，使他五官都麻木了。

“我不是来怪你的，弗兰克。我认为他们比你更该受责怪。”亚历山德拉也感觉麻木起来。

弗兰克忽然抬起眼来向办公室的窗外望去。“我猜那地方都见鬼去了，我那么拚命干活儿的地方。”他慢慢露出苦笑，“我他妈的才不在乎。”他停下来，烦躁地用手掌擦着他头上的短发。“我没头发就不会想事情了。”他解释说。“我英语也忘了。我们这儿根本不讲话，除了骂人。”

亚历山德拉感到迷茫。弗兰克好像经历了一场人格的变化。他身上已经没有丝毫痕迹足以使她认出过去那个漂亮的波希米亚邻居来。他好像已经不完全具备人的特点。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

“你不怨恨我吧，弗兰克？”她终于问道。

弗兰克握紧拳头，激动地冲口而出：“我从来不对任何女人有什么怨恨，我不是那种男人。我从来没有打过老婆。没有，她有时气得我要死，我也没伤害过她！”他一拳头打在看守长的办公桌上，打得那么厉害。后来他一直心不在焉地拍着桌子。他的脖子和脸逐渐泛上一层浅红色。“两三年来，我就知道她已经心上没我了，亚历山德拉·柏格森。我知道她在追着另外什么男人。我知道她的，喔喔……！可我从来没伤害过她。我要是手里没有枪，我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我不知道我见了什么鬼要拿起那杆枪。她一直说我是不该拿枪的人。要是她在屋子里就好了——她本来应该在屋里待着的——咳，这都是些蠢话。”

弗兰克擦擦脑袋突然停下来，就像刚才一样。亚历山德拉觉得他这样说着说着戛然而止有点怪，好像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心头升起，把他的思维和感觉的能力都给熄灭了。

“是的，弗兰克，”她和蔼地说，“我知道你从来不想伤害麦丽。”

弗兰克向她做了一个怪笑，眼里逐渐充满泪水。“你知道，我几乎已经把那个女人的名字给忘了。她对我来说已经没名儿了。我从来没恨过我老婆，可是那个让我干出这件事来的女人——天地良心，我恨她！我不是好斗的人，我不想杀人，男人女人都不想杀。她在那棵树下搞多少个男人我都不在乎。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可就是我杀了那么一个好小伙子，亚历山德拉·柏格森！我想我当时是发疯了，一定的。”

亚历山德拉想起她在弗兰克的衣柜里发现的那根黄藤手杖。她想着他刚来这里时是一个多么生龙活虎的小伙子，那么有魅力，以至于奥马哈最美丽的波希米亚姑娘能跟他跑掉。生活把他推到这样一个地方来实在是没有道理。她狠狠地责怪麦丽了。为什么这么一个天性快活、待人热情的姑娘会给所有爱她的人带来灾难和悲伤，甚至于小时候得意地带她到处走的她那可怜的叔叔，老乔·托维斯基也在内？这是最奇怪不过的事了。是不是一个人那样热心肠、热情奔放就是有点问题？亚历山德拉不愿意这么想，可是家里挪威坟地里还躺着艾米，这里又有弗兰克·沙巴塔。亚历山德拉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弗兰克·沙巴塔，我一定尽量设法使你得到宽赦，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我一定让省长不得安宁。我知道我会把你从这里弄出来的。”

弗兰克不相信地望着她，不过他从她脸上逐渐得到信心。“亚历山德拉，”他恳切地说，“要是我能从这儿出去，我一定不给这地方找麻烦。我要回老家，去看我母亲。”

亚历山德拉想把手抽回来，可是弗兰克神经质地一直抓着它。他无意识地伸出指头来摸她黑上衣的扣子。“亚历山德拉，”他低声说，一面盯着那颗纽扣，“你不认为我以前是虐待了那个姑娘吧……”

“不，弗兰克。我们不谈这个，”亚历山德拉说着握了一下他的手，“我现在对艾米已经无能为力，我只能尽力帮助你。你知道我是不常出远门的，这回专程到这里来告诉你这一点。”

看守长从玻璃门外用询问的眼光向里面望望，亚历山德拉点点头，他走进来，按了一下桌上的白电钮。看守人走进来，亚历山德拉眼望着他把弗兰克带出走廊，心都沉下去了。她同施瓦兹简单谈了几句之后就走出监狱去找街车。看守长亲切地请她“在院里转一圈”，她吓得赶快拒绝了。当车子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地驶回林肯时，亚历山德拉想着她和弗兰克都是同一场风暴的受害者，她虽然还能出来重见天日，但是她的生活也所余无几了，并不比弗兰克强多少。她想起学生时代曾经喜爱的两行诗：

而今往后世界于我

不过是广阔的囚牢……

她叹了一口气。一种对生活的厌恶之感使她心情沉重。在他们谈话过程中这种感觉曾经两次使弗兰克·沙巴塔的五官凝固起来。她真想现在立刻回到“分界线”。

亚历山德拉回到旅馆时，柜台的职员伸出手指招呼她。她走过去，他递给她一份电报。亚历山德拉茫然看着那黄信封，没有打开就进了电梯。当她在走廊里走着时，心想现在反正什么坏消息也不能伤害她了。她进房间之后，锁上门，坐在梳妆台旁的一张椅子上，然后打开电报，是从汉努威来的，内容如下：

昨夜抵汉努威，在此等你，请速归。

卡尔·林斯特伦姆

亚历山德拉把头靠在梳妆台上，泪如泉涌。

三

第二天下午，卡尔和亚历山德拉走在希勒太太家门外的田野上。亚历山德拉半夜以后离开林肯，卡尔一清早在汉努威车站接她。他们到家之后，亚历山德拉先到希勒太太家去送给她一点从城里带来的小礼物。他们只在老太太门口待了一会儿，然后就出来在洒满阳光的田野里度过了一下午。

亚历山德拉已经换掉她黑色的旅行服，穿上了一件白衣裳；一半是因为她看到那身黑衣服使卡尔不舒服，一半是因为自己穿着也感到压抑。那身衣服有点像她昨天去过的监狱，同这开阔的原野不相称。卡尔变化不大。他脸黑了些，丰满了些，不像一年以前那么酷似一个疲倦的学者了，可是即便现在也没有人会把他看作一个商人。他柔和、明亮的眼睛，他时隐时现的微笑，在克隆代克地方比在“分界线”对他更适宜些，因为在边疆地带总是不乏善于梦想的人。

卡尔和亚历山德拉从早晨一直谈到现在。她的信根本没寄到。他最初是在一家酒店里偶然看到一张四个星期以前的旧金山报纸，才得知这不幸的消息的。那上面简单报导了弗兰克·沙巴塔的审判情况。他一放下报纸就下决心，一定要和信一样快地到达亚历山德拉身边。从那以后，他就日夜兼程赶路，一路上赶最快的火车和船。由于天气坏，他的船还耽搁了两天。

他们从希勒太太家出来之后，又接着打断的话头说下去。

“可是你能这样一走了事，不作安排吗，卡尔？你能把你的买卖丢下不管吗？”亚历山德拉问道。

卡尔笑了。“真是谨慎周到的亚历山德拉！你知道，我碰巧有一个诚实的合伙人，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他。事实上，一开始这买卖是他的，你知道。我是在他同意下参加进去的。我明年春天要回去，也许到那时候你会愿意和我一同去了。我们还没有赚到成百万的钱，但是已经有了一个值得继续下去的开端。可是今年冬天我要和你一起过。你不会认为为了艾米的缘故我们还要等更久吧，亚历山德拉？”

亚历山德拉摇摇头，“不，卡尔；我不这么觉得。现在你一定不在乎罗和奥斯卡说什么了吧。现在他们为艾米的事生我的气比为你更厉害了。他们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把他送去上大学就毁了他。”

“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在乎罗或者奥斯卡了。我一旦知道你遭了难，知道你需要我，一切就都两样了。你从来都是胜利型的人物。”卡尔犹豫一下，侧眼望着她结实、丰满的身材。“可是你现在确实需要我，是吗，亚历山德拉？”

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需要你极了，卡尔。夜里我想你想得直哭。后来，好像我心肠都硬起来了，我想我也许再也不想你了。可是，昨天我一接到你的电报，于是——于是一切又都恢复到和从前一样了。你知道，现在我在这世界上惟一所有的就是你了。”

卡尔默默地按着她的手。现在他们正经过沙巴塔家的空房子，不过他们避开果园的那条小路而走通向牧场池塘的那条路。

“你能理解吗，卡尔，”亚历山德拉低声说，“我除了艾弗和西格娜之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跟我说说话吧。你能理解吗？你能相信麦丽·托维斯基会干出这种事吗？我是宁愿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也不会辜负她对我的信任的。”

卡尔望着前面闪闪发光的水面。“可能她也已经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了，亚历山德拉。我相信她一定尽了很大的努力，他们两人都是这样。艾米之所以到墨西哥去当然也是因为这个。而且，如你告诉我的，他又准备走了，虽然他回家才三星期。你记得我同艾米一起去参加法国教堂义卖会的那个星期日吗？我觉得那天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种不寻常的感情。我本来想跟你谈这件事的。可是在半路上碰上了罗和奥斯卡，把我气得要命，结果别的事都忘了。你不要对他们太严酷，亚历山德拉。在池边坐一会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们坐在杂草丛生的岸边，卡尔告诉她一年多以前的那天早晨他如何看见艾米和麦丽来到这池塘边，当时他如何觉得他们是那样年轻、可爱、美到极点。“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这样的，亚历山德拉，”他恳切地说，“过去我也见过这样的事。有的女人到处散布祸害，但不是她的过错，就是由于她们太美丽，太富于生气和爱。这是她们自己无能为力的。人们爱靠近她们，就像冬天爱往火边靠一样。当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对她就有这种感觉。你还记得那天在那家铺子里她给艾米糖的时候那些波希米亚人如何围着她转吗？你记得她眼睛里那黄色的闪光吗？”

亚历山德拉叹口气。“是啊，人们都情不自禁地爱上她。我想可怜的弗兰克一直到现在还爱她；不过他生活这么一团糟，所以长期以来他的爱比恨还要苦。不过你既然看出问题来，你就应该告诉我，卡尔。”

卡尔拉起她的手，耐心地微笑着。“亲爱的，那是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就像你觉得春天快来了，或是在夏天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一样。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只不过当我看到这两个青春少年时，我感到自己都热血沸腾起来——怎么说呢？——感到生活的节奏都加快了。我走了之后，这件事太微妙，太复杂，写信就没法写了。”

亚历山德拉悲伤地看着他。“我尽量对这件事采取比我往常开明的态度。我努力去理解，人生来并不都是一样的。只是为什么不能是劳尔·马赛，或是扬·斯默卡？为什么一定要是我的孩子呢？”

“因为他是这里最好的小伙子，我猜。他们两人都是这里最出色的。”

两个朋友站起来重新上路，这时西边的夕阳已经低落。草垛投下长长的影子，猫头鹰飞回草原犬鼠之家。当他们走到两家牧场交界的角落时，亚历山德拉的十二匹小驹在小山脊上奔驰。

“卡尔，”亚历山德拉说，“我愿意春天跟你一起到你那儿去。自从漂洋过海到这里来之后，我还没有到过水上。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我还常常梦见父亲工作过的船坞，还有一个小水湾，里面满是船桅。”亚历山德拉顿住了，想了一下之后又说，“不过你决不会要我永远离开这儿吧，是不？”

“当然不会，我最亲爱的。我想我跟你自己一样理解你对这地方的感情。”卡尔用双手捧起她的手，温柔地握着。

“是的，我的感情依旧没变，虽然艾米不在了。当我今天早晨在火车上快要到达汉努威时，我就有一种感觉，就像大旱那一年我和艾米从河边赶车回家时的感觉一样。我觉得回到老地方很高兴。我在这儿已经住了很长时间。这里十分安宁，卡尔，而且自由。……当我从弗兰克待着的监狱里出来时，我以为我从此再也不会感到自由了。可是回到这里，我又感到了自由。”亚历山德拉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红彤彤的西天。

“正如你常说的，你是属于土地的。”卡尔喃喃地说，“现在尤其如此。”

“是的，现在尤其如此。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关于墓地，关于一遍一遍地写那古老的故事的那些话吗？只不过现在是我们在写，用我们最美好的一切来写它。”

他们停在牧场的最后一座山岗上，下面是标志着柏格森宅地的房子、磨房和马厩。山岗的两边都是土地，如褐色波浪般滚滚向前，直到与天相接。

“罗和奥斯卡是体会不到这些的。”亚历山德拉突然说道。“就算我立遗嘱把地给他们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土地是属于未来的，卡尔；我就是这么看的。五十年后，县里登记册上的名字又有几个还留着？我要是立遗嘱把那边的落日留给我弟弟的孩子，不也照样可以吗？我们是这里的过客，而土地是长在的。真正爱它、了解它的人才是它的主人——那也不过是短暂的。”

卡尔惊异地看着她。她还在凝视着西方，脸上的神情崇高而宁静，这是她在感情最深沉的时刻所特有的。

“你为什么现在想到这些事呢，亚历山德拉？”

“我到林肯之前做了一个梦——不过我以后再告诉你，等我们结婚以后。现在，这个梦不会像我原来以为的那样实现了。”她挎起卡尔的胳膊一同向门口走去。“这条路我们一起走过多少次，卡尔，今后我们还要一起走多少次！你是不是觉得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你在这个环境里觉得安宁吗？我想我们会很幸福的。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想好朋友结婚比较可靠。我们不会遭受痛苦——像那些年轻人那样。”亚历山德拉最后叹了一口气。

他们走到了大门口。在开门之前，卡尔把亚历山德拉搂过来，轻轻地吻她的嘴唇和眼睛。

她紧靠着他的肩头，“我真累了，”她低声道，“我一直很寂寞，卡尔。”

他们一起走进屋里，把“分界线”留在身后，上空悬着一颗黄昏星。多么幸运的田野！它终于敞开胸怀接受了像亚历山德拉那样的颗颗赤心，然后又把它们奉献给人间——在金黄的小麦里，在沙沙作响的玉米里，在青春闪亮的眼睛里。

薇拉·凯瑟生平简历

一八七三年　十二月七日生于美国弗吉尼亚洲温切斯特附近农场。

一八八三年　全家移居至内布拉斯加。

一八九一年　进入内布拉斯加大学进修英文，开始在当地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

一八九六年　迁至匹兹堡，为一家妇女杂志撰稿，并在中学教授拉丁文、几何和英语写作，开始写作短篇小说。

一九○五年　出版第一个短篇小说集《巨怪花园》。

一九○六年　迁至纽约，在《麦克卢尔》杂志社任编辑。

一九一二年　《麦克卢尔》连载薇拉的长篇小说《亚历山大的桥》。

一九一三年　出版“草原三部曲”之《啊，拓荒者！》。

一九一五年　出版“草原三部曲”之《云雀之歌》。

一九一八年　出版“草原三部曲”之《我的安东尼娅》。

一九二二年　因小说《我们中间的一个》获普利策小说奖。

一九二五年　出版小说《教授之家》。

一九二七年　出版小说《大主教之死》。

一九三一年　出版畅销书《岩石上的影子》。

一九三五年　出版畅销书《露西·盖伊哈特》。

一九四七年　四月二十四日在纽约曼哈顿家中去世。

主要作品表

《啊，拓荒者！》

《云雀之歌》

《我的安东尼娅》

《一个迷途的女人》

《教授之家》

《大主教之死》

《莎菲拉和女奴》

《亚历山大的桥》

《巨怪花园》

《青春和美艳的美杜莎》

《无常人生》

《美女暮年及其他故事》

《蜂鸟文丛》

第一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苹果树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奥兰多　〔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熊　〔美〕威廉·福克纳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文字生涯　〔法〕让-保尔·萨特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吉尔吉斯斯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

饲养　〔日〕大江健三郎

夜半撞车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二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野兽的烙印　〔英〕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地粮　〔法〕安德烈·纪德

米佳的爱情　〔俄〕伊万·布宁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乡村医生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蜜月　〔英〕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印象与风景　〔西班牙〕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被束缚的人　〔奥地利〕伊尔泽·艾兴格尔

孩子，你别哭　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

他和他的人　〔南非〕JM.库切

第三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黑暗的心　〔英〕约瑟夫·康拉德

啊，拓荒者！　〔美〕薇拉·凯瑟

人的境遇　〔法〕安德烈·马尔罗

爱岛的男人　〔英〕D.H.劳伦斯

竹林中　〔日〕芥川龙之介

动物农场　〔英〕乔治·奥威尔

夜里老鼠们要睡觉　〔德〕沃尔夫网·博尔歇特

车夫，挥鞭！　〔法〕达尼埃尔·布朗热

沉睡的人　〔法〕乔治·佩雷克

火与冰的故事集　〔英〕A.S.拜厄特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乡村医生/（奥）卡夫卡著；叶廷芳等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1706-2

Ⅰ.①乡… Ⅱ.①卡…②叶…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 Ⅳ.①I52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21750号

责任编辑 仝保民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60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11.625 插页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7年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1706-2

定　　价 33.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弗兰茨·卡夫卡（1883—1924）

奥地利作家，被尊为现代派文学大师。生于奥匈帝国时期的布拉格，曾为保险公司职员，业余从事创作。生前在德语文坛几乎鲜为人知，死后引起世人广泛注意。先后出版《变形记》《在流放地》《乡村医生》和《饥饿艺术家》四部中短篇小说集；此外写有三部未竟长篇小说《失踪的人》《审判》《城堡》，在生前均未出版。

本书共收作者具有代表性的中短篇佳作十二篇。这些作品选自负有盛名的德国菲舍尔出版社《卡夫卡全集》校勘本，更忠实于卡夫卡手稿，纠正了此前一些选本中的谬误。本书译者均为卡夫卡研究者，译文生动而传神。

弗兰茨·卡夫卡Franz Kafka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 判决

- 变形记

- 一
- 二
- 三

- 在流放地
- 乡村医生
- 在法的门前
- 饥饿艺术家
- 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
- 布鲁姆费尔德，一个上了年纪的单身汉
- 中国长城建造时
- 一只杂交动物
- 一条狗的研究
- 地洞

判决

献给费莉策·B.小姐的一个故事

春光最明媚的时节，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格奥尔格·本德曼，一位年轻的商人，坐在他自己二层的房间里，这所房子是沿河一长串构造简易的低矮房屋之一，这些房屋只是在高度与颜色上有所区别。他刚写完了一封信，寄给一位在国外的少年时代的朋友，他悠然自得地封上信，然后将双肘支在书桌上，凝视着窗外的河水、桥和对岸绿色初绽的小山坡。

他寻思着，这位朋友对自己在家乡的发展十分不满，几年前就真的逃往了俄国。他现在在彼得堡经营着一家店铺，店铺生意刚开始时挺红火，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似乎毫无进展，他返乡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次见面时都要诉一番苦。他就这样在异国他乡徒劳地苦撑硬拼，外国式的络腮胡子也难以遮掩他那张本德曼自小就很熟稔的脸，他的脸色发黄，像是得了什么病，而且病情还在发展。据他说，他与当地的本国侨民没有真正的联系，与俄国家庭也没什么社交往来，已安下心来一辈子过单身生活了。

给这样一个人写信，该说什么呢，他显然已误入歧途，本德曼只能为他惋惜，却爱莫能助。或许应当劝他重返家乡，在这儿谋营生，重新拾起所有的老交情——这不会有任何障碍——并信赖朋友们的帮助？可这无非是对他说，他迄今为止的尝试都失败了，他终于应当放弃这些努力，他不得不回到家乡，让大家瞪大眼睛瞧他这个迷途知返的人，只有他的朋友们理解他一些；无非是对他说，他是个老天真，现在该追随这些在家乡干得很成功的朋友们了。这话说得越委婉，就越会伤害他，说出来必定会使他痛苦，但能保证这样做有任何意义吗？可能连说服他回来都做不到——他自己都说，他已经不理解家乡的情形了——，这样，他无论如何都会留在异国他乡，这些规劝会伤他的心，他与朋友们就又疏远了一层。而他若是真的听从了劝告，在这儿却——当然不是大家有意为之，而是现实造成的——会感到沮丧，与朋友相处不得其所，没有朋友也不行，总觉得丢脸，这才真的再也没有了家乡，没有了朋友；与其如此，他就这样继续待在异国他乡，不是还好得多吗？鉴于这种情形，难道还能认为他在这儿真会东山再起？

由于这些原因，如果还想保持通信，就不能真正告诉他什么消息，即便这些消息讲给交情最浅的人也无妨。这位朋友已经三年多没回国了，说是因为俄国的政局不稳，这个解释很牵强，政局再不稳定，也不会不容许一个小商人的短期出境吧，而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俄国人还在世界各地游逛呢。就在这三年中，格奥尔格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格奥尔格的母亲大约两年前去世，从那时起，格奥尔格就同他的老父亲一起过，这位朋友后来获悉伯母的过世，在一封信中干巴巴地表示了哀悼，他的语气那么干巴，原因只可能是，为这种事而悲痛在异国他乡是不可思议的。从那时起，格奥尔格更果决地处理各方面的事，在生意上也是如此。或许母亲在世时，父亲在生意上独断专行，一直阻碍儿子真正有所作为。或许母亲去世后，父亲虽然仍在店铺里工作，却有所收敛，或许——甚至很可能就是这样——最重要的原因是碰上了好运气，不管怎样，他的生意这两年有了长足的发展。人员扩充了一倍，营业额翻了五番，今后无疑还会更兴旺。

这位朋友却并不知晓这些变化。以前，最后一次可能是在那封哀悼信里，他还试图劝说格奥尔格移居俄国，并向他描绘，如果格奥尔格在彼得堡开一家分店，前景将会如何。他所设想的数目与格奥尔格的商行现在所具的规模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然而，格奥尔格一直没想写信告诉这位朋友自己在生意上的成功，而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才提这事，真会显得奇怪了。

因此，格奥尔格给这位朋友写信时，就只讲些无关紧要的事，就像在一个安宁的星期天独自遐想时，回忆中纷乱涌现的琐事。他只是不想破坏这位朋友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对家乡已经形成并乐于接受的看法。于是，格奥尔格在三封相隔时间很长的信中，都向朋友报告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与一个同样无关紧要的女人订婚的事，结果完全与格奥尔格的初衷相悖，这位朋友开始对这件怪事产生了兴趣。

格奥尔格却宁可给他写这种事，也不愿坦白，他自己一个月前与一位富家之女弗丽达·勃兰顿菲尔德小姐订婚了。他经常向未婚妻说起这位朋友以及与他通信的特别情形。“那他绝对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她说，“可我有权利认识你的所有朋友。”“我不想打搅他，”格奥尔格回答道，“你别误会，他多半会来的，至少我相信这一点，但他会觉得很勉强，受伤害，他可能会羡慕我，肯定就会不满，却又无法消除这种不满，就这样孤零零地踏上归程。孤零零地——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知道，难道他不会通过其他途径，获悉我们结婚的消息？”“这我当然阻止不了，不过，就他的生活方式而言不大可能。”“你有这样的朋友，格奥尔格，那你原本就不该订婚。”“是呀，这是我俩的错；但我现在也还会这样做的。”她在他的亲吻中急促地喘着气，还是说道：“这其实伤了我的心。”他一听这话，就确实认为写信把一切都告诉朋友，倒也干脆明了。“我就是这样，他爱怎么看随他的便，”他寻思着，“我总不能为了这份友谊，为了可能更合他的心意，削足适履。”

这个星期天的上午，他在这封长信里的确告诉了这位朋友已经发生的订婚之事：“最好的消息留在最后头。我与一位弗丽达·勃兰顿菲尔德小姐订婚了，她出身富家，你走了很久以后，她家才搬到这儿来，所以你肯定不认识她。关于我的未婚妻，我日后还会有机会讲得更详细些，而今天，告诉你我很幸福就够了，这对于我俩的关系，唯一的改变就在于，我现在不再是你的一位普通朋友，而是一位幸福的朋友。另外，我的未婚妻向你致以诚挚的问候，她不久就会亲自给你写信，她会成为你的一位真诚的女友，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这不会是无所谓的吧。我知道，你百事缠身，难以成行。那么，借我的婚礼之机，你能把所有阻碍一股脑儿地抛开吗？不管怎样，别有任何顾虑，按你的心愿做。”

格奥尔格手拿这封信，久久地坐在书桌旁，面向窗户。一位过路的熟人从街上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微微一笑。

他终于把信放进衣兜，走出房间，横穿过一段短短的过道，来到父亲的房间，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这儿了。平时没有必要过来，因为他与父亲在商行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在同一家餐馆里吃午饭，晚饭自便，各吃各的；晚饭后，他们还在共用的起居室里坐一会儿，常常是各拿一张报纸，如果格奥尔格不是——最常出现的情况是——和朋友们在一起，或者最近一段时间去看他的未婚妻。

格奥尔格吃了一惊，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父亲房间里竟如此昏暗。大片的阴影是狭窄庭院对面的一堵高墙投下的。父亲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那儿摆着格奥尔格亡母的纪念物，他正在看报，将报纸举到一侧，以弥补某种视力缺陷。吃剩的早餐还摆在桌上，看上去没吃多少。

“啊，格奥尔格！”父亲说道，朝他走来。他走路时，沉重的睡衣敞开了，睡衣下摆在身体四周飘动着。——“我的父亲仍然是个巨人。”格奥尔格想着。

“这儿太暗了。”他说道。

“是的，是很暗。”父亲回答道。

“你把窗户也关上了？”

“我情愿关上。”

“外面真暖和呢。”格奥尔格说，像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坐了下来。

父亲收拾起早餐的杯盘，把它们搁到一个柜子上。

“我其实只是想跟你说，”格奥尔格继续说道，心绪茫然地注视着老人的一举一动，“我还是往彼得堡写信讲了我订婚的事。”他将信稍稍抽出衣兜，又放了回去。

“往彼得堡？”父亲问道。

“就是写给我的那位朋友。”格奥尔格说道，搜寻着父亲的眼睛。——“他在店铺里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他想着，“瞧他现在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儿，双臂交叉在胸前。”

“对。你的朋友。”父亲加重了语气。

“你知道的，父亲，我起先并不想告诉他我订婚的事。这完全是为他着想，没有任何别的原因。你也知道，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我寻思着，他可能会从旁人那儿得知我订婚了——这我可阻止不了——，即便就他孤独的生活方式而言，这几乎不可能，反正他至少不该从我这儿知道这事。”

“那你现在又改变主意了？”父亲问道，将大报纸搁到窗台上，把眼镜放在报纸上，一只手捂着眼镜。

“是的，我又考虑过了。他既然是我的好朋友，我想，我的幸福的订婚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喜事。因此，我毫不犹豫地对他和盘托出了。不过，发信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声。”

“格奥尔格。”父亲咧开掉光了牙的嘴说，“你听着！你为这事到我这儿来，想和我商量一下。这一定让你觉得自己很光彩。但你现在如果不把实情通通说出来，就全等于零，而且比这更气人。我不想提与此无关的事。自从你亲爱的母亲去世后，发生了一些不大体面的事。可能会有时间说这些事的，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早。生意上的一些事我不知道了，也许并没有瞒着我什么——我现在根本不想认为对我有所隐瞒——，我精力不济，记性也不行了。我无法再眼观八方了。这首先是年岁不饶人，其次，你母亲的过世给我的打击远比给你的大。——不过，既然我们正好说到这事儿，说到这封信，格奥尔格，你可别骗我。这是件小事儿，不足挂齿的小事儿，你就别骗我了。你在彼得堡真有这样一位朋友吗？”

格奥尔格尴尬地站起身来。“我们别提我的朋友们了。一千个朋友也代替不了我的父亲。你知道我的想法吗？你不够保重自己。年岁可不饶人。我在生意上不能没有你，这你也十分清楚；可是，如果生意会损害你的健康，那我明天就永远关闭商行。这样可不行。我们必须为你安排另外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你坐在这阴暗的地方，而客厅里阳光充足。你早饭只抿一小口，不好好保养身体。你坐在紧闭的窗边，新鲜空气会对你大有好处的。不，父亲！我要请医生来，我们要遵照医嘱行事。我们要换房间，你搬到前屋去，我到这儿来。你不会觉得不习惯，屋里的东西都会搬过去的。但这需要时间，现在你到床上躺一会儿，你需要休息。来吧，我帮你脱衣服，你会看到，我能做得很好。或者，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去前屋，就先躺在我的床上。这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格奥尔格紧挨着父亲站着，父亲白发蓬乱的头低垂在胸前。

“格奥尔格。”父亲低声说道，身子纹丝不动。

格奥尔格立即跪在父亲身边，他看见父亲疲惫的脸上，眼珠子瞪得特别大，正从眼角盯着自己。

“你在彼得堡没有朋友。你一直就爱开玩笑，连我也想捉弄。你怎么会偏偏在那儿有个朋友呢？我压根儿就不信。”

“你再想想，父亲，”格奥尔格说道，将父亲从沙发上扶起，父亲十分虚弱地站在那儿，他就替父亲脱掉了睡衣，“从我的朋友上次来拜访我们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年了。我还记得，你不是特别喜欢他。至少有两次，他正在我的房间里坐着，我却对你矢口否认。你不喜欢他，这我完全能理解，我的朋友很怪僻。可是后来，你却又和他聊得很投机了。你听他说话，不时地点点头，提一些问题，我当时还引以自豪呢。你要是想想，一定记得起来。他当时讲着俄国革命的耸人听闻的故事。比如，有一次他出差到基辅，正逢暴乱，他看见一个牧师站在阳台上，正用刀往自己手心里画出一个粗粗的血十字，然后举起这只手，向群众高声喊着。你自己有几次还讲起这故事呢。”

格奥尔格一边说着话，一边让父亲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亚麻内裤外面的紧身裤，还有袜子。他看见父亲的衣服不很干净，不禁责备自己疏忽了对父亲的照顾。提醒父亲换衣服当然也应当是他的义务。他还没有同未婚妻明说过，将来如何安排父亲，但他们已经达成了默契，认为父亲理所当然应当继续住在这老房子里。而此刻，他匆匆下定决心，要把父亲接进他的新家去。他的心情之急迫，就像是到那时再照顾父亲，可能为时已晚。

他把父亲抱到床上。就在迈向床的这几步中，他突然发现父亲在摸他胸前的表链，不禁大为惊骇。他一时无法将父亲放到床上，因为他紧紧地抓着表链。

父亲刚一上床，一切却仿佛又恢复了正常。他自己盖上被子，还特意把被子远远地拉过肩膀。他望着格奥尔格，目光没什么不友好。

“对吧，你已经想起他了吧？”格奥尔格问道，鼓励地朝他点点头。

“我现在盖好了吗？”父亲问道，似乎他自己看不见，不知道双脚是否盖好了。

“你躺在床上就舒服了。”格奥尔格一边说，一边将被子盖得更好些。

“我盖好了吗？”父亲又问了一遍，像是特别留心回答。

“放心吧，你已经盖好了。”

“没有！”儿子的话音未落，父亲就叫道，他猛地扔开被子，被子在空中完全平展开了，他笔直地站在床上，只用单手轻轻扶着天花板。“我知道，你想把我盖上，我的小孬种，可我还没被盖上呢。要对付你，我的最后一点力气就够了，而且绰绰有余！我当然认识你的朋友。他倒可能是很合我心意的儿子。正因为这样，多年来你一直在骗他。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原因？你以为我没有为他哭过？因此，你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经理有事，不得打扰——就为了往俄国写假话连篇的信。幸亏用不着人教，老子就能看穿小子。你以为你把他打败了，他败得一塌糊涂，你就是一屁股坐在他身上，他也动弹不得，于是我的儿子先生就决定结婚了！”

格奥尔格抬头瞧着父亲这副可怕的样子。父亲突然如此了解彼得堡的朋友，这位朋友还从未像现在这样，猛然间闯进了他心里。他看见这位朋友迷失在辽阔的俄国，看见他站在被洗劫一空的店铺门边。他正置身于货架的废墟、七零八碎的货物、倒塌的煤气管中。他干吗非得跑那么远呢！

“看着我！”父亲喊道，格奥尔格很想弄明白，神思恍惚地奔向床，跑了一半却站住了。

“因为她撩起了裙子，”父亲换了嗲声嗲气的腔调，“因为她这样撩起了裙子，那个讨厌的蠢丫头，”他为了做给儿子看，高高地撩起衬衣，露出了大腿上战争年代留下的伤疤，“因为她这样这样这样撩起了裙子，你就上了，为了随心所欲地在她身上获得满足，你玷污了对母亲的怀念，背叛了这个朋友，把父亲塞到床上，使他动弹不了。但他究竟能不能动呢？”

他放下扶着天花板的手，站在那儿晃着腿，怡然自得。他为自己明察秋毫而喜形于色。

格奥尔格站在一个角落里，尽量离父亲远些。好一会儿之前，他曾下定决心仔仔细细地观察一切，以免从背后或头顶迂回曲折地遭到袭击。这时他又想起了这个早已忘却的决心，随即又忘了，就像用一根短线穿针眼。

“但是，你的朋友没有被蒙蔽！”父亲一边喊，一边晃着食指表示强调，“我是他在这儿的代理人。”

“滑稽演员！”格奥尔格憋不住，一下子喊出了口，马上意识到惹祸了，赶紧咬住舌头，却已太迟，他两眼发直，直咬到舌头疼痛难忍。

“对，我当然是在演滑稽戏！滑稽戏！说得好！除了这，鳏居的老父还有什么慰藉？你说——你活着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在这后屋里，受背信弃义的仆人的迫害，老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还能做什么？我的儿子春风得意招摇过市，做成了我打好基础的一笔笔生意，高兴得直打滚，在父亲面前俨然一位三缄其口的正人君子，然后就溜了！你以为我没有爱过你这个亲生儿子吗？”

“他马上就要往前倾了，”格奥尔格想道，“让他倒下，摔得稀烂！”这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父亲的身体往前倾，但他没有倒下。由于格奥尔格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走上前来，他又站直了。

“就待在你那儿，我不需要你！你以为，走过来的力气你还有，只是因为不想过来就没动。你可别搞错了！我始终还是比你强壮得多。我如果孤身一人，可能不得不让步，然而，你母亲把她的力量给了我，我与你的朋友已建立了友好联系，你的顾客名单现在就在我兜里！”

“他连衬衣上都有兜！”格奥尔格自言自语，以为凭这句话就能使父亲无颜见人。他只是在一刹那间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不断地忘却一切。

“你只管挽着你的未婚妻，走到我面前来吧！我把她从你身边赶走，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格奥尔格做个鬼脸，似乎不信这话。父亲只是朝格奥尔格所在的角落点点头，表示他的话千真万确。

“你今天让我多开心，你跑来问我，是否应当把你订婚的事写信告诉这位朋友。他全都知道，你这傻小子，他全都知道！我给他写信了，因为你忘了拿走我的文具。所以，他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他全都了如指掌，比你还清楚一千倍呢。你的信他读都不读就用左手揉成一团，右手却拿着我的信在读！”

他兴奋得在头上晃着胳膊。“他全都了如指掌，比你还清楚一千倍！”他喊道。

“一万倍！”格奥尔格说这话，原本想讥笑父亲，可是这话一出他口，听起来就严肃得吓人。

“我已经留意了好几年，等着你来问这个问题！你以为我还关心别的事吗？你以为我在看报纸？你瞧！”他扔给格奥尔格一张报纸，不知他怎么把这报纸带上了床。这是张旧报纸，报纸的名称格奥尔格已经不认识了。

“你犹豫了多长时间啊，直到你终于拿定了主意！这期间母亲去世了，无法经历这喜庆日，你的朋友在俄国走投无路，三年前就面黄肌瘦不中用了，而我，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成了什么样子。你睁眼看看！”

“原来你一直在伺机攻击我！”格奥尔格叫道。

父亲同情地随口说：“这话你恐怕早就想说了。现在说这话，可就太不合适了。”

他的嗓门大了些：“现在你明白了，世上不光只有你，直到现在，你只知道你自己！你原本是个无辜的孩子，其实却更是个魔鬼！——所以你听着：我现在就判你溺死！”

格奥尔格觉得自己被赶出了房间，父亲在他身后扑倒在床上发出的巨响，仍在他耳边回荡。他急匆匆地下楼，仿佛滑过一块倾斜的地面，一头撞上了女仆，女仆正要上楼清扫房间。“耶稣！”她叫道，用围裙遮住脸，可他已跑得没了踪影。他跳出大门，穿过车行道，奔向河水。他已经抓牢了栏杆，就像一个饥饿的人牢牢地抓着食物。他飞身撑在栏杆上，优秀体操运动员的动作，少年时，他曾以此令父母骄傲。他的手有些撑不住了，可他仍紧握栏杆，透过栏杆间的空隙，看准了一辆公共汽车，汽车的噪音将很容易掩盖他的落水声，他轻声说道：“亲爱的双亲，我一直都是爱你们的。”松开手落了下去。

这时，桥上的车辆正川流不息。

杨劲 译

变形记

一

一天清晨，格雷戈尔·萨姆沙从一串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一只硕大的虫子。他朝天仰卧，背如坚甲，稍一抬头就见到自己隆起的褐色腹部分成一块块弧形硬片，被子快要盖不住肚子的顶部，眼看就要整个滑下来了。他那许多与身躯比起来细弱得可怜的腿正在他眼前无助地颤动着。

“我出什么事了？”他想。这不是梦，他的房间，一间一点儿也不假的人住的房间，只不过稍微小了一点，仍稳稳当当地围在四片他熟悉的墙壁之间，桌上摊开着货品选样——萨姆沙是一个旅行推销员——，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那张他不久前从一本画报上剪下来装在一个漂亮的金色镜框里的画，画上画着一位戴着裘皮帽围着裘皮围巾的女士，她端坐着，前臂整个插在厚重的裘皮手筒里，抬着手臂要将皮手筒递给看画的人。

格雷戈尔接着又将目光转向窗户，阴霾的天气——窗檐上雨滴声可闻——使他全然陷于忧郁之中。“如果我再继续睡一会儿，将所有这些蠢事忘个干净，这样会不会好一些呢？”他想，但他根本办不到，平时他习惯于向右侧躺着睡觉，在现在的状况下，他无法翻身侧卧，无论他用多大的气力翻向右侧，他总是又摇摇晃晃地转回仰卧的姿势。他试了大概有一百次，眼睛也闭上，以免看见那些动个不停的腿，直到在腰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微的钝痛他才停止。

“天啊，”他想，“我选了个多么累人的职业啊！日复一日奔波于旅途之中。生意上的烦人事比在家坐店多得多，还得忍受旅行带来的痛苦，倒换火车老得提着心，吃饭不定时，饭菜又差，交往的人经常变换，相交时间不长，感情无法深入。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感到肚子上有点痒，便用背将身躯蹭到靠近床柱处，这样才比较容易抬起头来看。他看见发痒的地方布满白色小点，说不出那是些什么东西，想用腿去摸摸，但立刻就缩回来了，因为一接触全身就起一阵寒战。

他又滑回原来的地方。“这种提早起床的事，”他想，“会把人弄傻的。人需要睡眠。别的旅行推销员过的是后妃般的生活。譬如说，上午当我找好订户回旅馆来抄写订单时，这些先生们才坐在那儿吃早餐；若是我敢和老板也来这一套的话，会马上就被炒鱿鱼的。谁知道呢，说不定那样的话对我倒好，如果不是为了父母而强加克制的话，我老早就辞职不干了，我会到老板那儿去把心底话一吐为快，他听了定会从桌子上摔下来！那也真是一种怪异做法，自己高高地坐在桌子上对底下的职员说话，而他又耳背，人家不得不靠到他跟前去。还好，我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一旦把父母欠他的钱存够了——大概还得五六年时间吧——我一定要做这事，到时候会有个大转机的，不过暂时还是得起床，我的火车五点就要开了。”

他看看柜子上滴滴答答响着的闹钟。“天哪！”他想，时间是六点半，而指针还在毫不迟疑地向前走着，六点半已过了，已经接近六点三刻了。闹钟难道没有响？从床上看到闹钟是拨到四点钟的，这没错：它肯定是响过了，是的，但他怎么可能在那震耳欲聋的闹声中安静地睡着呢？噢，他睡得并不安宁，但可能因此睡得更熟吧。只是，现在该怎么办呢？下一班火车七点开，想搭上它，他就必须火速行动，而样品还没有收拾好，他自己也感到不怎么有精神，并且不怎么想动。就算他赶得上这班车，老板照样会大发雷霆，因为公司的差役等在五点那班车旁，早把他没赶上车的事报告上去了，那人是老板的走狗，没脊梁也没头脑。那么，请病假好不好呢？那将会很尴尬，而且也显得可疑，因为格雷戈尔工作五年以来还没生过一次病，老板一定会带着医疗保险公司的特约医生来，还会为他的懒惰而责怪他的父母。所有的借口都会因为医生的在场而被反驳掉，对这位医生而言，世界上根本就只有磨洋工泡病号的极为健康的人，况且，今天这事如果他这么认为的话，是不是就完全不对呢？除了昏昏欲睡，而这一点在睡了这么久之后简直是多余的，格雷戈尔感觉极佳，甚至感到特别饿。

他脑子里快速地想着这一切，下不了起床的决心——闹钟正敲六点三刻——这时靠他床头那边的门上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格雷戈尔，”有人叫他——那是妈妈——，“六点三刻了，你不是还得赶火车吗？”正是那柔和的声音！格雷戈尔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时吓了一跳，这明明是他原来的声音，可是里面夹杂着一种好像是来自下面的、压制不了的痛苦的尖声，正是这高音使得他说出的话只有初时还听得清，紧接着就被搅乱了，使人不知道自己到底听对了没有。格雷戈尔本想详细回答，还想一一解释，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说了：“是的，是的，谢谢，妈妈，我这就起床。”格雷戈尔声音的改变在木门外大概听不出来，因为母亲听了这一解释也就放心了，她踢踢踏踏地走开了，但是家里其他人由于这简短的对话注意到格雷戈尔还在家，这是出乎他们意料的。父亲这时已经在敲侧面那扇门了，轻轻敲，但用的是拳头。“格雷戈尔！格雷戈尔！”他叫道，“你怎么啦？”过了一会儿他用比较低沉的声音再次催促他：“格雷戈尔！格雷戈尔！”从另一侧的那扇门传来妹妹轻轻的带着担心的声音：“格雷戈尔？你是不是不舒服？你需要什么吗？”格雷戈尔同时回答着两边的话说：“我这就好了。”他极为小心地注意发音，每个字之间停顿得比较久，竭力使话听不出有什么异常。父亲也回去接着吃他的早餐了，妹妹却低声地说：“格雷戈尔，开开门，我求你了。”格雷戈尔却一点也不想开门，反而高兴自己由于经常旅行养成小心的习惯，晚上在家也锁上所有通向他房间的门。

首先他想安静而不受打扰地起床穿衣，最要紧的是吃早饭，然后，好好地想想下一步怎么做，因为他很清楚，躺在床上想是想不出什么好结果的。他想起，或许是由于睡觉姿势不对，平时他躺在床上时，身上常有隐隐作痛的感觉，起床之后就明白那只不过是想象的，他很想知道，今天的幻想会如何渐渐地消失。他的变声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而是重感冒的先兆，这是旅行推销员的职业病，对此他深信不疑。

将被子掀掉并不难，他只需涨大肚子，被子就会自动滑下去，不过下一步就难了，特别是因为他的身躯非同一般的宽，想坐起来就得用手和肘来撑，但他只有好多细小的腿，它们不停地乱动，而他又控制不住它们，当他想屈起某一条腿时，这条腿首先就是伸直；如果他成功地让这条腿听自己指挥了，这时所有其他的腿也就都好似被释放了，痛苦地在极度兴奋中扑腾起来。“可千万别无所事事地呆在床上。”格雷戈尔对自己说道。

起初，他想下半身先下床，可是他还没见过自己的下半身，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结果它是那么难以移动，整个进度十分缓慢，简直快把他急疯了。最后，当他不顾一切用尽全力向前冲去时，他选错了方向，重重地撞在床尾的柱子上。身上的灼痛让他明白，目前他身体最敏感的地方也许就是他的下半身。

因此，他就设法让上半身先下床，他小心地把头转向床沿。这事倒容易，而且身躯虽然又宽又重，终于也跟着转过来了。但是当他终于能够把头伸到床外时，他不敢继续这样向前挪动了，因为如果他最后让自己就这样掉下床的话，脑袋不摔伤才怪呢，恰恰是现在，他是无论如何不能丧失知觉的；他觉得还是待在床上比较好。

他又费尽力气恢复原来的姿势，喘着气躺着，当他看着自己那些细腿扑腾得更厉害，而他又毫无办法使这些胡来的东西安静下来时，他就再次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留在床上，最理智的做法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不顾一切离开床铺。同时他也不忘记不时提醒自己，冷静地、极其冷静地思考要远比乱拼瞎决定好。在这种时刻，他尽力注意看着窗外，可惜晨雾不能带给他多少信心和鼓励，它连窄窄街道对面的一切都遮住了。“已经七点了，”当闹钟又响起时，他对自己说，“已经七点了，雾还这么大。”他缓慢地呼吸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好似在这完全的寂静中或许可以期待一切恢复真实和自然的正常状态。

但是接着他又对自己说：“七点一刻之前我一定得下床。反正到那时候公司也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因为公司在七点前开门。”现在他开始将整个身体完全均衡地向床边摇晃过去。如果以这种方式翻下床，而他在掉下去的一刹那用力抬起头的话，那么头部将不至于受伤。背部似乎是坚硬的，掉到地毯上大概也不会出事。他最大的顾虑是掉下地时会有很大的响声，这如果不使门外的人大吃一惊，也会令他们担忧的。不过也只好硬着头皮一试了。

当格雷戈尔半个身子伸出床外时——这新方法与其说是苦工，倒不如说是一种游戏，他只需一摇一晃地挪动就行——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人来帮忙的话，一切会多么简单易行。只要两个强壮的人就够了——他想到他的父亲和女佣——他们只需将手臂伸到他隆起的背部下边，拉他离床，弯腰放下重负，然后小心而有耐心地等待他在地上翻个身就行了，但愿他的那些细腿到时会变得懂事。那么，先不说门都是锁着的，他是否真该叫人帮忙呢？虽然境况那么糟，但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了。

当他用力摇晃时，身体已经快要失去平衡了，而他也必须马上做出最后的决定，因为还差五分就是七点一刻了——这时大门的门铃响起来了。“公司来人了。”他对自己说，身子几乎僵住了，而那些细腿却挥舞得更慌乱了。片刻之间家中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不去开门。”格雷戈尔怀着一种毫无道理的希望自言自语地说。但是，女佣自然还像往常一样踏着坚定的步子去开门。听到来客第一声问好的话，格雷戈尔马上就知道来的是谁了——法律全权代理亲自来了。怎么格雷戈尔就这么命定得到这么家公司干活，在这儿出了最小的差错马上就会遭受最大的怀疑。难道所有职员全都是无赖？难道在他们当中就没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早上几小时没有为公司干活就受尽良心的折磨，并真的是下不了床的？难道叫个学徒来问问就真的不够吗？——假如真有必要来问的话——难道非得法律全权代理亲自前来，因而让无辜的全家都看到，这可疑的事情只有交给他这样有头脑的人才能调查清楚？格雷戈尔越想越激动，出于这激动而不是经由正确的决定，他一用力将自己甩下床去。声音很大，但也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响声，地毯使他跌落的声音减弱了，另外，他背部的弹性也比他想的要好些，因此，发出的声音是那种不引人注意的钝声。只是他不够小心，没把头抬好，头给撞了，他又气又疼，转转头在地毯上磨蹭着。

“房里有东西掉下来了。”全权代理在左边的房间说。格雷戈尔努力想象，今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发生在全权代理身上呢？严格说来，人们该承认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是，犹如给他的提问一个粗暴的回答，全权代理在隔壁房间走了几步，他的步子坚定有力，漆皮靴子在地板上踩得嘎嘎直响。妹妹在右边房间小声向他报信：“格雷戈尔，全权代理来了。”“我知道。”格雷戈尔喃喃自语着，但他不敢说得让妹妹听得见。

“格雷戈尔，”现在父亲在左边的房间里说，“全权代理先生来了。他是来问，为什么你没有搭早班火车走，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况且，他要和你亲自谈，你就把门打开吧，他会宽宏大量原谅你房间的凌乱的。”“早安，萨姆沙先生。”全权代理也很友好地插话叫他。“他不舒服，”当父亲还在门旁说话时，母亲对全权代理说，“他不舒服，相信我吧，代理先生，要不然他怎会误车呢！这孩子脑子里装的只有公司的生意。晚上从不外出娱乐，我都快为这生气了。最近这八天他都在城里，但他每天晚上都待在家。他和我们在一起，安静地坐在桌旁看报，要不然就研究火车时刻表，做做木工活对他已经就是消遣了。譬如说，他用了两三个晚上刻了一个小镜框；它真漂亮，您看到了也一定会惊奇的；镜框就挂在他房里；等格雷戈尔开了门您马上就可以看到了。您来了真使我高兴，先生；我们自己真是没法叫他开门；他太固执了，他一定是不舒服，虽然早晨他否认有病。”“我马上就来。”格雷戈尔缓慢而谨慎地说，可是他一步不动，这样才能听清谈话中的每个字。“如果不是生病就无法解释了，”全权代理说，“希望不是什么大病。虽然另一方面我得说，我们生意人为了顾及生意往往顾不得一些小病，——这是福是祸，就看人们怎么想了。”“全权代理现在可以进去了吗？”父亲不耐烦地问着，又敲起门来了。“不行。”格雷戈尔说。左边房间出现了一阵尴尬的静默，右边房里妹妹啜泣起来了。

妹妹为什么不和别人在一起呢？或许她是才起床还没有穿衣服吧。她为什么哭呢？是因为他不起床，不让全权代理进屋吗？因为他有失去工作的危险，而老板又会来向父母讨债吗？大概眼前还不必担心这些吧，格雷戈尔人还在这儿，他根本就没有离家出走的念头。眼下他躺在地毯上，如果人家知道他的状况，是不会真的要他开门让全权代理进来的。可是格雷戈尔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失礼行为马上就被辞退的，今天这事以后总会找到合适的借口解释过去的。在格雷戈尔看来，如果现在让他安静，不用眼泪和劝说来打扰他，是比较理智的做法。可是大家不明详情，他们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的。

“萨姆沙先生，”全权代理提高嗓门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将自己关在房里，只用行或不行来回答，引起您父母的极大担忧，这是毫无必要的。您还疏忽了——这只是顺便提提——您在公司的职责，您的做法事实上是闻所未闻的。我以您双亲和您老板的名义对您说话，十分严肃地请您马上把事情解释清楚。真叫我惊讶，真叫我惊讶。我一向认为您是位冷静有理智的人，而现在看来，您似乎突然闹起莫名其妙的情绪来了，今早老板已暗示过我，您旷职的原因可能是什么——指的是不久前交给您管的收账权——，但是，我真是差不多是用我的名誉为您担保了，我说这是不可能的，而现在我亲眼看到您执拗得不可理喻，再也不会有兴趣为您说任何话了。您在公司的职位并不是那么牢固的，原本我打算私下里把这些事告诉您，但您既然在这儿白白浪费我的时间，我就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让您的父母也知道这些事。近来您的成绩令人非常不满意；虽说这不是特别好做生意的季度，这点我们承认，但是整整一个季度没有生意，根本是不可能的，萨姆沙先生，是不允许的。”

“但是，代理先生，”格雷戈尔焦急万分地喊道，他太激动了，忘记了其他一切，“我马上，立刻来开门。一点点不舒服，一阵晕眩，使我起不了床。我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过现在我又感觉有精神了。我正在下床呢。请耐心地稍等片刻！看来状况没有我想的那么好，不过我已经感到能行了。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呢！昨晚我还好好的，我的父母亲是知道的，或者说得准确些，昨晚我已稍稍有些预感了，是该看得出来的，为什么我偏偏就没有去向公司报告呢！只是，人一般总是想，一点小病能够顶过去，不需要留在家里休息。代理先生！体谅体谅我的父母吧！您刚才对我的那些指责是没有什么理由的：没人告诉过我这些事。您大概还没看到我最近寄回公司的那些订单吧。我还要搭八点的火车出差呢，休息了几个钟头我精神好多了。别让我耽误您的时间了，代理先生；一会儿我就会上班去的，劳您驾先去说一声，还请您代我问候老板！”

格雷戈尔一面慌乱而快速地说着这些话，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一面不费什么力气就靠近了柜子，这大概是因为有了床上的那些练习，现在他想撑着柜子站起来。他是真的想打开门，想露面，想和代理说说话；人家现在这么急于见到他，看到他的样子后他们会怎么说呢，这他很想知道。如果他们大吃一惊，那么责任就不再在他这边了，他可以心安理得；如果他们镇定自若接受一切，那么他就没有理由慌张，动作快一点的话，还真能赶上八点那趟火车。柜子很滑，起先他滑下来好几次，但是最后用力一提劲，终于站起来了；下身灼痛得厉害，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他将身体靠在旁边的椅背上，用他的细腿紧抓住椅背的边。这么一来他就把握住自己的身体了，他一言不发，因为这时他听见全权代理的声音了。

“您二位听懂一个字了吗？”代理问他的父母，“他不至于把我们当傻瓜吧？”“天啊，”母亲声泪俱下地喊起来了，“说不定他病得很厉害，而我们还在折磨他。葛蕾特！葛蕾特！”接着她大叫着。“什么事，妈妈？”妹妹从另一边喊道。她们就隔着格雷戈尔的房间对讲起来了。“你得马上去请医生，格雷戈尔病了，快去找医生。你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了吗？”“那是动物发出的声音。”全权代理说。他的声音同母亲的尖叫相比，显得特别低。“安娜！安娜！”父亲对着前厅朝厨房那边喊着，还拍手叫人，“立刻找个锁匠来！”话刚说出口，两个姑娘就已穿过门厅，她们的裙子嗖嗖地响——妹妹怎么这么快就穿好衣服了？——，接着猛然打开单元门出去了，听不见关门的声音；她们大概是让门就这么开着，发生重大事故的人家总是这样让门开着的。

格雷戈尔现在则镇静多了。人家是听不懂他的话了，他自己听自己的话倒是很清楚，甚至比以前更加清楚，或许是因为耳朵适应了，不过至少现在人家相信他不完全对劲，而且准备来帮助他了。他们作这些初步的安排时显得很有把握，也充满信心，这使他感到舒服。他觉得自己重又被纳入人类圈子，但愿医生和锁匠能做出不寻常的成绩。事实上他并没有准确分清两者的差别。为了使在就要来到的关键性谈话中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清晰，他清了清嗓子，自然是努力压低声音，因为很可能这声音听起来也不像人的咳嗽声了。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没信心去分辨了。隔壁房里一片静默，或许是父母和代理正坐在桌旁低声谈话，或许大家都靠在门上听他的动静。

格雷戈尔撑着椅子移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旁，放开椅子，将身体靠向门，借着门撑住自己——他那细腿的脚底有些黏性——，就这么休息了一会儿，接着他开始用嘴去转动锁孔中的钥匙，糟糕的是，他像是没有真正的牙齿——不用牙齿他能用什么去抓住钥匙呢？——不过下颚倒自然是很结实的；借助下颚他也真的转动钥匙了，但他肯定受了什么伤，因为从他嘴里流出了一些棕色液体，流过钥匙，滴到地上，对这，他一点也没去注意。“您二位听听，”代理在隔壁房里说，“他在转动钥匙。”这对格雷戈尔是个极大的鼓励；但是大家，连父亲母亲在内，都该为他高呼助威才对：“加油，格雷戈尔，”他们应该这样高喊，“不要放松，坚持弄开门锁！”他想象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在注视着他的努力，便用尽力气不顾一切昏昏然地咬住钥匙，随着钥匙转动，他也绕着锁转动，现在他只用嘴撑住身体站立着；他根据需要，时而将自己贴靠着钥匙，时而用全身的重量去压下钥匙。锁终于打开了，响亮的咔嗒声使格雷戈尔清醒过来。他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那么我不用锁匠就打开锁了。”他把头靠在门把上去，想把门整个打开。

因为是用这种方式开的门，所以门已经开得很大而人家还看不到他，他得先慢慢地从那扇门后转出来，并且得十分小心，以免人们进房之前自己就四脚朝天摔倒在地。他还在忙于艰难地挪动，顾不上管别人，就听到代理“啊”的一声大叫起来——声音像刮风声——现在他也看得见他了。他靠门最近，手遮着张开的嘴正在慢慢地后退，好似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有规律地推动着他。母亲——虽然全权代理在场，她还披头散发——先是双手合起看着父亲，接着朝格雷戈尔走了两步就昏倒在地，她的裙子摊开在她的四周，脸垂到胸前完全看不见了。父亲充满敌意地握紧拳头，像是想把格雷戈尔推回房里，接着又疑惑不定地看看起居室，然后用手遮着眼睛哭了起来，哭得他壮实的胸膛也颤动起来了。

格雷戈尔并不进房去，他在里头靠在那半扇扣紧的门上，所以只能见到他半个身体和那侧探出来的头，他对着他们看。这时天亮了，可以清楚地看见街对面那幢没尽头的灰黑色房子——这是一家医院——房子临街的一边突出一排整齐一律的窗子；雨还在下着，不过只是一滴滴可见的落在地上的大雨点。桌上摆了许多早餐的杯盘，因为早餐是父亲最重要的一顿饭，他在早餐时看好几份报纸，一坐就是几小时。对面墙上挂着一张格雷戈尔服兵役时的照片，他穿着少尉军装，看他手握着剑，面带无忧无虑的微笑，样子像在要求人家尊敬他的姿势与制服。通往门厅的门是开着的，因为大门也开着，所以可以看到门前平台和通往下面的几级楼梯。

“好吧，”格雷戈尔说，他很明白他是唯一保持镇静的人，“我会马上穿好衣服，收拾好样品，然后动身上路。您愿意，您愿意让我去吗？是啊，代理先生，您看，我并非冥顽不化，我是很愿意工作的；出差旅行是苦差事，但我不出差就无法生活。您上哪儿去，代理先生？去公司吗？是吗？您会将所有事都照实报告上去吧？一个人可能暂时失去工作能力，但这时也是想着他以前做出的成绩的时候，还可以考虑到，当他排除障碍之后，他会比先前更加勤快更加尽力工作的。我对老板真是忠心耿耿，这您是很清楚的。另一方面我还得操心父母和妹妹。我还陷于困境中，但我会重新挣扎出来的。我已十分为难了，请不要再雪上加霜。在公司里请站在我这一边吧！我知道，公司里大家都不喜欢旅行推销员，以为他赚钱多日子美，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和机会可以比较仔细地去考虑这种成见的对错。但是，代理先生，您不同，您比其他同事更能全面掌握情况，私下说说，比老板本人更能通观全局，公司是老板的，因而他容易受误导而做出对职员不利的判断。您知道得很清楚，旅行推销员一年到头不在公司里，很容易成为流言蜚语和偶然事件的牺牲品，很容易受到无中生有的责怪，而他是根本不可能辩解自卫的，因为他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等到他精疲力竭结束旅行回到家里，这才亲身领会到那些可怕的后果，而原因是再也看不清摸不透了。代理先生，您先别走啊！总得说句话表示您觉得我还有一点儿是对的再走啊！”

可是全权代理才听了开头的几句话就转过身去了，他张大着嘴，颤抖着肩，侧过头去看格雷戈尔。在格雷戈尔说话时，他一刻也没站定，而是眼盯着格雷戈尔一小步一小步地朝门口走去，好像有一道神秘的禁令不准他离开房间似的。已经走入前厅了，他最后一脚踏离起居室时那种突然的快速动作，真让人以为他脚底着火了。在前厅，他把手长长地伸向楼梯，好像那儿有神灵等着救他似的。

格雷戈尔清楚，如果不想让自己的职位受到最严重的危害，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代理带着这种情绪离开的。父母亲对这一切是不太清楚的，他们在这些年里已经建立起信心，以为格雷戈尔待在这家公司，生活一辈子都有保障，何况他们眼下还有那么多叫人忧虑的事得应付，一点也无力去想将来的事了。但是格雷戈尔有先见之明。必得留下代理，安慰他，说服他，最后赢得他的信任；格雷戈尔和全家人的前途就在此一举了！如果妹妹在这儿就好了！她很聪明；当格雷戈尔还镇静地仰躺在地上时，她就已经哭了。而且，代理是个色鬼，他肯定会听她指挥的；她肯定会关上大门，在前厅里对他说话，说得他不再惊恐。但是妹妹偏偏不在，格雷戈尔必须自己采取行动了。他对自己目前的活动能力根本心中无数，也没有去想，人家可能，甚至相当肯定又会听不懂他的话，这些他都没想，就离开了那扇门，挤身过去，想要走到代理那儿去，代理这时正在屋前平台上可笑地用双手紧紧抓住楼梯栏杆；格雷戈尔刚这么一动就立刻倒下，一边找着可以支撑的东西一边轻轻叫了一声，那许多细腿已着地了，还没有整个趴下，他就感到身体舒适了，在今天早上这还是第一次；细腿在地下站得很稳，他十分高兴地注意到，它们完全听话，努力带他朝他想去的地方走去；他已相信，根本好转的时候已经到来了，但是就在这时，当他在离母亲不远的地方，趴在她对面的地板上，摇晃着想慢慢动作起来时，原先看起来一动不动的母亲，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伸开手臂，张开手指，喊了起来：“救命啊，天啊，救命啊！”她低下头，好像想把格雷戈尔看得更仔细些，但却又事与愿违不知不觉地后退，忘了她后面有张摆满杯盘的桌子，到了桌旁，又恍恍惚惚地慌忙坐上去，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桌上大咖啡壶已打翻，咖啡正在她身后大股地流到地毯上去。

“妈妈，妈妈。”格雷戈尔轻声地叫她，朝上望着她。此刻他已完全忘了全权代理；相反地，看到流下的咖啡时，他忍不住用嘴巴向空中咂了咂。这使他母亲重又尖叫起来，她逃离桌子，倒在急忙跑过来的父亲的怀里。但是格雷戈尔现在顾不上他的父母了；全权代理已踏上往下去的楼梯，下巴靠在栏杆上，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格雷戈尔想跑动起来，好尽可能追上他；代理一定是预感到什么，因为他一跳就跳下好几级楼梯，接着就消失了，但他还在发着“呼！”声，声音穿过整个楼梯过道。糟糕的是，到现在为止一直比较镇定的父亲由于代理的逃离也显得慌乱了，因为他不但自己不去追赶代理，或者至少不要阻挡格雷戈尔去追赶，反而右手抓住代理连同帽子、大衣和留在沙发上的手杖，左手抓起桌上的一大张报纸，一面跺着脚，一面挥动手杖和报纸要将格雷戈尔赶回房里去。格雷戈尔的恳求一点用也没有，他的恳求也不被理解，他再谦卑地转着头也没用，父亲反而把脚跺得更重。那边，母亲不管天气寒冷，用力打开一扇窗子，探身窗外，用手掩住脸。巷子和楼道之间刮起一阵穿堂风，窗帘吹起了，桌上的报纸簌簌地响，一张张被刮到地下去。父亲毫不松懈地赶着他，发出嘘嘘的叫声，像一个野人似的，只是格雷戈尔还没学过如何后退走路，实在走得很慢。假如情况允许他转身的话，他会马上退回到房间，但是转身很缓慢，他害怕这会使父亲不耐烦，而父亲手中那手杖随时都可能对着他背上或者头上给他致命的一击。最后格雷戈尔一点别的法子也没有，只有转身了，因为他惊恐地注意到，后退时连方向都弄不准，这样他就一边不断偷偷惶恐地侧眼盯着父亲，一边开始尽可能地快速掉转身体，事实上却转得很慢。也许是父亲注意到他良好的意愿了，因为他掉转身体时父亲不干扰他，而且还远远地用手杖尖端不时指挥他转身的动作。如果父亲不发出这无法忍受的嘘嘘声该多好啊！格雷戈尔快被这声音弄疯了。他一直用心地听着这嘘声，当他快要整个地转过身时，甚至于搞错了！又转回了一点。当他终于把头转到门口时，发现身躯太宽，要通过可不那么容易。父亲处在眼下这种心理状态中，自然一点也不会想到将另一扇门打开让格雷戈尔有足够的地方通过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格雷戈尔必须尽快地进他自己的房间去，让他站立起来或许就进得去。但这得做许多麻烦的准备，父亲是绝不会允许的。他倒反而用更大的声音驱赶格雷戈尔向前走，好像什么障碍也不存在似的，在格雷戈尔后面的声音，听起来已一点也不像仅仅只是一个父亲发出的了；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了。于是格雷戈尔不顾一切挤进门去。他身躯的一边抬高起来，斜着身体躺在门洞里，身体的一侧擦伤了，白色的门上留下难看的斑迹，很快他就被夹紧了，靠他自己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了，向上一边的细腿挂在空中颤抖着，另一边的则被压在地上，十分疼痛——这时，父亲从后面重重地给了他解脱性的一脚，他跌进房间中间，身上流着血。门用手杖给关上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二

直到暮色朦胧时，格雷戈尔才从他那昏厥似的沉睡中醒过来。如果没有干扰的话，他过一会儿也肯定会醒的，因为他感到自己休息过来了，觉也睡足了，不过他仍觉得好像是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和小心关闭通往前厅的门的声音给弄醒了。街灯的亮光，这儿一块那儿一块淡淡地映在天花板和家具的上半部，但是底下格雷戈尔那儿却是一片漆黑。他笨拙地用触角探索着，到这时他才知道触角之可贵。他慢慢地将自己朝着门口移去，想看看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身躯的左侧像是一条长长的、紧紧地绷得很不舒服的伤疤，他只能一瘸一拐地用那两排细腿走路，此外有一条腿在上午的事故中受了重伤——只有一条腿受伤，简直是个奇迹——，它毫无力气地被拖着走。

到了门旁他才发现，真正吸引他过来的是什么：那是食物的气味。因为那儿放了一个小钵，里面盛满甜牛奶，还有切成细块的白面包浮在上面。他高兴得快要笑起来了，因为他现在比早晨饿得更厉害，于是马上将头埋入牛奶中，连眼睛都快浸没了，但是，很快他又失望地把头抽了回来；不仅是因为那不好对付的左侧使他吃东西很困难——他只有在全身用力一起动作时才能吃到东西——，还因为牛奶一点也不好吃了。而牛奶一向是他最喜欢的，妹妹一定是因此才将牛奶放在这儿给他吃的；他简直是厌恶地转离钵子，爬回房间中央去的。

格雷戈尔从门缝里看到起居室已点起煤气灯，平常这时候，父亲总要高声把晚报读给母亲听，有时妹妹也听，但现在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妹妹经常把这事讲给他听或者写信告诉他，不过或许最近以来父亲不大朗诵了。但是周围都那么寂静，而家中肯定是有人的。“我们一家过的是多么平静的日子啊。”格雷戈尔对自己说，他一面不动地在黑暗中这么看着，一面觉得自己能让父母亲和妹妹在这么好的住房中过上这样的日子真值得自豪。可是，如果现在这一切的安静、富足、满意都可怕地结束了，那可怎么办呢？为了不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格雷戈尔宁愿活动起来，在房里爬来爬去。

在这个长长的夜晚中，有一边的门打开了一小道缝，后来有一次另一边的门也被打开了，两次都是接着马上就又关上了；显然是有人很想进来，但又顾虑太多。格雷戈尔现在紧靠着通往起居室的门停了下来，他决定想办法让那踌躇的访客进来，至少也该知道他是谁；但是门再也没有打开过，他只有徒劳地等待着。今天早晨，门锁着时，大家都想进来，现在，他已开了一扇门，白天其他的门锁显然也都被打开了，却再也没有人来，而且钥匙现在是插在外面的。

直到深夜起居室才熄了灯，现在可以很容易地确切知道，父母和妹妹是一直久久地守在那儿的，因为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们三人蹑手蹑脚走开了。到明天早晨是不再会有人来看格雷戈尔了；这样他就有一段长的时间可以不受打扰地考虑如何重新安排现在的生活。但是他被迫趴在地板上的这间高而空的房间使他害怕，他找不出害怕的原因，因为这可是他已住了五年的房间呀——他半无意识地转了身，带着一些羞愧急忙钻到长沙发底下，虽然背部有点被挤压着，头也抬不起来，但他立刻感到很舒服。可惜身躯太宽，不能整个藏进去。

整整一夜他就待在那儿，有时半睡着，可又时时被饥饿感弄醒，有时则沉在忧虑之中，时而夹杂着模模糊糊的希望，总的结论是，目前他必须镇定从事，要有耐心，要极端体贴家人，使他们比较容易忍受他在目前的状况下不得已给他们造成的烦恼、难堪。

清晨，其实那几乎还是夜里，格雷戈尔就已经有机会检验自己刚下的决心到底坚定不坚定了，因为，几乎穿戴整齐的妹妹从前厅那儿打开了他的房门，紧张地朝房里看。她没有立刻看到他，但当她发现他在长沙发底下时——天啊，他总得待在哪儿吧，他又不能飞走——吓了一大跳，便不由自主地将门从外头砰地关上。但是，仿佛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她立刻又把门打开，踮着脚走进来，好像探望的是重病人，甚或是陌生人似的。格雷戈尔把头一直伸到长沙发边上注视着她。她是否会注意到他没喝牛奶，并且绝非因为不饿？她会不会拿来其他比较适合他的食物？如果她不自动地去做这事，他是情愿饿死也不会去促使她注意的，虽然他极想从沙发底下冲出来，趴在她的脚边，求她随便拿点什么好吃的来给他吃。但是妹妹马上就惊讶地发现钵子里牛奶还是满满的，只是四周洒了一点，她立刻拿起钵子端了出去，但不是用手直接拿，而是垫着一块抹布拿的。格雷戈尔极为好奇地想知道，她会拿什么来替换，他脑子里转着各种不同的想法。但是，善良的妹妹实际上做的，却是他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的。为了让他试试口味，她带来了许多不同的东西，摊开在一张旧报纸上。有半腐烂的不新鲜蔬菜；有晚餐剩下的肉骨头，外面还蒙着一层汤汁的冰；几粒葡萄干和杏仁；有一块奶酪，就是两天前格雷戈尔说它已不能吃的那块；有一块没涂东西的面包，一块涂了黄油的面包，一块涂了黄油又撒了盐的面包。此外，她又放了一只钵，在里头倒了水，看来这钵是永远归格雷戈尔专用了。因为她知道，格雷戈尔当着她的面是不会吃的，出于体贴，她很快地退出房间，甚至还把钥匙转了一圈，只为了让格雷戈尔知道，他可以随心所欲舒舒服服地吃东西了。格雷戈尔的那些细腿飞快奔向食物。他的伤肯定是全好了，他没有再觉得有什么不便，对此他感到吃惊；他想起一个多月前手指头让刀子给切伤了，那伤口到前天还在疼呢。“难道我现在感觉不那么灵敏了？”他想，接着就津津有味地吮吸起奶酪来了，在各种食物中，奶酪立刻并且一直吸引着他。他很快地一样接着一样把奶酪、蔬菜和肉汁都吃了，眼中含着满意的泪水；相反地，新鲜的食物他觉得不好吃，他甚至不能忍受它们的气味，把他想吃的东西拖得离它们远一点。当妹妹慢慢转动钥匙给他一种信号让他退走时，他早已吃完，正懒洋洋地躺在原处。这立刻将他吓了一跳，虽然他差不多正打着瞌睡，于是他又急忙回到长沙发底下。可是这要他有很大的自我克制力才行，即便是在妹妹留在房里这短短的时间内，因为吃了这么多东西，他的肚子鼓起来了，挤在那狭窄的地方快要不能呼吸了。忍着一阵阵憋气的难受，他用有些突出的眼睛看着那毫不知情的妹妹。看她用扫帚不只将他吃剩的，也将那些他碰都没碰的食物扫在一起，好像连这些也不能再要了，然后急忙将所有东西倒入一个桶里，用木盖子盖住，接着全提走了。她刚转过身，格雷戈尔就从沙发底下爬出来，伸伸腿，打打呃。

格雷戈尔就是这样每天得到他的食物的，早晨一次，那时父母亲和女佣都还在睡觉，第二次是在大家吃过中饭之后，因为这时父母也还得睡上一小觉，而女佣则会被妹妹支开去随便买点什么。他们肯定也不愿意他饿死，但或许是有关他吃东西的事，他们只听人说说，还能忍受，更多的就受不了了，或许是妹妹想尽可能地一点也不让他们伤心，因为，事实上他们已经够痛苦的了。

那天上午他们是用什么借口把医生和锁匠打发走的，格雷戈尔一点儿也不知道，因为人家既然听不懂他的话，也就没有人会想到，连妹妹也没想到，他能够听懂别人的话。这样，每当妹妹在他房间时，他就只能时而听到她叹息和念着神明的声音了。到后来，当她对一切稍微习惯了——完全习惯自然是绝不可能的——，格雷戈尔才偶尔听到她的评论，总是善意的或者是可能那样理解的。“今天他可吃得香呢。”如果格雷戈尔在底下把食物打扫得一干二净，她就这么说，如果情况相反，而相反的情况越来越常出现，她就会近乎忧伤地说：“又是什么都剩下不吃。”

格雷戈尔虽然无法直接得到什么新消息，但有时也能从隔壁几个房间里偷听到一些事。只要一听到哪儿有声音，他就立刻往那边的门跑去，全身紧贴着门。特别是在最早那些日子里，没有一次谈话不多多少少与他有关，即使只是秘密地谈着。足足两天，一到饭桌上大家就商量现在该怎么应付；但是，不在吃饭时他们也在谈论同一题目，因为家中总是至少有两个人在，想必是没人愿意单独留在家中，而全家都走光更是不可能的事。还有，马上在第一天女佣——对这事故她知道些什么，知道多少，这都不大清楚——就向母亲苦苦哀求，要母亲立刻辞退她，一刻钟之后，她来告别，泪水汪汪，为她得以走掉感谢不尽，简直就像人家为她做了件最大的善事。她还发了毒誓，绝不对任何人讲起任何一点有关的事，其实并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

现在妹妹也得帮母亲做饭了；不过这不太费事，因为大家几乎什么也不想吃。格雷戈尔老是听到家里一个人劝另外一人吃，可总是徒然，得到的回答不外是“谢谢，我吃够了”或者类似的话。或许酒也不喝了。妹妹时常问父亲要不要喝啤酒，她还真心诚意地站起来要亲自去买，当父亲沉默不答时，她就说也可以让管房子的女人去买，好免去他的顾虑，但父亲最后会重重地说一声“不”，这事就不再谈了。

在最初的几天里，父亲就向母亲和妹妹讲明了家里全部财产的情况以及对未来的企盼。他不时从桌旁站起来，从一个小小的保险箱里取出某一张单据或某一本记事簿，这保险箱是五年前他公司破产时他抢救出来的。可以听得见他如何打开那把复杂的锁，取出所要的东西后又如何锁上的声音。在父亲的这些解释中，有些话是自从格雷戈尔被困以来最先令他高兴的事。他本以为父亲原先的生意什么也没留下，至少父亲未曾对他说过相反的话，不过格雷戈尔也没专门问过这事。那时格雷戈尔唯一关心的事是竭尽全力让家人尽快忘记生意上的失败，那场不幸的事使全家人都陷于绝望的境地。于是他就开始特别热情地投入工作，很快地从小伙计成为推销员，自然赚钱的机会也就不大相同了，他的工作成绩马上就以回扣的形式变为现款，让他可以在家中当着惊讶而欣喜的家人放到桌上去。那曾是美好的时光，这样的时光在那之后从未再有过，至少没有那么光辉灿烂了，虽然后来格雷戈尔赚的钱很多，使他能够负担全家的开销，而且真的负担起了全家的花费。大家反正都习惯了，家人和格雷戈尔都习惯这事了。家人感激地收下钱，他乐意地交出钱，但是那种特殊的温暖之感却再也出不来了。只有妹妹还很亲近，他暗地里有个计划，明年送妹妹去音乐学院学习；妹妹同他不一样，她喜欢音乐，小提琴拉得很动听。他不考虑上音乐学院必定要花一笔庞大的费用，那总可以用其他什么方法凑齐的。格雷戈尔留在城里家中的短暂时间里，在与妹妹的聊天中，经常会提到音乐学院，不过总是将它当作一个美梦，不能想象它能实现，对这些天真的议论，父母亲连听都不想听；但是格雷戈尔想法坚定，他打算在圣诞节之夜隆重地宣布这件事。

当格雷戈尔直立着贴在门上倾听时，他脑海里始终翻腾着这些目前状态下一点用也没有的想法。有时候他疲乏不堪实在没精神听了，头便无意间碰到门上去，但他立刻就又把头撑住，因为头碰在门上会发出声音，即使是最小的声音隔壁房里也听得见，于是大家就不出声了。“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了？”过一会儿父亲会这么说，显然是对着门说的，慢慢地，被打断的谈话才又重新继续下去。

格雷戈尔现在知道得不少了——因为父亲在说明事情时总是重复，这一方面是由于他长期不做这些事了，另一方面则由于母亲不能听一遍就弄懂所有的事——格雷戈尔得知，家中当初虽遭受灾难，还是留下了一笔小小的财产，这几年的利息也没动用，钱就有所增加了。另外，格雷戈尔每月带回家的钱——他自己只留下几个古尔登零用——也没有全花完，已积攒成一小笔资金了。格雷戈尔在门后使劲点头，为这没有料想到的谨慎和节约而感到高兴。他原本可以用这些多出来的钱把父亲欠老板的债多还掉一些，那么他甩掉现在这个工作的日子就会近得多，但是父亲的做法现在无疑是更好的。

不过，如果家人要靠利息生活，这笔钱是绝对不够的；它能维持全家一年，至多两年的生活，再长就不行了。事实上它只是一笔为不时之需而留起来的钱，是不能动用的；维持生活的钱得去挣，而父亲虽还健康，但年龄已大，他有五年没有上班了，自己可能也不大有信心了；在父亲劳累而又没有什么成就的一生中，这五年是他第一次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胖起来了，因此行动也变得相当不便了。那么难道让老母亲去挣钱？她患有气喘病，在屋里转一圈就累得不行，而且每隔一天就因气喘发作，得打开窗户坐在窗口边的沙发上透气。难道叫妹妹去挣钱？她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至今为止受着宠爱，她的生活内容就是将自己打扮得整齐漂亮，睡懒觉不起床，帮忙做点家务，参加点不太花费的娱乐生活，而最主要的事是拉小提琴。每当他们谈到挣钱的必要性时，格雷戈尔总是先放开门，扑到靠门的冰凉的沙发上，他会因为羞愧和伤心而面红耳赤。

他时常整宿不眠，几小时几小时地抓着刨着沙发。或者不惜费力气把一张沙发椅子推到窗旁，接着往窗台上爬，底下抵住椅子，身体靠向窗子，显然是在回忆那种自由的感受，以前他向窗外眺望为的就是得到那种感受。因为事实上只要是稍远一点的东西，他看起来就一天比一天模糊了；对面的医院他已一点儿也看不见了，而以前他为了老要看到这医院而咒骂过，如果不确切知道自己住的夏洛蒂街虽然幽静却完完全全是市区的话，他真会以为窗外见到的是一片灰蒙蒙天地不分的荒漠呢。细心的妹妹只有两次看到椅子在窗前放着，便每次在打扫完房间之后重又把椅子推到窗前原来的地方去，甚至从那时开始将里面的一扇窗子开着。

如果格雷戈尔能和妹妹说话，能感谢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那他就可以比较安心地接受她的服务；而像现在这样则非常痛苦。妹妹自然是尽可能不让他得知整个事情的尴尬难堪，而时间越久她也越能做到这一点。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格雷戈尔也越来越看得清楚了。她能进屋就已使他受惊了。一进来她就直奔窗户，连用点时间把门关上都顾不到，而平时她是十分注意不让别人看到格雷戈尔的房间的；她像快要窒息似的，慌忙用双手使劲打开窗子，天气再冷也要在窗口停留一会儿，深深地呼吸着。她的跑动和弄出的响声每天两次惊吓着格雷戈尔；在这整段时间里，他颤抖着躲在长沙发底下，而他又深知，如果她在窗户关闭着的情况下能有一点可能和格雷戈尔一起待在一个房间里，她是一定会乐意保护他，不让他受这种罪的。

大约已是格雷戈尔变形后一个月的光景，妹妹该已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为看到他的样子而吃惊了，有一次她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正好见到格雷戈尔一动不动地直起身子朝窗外看，样子真是吓人。如果她只是止步不前，格雷戈尔也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他在那儿挡着使她不能马上去打开窗子，但她不只是不进屋，甚至于还吓得往后一跳，关上了门；陌生人简直会以为格雷戈尔埋伏在那里伺机要咬她呢。格雷戈尔自然马上就躲到了长沙发下面，但他一直等到中午才见妹妹重又进来，她看来比往常更加紧张不安。由此，他看出妹妹仍然不敢看到他的样子，而且以后也必定不会改变，如果她看到他的身体露出长沙发而不跑掉，即使只看到一点点，她必须十分克制才能做到。为了不让她看见他，有一天他用背驮了一张床单——为此他用了四个小时——到长沙发上去，把它弄得可以将他整个地遮住，妹妹即使弯下腰也看不到他。如果觉得无此必要，她完全可以把床单拿掉，因为格雷戈尔这样完完全全把自己蒙住自然不是为了好玩，这是很清楚的事，但是她就让床单那样挂着。有一次格雷戈尔小心地把床单拉开一点，想看看妹妹对这新设施有些什么反应，他甚至于相信在妹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点感激之情。

最初十四天中，父母亲不敢到他房里看他，他常常听到他们对妹妹现在所做的表示认可，而在这以前他们常为她生气，因为在他们眼中她是个没用的女孩子，而现在，每当妹妹在格雷戈尔房里收拾时，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就等在门外，她一出来，他们就让她仔细叙述一遍，房间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格雷戈尔吃了什么，这一次他表现如何，还有，就是能否看出有点好转。其实母亲在较早的时候便想看看格雷戈尔了，但是，最初父亲和妹妹用种种合情合理的理由劝阻她。格雷戈尔十分留意地听着，他完全赞同那些理由。后来他们只好拼命用力阻止她进去，她就叫喊：“让我去看看格雷戈尔，他是我可怜的儿子呀！你们难道不懂吗？我非得看他不可呀！”每当这时，格雷戈尔就想，说不定母亲进来也好，当然不是每天，或许可以一星期一次，对这一切她会比妹妹懂得多得多。妹妹虽然胆大，但只是个孩子，说到底不定只是由于天真轻率而接过这样艰巨的任务。

格雷戈尔想要见到母亲的愿望不久就实现了。白天里因为顾虑到父母，格雷戈尔并不去窗口，以免让人看见，但在那几平方米的地板上他又不能多爬，夜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已够他受的了，不久他对吃东西一点乐趣也没有了，这样，他就养成了一种新的消遣习惯，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地爬来爬去。他特别喜欢倒挂在天花板上，这样可以更轻松地呼吸，有一阵轻轻的振动通过全身；当他高高挂在上面沉浸在一种几乎是快乐的心不在焉的境界中时，有时可能不自觉地放开腿重重地摔到地板上去。但是他现在控制身体的能力和以前自然是完全不同了，这么重重地摔下来也不会受伤。妹妹很快便注意到他新发现的这种消遣方式——他在爬行时总要在一些地方留下黏液的痕迹——于是她暗自下定决心，让格雷戈尔能在最大范围内爬动，因此她要把挡道占地的家具全搬走，特别是那个柜子和那张写字台。只是她无法一人单独做这些事情；她不敢请父亲帮忙，而女佣是绝不会帮她的，因为自从女厨子辞工不做之后，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虽说鼓足勇气留下来了，但她要求得到点照顾，就是允许她把厨房门锁住，只有在特别叫她时她才开门。妹妹不得已，只好有一次趁父亲不在时请母亲来帮她。母亲兴奋得很，嘴里念念有词地过来了，但是到了格雷戈尔的门口她就突然不做声。妹妹自然是先进屋看看情况，然后才让母亲进屋。格雷戈尔急忙把床单拉得更低，又弄出更多褶子，看起来像是随便往沙发上一扔的一条床单。格雷戈尔这一次也不准备从床单底下偷偷向外窥望了；他放弃这一次就见到母亲的想法。母亲终于来了，这就使他高兴了。“来吧，看不见他的。”妹妹说，显然她拉着母亲的手进来了。这时，格雷戈尔听见，这两个荏弱的女子如何在搬动那个沉重的老柜子，妹妹总是揽去大多数的活，母亲担心她太劳累，但她并不听从母亲的告诫，这样过了很长的时间，大约已经搬了一刻钟后，母亲说，其实让柜子留在这儿也好，因为，一则它太重了，在父亲回家之前她们是搬不走的，而柜子搬一半放在房间的中央会阻塞格雷戈尔所有的路，二则没人确切知道，搬走家具是否就真的帮了格雷戈尔的忙，为他做了件他喜欢的事。她觉得情况恰恰相反，看看光秃秃的墙壁她心里很不舒服，而格雷戈尔难道就不会也有这种感受吗？他已长期用惯了这些家具，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会有孤单被遗弃的感觉。“再说，”母亲最后低声说，她其实一直都是用耳语说着话，她这么做似乎是连声音也想避免让他听见，因为他藏身何处她并不知道，她也深信他是听不懂话的，“再说，事情会不会这样：搬走家具好像借此向他表明我们放弃了他会好转的希望，毫不在乎地让他自生自灭？我想，最好还是让房间维持原状。这样，格雷戈尔回到我们中间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变，可以比较容易忘记其间发生的一切。”

听着母亲说的话，格雷戈尔认识到，两个月里缺乏与人直接交谈，又在家中过着单调的生活，一定已把他的判断力搞乱了，因为不是这样的话，他就无法解释，他会真的希望让房间整个空出来。难道他真的有意把那温暖的、摆着祖传家具的舒适房间改变成一个洞穴？当然，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在那里四面八方不受干扰地爬行，但同时，也会迅速而完全地忘记他做人的过去时光，这是他所要的吗？他现在已到了忘记过去的地步了，只不过是长久以来未听到的母亲的声音使他清醒过来而已。什么都不该搬走，所有东西都得留下，他需要家具对他的处境产生好的影响；有家具阻挡他，使他不能毫无意义地到处乱爬，这并不是坏事，反而大有益处。

可惜妹妹意见不同；她在父母面前，每当谈到有关格雷戈尔的事情时，已惯于摆出一副专家的姿态了，这当然并非全无道理。所以，现在母亲的意见反而使妹妹更觉得有理由坚持自己的主张了，不但要搬走柜子和书桌，这是她原先想到的，还要搬走所有的家具，只留下那张不可或缺的长沙发。使她坚持这种主张的，自然不只是出于孩子气的倔强和她近来出乎意外艰难地获得的自信心；她的的确确观察到，格雷戈尔需要许多地方爬行，相反地，就见到的情况来说，他并不使用家具。或许也有她这种年龄的女孩那一股疯劲，做什么事都要发痴，并且随时要找机会过这个瘾，葛蕾特正是因此而想把格雷戈尔的情况弄得更令人害怕，借此可以为他做更多的事。因为一间由格雷戈尔一个人控制着四片空墙的房间，除了葛蕾特是不会有人敢进去的。

就这样，她并不因母亲而放弃决定，而母亲在这房间里也因心绪不宁而显得不知所措，很快就不再做声，并且力所能及地帮着妹妹把柜子弄出去。好吧，万不得已时格雷戈尔也可以没有柜子，但是写字台是必须留下来的。两个女人刚刚喘着气抵住柜子出了房间，格雷戈尔就把头从长沙发底下伸出来，想看看他能做点什么，自然他得小心谨慎并且尽可能顾及别人。糟糕的是，先回到他房间的人，刚好是母亲，妹妹这时正在隔壁房里，她一人围抱着柜子摇晃着，却一点儿也挪不动它。可是母亲还没有看惯他的样子，他会把她吓病的，所以格雷戈尔慌忙往后退，爬到沙发的另一头，但在此之前床单还是动了一下。这已足够引起母亲的注意了。她停顿住，静静站了一会儿，就回到葛蕾特那儿去了。

虽然格雷戈尔一直对自己说，其实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只不过搬动几件家具而已，但他很快就不得不承认，女人们跑过来跑过去，她们小声地呼叫，家具在地板上的摩擦，这些动作所起的作用就像有一股巨大的乱哄哄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尽管他把头和脚都紧紧地收缩起来，身体紧贴在地板上，他还是不得不对自己说，这一切他再也忍受不了多久了。她们把他的房间洗劫一空，拿走所有他喜爱的东西；她们已搬走了装着他的钢丝锯和其他一些工具的柜子；她们现在正在松动那牢牢嵌入地板的写字台，他上商学院，上中学，甚至还在上小学时便是在这张写字台上写作业的——这下他真的是没有时间去检验两位妇女的良好动机了，另外，他几乎忘了她们的存在，因为她们累得干活时已不再说话，只能听见她们沉重的脚步声。

于是他冲了出来——两位妇女现在在隔壁房里正靠着写字台喘气——，他跑动时换了四次方向，他真不知道应该先救什么，这时他看见那已光秃秃的墙上醒目地挂着那张穿皮衣的女士像，便急匆匆地爬上去，紧贴在玻璃上，玻璃吸住他，也使他那热得发慌的肚子感到舒服些。至少，这张他以全身遮盖住的画，现在是不会被拿走了。他把头转向起居室的门，在两位妇女回来时好监视她们。

她们没让自己休息多久就又回来了；葛蕾特用手臂拥着母亲，几乎是抱着她。“好了，现在我们搬什么？”葛蕾特说，朝四周看了看。她的目光与格雷戈尔来自墙上的目光相遇了。大概是因为母亲也在，她保持镇静，低下头对着母亲，以免她四处张望，接着她说道：“来吧，我们是不是再到起居室待一会儿更好？”只是她的声音颤抖着，话也显得欠考虑。格雷戈尔清楚葛蕾特的意图，她是想先把母亲撤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把他从墙上赶下来。好吧，她要试就来试试吧！他会守住他的那张画，绝不让出。他宁可对着葛蕾特的脸扑过去也不放弃。

但恰恰是葛蕾特的话使母亲更加不安了。她跨向一旁，看到印花墙纸上那巨大的棕色斑块，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她看到的是格雷戈尔，就用沙哑的声音大喊着：“啊，上帝，啊，上帝！”接着整个人瘫倒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双臂张开，仿佛放弃一切不管了。“你呀，格雷戈尔！”妹妹挥着拳瞪着眼对他喊道。这是自他变形以来她第一次直接对他说话。她跑到隔壁房间，想随便拿一种什么香精，好让母亲从昏迷中醒过来；格雷戈尔也想帮忙——抢救图画还有时间——，但是他牢牢地粘在玻璃上，得费很大气力才使自己挣脱下来；他跟着她跑到隔壁房间，仿佛他能够像以前一样给妹妹出点什么主意，但他却只能无济于事地站在她后面；她在一些小瓶子间翻来翻去时，偶一回过头又吓了一跳，一个瓶子掉到地上摔碎了；一块碎片弄伤了格雷戈尔的脸，一种有腐蚀性的药水在他周围流开了；现在葛蕾特不再耽搁了，她尽可能多地拿起一大堆瓶子向母亲那儿跑去，并用脚把门砰地关上。格雷戈尔现在和母亲隔离开了，他的过失或许已把她推到了死亡的边缘；如果他不想吓走必须留在母亲身旁的妹妹，他就不能去开门；现在，他除了等待没别的事好做。受着自责和忧虑的折磨催迫，他开始爬起来，墙壁、家具、天花板到处爬；他陷入绝望之中，最后当整个房间在他四周旋转起来时，他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了大桌子的中间。

时间过去了一小会儿，格雷戈尔疲乏无力地躺在那儿，周围寂静无声，说不定这是个好迹象。这时门铃响了，女佣自然是自己锁在她的厨房里，葛蕾特只好出来开门。是父亲回来了。“出了什么事？”是他说的第一句话。肯定是葛蕾特的样子使他看出了什么。葛蕾特答话时声音低沉，她显然是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前：“母亲刚才晕过去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些了。格雷戈尔跑出来了。”“我早就料到了，”父亲说，“我不是老对你们说吗，可你们女人就是不听。”格雷戈尔很清楚，是父亲把葛蕾特过于简短的说明往坏处理解了，他以为格雷戈尔有了什么暴力行为，所以现在格雷戈尔得先设法让父亲的怒气平息下来，因为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可能向他解释清楚。于是他逃向自己房间的门旁，身体紧贴着门，这样父亲一进家门便可以从门后那儿看到他，知道他怀着最良好的意愿，要马上回自己房间去，人家无须驱赶他，只要打开门，他就会立刻躲进房里去的。

可是父亲没有心情去注意这种细微处。“啊！”他一进门便马上喊了起来，声音听起来既怒又喜。格雷戈尔把头从门那儿缩回去，抬起来对着父亲。这样站在那儿的父亲，真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了；当然，最近他忙于到处乱爬，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家里其他房间发生的一些事了，对遇到的一些新情况原该估计得到才对。然而，这难道还是父亲吗？以前，每当格雷戈尔动身出门时，他还疲倦地裹在被窝里；晚上他回家时父亲穿着睡衣坐在安乐椅上不怎么站得起来，只是抬抬手臂表示欢迎。一年中有那么几个星期日，还有就是在最大的节日里，在难得的几次全家一起散步中，他走在格雷戈尔和母亲中间，他们实际上已走得很慢了，他则还要更慢，他裹在他那件旧大衣里，小心翼翼地拄着拐杖艰难地向前走，当他想说点什么话的时候，他就站住不走，让陪伴的人围拢他。难道他与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同一个人吗？现在他站得相当直，穿着一件笔挺的蓝色制服，上面有金色扣子，就是银行仆役穿的那种衣服；从上装那又挺又硬的领子里露出了他壮实的双下巴；在他浓浓的眉毛下，精力充沛神情专注的目光从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射出来；他平时乱蓬蓬的白发如今过于整齐地梳成分头，头发油亮发光。他的帽子上有金色字母，那大概是一个银行的标志，他把帽子向房间另一边的长沙发上一抛，把长长的制服上衣的下摆往后一甩，双手插在裤袋里，一脸愠怒直朝格雷戈尔走去。打算做什么，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他至少把脚抬得很高很高。那巨大的靴底使格雷戈尔感到惊讶。不过他不敢在这上面耽误时间，从他新生活的第一天起，父亲就认为只有以最严厉的方法对待他是合适的。于是他在父亲前头跑了起来。父亲停下来时他也停下，只要父亲一动，他就又急忙向前跑。他们就这样绕着房间跑了几圈，并没有发生什么决定性的大事，因为速度慢，整个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追赶。所以格雷戈尔暂时也就留在地板上，因为他还害怕，如果逃到墙上或天花板上，父亲会认为那是一种特别的恶意。但是，格雷戈尔不得不告诉自己，甚至连这样跑他也快要支持不住了，因为父亲每走一步，他就得动无数次。呼吸已经开始感到困难了，从前他的肺也不是很好的。当他这么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时，为了集中所有的力量，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在这种麻木状态下他根本没有想到除了跑还有其他解救方法，几乎忘记他是可以上墙的，不过这儿的墙反正也被一些凹凸起伏的精致镂花家具挡住了——这时有一样不是很用力丢过来的东西紧挨着他落在地上，又滚到他前面。那是一个苹果；接着第二个苹果也向他飞过来；格雷戈尔吓得站着不动；继续跑是没有用的，因为父亲决心轰炸他了。他把碗柜上水果盘里的苹果装在口袋中，一个接一个地扔出去，只是眼下还没有好好地瞄准。这些小小的红苹果像带电似的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又互相碰撞着。有一个不大用力扔过来的苹果擦过格雷戈尔的背，没有伤到他就滑下去了。相反地，紧跟着来的一个简直就嵌入他的背里去了；格雷戈尔想拖着身体继续前进，好像换个地方这突如其来的难以想象的剧痛就会消失似的，然而他觉得自己像被牢牢钉住了，他昏瘫在地，三魂七魄通通出窍。只是最后一眼他还看到他的房门突然打开，母亲冲到尖叫着的妹妹前头，身上穿着内衣，因为妹妹在她昏倒时为了让她呼吸畅通为她把上衣脱了，母亲跑向父亲，一路跑，松开了的裙子一路一层层地往地板上滑去，她被裙子绊得踉踉跄跄，直冲进父亲怀中，抱住他，全身与他紧紧相贴——这时格雷戈尔的视力已经消失——双手搂住父亲的后脖子，求他保住格雷戈尔的性命。

三

格雷戈尔重伤受罪有一个多月了——那个苹果作为明显的纪念物还嵌在他的肉里，因为没有人敢去取出来——就连父母也因此而想起格雷戈尔是家庭的一员，虽然他目前的形象可怜且可厌，也不应当把他当敌人对待，相反地，家庭有义务把厌恶情绪忍住，要容忍，除了容忍别无其他选择。

即便格雷戈尔很可能因伤而永远失去行动能力，目前他穿越房间就需要长长的几分钟时间，像个伤残老人——往高处爬则是想都不用想——，可是他认为，他的状况虽然很糟糕，但他却得到了完全足够的补偿。现在，每到晚上，起居室的门就打开了，他总是一两小时前就专注地对着门看，门开了，他躺在自己房间的暗处，从起居室那儿看不到他，而他则可以看见全家坐在点着灯的桌旁，可以听他们的谈话，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大家允许的，所以说，情况和以前是完全不同了。

自然，他们的谈话已不是从前那种气氛活跃的谈天说地了，以前，每当格雷戈尔在旅店狭小的客房里，疲惫不堪而只能倒在发潮的床褥上时，他总是带着几分渴望想着那种家人聊天的活跃情景。现在他们多半是悄然无声。父亲吃过晚饭不久就在他的沙发椅上睡着了；母亲和妹妹互相提醒别做声；母亲在灯下，离着灯很远，弯腰低头为一家时装店缝制精致的内衣、床单之类的东西；妹妹已干上了售货员的工作，为了以后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她晚上学习速记和法语。有时候父亲醒了，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睡过了，他会对母亲说：“你今天又缝了这么久了呀！”之后就立刻又睡着了，这时母亲和妹妹便疲倦地相视而笑。

父亲固执得很，连在家也不肯脱下制服；睡衣高高地挂在衣架上，而他则穿戴整齐地坐在他的位子上打瞌睡，好像随时准备去上班，在家也在等着上司的吩咐似的。这样一来，虽有母亲和妹妹的仔细照料，他那件原先就不是新的制服便渐渐地不那么干净了，格雷戈尔常常整晚整晚地望着这件布满油渍而金色纽扣擦得锃亮的衣服，老人穿着它极其不舒服却又安静地睡着了。

每当时钟敲响十下，母亲就轻声叫醒父亲，劝他上床去睡。因为在这儿根本睡不好，而父亲则非常需要睡眠，他早晨六点就得去上班。但是，出于一种自从当了仆役就染上的偏执症，他总是执意要在桌旁再多待一会儿，虽然他总是又睡着了，到后来不得不极其费事地才能把他从沙发椅转移到床上去；无论母亲和妹妹如何不断地轻声催促告诫，他就是闭着眼睛慢慢地摇着头，甚至摇上一刻钟也不肯站起来。母亲扯扯他的袖子，对着他的耳朵说些讨他喜欢的话，妹妹放下功课过来帮助母亲，但是这些对父亲都起不了作用。他在沙发椅上越坐越往里靠，直到两个妇女叉着他的胳肢窝，他才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并且总是说：“这是什么生活呀，这就是我平静的晚年啊。”于是他靠着两个妇女的支撑非常费事地站了起来，仿佛他自己对自己是个极大的重担似的。她们两人扶着他走到门口，他在那儿挥手让她们离开，独自继续向前走，而随后母亲则会慌忙丢下针线，妹妹慌忙丢下笔，追着跑上去再助父亲一臂之力。

在这个劳累不堪过度疲倦的家里，除了非做不可的事情之外，谁还有时间来关心照料格雷戈尔呢？家庭预算越来越紧；女佣终于也给辞退了；一个个头极高而瘦骨突出白发蓬乱的老妈子每天早晚来干些粗重活；其他所有一切都由母亲在繁忙的针线活之外去照管了。甚至于连变卖家传首饰这种事也发生了。往昔有娱乐活动时或在节庆日子里，母亲和妹妹总要欣喜万分地戴上它们的，变卖首饰是格雷戈尔晚上在大家谈论变卖所得时听来的。不过，家人最大的苦恼则是不能搬离就目前状况来看过大的住房，因为想象不出该如何把格雷戈尔搬运过去，但是格雷戈尔很清楚，搬家一事之所以不成，并不只是顾虑到他，因为他们完全可以用个合适的木箱打上几个通气孔搬运他，这事并不难；阻碍家人搬家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完全绝望了，他们认为，在所有的亲朋好友们中间，没有人像他们这样遇到如此的不幸。世界对穷人所要求的一切都最大限度地落到了他们的身上，父亲为银行的小职员跑腿买早点，母亲为陌生人的内衣出力卖命，妹妹随着顾客的命令在柜台后跑来跑去，再多就是他们这个家庭力所不及的了。每当母亲和妹妹把父亲送上床返回来后，她们就放下工作脸挨着脸靠得紧紧地坐着；而当母亲指着格雷戈尔的房门说：“把那边那扇门关上吧，葛蕾特。”格雷戈尔便又处在黑暗之中了。这时，隔壁两个妇女就泪眼相向，甚或欲哭无泪，干瞪着眼看着桌子；每当这种时候，格雷戈尔背上的伤又会疼痛起来。

格雷戈尔几乎是不眠地度过日日夜夜，有时候他想，等下一次门开的时候，他要完全像以前那样管起家中的事；在这么长时间之后，他脑海里又出现了老板和代理，伙计们和学徒工，那个迟钝的勤杂工，两三个在其他公司做事的朋友，一个偏僻地区旅店的侍女，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甜蜜回忆，一个帽店的女取款员，他曾认真地向她求过婚，但是太晚了——他们都出现了，或和陌生人或和一些他已经忘却的人夹杂在一起，但他们并不帮助他或他的家人，全是无法接近的样子，当他们消失时，他会感到高兴。但有时候他一点也没有心情去为家人担忧，反而为得不到好的照料而恼怒不已，虽然他自己也想象不出来对什么东西有胃口，他还是计划着如何溜到食物储藏间去，即使不饿，也要取走他分内应得的食品。妹妹现在已不再费心去想，什么东西会使格雷戈尔特别欢喜，她只在早晨和中午上班之前匆匆地用脚随便把一样食物推入格雷戈尔的房间，晚上就挥动扫帚，一把扫出，不管食物只尝了几口或者——这是最常有的情况——连碰都没碰一下。打扫房间现在都放在晚上了，并且匆忙得不能再匆忙了。墙上有一道道脏痕，地上到处是成团的尘土秽物。起初，格雷戈尔在妹妹来的时候，总是跑到这种特别脏的角落去，以此多少表示责备之意，但是他即使在那儿待上几个星期也不能使她有所改进；对这些肮脏状况她看得同他一样清楚，但她决心让它们脏下去，同时又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敏感守护着她打扫格雷戈尔房间的权利。其实全家都染上了过敏症。有一次母亲为格雷戈尔的房间做了一次大扫除，只用了几桶水就弄好了——不过房间潮湿也使格雷戈尔很不舒服，他摊开身体，愤愤不平，一动不动地躺在长沙发上——但是母亲没能逃过惩罚。因为那天晚上妹妹一发觉格雷戈尔的房间变样了，就立刻怒气冲天跑到起居室去，她不理会母亲抬起双手对她恳求，号啕大哭起来了，她的父母——父亲当然是从沙发上惊跳起来——起初只是惊愕无助地看着，后来他们也待不住了；父亲朝右边责怪母亲没把打扫格雷戈尔房间的事留给妹妹做，他又朝左边对妹妹嚷叫，说以后再不准她打扫格雷戈尔的房间了；而母亲则努力想把父亲拖到卧室去，因为他已激动得不能控制自己了；妹妹抽泣得全身发抖，用她的两个小拳头捶着桌子；格雷戈尔气得大声嘶嘶作响，因为没有人想到把门关起来，免得他看到听到这吵闹的一幕。

但是，就算妹妹因为上班而疲惫不堪，厌倦于像以前一样照料格雷戈尔，母亲也完全没有必要取而代之，而格雷戈尔也无须落到这样被疏忽的地步。因为现在有那个老妈子了。这个老寡妇在她长长的一生中，可能凭着她粗壮的骨架，最可怕的事也挺住了，她并不真的厌恶格雷戈尔。有一次，她并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偶然地打开了格雷戈尔的房间，看到了他，格雷戈尔大吃一惊，虽然没有人追赶他，他还是来来回回地跑起来了，她就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惊讶地站在那儿。自从那次之后，她每天早晚总不忘匆匆地把门打开一点看看格雷戈尔。起初，她还用很可能她自认为是友善的话招呼他去她跟前，譬如“过来呀，老蜣螂！”或“看看那只老蜣螂！”对这种招呼格雷戈尔一概不予理会，他一动不动地待在原来的地方，就像门根本就没开一样。他们与其让她这样兴之所至一无是处地干扰他，倒真不如命令她每天打扫他的房间呢！一天清晨——一阵急雨打在窗玻璃上，大概已是春天将至的征兆——，当老妈子又开始对他唠叨起来时，格雷戈尔恼火之极，就对着她而去，像是要袭击她似的，只是他爬得慢而且显得衰弱无力。可是那老妈子并不害怕，她仅仅把靠近门的那把椅子高高举起，她张大嘴巴站在那儿的样子，目的明确，要等到她手中的椅子砸到格雷戈尔背上时，才会闭上嘴巴。“哼，怎么不再过来了？”当格雷戈尔转身回去时，她这么问道，接着就若无其事地把椅子放回角落去。

格雷戈尔现在几乎一点也不吃东西了，他只有在偶尔经过食物时才会为了好玩咬上一口，把东西含在嘴里几小时之久，然后多半再吐掉。起先，他以为是房间的状况使他分心，因而不想吃东西，然而，他很快就和房间的各种变化和平相处了。大家已经习惯于把别的地方放不下的东西往这房里搁了，而这样的东西现在多得很，因为家里有一间房间租给三个房客了。这些不苟言笑的先生——三个人都留了大胡子，这是格雷戈尔一次透过门缝看到的——十分注意整齐清洁，不只是他们住的房间，因为他们既然已租住这房子了，所以整个家的一切也都要整洁，特别是厨房。多余的，甚或是肮脏的东西他们无法忍受。此外，他们自己把大多数家具都带来了。这就使家里许多东西成为多余，这些东西既不好卖，丢掉也可惜。所有这些都到了格雷戈尔的房间。还有煤灰箱和厨房的垃圾箱也来了。只要是眼下不用的东西，老妈子干脆就匆匆地扔进格雷戈尔房间；还好，格雷戈尔多数只见到东西和拿着东西的那只手，那老妈子或许想有时间有机会时把东西拿走，或许想全部一次扔出去，事实上却是，东西扔到哪儿就留在哪儿，除非格雷戈尔迂回穿行于废物堆时挪动了它们，起初他被迫这么做，因为没有其他地方空出可以让他爬，后来他则越来越感兴趣，虽然在这样的迂回曲折的爬行之后，他总是累得要死并且感到忧伤，又是几小时不动地待着。

因为房客们有时候晚饭也在家里公用的起居室吃，所以起居室的门有几个晚上是关着的，但是格雷戈尔并不在乎，有时候门开着，他也不去利用机会，而是蜷缩在他房间最暗的角落里，家人对此一无所知。一次，老妈子没把通往起居室的门全关上，到晚上房客进入起居室灯也点上时，门还是开着一点。他们坐在桌子的上首，这是以前父母和格雷戈尔坐的地方，打开餐巾，拿起刀叉。很快母亲就端着一盘肉出现在门口，紧跟在她身后的妹妹端着一盆堆得高高的土豆，饭菜冒着浓浓的热气。房客们向前低头对着放在他们面前的盘子，像是吃之前先要检查一番，而事实上坐在中间仿佛对其他两人具有权威的那位，真的在盘里切下一块肉，他显然是为了看看肉煮得烂不烂，要不要退回厨房重做。他满意了，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的母亲和妹妹才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

家里人自己在厨房里吃饭，虽然这样，父亲在去厨房之前还是要先进来一下，他总把帽子拿在手中，鞠着躬绕桌走一圈。房客们全都站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点什么话。接着，当没有别人在场时，他们就几乎完完全全一言不发地吃饭。令格雷戈尔感到古怪的是，在各种不同的吃饭声中，听来听去总能听出牙齿的咀嚼声，似乎是借此向格雷戈尔指出，想吃东西就得有牙齿，没有牙齿的嘴巴，即使再好也成不了事。“我是有胃口的呀，”格雷戈尔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但是对这些东西没胃口，这些房客吃得有滋有味，而我却要死了。”

就是在这一个晚上——变形以来这整段时间内，格雷戈尔记不得听过小提琴声——厨房里传来了小提琴声。房客已吃完晚饭，坐在中间的那位抽出一份报纸，给另外两个人一人发一张，现在他们向后靠着看报，一边还抽着烟。提琴一拉起来，便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站起来，踮着脚走到前厅门口，挤成一团站在那儿。厨房里的人一定听到他们了，因为父亲喊道：“先生们是不是不喜欢有人拉琴？可以马上停止的。”“恰恰相反，”中间的那位先生说，“小姐要不要上我们这儿来，在房间里拉？这儿方便舒适多了。”“噢，好的。”父亲喊道，好像拉小提琴的人是他似的。几位先生退回房里等着。很快，父亲拿着琴谱架子，母亲拿着琴谱，妹妹拿着提琴进来了。妹妹镇静地做着演奏前的一切准备；父母亲以前从未出租过房间，因此对房客礼数过多，竟不敢坐到自家的椅子上去；父亲靠在门上，右手插在扣得好好的制服上的两颗纽扣之间；母亲坐在一位房客端来请她坐的椅子上，那位先生正好把椅子放在一旁角落里，母亲也就不加挪动而坐在那儿了。

妹妹开始拉小提琴；父亲和母亲各自从自己的一侧全神贯注地注视她操琴的动作。格雷戈尔被琴声吸引住了，他大着胆子向前来了一点，头便已经伸进起居室了。最近一段日子他为别人考虑得很少，对此他竟毫不以为怪；而以前他是很为能够体谅他人而备感骄傲的。正是像目前这种状况，他该更有理由将自己藏起来才对，因为他的房间到处是灰尘，即使最轻微的动作也会使尘土飞扬，他的身上也因此沾满灰尘，他到哪儿，就把背上和两侧的线头、毛发和食物渣也拖到哪儿；他现在对一切都太无所谓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天要翻过几次身用背在地毯上蹭了，尽管情况如此，他却毫无怯意地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前行了一段。

不过，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就是了。家里人全神贯注于小提琴演奏；房客们则相反，起先他们手插在裤袋中站在妹妹琴谱架后面，他们靠得实在太近，全都看得见乐谱，这肯定是要干扰妹妹的，很快他们就低着头一边压低声音谈着话一边退回到窗口那边去，父亲担心地注视着他们。现在看来事情真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原本以为可以听到优美或是可以助兴的小提琴演奏，而他们失望了，对整个表演厌倦了，只是出于礼貌才让自己的宁静受到干扰。他们全都从鼻子和嘴里朝高处喷着烟，从他们的样子就可以看出他们已十分烦躁不耐烦。然而妹妹却是拉得那么好，她把脸侧向一旁，眼光慎重而忧郁地循着一行行的乐谱看着。格雷戈尔又前进了一点，他把头紧贴着地面，想尽可能地接触到妹妹的目光。既然音乐这样感动他，他难道是动物吗？他觉得，通向他所渴望的不知名食物的道路展现在他面前了。他下定决心要挤到妹妹面前去，拽拽她的裙子，向她表示，请她带着小提琴到他房间去，因为这儿没人会像他想做的那样对演奏予以回报，他不会再让她离开他的房间，至少，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可怕的样子将第一次对他有用处；他要同时守在房间的所有门口，对闯入的人吼叫；不能要妹妹勉强留在他房里，而是要自愿的；她应该和他一起坐在长沙发上，低下头听他说话，而他要告诉她，他已下定决心送她去音乐学院，要不是这期间发生了这不幸的事，他早在去年的圣诞节——圣诞节大概早已过了吧？——就会对全家宣布了，而且他不会理会任何反对意见的。听了这样的表白，妹妹肯定会感动得号啕大哭起来，格雷戈尔就会抬高自己的身体，凑近妹妹的肩膀去吻她的脖子；自从她到店里做事以来，她的脖子就露在外面，既不系带子也没领子包着。

“萨姆沙先生！”中间的那位先生朝父亲叫着，然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而是用食指指着缓慢行进的格雷戈尔。小提琴声戛然而止，中间那位房客先是摇着头对他的朋友微笑了一下，接着又朝格雷戈尔那边看去。在父亲看来，先去安抚房客比赶走格雷戈尔更加迫切，虽然房客们根本就没有不安，并且看来他们对格雷戈尔比小提琴演奏更有兴趣。父亲赶紧跑向他们，想用张开的双臂催赶他们回房间去，同时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不让他们看见格雷戈尔。这时他们有点生气了，不知道是因为父亲的举止，还是因为现在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有格雷戈尔这样一个邻居却被蒙在鼓里。他们要求父亲做出解释，也举起了手臂，并且不安地扯着胡子，慢慢地朝自己的房间退去。演奏突然打断之后，妹妹惘然若失；这时，她清醒过来了，本来她漫无意识地把琴和弓拿在垂着的手中，眼睛继续看着琴谱，好像还在拉琴似的。这样过了一会儿，然后她一下子振作起来，把琴放在呼吸困难重重喘着气还坐在椅子上的母亲腿上，跑进隔壁房间里去；那几位房客在父亲的催赶下也快靠近这房间了。只见被子和枕头在妹妹熟练的手中向高处掀起又整齐放好，在房客们回到房间之前她就铺好床铺溜出来了。父亲的倔强脾气似乎又发作了，完全忘了他对房客该有的尊敬。他一味地赶着他们，直到门口，中间那位房客用脚重重地跺着地板，这才使他停了下来。“我宣布，”这位房客说，他抬起手，眼睛也扫向母亲和妹妹，“鉴于这房子里和这家人的可憎状况”——说到这儿他断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我马上退房，这些天的房租我自然是一分也不给。相反地，我还要考虑一下，是否对您提出些什么要求——请相信我——理由是很容易找到的。”之后他一言不发，眼睛看着前方，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他的两个朋友果然马上就想到要说“我们也立即退房”，接着他抓住门把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父亲步履蹒跚，用手摸索着走到他的沙发椅前，一下子跌坐在上面，看起来似乎是像平时晚间那样，摊开身体小睡一会儿，但他不停地点头的样子又表明他根本不是在睡觉。格雷戈尔一直静静地趴在刚才房客发现他的地方。对计划失败的失望，或许还有因他经常饥饿造成的虚弱，使他动弹不得。他心知不妙，等一会儿大家肯定要指责他的；他等待着，连小提琴从母亲颤抖的手指上滑出，从她腿上掉下来发出的响声也没惊动他。

“亲爱的爸爸妈妈，”妹妹说，她用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作为提示，“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或许你们还看不清楚，可我是看得很清楚了。在这怪物面前我不愿意说出我哥哥的名字，所以我只说：我们一定得设法弄走它，我们已尽我们的所能去照料它容忍它了，没有人可以对我们有丝毫的指责。”

“她说得很对。”父亲自言自语地说道。母亲仍一直喘不过气来，她用手捂着脸低声咳起来了，眼睛的表情像精神失常。

妹妹赶紧跑到母亲那儿，扶住她的额头。父亲似乎因为妹妹的话心里有了一定的想法，他坐直了身子，玩弄着那顶放在房客晚饭后留下的杯盘之间的仆役帽子，眼睛间或看看静静待着的格雷戈尔。

“我们一定得设法把它弄走，”这时妹妹对父亲一个人说道，因为母亲咳着，听不见她说什么，“它终究会把你们两个人都搞死，我预见这事一定会发生的。像我们这样必须辛苦工作的人，是无法再在家中忍受这种折磨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说着，她号啕大哭起来，泪水流到母亲脸上，她机械地用手抹掉。

“孩子，”父亲充满同情地说，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理解，“可我们该怎么办呢？”

妹妹耸耸肩膀表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刚才那么有把握，现在则相反，哭着的时候她就没主意了。

“假如他能懂我们的意思。”父亲半说半问；妹妹一边哭一边猛摇着手，表示这是不可能的。

“假如他能懂我们的意思，”父亲重复一遍，接着闭起眼睛，接受了妹妹对此认为不可能的想法，“那么还可以同他有个协定。但是像这样子——”

“它必须离开，”妹妹喊了起来，“爸爸，这是唯一的法子。你只有设法不去想它是格雷戈尔，可我们一直相信它是，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不幸。但它怎么是格雷戈尔呢？如果它是格雷戈尔，他老早就会明白，人和这样一只动物是不可能共同生活的，他就会自动走掉；虽然我们会失去一位哥哥，但我们可以继续生活下去，并且会怀着敬意纪念他。但是像现在这样，这只动物追踪我们，赶走房客，显然想霸占整套房子，让我们在巷子里过夜。看呀，父亲，”她忽然大叫起来，“他又来了！”格雷戈尔完全不能理解妹妹为何如此惊慌。在这惊慌中，她甚至不顾母亲，突然离开母亲的座椅，简直就是跳离椅子，仿佛她宁愿牺牲母亲也不愿留在格雷戈尔近旁似的；她跑到父亲背后，父亲因为她的举止而激动不安，他也站了起来，像是为了保护她似的半举起手。

可是格雷戈尔根本就没想到要吓唬任何人，更别说吓唬自己的妹妹了。他只不过是想转过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但这动作看起来十分特别；由于他多灾多难的身体状况，他转身十分困难，必须借助头部的力量，并且多次抬起头再把它往地板上一撑。这时，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大家似乎看出他的善意了；刚才的惊慌一下子就过去了。全家人现在沉默而忧伤地看着他。母亲躺在沙发椅上，双腿靠在一起伸出来，她的眼睛因为疲惫而几乎睁不开了；父亲和妹妹坐在一起，妹妹的手围搭在父亲脖子上。

“现在我大概可以转身了吧。”格雷戈尔想，于是又行动起来。他因行动艰难而气喘吁吁，不得不时而停下来休息，当然并没有人来催他，一切都随他自己的意愿。完全转过身之后，他立刻径直爬向房间。他很惊讶，他和房间的距离居然这样长，真不知道刚才他以如此羸弱之躯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走过那段路的。他一心想快爬点，根本没注意到家人并未用话语或喊声来干扰他，直到进门了，他才转过头去；因为脖子僵硬，他没能完全转过去，但也还是看得见身后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有妹妹站了起来。他最后扫了母亲一眼，她已经完全睡着了。

他刚一进入房间，门就忙不迭地给关上，闩紧，还锁了起来。格雷戈尔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腿都发软了。那个急急忙忙的人是妹妹。她事先已站在那儿等着了，然后灵敏地向前跳去，格雷戈尔一点儿也没听见她过来，她一面转动钥匙把门锁上，一面对父母亲喊道：“终于进去了！”

“现在又怎么办呢？”格雷戈尔自问道，在黑暗中向四周看了看。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现在一点儿也动不了了。对此他并不奇怪，而对自己至今为止一直是用那些细细的腿在爬动，看来倒并不是那么自然了。除此之外，这会儿他还是觉得比较舒服的。虽然全身都在作痛，但他好像感到疼痛逐渐逐渐地在减轻，最后终于完全消失。对他背上的烂苹果和周围发炎的还蒙着轻软灰尘的地方，他已不怎么感到难受了。他满怀感动和爱意地回想着家人。他认为自己应该消失，这想法很可能比妹妹还坚决。他处在这种茫然而平静的沉思之中，直到钟楼的钟敲响三下。窗外破晓的天色他还依稀看到了一点，接着他的头就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他的鼻孔无力地呼出最后一口气。

清晨女佣来的时候——她力气大又匆忙，开关所有的门都是砰然作响，不管对她说了多少次请她不要这样也没用，她一来谁都甭想睡安稳觉——照常去看格雷戈尔一眼。起初她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现象，她以为他故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装作不爱理人的样子；她相信他什么事都懂，这时她手上正好拿着一把长柄扫帚，她就从门口用它拨弄格雷戈尔。可是拨弄了半天也没有反应，她就恼怒了，使劲往格雷戈尔身上戳，直到她把他从原地推开而他还毫无反抗时，她才留意起来。很快她就看出事情的真相，她睁大了眼睛，吹起口哨，但她没多停留，而是推开卧室的房门对着黑漆漆的房间大喊道：“你们来看呀，它死了，它就躺在那儿，真的死了。”

萨姆沙夫妇直挺挺地坐在大床上，被女佣的喊叫声吓了一大跳，稍稍镇静下来以后，他们才弄清楚女佣报告的是什么意思。他们匆忙下床来，萨姆沙先生往身上披了条毯子，萨姆沙太太则只穿着睡衣；他们就这样走进格雷戈尔的房间。这时起居室的门也打开了，自从有了房客后葛蕾特晚上就睡在这儿；她衣服穿得好好的，好像整夜未眠，她苍白的脸也可证明这一点。“死了？”萨姆沙太太说，还用疑问的眼光望望女佣，虽然她可以自己一一查看，纵然不查看，一切也是很清楚的。“那还有错。”女佣说着用扫帚把格雷戈尔的尸体远远地向旁边推出去，证明她说的没错。萨姆沙太太动了一下，好像想挡住扫帚，但她没那么做。“那好，”萨姆沙先生说，“现在我们可以感谢上帝了。”他在胸前画了十字，三位妇女也照他的样做了。葛蕾特一直看着尸体，她说：“你们看，他多瘦啊，他已有那么长时间什么也没吃了。放什么东西进去，拿出来的还是那些东西。”格雷戈尔的躯体确实又干又瘪；因为现在他不再由那些细腿支撑起来，也没有其他什么事使人分神，所以到现在才看清楚他是这么干瘪。

“来吧，葛蕾特，到我们这儿来待一会儿。”萨姆沙太太带着忧郁的微笑说。葛蕾特便跟着父母到卧室去了，而且一面走还一面回过头来看着那尸体。女佣关起门，把窗户敞开，虽然是清晨，清新的空气里却带着一丝暖意。毕竟已经是三月了。

三位房客从他们房里出来，他们惊讶地找着早餐；人家把他们给忘了。“早餐呢？”当中的那位先生不高兴地问女佣。女佣则把手指头放到唇边，不说一句话，急忙地向他们招招手，让他们到格雷戈尔房里来。他们来了，手插在已有些磨痕的外衣口袋里，围着格雷戈尔的尸体站着。现在房间里已经很亮了。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了，萨姆沙先生穿着制服，一边搂着他的夫人，一边搂着女儿出来了。他们三人眼睛都有点哭过的样子；葛蕾特时而把脸靠在父亲手臂上。

“诸位马上离开我的房子！”萨姆沙先生一边说，一边指着门，也不放开身边的两位女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中间的那位先生有点惊愕地说，还虚情假意地笑了笑。另外两位先生把手放在背后不停地搓着，好像很高兴地期待着一场大争吵，而且相信他们这一方稳操胜券。“我的意思就像我说的那样。”萨姆沙先生回答道，接着就和旁边两位女伴排成一列走向这位房客。那位房客起初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看着他，脑子里似乎正在重新掂量着事情的轻重。“那我们就走了。”然后他说道，同时望着萨姆沙先生；他突然变得那么谦卑，好像连决定离开也需要新的许可似的。萨姆沙先生只是睁大眼睛对他们草草地点了几下头，于是这位先生马上就真的大步向门厅走去；他的两位朋友已经有好一会儿停止搓手并用心听着了，这时简直就是跟着他跳了出去，仿佛生怕萨姆沙先生会在他们之前进入门厅而切断他们与自己的领头人之间的联系似的。在前厅，他们三人从衣架上取下帽子，从手杖筒中拿了手杖，一言不发地鞠了个躬就离开了房子。萨姆沙先生带着一种完全没有来由的怀疑，和两位女人也向楼梯口走去；他们靠在栏杆上，看着这三位先生缓慢但不停地走下长长的楼梯，他们走到每一层楼梯口的拐弯处就消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又出现了；他们越往下走，萨姆沙一家对他们的兴趣也就越小，当一个昂首挺胸头上顶着东西的肉店伙计迎着他们，接着又同他们擦肩而过走上楼来的时候，萨姆沙先生和两位女人便很快离开栏杆，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返回屋里。

他们决定，今天要用来休息和散步；他们应该歇歇工了，而且也实在有这种必要。因此他们就坐到桌旁去写假条，萨姆沙先生给管理人，萨姆沙太太给她的定户，葛蕾特给店老板。他们写的时候，女佣进来说，早上的事做完了，她要走了。三位正在写信的人起初只是点点头，并没有看她。当她总也不走时，他们不悦地抬头看着她。“你有什么事？”萨姆沙先生问道。女佣笑笑站在门口，好像有大喜事要报告似的，但要等到人家好好问她时她才准备说。她帽子上那根插得笔直的鸵鸟羽毛前后左右轻轻地颠摆着，从她开始受雇到现在，萨姆沙先生就一直讨厌这羽毛。“好吧，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萨姆沙太太问，对她这个女佣还是比较尊重的。“是的，”女佣回答，她那么友善地笑着，笑得不能马上接着说话，“就是你们不必担心怎么搬掉隔壁那东西了。都已弄好了。”萨姆沙太太和葛蕾特埋下头，做出要继续写信的样子；萨姆沙先生看出，女佣现在想详细地把一切好好描述一番，就伸出手断然阻止她。因为没法叙述了，她想起了自己也很忙，就气呼呼地大声说：“再见了，各位！”接着猛然转过身去，在震耳的关门声中离开了屋子。

“今晚就辞掉她。”萨姆沙先生说，但是他的妻子和女儿谁也没搭腔，因为女佣好像把她们刚获得的宁静又给搅乱了。她们站起身走到窗口，在那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萨姆沙先生坐在沙发椅上朝她们转过身去；他静静地向她们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叫道：“好了，你们过来，事情过去了，就别再想了，你们也该为我操操心了。”两个女人马上听从，赶紧跑到他跟前，亲热地抚慰他，接着很快把假条写完。

随后，他们三人一起离开住所，坐上电车到郊外去，好几个月来他们没有一同出过门了，暖暖的阳光照满车厢，车厢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他们舒适地靠着椅背谈论着对未来的展望，他们发现，仔细想想事情并不算糟，因为三个人的工作都相当不错，特别是以后还会有发展，关于这些事他们彼此间原先就没好好谈过。目前最能改善他们处境的当然是搬家；他们现在想搬到一个比较小比较便宜但位置比较好也比较实用的房子里去，现在的房子还是格雷戈尔选的呢。当他们这么谈着的时候，萨姆沙先生和太太看着变得越来越活泼的女儿，几乎同时注意到，虽然由于种种折磨女儿的脸色苍白，但最近这段时间里她已出落成一个身材丰满而美丽的少女了。他们变得沉默起来，不知不觉间用默契的眼神看着对方，他们在想，到时候了，也该为她找个好丈夫了。电车到达目的地时，他们的女儿第一个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她那年轻的身体，在他们看来，这恰恰是对他们新的梦想和良好心愿的一种肯定。

谢莹莹 译

在流放地

“这是一台独特的机器。”军官用欣赏的眼光瞧着这台他再熟悉不过的机器，对旅行考察者说道。旅行者似乎完全是出于礼貌才接受了指挥官的邀请，来观看对一个士兵的处决，这个士兵是因为不服从和侮辱上司而被判决的。对这次处决，就连流放地的人们也没有多大兴趣。至少在这又深又小、秃山环抱的沙地山谷里，除了军官和旅行者，就只有蓬头垢面、大嘴巴的被判决者和一个士兵，士兵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铁链，上面套着紧紧缚在被判决者的手腕、脚踝和脖子上的小链子，这些小链子之间都有链条相互连接起来。被判决者看上去像狗一样顺从，似乎尽可以放他在山坡上乱跑，只要处决开始时吹声口哨，他便应声而来。

旅行者对这台机器兴趣不大，他在被判决者身后踱来踱去，难以掩饰淡然的态度，军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时而爬进深陷在地里的机器底部，时而登上梯子，检查上面的部件。这些事原本可以交给机械师做，军官却干得很起劲，不知是因为他对这台机器推崇备至，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他不能把这份工作托付给别人。“现在全都好了！”他终于喊道，走下梯子。他累极了，大张着嘴呼吸着，还把两块柔软的女用手绢塞进军服的领子后面。“在热带地区，这种军服实在太厚了。”旅行者说，他没有像军官所期待的那样，询问机器的情况。“的确，”军官一边说，一边在一个已摆好的水桶里洗着满是油污的手，“军服意味着故乡；我们不愿失去故乡。——您还是看看这台机器吧，”他随即加上这么一句，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指着机器说，“在此之前还需要人来操作，从现在起，机器就完全自行运转了。”旅行者点点头，跟随军官走着。军官力图为可能发生的故障做好准备，接着说道：“当然会出现一些故障；但愿今天不会发生，不过还是得考虑到故障有可能发生。这台机器得持续运转十二小时。即便出现故障，也只会是小毛病，马上就能排除。”

“您不想坐下吗？”他终于问道，从一堆藤椅里抽出一把递给旅行者；旅行者难以拒绝。于是，他坐在坑边上，往坑里瞟了一眼。坑不很深。在坑的一边，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一堵墙，另一边立着机器。“我不知道，”军官说，“指挥官是否已向您介绍了这台机器？”旅行者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这正中军官下怀，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亲自介绍这台机器了。“这台机器，”他说道，抓着一个摇杆，把身子靠在上面，“是我们前任指挥官的发明。我参与了所有的工作，从开始尝试一直到大功告成。不过，发明的功绩只属于他一个人。您听说过我们的前任指挥官吗？没有？嗯，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流放地的设施都是他的杰作。我们，他的朋友们，在他逝世的时候就已知道，流放地的设施是自成一体的，他的继任者即便能想出上千个新规划，至少许多年内不可能对现有的设施有丝毫改变。我们的预见果真应验了；新指挥官不得不认识到这一点。您不认识前任指挥官，真遗憾！——不过，”军官止住了自己的话，“我在瞎聊了，他的机器就摆在我们面前。您看见了，它由三部分组成。年长日久，每个部分都有了通俗的名称。下面的叫床，上面的叫绘制仪，中间上下移动的部分叫耙。”“耙？”旅行者问道。他没有专心听，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这毫无阴翳的山谷里，他很难集中注意力。他更觉得军官值得钦佩了，军官身穿紧绷绷、挂满肩章绶带、仪仗队式的军服，兴致盎然地介绍着，而且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着一把扳手，这儿那儿地拧拧螺丝。士兵的状态看上去和旅行者差不多。他把被判决者的锁链绕在自己的两只手腕上，用一只手将身子靠着枪，耷拉着脑袋，对什么都不关心。旅行者对此并不感到惊异，因为军官说的是法语，士兵和被判决者肯定都不懂法语。引起他的注意的倒是被判决者，被判决者努力想听懂军官的介绍。军官指向哪儿，他就困倦地打起精神，把目光投向哪儿，这时，军官被旅行者的问题打断了，他也和军官一样看着旅行者。

“是的，耙，”军官说道，“这个名称很合适。针头呈耙状排列，整体的运作也像耙一样，只不过它只在一个地方动，而且技巧比较高明。您马上就会明白的。被判决者就躺在这张床上。——我想先描述一下机器，然后才让机器自行运作，这样您就比较容易看明白了。另外，绘制仪上的一个齿轮已严重磨损；机器一开动，它就嘎吱吱地响；说话都听不清；可惜这儿很难弄到配件。——这就是我刚才讲的床。床上铺了一层棉花；床的用途您就会知道的。被判决者面朝下躺在这层棉花上，当然是赤身裸体的；这是捆手的皮带，这是捆脚的，这是捆脖子的，这样就可以把他紧紧绑住。床头这儿——我说过了，他首先面朝下平躺在这儿——有一个小毛毡头，它活动自如，正好塞进他嘴里，以免他喊叫或咬烂舌头。这个人当然不得不把它衔在嘴里，否则他的脖子就会被皮带勒断。”“这是棉花？”旅行者问道，探着身子。“是的，当然是棉花，”军官微笑着说，“您自己摸摸。”他抓住旅行者的手向床伸去。“这是一种特制的棉花，所以不大看得出来；我还会谈到它的用途。”旅行者已经对机器产生了一点兴趣；他把手搭在眼睛上挡住阳光，抬头仰望这台机器。这是个庞然大物。床和绘制仪一般大小，看上去仿佛两口黑箱子。绘制仪位于床上方约两米处；这两部分通过四角上的四根黄铜合金柱连接起来，柱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这两口箱子之间，耙顺着一根钢绳上下移动。

军官对旅行者先前的漫不经心几乎毫无察觉，这时却注意到了他开始萌发的兴趣；于是，他中断讲解，让旅行者有时间细细地观察。被判决者在模仿旅行者的动作；由于他无法把手搭在眼睛上，就眯缝着眼仰望着。

“刚才说到人躺在上面了。”旅行者说着，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了腿。

“是的，”军官说，把帽子往后推了推，用手抹了一下发烫的脸，“您听着！床和绘制仪上都有电池；床上的电池供自己用，绘制仪上的是供耙用的。人一被捆牢，床就动起来。它上下左右同时颤动，细微而迅速地抽搐着。您在精神病院里大概见过类似的机器；只不过这床的所有移动都是精确计算好的，必须与耙的移动保持一致。耙才是真正的判决执行者。”

“到底是什么判决呢？”旅行者问道。“您连这也不知道？”军官惊讶地说，咬着嘴唇，“可能我的讲解条理不清，若是这样，请您多多包涵；我对此深表歉意。以前总是指挥官来做讲解；新指挥官却没有履行这项光荣的职责；他对您这样一位贵客，”——旅行者摆着双手试图拒绝这种尊称，军官却坚持这样说——“对这样一位贵客，连我们的判决形式都不介绍一下，这又是一项革新，这项革新——”他差点骂出口，但马上抑制住自己，只是说，“事先没人通知我，这不是我的错。而且，要讲解我们的各种判决方式，我还是最能胜任的，因为我这儿有”——他拍了拍胸前的衣兜——“前任指挥官绘制的图。”

“指挥官的亲笔绘图？”旅行者问道，“难道他集一切于一身？他是军人、法官、设计师、化学家、绘图师？”

“是的。”军官点着头说，目光定定的，若有所思。然后，他察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觉得手不够干净，不能就这样去碰绘图；于是，他走到水桶边，又洗了一遍手。接着，他抽出一个小皮夹，说：“我们的判决听起来并不严厉。用耙把被判决者所触犯的戒条写在他身上。比如在这个被判决者的身上，”——军官指了指被判决者——“将要写：尊敬你的上级！”

旅行者瞥了被判决者一眼；军官指着他时，他低垂着脑袋，像是竖起耳朵想听明白。他那两片紧紧撅在一起的嘴唇翕动着，这表明他显然一句也没听懂。旅行者本来想问这问那，一看见被判决者，只问了句：“他知道他的判决吗？”“不知道。”军官说，正想接着解释，旅行者却打断了他：“他不知道对他所做的判决吗？”“不知道。”军官又说道，然后停顿片刻，仿佛要求旅行者进一步说明提这个问题的缘由，接着说，“对他宣布判决毫无意义。他会在自己的身体上知晓判决的。”旅行者已经打算不说话了，可他觉得，被判决者瞪着他，像是在问他是否赞同刚刚描述的过程。旅行者已经靠在椅背上了，于是，又探身继续问：“但他被判决了，这他总知道吧？”“也不知道，”军官说，对旅行者微笑着，似乎等着他发些奇怪的言论。“不知道？”旅行者说，擦擦额头，“那这个人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辩护引起了怎样的反应吗？”“他根本就没有辩护的机会。”军官说，往旁边看了看，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想讲这些在他眼里理所当然的事，免得旅行者难堪。“他总得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吧。”旅行者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军官意识到这样很危险，对机器的讲解可能会被耽误许久；于是，他走到旅行者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指着被判决者——被判决者显然成了注意的焦点，马上站得笔直，士兵也拉了拉铁链——说：“事情是这样的：我被任命为流放地的法官，尽管我还年轻。因为我曾协助前任指挥官处理过所有惩罚事宜，对这台机器也最了解。我做决定所遵循的准则是：罪行总是毋庸置疑的。别的法庭可能不一定遵守这一准则，因为它们由许多人组成，而且它们之上还有别的高级法庭。这里却不是这样，至少前任指挥官在任时不是这样。当然，新任指挥官已有意介入我的法庭，不过到目前为止，我都把他顶了回去，今后也会顶得住的。——您不是想听我解释一下这桩案子吗？它和所有案子一样简单。今天早上一个少尉报告说，派给他当勤务兵的这个人在他的门口睡大觉，没有执行公务。是这样的，他必须在每个整点时立正，在少尉门前敬礼。这绝对不难，而且十分必要，因为他既是警卫又是勤务兵，应当精力充沛。昨天夜里，少尉想检查一下，看他是不是忠于职守。整两点的时候，他打开门，发现他蜷成一团在睡觉。他取来马鞭抽他的脸。这个人非但不站起来请求原谅，反而抱住主人的腿，摇着主人，喊道：‘扔掉鞭子，不然我就吃了你！’这就是案情。一小时前，少尉来到我这儿，我记下了他的陈述，随即就写了判决书。然后我下令给这个人锁上镣铐。这一切很简单。假使我先把这个人叫来审问，只会产生混乱。他会撒谎的，如果我能戳穿他的谎言，他又会编出新的谎言，就这样没完没了。而现在我抓住了他，就不再放手了。——全都解释清楚了吗？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应当开始执行了，可我还没讲解完机器呢。”他催促旅行者坐回到椅子上，又走到机器前，开始说道：“您看到了，耙与人的体形是吻合的；这是对付上身的，这是对付腿的。对付头嘛，只有这个小雕刻刀。您明白了吗？”他友善地向旅行者探着身子，准备做最详尽的解释。

旅行者皱着眉头察看着耙。他对军官所讲的审判程序不满意，却只能提醒自己，这里是流放地，特殊的惩处是必要的，彻底的军事化做法是必须的。另外，他对新指挥官抱有一线希望，新指挥官显然打算引进一种新的审判程序，这个过程很缓慢，是军官的狭隘思想所无法接受的。顺着这个思路，旅行者问道：“指挥官会来观看执行吗？”“不一定。”军官说，这个突兀的问题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满脸的和颜悦色变阴沉了，“正因如此，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很遗憾，我甚至不得不缩短我的讲解。不过，我可以明天，等机器——它一用起来就弄得很脏，这是它唯一的缺点——打扫干净后，补做详尽的解释。现在就只讲最必要的。——当这个人躺在床上，床开始颤动时，耙便落到他的身体上。耙自动调节，只有针尖刚刚触及身体；调节好后，钢绳马上绷直了。游戏就开始了。不明底细的人看不出各种惩罚之间的区别。耙的运作看起来都一样。它颤动着把针尖刺入身体，身体随着床颤动。为了使大家都能监督判决的执行，耙是用玻璃做的。要把针安进玻璃，有一定的技术难度，但我们试了很多次，终于成功了。我们不怕付出艰辛。现在大家透过玻璃看得见刺文是怎样写在身体上的。您不想走近些看看这些针吗？”

旅行者慢慢站起身，走了过去，俯身在耙上。“您瞧，”军官说，“这是两种针的多重组合。每根长针旁都有一根短针。长针是刺字的，短针喷出水冲掉血迹，使刺文始终保持清晰。然后，血水从这儿流进小槽，最终汇入这个主槽，主槽的排水管通向这个坑。”军官用手指精确地描绘着血水所必经的路线。为了演示得尽量形象些，他把双手拢在排水管的出口上，旅行者这时抬起头，用手往后摸索着，想坐回到椅子上。他惊恐地看见，被判决者和他一样，也接受了军官的邀请，从近处察看着耙这一装置。被判决者把昏昏欲睡的士兵往前拽了拽，也俯身在玻璃上。他目光茫然，显然在寻找着这两位先生刚刚观察到的东西，然而，由于听不懂讲解，他怎么也看不明白。他弓着身子这儿探探，那儿探探，不停地打量着玻璃。旅行者想把他赶回去，因为他的这种举动很可能会受到惩罚。军官却用一只手拦住了旅行者，用另一只手从土堆上拿起一块土朝士兵身上扔去。士兵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被判决者胆敢如此，就放下枪，站稳脚跟，把被判决者往回拽，被判决者随即跌倒在地，然后，士兵低头看他在地上挣扎，铁链碰得铿锵作响。“把他拉起来！”军官喊道，因为他发现，被判决者太分散旅行者的注意力了。旅行者不去注意耙，竟把身子探过耙，只为了弄明白被判决者的处境。“对他当心点！”军官又喊道。他绕过装置，亲手抓住被判决者的腋下，在士兵的帮助下，把他拉了起来，他的脚还不住地打滑。

军官重新回到他身边时，旅行者说：“现在我已经都知道了。”“还差最重要的，”军官说，他抓住旅行者的胳膊，指着上面说，“那个绘制仪里面是齿轮组，它决定耙的运转，是按判决书的图样设置的。我用的还是前任指挥官的绘图。就在这儿，”他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纸来，“不过很抱歉，我不能让您拿在手里看。这是我最珍贵的财产。您坐下，我让您从这个距离看，您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展开第一张图纸。旅行者本想说几句奉承话，可他只看见迷宫一般、密密麻麻的线条，横七竖八地互相交叉着，要辨认出线条之间的空白都很费劲。“您读读吧，”军官说。“我读不了。”旅行者说。“这很清晰嘛。”军官说道。“很巧妙，”旅行者含糊其辞地说，“可我无法辨认。”“是的，”军官说着笑起来，把图纸又装进了皮夹子，“这不是给小学生看的字帖。得好好读才行。您最终也肯定会读明白的。这当然不是简单的文字；它不是马上处死犯人，而是平均持续十二个钟头；转折点定在第六个钟头上。文字周围必须刻上许许多多装饰性图案；文字本身只像一条细腰带一样绕身体一圈；身体的其他地方用来刻装饰性图案。您现在可以赞赏耙和整个机器的运作了吗？——您注意看吧！”他跳上梯子，转动了一个轮子，朝下面喊道：“当心，往边上站。”一切都运转起来。若不是轮子吱吱作响，这一切还挺壮观的。这个煞风景的轮子似乎使军官吃了一惊，他对它挥挥拳头，又向旅行者摊摊手，表示歉意，匆匆爬下来，从底下察看机器的运转。还有点什么毛病，这只有他觉察到了；他又爬上去，把双手伸进绘制仪里拨弄一阵，接着，为了下来得快些，他不走梯子，而是顺着一根柱子往下滑，他担心旅行者由于噪音而听不清，憋足了劲对着旅行者的耳朵喊道：“您明白过程了吗？耙开始写字；等它在犯人的背上写完第一遍后，棉花层就会转动，把身体缓缓卷到一旁，为耙腾出地方。这时，被写得伤痕累累的身体躺在棉花上，棉花是经过特别处理的，能马上止血，以便字能刺得更深。身体再被卷回来时，耙边上的这些尖齿就把棉花从伤口上拽下来，扔进坑里，耙就又开始工作了。就这样，它越写越深，整整写十二个钟头。头六个钟头，被判决者活得恍若先前，只是得忍受疼痛。两个钟头之后，衔嘴拿掉了，因为犯人再也叫不动了。床头上这个电热桶里是热粥，犯人如果想喝的话，就可以用舌头舔。没有哪个犯人会错过这个机会，就我所知一个也没有，而我的经验是很丰富的。大约到第六个钟头时，他才没有了食欲。这时，我往往跪在这儿，观察这番景象。犯人很少把最后一口粥吞下去，只是在嘴里转转，就吐进了坑里。我得弯下腰来，否则他就吐我脸上了。而第六个钟头时，他变得多安静了啊！最愚笨的脑袋也开窍了。这是从眼睛开始的，由此扩散开来。当您目睹这一切时，简直也想躺到耙底下去了。这时便不会再发生什么了，犯人开始辨认文字。他撅着嘴，仿佛在聆听。您已经看到了，用眼睛辨认文字都不容易；而我们的犯人是靠他的伤口来辨认的。这得费一番工夫，他需要六个钟头才能完成。接着，耙将他刺穿，然后扔进坑里，他就倒在血水和棉花中。处决就这样结束了，我们，我和士兵，把他埋起来。”

旅行者侧耳听完军官的解释，两手插在衣兜里，观看着机器的操作。被判决者也在观看，却一点都不明白。他微微弯着腰，目光追随着摆动的针，这时，士兵在军官的示意下，用刀子从背后划破被判决者的衬衣和裤子，衣裤随之掉落下来；他还想抓住下落的衣服遮羞，然而，士兵把他举起来，抖落了他身上仅存的碎片。军官调整好机器，在这寂然无声的片刻里，被判决者被放到了耙下面。松开了铁链，捆上了皮带；一开始，被判决者似乎感到一阵轻松。这时，耙又往下降了降，因为这人很瘦。针头触到他时，一阵寒战掠过他的皮肤；士兵正忙着拴紧他的右手，他盲目地伸出左手；却恰好指向旅行者所站之处。军官不停地从旁边瞧着旅行者，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对处决的印象，至少他已为旅行者做了粗浅的讲解。

这时，捆手腕的皮带断了；可能是士兵捆得太紧了。士兵指着断掉的皮带，请军官帮忙。军官走过去，把脸转向旅行者说道：“机器的组成复杂精密，难免会这儿坏那儿断的；可别因此影响对机器的总评价。皮带马上就可以换；我打算用铁链；这样一来，右胳膊当然就震颤得没那么柔和了。”他一边捆链条，一边又说道：“如今，机器的维修费用被大大削减了。前任指挥官在任时，我可以随意支配一笔专用于此的款项。这儿还有一个材料库，里面的配件应有尽有。我承认我当时用得有些浪费，我是说以前，不是现在，新指挥官现在却还这样指责我，无非是想找借口干掉老机构。如今，他亲自掌管着机器的费用，我要是派人去领根新皮带，还得把断了的拿去作证，新皮带十天以后才能发下来，而且质量更差，不禁用。至于我在此期间没有皮带怎样让机器运转，这就没人操心了。”

旅行者寻思着：断然干涉他人的事总是应当三思而后行的。他既非流放地的居民，也不是流放地所属国的公民。假若他想谴责甚或阻止这次处决，人们可能会对他说：你是外国人，住嘴吧。对此他将无言以对，只能补充说，他这样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旅行的目的只是观看，绝非更改他人的法律制度。是这里的情形促使他跃跃欲试。审判程序不公正，处决不人道，这都是毫无疑问的。谁也不会认为旅行者有私利可图，因为他与被判决者素昧平生，又不是同胞，而且，被判决者绝非让人起怜悯之心的人。旅行者本人持有高级官员的介绍信，在这里受到了礼遇，他被邀请参观处决，这似乎意味着，人们要求他对这一法律程序做评判。更说明这一点的是，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指挥官并非这种程序的追随者，对军官抱近乎敌对的态度。

这时，旅行者听到军官一声怒吼。他费了好大力气，刚把衔嘴塞进被判决者嘴里，被判决者却禁不住一阵恶心，闭上眼睛呕吐起来。军官赶紧拎起他，想把他的头转向坑；可是太迟了，污物已顺着机器流淌下来。“都是指挥官的错！”军官喊道，疯狂地摇着面前的黄铜合金柱，“机器给弄得像猪圈一样脏了。”他双手颤抖着指给旅行者看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对指挥官解释过好几个钟头了吗？犯人在处决前必须饿一整天。这些新来的温和派却持另外的看法。在他被带走之前，指挥官的女眷们给犯人嘴里塞满了甜食。他一辈子以臭鱼果腹，现在却有甜食送到嘴边！这倒也罢了，我不反对，但为什么不弄一个新衔嘴呢？我已经申请了一个季度。上百个犯人临死前吸过咬过的衔嘴现在让他含在嘴里，他怎么会不恶心呢？”

被判决者低垂着头，看上去很平静，士兵忙着用被判决者的衬衣擦机器。军官走向旅行者，旅行者预感到了什么，退后一步，军官却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去。“我想私下跟您说几句话，”他说道，“行吗？”“当然可以。”旅行者说，垂目听着。

“您现在有机会欣赏的这种程序和处决如今在我们流放地已经没有公开的追随者了。我是追随者的唯一代表，同时也是老指挥官这份遗产的唯一代理人。我不再奢望进一步发展这种程序，为了保护现存的一切，我已鞠躬尽瘁。老指挥官在世时，流放地遍布着他的追随者；老指挥官的说服力我具备一些，他的权力我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追随者都已销声匿迹，他们人数虽然还不少，但谁也不愿承认。在处决日，比如今天，您如果去茶馆听听他们的聊天，可能只会听到闪烁其词的言论。他们全都是追随者，但是，在现任指挥官的领导下，在他的新观念的统治下，他们根本不会助我一臂之力。现在我问您：这样一个毕生的杰作”——他指了指机器——“难道应当因为这个指挥官以及对他施加影响的女眷们而被毁掉吗？您虽然只是在我们岛上逗留几天的外国人，能听之任之吗？不能再耽搁了，他们正在密谋撤销我的审判权；现在指挥部商量很多事都不请我参加；甚至您今天的来访，我认为也很说明这种局面；他们是胆小鬼，把您这个外国人推到前台来。——要是在以前，处决是多么不同啊！处决前一天，山谷里已人山人海；都是为了亲眼目睹处决；一大早，指挥官就和他的女眷们来了；军号声唤醒了整个营地。我向指挥官报告，一切准备就绪；全体人员——高级官员一律不准缺席——整齐地坐在机器周围；这堆藤椅就是那个时代的可怜遗迹。那时候，机器擦得锃亮，几乎每次处决时，我都使用新配件。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观众都踮着脚站着，那边的斜坡上站得满满的——指挥官亲手把被判决者放到耙下面。今天随便哪个士兵都可以做的事，那时是我这位审判长的职责，为此我深感荣幸。接着，处决开始了！没有任何杂音干扰机器的操作。有些人根本不看，闭上眼睛躺在沙地上；大家都知道：现在正义得到了伸张。在一片寂静中，只听到被判决者被衔嘴压低的呻吟声。如今，机器从被判决者嘴里已挤不出衔嘴所抑制不住的呻吟；那时，写字的针还滴出一种腐蚀性液体，如今却不许再用这种液体了。嗯，第六个钟头到了！人人都想在近处看，这哪能办得到呢？指挥官英明地指示，应当首先考虑儿童；我因公务在身，当然可以一直待在被判决者身旁；我常常蹲在那儿，一手抱一个孩子。我们是怎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受刑人脸上焕发出幸福的光彩！我们的脸颊沐浴在这终于来临、却已在消逝的正义的光辉之中！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我的同志！”军官显然忘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谁；他抱住旅行者，把头搁在他肩上。旅行者十分尴尬，不耐烦地越过军官的头看过去。士兵打扫完毕，正把一罐大米粥倒进桶里。被判决者像是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一看见粥就用舌头去舔。士兵一再把他推开，因为粥是为晚些时候准备的，可是他自己也不规矩，把一双脏手伸进桶里，当着贪吃的被判决者的面吃了起来。

军官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我并不是想让您动情，”他说，“我知道，如今要让人理解那个时代是不可能的。再说，机器还在运作，摄人心魄。即便它孤零零地耸立在这山谷里，仍然摄人心魄。尸体最后仍不可思议地轻飘飘地腾空掉进坑里，尽管不像从前那样，数百人苍蝇似的簇拥在土坑周围。那时我们不得不在坑边上筑起一道结实的栏杆，它早就被拆掉了。”

旅行者不想让军官看见他的脸，便漫无目的地四处看。军官以为他在观察荒凉的山谷；于是抓住他的手，转到他面前，盯住他的眼睛，问道：“您注意到耻辱了吧？”

旅行者却一言不发。军官放开他片刻；他自己叉开腿，双手叉腰，一动不动地站着，瞧着地面。接着，他朝旅行者鼓励地微微一笑，说道：“昨天指挥官邀请您时，我就在您旁边。我听到了他的邀请。我了解指挥官。我马上就明白了，他发出这个邀请意图何在。凭他的权力他完全可以对付我，但他不敢，宁可让我接受您这位有名望的外国人的评判。他考虑得很精细；您到岛上来才两天，您不了解前任指挥官及其想法，您脑子里还全是欧洲人的观念，您可能对死刑一概坚决反对，更不用说这种机械的处决方式了，您还看到，处决缺乏公众的参与，在一台已有些破损的机器上进行，凄凄凉凉——目睹如此种种（指挥官是这样盘算的），不就很可能会反对我的程序了吗？您只要认为它不对，就不会隐而不言（我还是在说指挥官的想法），因为您肯定相信自己久经考验的信念。您见识过并懂得尊重许多民族的种种奇风异俗，所以您可能不会像在家乡那样，不遗余力地反对这种程序。不过，指挥官并不需要您这样做。随口说的一句不慎之言就够了。这话不必符合您的信念，只要表面上投合他的愿望就行了。我敢打保票，他会千方百计地向您刨根问底。他的女眷们会围着您坐成一圈，竖起耳朵听；您大概会说，‘我们那儿的审判程序是另外一个样子’，或者‘我们那儿，判决前先审问被告’，或者‘我们那儿，被判决者知晓对他的判决’，或者‘我们那儿，除了死刑还有别的刑罚’，或者‘我们那儿，只有在中世纪才有酷刑’。所有这些看法都没有错，而且您觉得这是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这些说者无心的话不会中伤我的程序的。但指挥官会怎样听取这些意见呢？我仿佛看见他这位好指挥官立即推开椅子，冲上阳台，我仿佛看见他的女眷们跟着他拥上来，我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女眷们称之为雷霆之声——他开始讲话了：‘一位西方的大学者，他专门考察各国的审判程序，他刚才说，我们这种按照古老习俗制定的程序是不人道的。这样一位权威人士做出了这样的评判，我当然再也无法容许这种程序了。我命令，从今天起……’等等。您想插言，您并没有说过他所宣称的话；您并没有说我的程序不人道，相反，凭您的深刻见解，您认为它是最人道、最符合人的尊严的，而且您很欣赏这种机械运作，——然而为时已晚；阳台上站满了女士，您根本上不去；您想引起大家的注意；您想喊叫；一位女士的手却掩住了您的嘴，——于是，我以及老指挥官的杰作就完了。”

旅行者强忍住微笑；他还以为他的任务很艰巨呢，原来如此简单。他含糊地说：“您高估了我的影响，指挥官读过了我的介绍信，他知道我不是什么审判程序的专家。即便我说出我的看法，那也只是个人之见，并不比其他任何人的看法重要，与指挥官的意见相比，就更是无足轻重了。据我所知，他在流放地拥有非常广泛的权利。他对这种程序的看法如果真如您所认为的那么明确，那么，这种程序的末日恐怕无需我的绵薄之力就来临了。”

军官明白了吗？不，他还没有明白。他使劲摇着头，回头瞟了一眼被判决者和士兵，这两人吓了一跳，停止了吃粥，军官走到旅行者面前，不看他的脸，而是看着他上衣的某个地方，说话声比刚才低了：“您不了解指挥官；对他和我们所有人来说，您某种程度上——请原谅我这样说——是无关痛痒的；相信我，我对您的影响怎么高估都不为过。当我听说您独自来观看处决时，我高兴极了。指挥官这样安排是想打击我，我现在却将计就计。您不受那些低声耳语的无稽之谈和蔑视的目光的干扰——一大群人观看处决时，这种干扰就在所难免了——听了我的讲解，看了机器，现在就要观看处决了。您的评判肯定已经定型，即便还有些拿不准的小地方，一看处决也就全明白了。现在我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请在指挥官面前帮帮我！”

旅行者打断他的话。“这我怎么做得到呢，”他嚷道，“这根本不可能。我既害不了您，也帮不了您。”

“您能帮我。”军官说。旅行者见军官攥起拳头，心中有些担心。“您能帮我，”军官更加咄咄逼人地说，“我有一个计划，成败就在此一举了。您认为您的影响力不够。我认为够了。即使承认您说得对，为了维护这一程序，难道不应当连未必够的力量也试试吗？您听听我的计划吧。要实行这一计划，您今天在流放地必须尽可能不谈您对这一程序的看法。您如果没有被直接问到，千万别开口；即便问到，也必须回答得简短而含糊；应当让人看出，您谈这些很为难，您感到愤懑，如果要讲实话，您简直就要骂起来了。我并不要求您撒谎；绝对不；您只需做出简短的回答，比如：‘是的，我看过处决了’，或者‘是的，我听了所有的讲解’。就这些，别的什么也不说。您有充足的理由感到愤懑，即便这不合指挥官的意。他当然会完全误解您的意思，并按他的想法来解释。这就是我的计划的基础。明天，指挥部将举行所有高级官员的大会，由指挥官主持。指挥官当然懂得把这种会议弄得沸沸扬扬。已为观众修建了顶层楼座，上面总是座无虚席。我不得不参加这个大会，但我对此极为反感。您肯定会被邀请出席这次会议；如果您今天按我的计划做，指挥官就不仅会邀请您，还会迫切地请求您出席。假使由于某个莫名其妙的原因，您没有受到邀请，那您一定要提出这个要求；这样一来，您保准会得到邀请。明天您就同女士们一起坐在指挥官的包厢里。他不时地往上瞧瞧，确信您来了。讨论完各种各样无关紧要、纯粹讲给观众听的可笑问题后——通常是港口建设，没完没了的港口建设！——也会谈到审判程序。如果指挥官不提或不马上提这个问题，我会设法使之成为议题。我会站起来，报告今天的处决执行了。十分简短，就这样报告一声。尽管这种报告在这样的会议上是不寻常的，我还是要这样做。指挥官会向我道谢，跟往常一样面带和蔼的微笑，接着他就难以抑制自己了，就会抓住这个大好时机。‘我们刚刚听到了，’他大致会这样说，‘关于处决的报告。我只想补充一点，这位知名学者恰好参加了这次处决，各位都知道，他的访问使我们流放地蓬荜生辉。他的光临也使我们今天的会议意义重大。我们现在不就很想问问这位著名学者，问他如何评价这种按古老习俗进行的处决以及处决之前的审判程序？’这当然会引来一片掌声，大家一致赞同，而我是鼓掌鼓得最响的。指挥官会向您鞠一躬，说道：‘那么，我代表在座各位向您提这个问题。’您走到栏杆前，您必须把手放到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不然女士们会抓住您的手，拨弄您的指头。——终于该您发言了。我真不知道我将如何熬过之前那几个焦急不安的钟头，等到这个时刻终于来临。您发言时不必有任何顾忌，把真相大叫大嚷说出来吧，把身子俯在栏杆上吼吧，可不是，朝着指挥官吼出您的看法，您的坚定不移的看法。不过，您可能不愿这样做，这种做法不符合您的性格，在您的家乡，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会采取另外一种做法，这也无妨，这也就足够了，您站都不用站起来，只说寥寥数语，而且是轻声细语，刚好让坐在您下面的官员们听到，这就够了，您根本用不着讲观看处决的人太少、齿轮嘎吱作响、皮带扯断、衔嘴令人作呕，不必讲这些，这一切我来讲，您相信吗？我的话即使不能把指挥官赶出会场，也会让他屈服忏悔：老指挥官，我给你跪下了。——这就是我的计划；您愿意帮助我实施它吗？您当然愿意，不仅如此，您必须帮助。”军官抓住旅行者的胳膊，喘着粗气盯着他的脸。最后这几句话是大声喊出来的，引起了士兵和被判决者的注意；他们虽然一句也听不懂，却停止了吃粥，一边咀嚼着，一边瞧着旅行者。

对旅行者来说，他要给出的回答从一开始就是很明确的；他一生经历甚丰，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有任何动摇；他本质上是个诚实无畏的人。尽管如此，当他看到士兵和被判决者时，还是犹豫了片刻。他最后还是只能说：“不。”军官连连眨眼，目光却没有离开过他。“您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旅行者问道。军官默默地点点头。“我是这种程序的反对者，”旅行者说，“您还没有对我表示信任时——我当然绝不会滥用您的信任——我就已经在考虑：我是否有权反对这种程序，我的反对是否会有一丝成功的希望。我很清楚应当先找谁；当然是指挥官。您的话使我更明白这一点了，不过，我并不是因此才下定了决心，相反，您真诚的信念令我感动，尽管它不能使我动摇。”

军官仍然一声不吭，他转向机器，抓住一根黄铜合金柱，然后稍稍向后仰，望着绘制仪，像是在检查一切是否正常。士兵和被判决者看上去已结成了朋友；被判决者向士兵打手势，尽管他被皮带紧捆着，做这个动作非常艰难，士兵向他弯下身去，被判决者对他耳语着什么，士兵连连点头。

旅行者跟在军官身后，说道：“您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呢。我会告诉指挥官我对这个程序的看法，不过不是在大会上，而是与他单独面谈；我也不会在这儿呆那么久，被拉去参加什么会议；我明天一早就走，至少要到船上去。”

军官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这个程序原来并没有让您信服。”他自言自语地说，微笑着，仿佛老人在笑孩子的瞎胡闹，微笑里隐藏着他真正的思索。

“是时候了。”他终于说道，突然目光灼灼地看着旅行者，其中包含着某种要求，某种要求参与的呼吁。

“是什么时候了？”旅行者不安地问道，却没有得到回答。

“你自由了。”军官对被判决者说，说的是被判决者的语言。被判决者起初还不相信。“喂，你自由了。”军官说道。被判决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生气。这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军官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这位外国旅行者为他争取到了豁免？怎么回事呢？他的脸上写满了这些疑问。不过并没有多久。不管怎么回事，只要允许，他就想确实体验到自由，于是，他开始在耙容许的范围内挣扎起来。

“你把我的皮带都快挣断了，”军官喊道，“安静些！我们马上就给你解开。”他向士兵做了个手势，两人一起解皮带。被判决者一言不发地暗自发笑，把脸一会儿往左转向军官，一会儿往右转向士兵，同时没有忘记看旅行者。

“把他拽出来。”军官命令士兵。由于有耙，拽的时候得小心。被判决者急不可待，背上已擦破了几处。

从这时起，军官就不再过问他了。他走到旅行者面前，又把小皮夹子掏出来翻着，终于找到了他要的那张图纸，展开来给旅行者看。“您读读吧。”他说。“我读不了，”旅行者说，“我说过了，我读不懂。”“您仔细看看这张吧，”军官说着，走到旅行者身边，以便跟他一起读。但这样还是不行，于是，他用小手指在空中划着，仿佛这张纸是绝对不可触摸的，以便使旅行者好读一些。旅行者也在努力，希望至少在这件事上取悦一下军官，可他根本读不了。军官开始一个一个字母地拼读，然后连起来又念了一遍。“上面写着‘要公正！’”军官说道，“您现在可以读了。”旅行者俯身在纸上，军官怕他碰到纸，把纸挪开了些；旅行者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显然还是读不了。“上面写着‘要公正！’”军官又说了一遍。“可能是吧，”旅行者说，“我相信上面是这样写着的。”“那好。”军官说，至少部分地感到了满足，拿着那张纸爬上梯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安放在绘制仪里，像是在全部重新调整齿轮组；这个活儿很费劲，一定牵动着很小的齿轮，有时他把头全埋进绘制仪里了，他必须如此精确地检查齿轮组。

旅行者站在下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脖子都僵了，灼热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士兵和被判决者在一块儿忙着自己的事。被判决者的衬衣和裤子刚才被扔进坑里，士兵用刺刀把它们挑了出来。衬衣脏得可怕，被判决者把它放在水桶里洗了洗。等他穿上衬衣和裤子，两人不禁哈哈大笑，因为衣裤后面被割成了两片。也许被判决者觉得自己有义务逗士兵开心，便穿着被割破的衣服在士兵面前转起圈来，士兵乐不可支，蹲在地上直拍自己的膝盖。考虑到两位先生在场，他们才有所收敛。

军官在上面终于忙完了，微笑着再次通观整体及各个部分，把绘制仪一直敞着的盖子啪地关上，走下梯子，往坑里瞧了瞧，又看了看被判决者，满意地发现被判决者已经取出了他的衣服，然后，他走到水桶边去洗手，这才发现桶里的水肮脏不堪，他为现在无法洗手感到难过，最后只得把手插进沙子，他对这个替代品甚为不满，却也只有将就了，接着，他站起身，开始解军服的扣子。刚一解开，那两块塞在领子里的女用手绢就落进了他手里。“这是你的手绢，”他说，把手绢扔给被判决者，又向旅行者解释道，“女士们送的。”

他匆匆脱下军服，接着把衣服全脱光了，但他十分精心地对待每一件衣服，甚至还特意用手指抚摸军服上的银绶带，把一个流苏抖整齐。与这份精心极不协调的是，他刚刚整理完一件，立即把它愤愤地扔进坑里。他身上最后只剩短剑和挂剑的背带了。他拔剑出鞘，将剑折断，然后把断剑、鞘和背带捧到一块儿，猛地扔进坑里，坑里碰出了丁零咣啷的响声。

他一丝不挂地站着。旅行者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他明知将要发生什么，却无权阻止军官的任何行为。如果军官所痴迷的审判程序果真就要被取缔了——或许是由于旅行者的介入，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这样做——那么，军官现在的行为就完全正确；假若旅行者处在他的位置上，也会这样做的。

士兵和被判决者起先根本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被判决者重新得到了手绢，兴高采烈，但他没高兴多久，就被士兵猝不及防地一把夺走了。被判决者试图从士兵的皮带后面把手绢拽出来，然而士兵看得很紧。他们就这样半开玩笑地扭打着。直到军官脱光衣服，这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特别是被判决者，仿佛预感到某种大变故即将发生，十分震惊。刚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现在要发生在军官身上了。可能会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大概是这位外来的旅行者下达了命令。这就是报应。他虽然受刑没有受到头，现在却要为自己彻底报仇了。他的脸上漾出无声的笑容，这笑容再也没有消失。

军官已转向了机器。即便之前就已知道，他对这台机器了如指掌，现在看他怎样操纵机器，机器怎样服从他的指挥，还是会大吃一惊。他刚把手伸向耙，耙就起落了几次，调整好位置，以便接受他；他刚一抓住床沿，床便颤动起来；衔嘴向他的嘴移过来，看得出，军官原本不想含衔嘴，但他只犹豫了片刻，随即顺从地把它含进了嘴里。一切就绪，只有皮带还垂在两边，可这显然没有必要，军官用不着被捆紧。被判决者注意到了松弛的皮带，他认为如果不拴紧皮带，处决就不够完满，他一个劲儿地招呼士兵过去，他俩一道去捆军官。军官已伸出一只脚想去踢手柄，以便绘制仪运作起来；他看见这两位过来了，便收回脚，任他们捆绑。这样他就够不着手柄了；士兵和被判决者是找不着它的，旅行者已决心袖手旁观；无需他帮忙；皮带刚一拴紧，机器就开始运作了；床颤动着，针头在皮肤上飞舞，耙起起落落。旅行者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绘制仪里的一个齿轮应该吱嘎作响的；可是一片寂静，连丝毫的嗡嗡声都听不到。

机器悄然无声地运作着，大家就不去注意它了。旅行者扭头看着士兵和被判决者。被判决者比较活跃，对机器中的一切饶有兴趣，时而弯下腰，时而直起身，老是伸出食指，指给士兵看什么。旅行者感到难堪。他原本决心在这儿待到处决完毕，但他受不了这两个人的样子。“你们回去吧。”他说。士兵可能倒还愿意走，被判决者却把这个命令视为惩罚。他摊着手央求让他留下，看见旅行者摇着头不肯让步，甚至跪下了。旅行者意识到命令在这儿不起作用，就想走过去把他俩赶走。正在这时，他听到上面绘制仪发出一种声响。他抬头仰望。是那个齿轮出问题了吗？但不是齿轮，是别的什么。绘制仪的盖子缓缓升起，然后啪嗒一声全敞开了。一个齿轮的尖角露了出来，逐渐升高，接着整个齿轮都露出来了，似乎某种强大的力量挤压着绘制仪，以至于这个齿轮没有位置了，齿轮旋转到绘制仪的边缘，掉了下来，在沙子上滚了一截，就躺平了。但上面已经又升起一个齿轮，紧接着升起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齿轮，无从分辨，它们的运动都和第一个齿轮一样，让人总以为绘制仪里面已经空了，这时却出现了一个为数众多的新齿轮组，它升起来，跌落，在沙子中滚动，然后躺平。被判决者看见这个过程，把旅行者的命令忘得一干二净了，掉落的齿轮把他完全迷住了，他老想抓住一个，还叫士兵来帮忙，可他一次次吓得把手缩了回来，因为下一个齿轮紧接着落下，至少它一开始的滚动吓住他了。

旅行者却十分不安；机器显然快散架了；它的无声无息的运转是个假象；他觉得现在应当关心一下军官，因为军官无法再照顾自己了。然而，他全神贯注地观看齿轮的跌落，耽误了察看机器的其他部分；直到最后一个齿轮离开了绘制仪，他终于俯身在耙上，大吃一惊，发现了更糟糕的情况。耙没有写字，只是在刺扎，床没有翻转身体，只是颤动着把它送到针尖上去。旅行者想干预，尽可能让这一切停下来，这并非军官想得到的酷刑，这简直就是谋杀。他伸出双手。耙却已叉住身体升了起来，转向一边，就像往常第十二个小时里才会出现的运作。血从身体成百个孔里涌出，没有掺杂水，喷水管这次也失灵了。最后失灵的是，身体并没有脱离长针头，而是悬在坑的上空，血流如注，掉不下来。耙已经要恢复原位了，似乎觉察到尚未摆脱重负，便停在了坑的上空。“你们来帮帮忙啊！”旅行者向士兵和被判决者喊着，他自己抓住了军官的脚。他想，他在这边压住军官的脚，那两个人在另一边抱住军官的头，这样就可以慢慢地把军官从针头上卸下来。那两个人却下不了决心过来；被判决者干脆背转身去；旅行者不得不走过去，用蛮力把他们赶到军官的头那边去。这时，他极不情愿地看了看死者的脸。面容一如生前，看不出军官所期许的解脱的痕迹；所有其他人从机器中获得的解脱，军官没有得到；他双唇紧闭，眼睛睁着，恍若生者，目光安详，充满信念，一根大铁钉穿透了他的额头。

旅行者与紧随其后的士兵和被判决者来到流放地最老的房屋前，士兵指着其中一座说：“这就是茶馆。”

房屋的底层是个又深又低、洞穴似的房间，四壁和顶棚都被烟熏黑了。朝街的这一面完全敞着。茶馆虽然与流放地的其他房屋——除了指挥部的宫殿式建筑，所有的房屋都破败不堪——无甚差别，却给旅行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觉得这是一种历史回忆，从中感到了过去时代的力量。他走近茶馆，身后跟着两位陪同，穿过门前街上的空桌子，呼吸着从里面散发出的阴凉而带霉味的空气。“老头子就埋在这儿，”士兵说，“神父不肯让他葬在公墓。有一段时间，人们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把他埋在哪儿，最后就埋在这儿了。军官保准没对您讲，因为这当然是他最丢脸的事。他好几次甚至想在深夜里把老家伙挖出来，但他每回都被赶走了。”“坟墓在哪儿？”旅行者问，他觉得士兵的话难以置信。士兵和被判决者马上跑到他前面，伸出手给他指坟墓。他们领着旅行者走到后墙边，那儿的几张桌子旁坐着茶客。大概是码头工人，身强力壮，留着短短的乌黑发亮的络腮胡子。他们都没有穿外套，衬衣破破烂烂的，这是一群贫贱穷苦的民众。旅行者走过去时，有几个人站了起来，靠着墙看他。“是个外国人，”旅行者的周围一片耳语声，“他想看看坟墓。”他们推开一张桌子，下面真有一块墓碑。这是一块简陋的石碑，低得桌子一挡就看不见了。碑上的铭文字体很小，旅行者得跪下来才能看清。上面写着：“老指挥官之墓。其追随者如今隐姓埋名，为其建坟立碑。有预言曰，指挥官数载之后复活，由此屋率众追随者光复流放地。信之，静候！”读完这段文字，旅行者站起身来，看见众人围在他身边，面带微笑，仿佛同他一道读了碑文，觉得很可笑，并要求他接受这个看法。旅行者装作没看见，散给他们一些硬币，等桌子又推回到坟墓上后，他离开茶馆，走向码头。

士兵和被判决者在茶馆碰上了熟人，被留了下来。他们一定很快就摆脱了熟人，因为旅行者刚走到通向小船的长石阶的中央，他们就已追上来了。他们大概想在最后一刻逼迫旅行者把他们带走。旅行者正在下面跟船夫商议着摆渡到轮船去，那两个人飞快地冲下石级，一声不吭，因为他们不敢喊叫。等他们到下面时，旅行者已上了船，船夫正把小船撑离岸边。他们还可以跳上船的，但旅行者从船板上举起一根打着结的粗绳，威胁他们，不准他们往上跳。

王炳钧 译

乡村医生
我的处境十分窘迫：我必须即刻出行；一位重病人在十里开外的一个村子里等着我；猛烈的暴风雪席卷着我与他之间的广阔地带；我有一辆大轮子的轻便马车，正好适合于在我们的乡村大道上行驶；我身穿皮衣，提着手术包，已经站在院子里准备出发；却没有马，马。我自己的马在这个寒冬精疲力竭，昨天夜里死掉了；我的女仆正在村子里到处为我借马；可这毫无希望，我心里很明白，身边的雪越积越厚，我越来越举步维艰，茫然地站在那儿。女仆出现在门口，就她一个人，晃着手里的灯；当然，谁会在这种天气借出马来跑那么远的路？我在院子里来回走着；我一筹莫展；我神思恍惚，悻悻地往多年不用的猪圈的破门上踢了一脚。门开了，嘎吱嘎吱地摇来摆去。一股暖烘烘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马的体味。里面的一根绳子上晃动着一盏昏暗的厩灯。一个男人缩成一团，蹲在低矮的圈栏里，露出他那嵌着一双蓝眼睛的坦诚的脸。“要我套车吗？”他问道，四肢着地爬了出来。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想看看猪圈里还有什么。女仆就站在我身旁，她说道：“连自己家里还有什么都不知道。”我俩笑了。“喂，老兄！喂，妹子！”马夫喊道，两匹马，两头膘肥体壮的牲口，腿紧贴着身体，像模像样的脑袋骆驼一般低垂着，完全靠身体扭动的力量，才先后从那个被它们的身体塞得满满的门洞里挤了出来。它们马上站直了，腿很长，浑身冒着热气。“帮帮他吧！”我说道，听话的女仆赶紧跑过去给马夫递套车的辔具。她刚一走近，马夫就抱住了她，把脸贴到她的脸上。她尖叫一声，逃回我身边；她的脸颊上印着两排红红的齿印。“你这个畜生！”我怒吼道，“你是不是想挨鞭子了？”但我随即意识到，我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现在谁也不肯帮忙，他却主动雪中送炭。他似乎明白我的心思，对我的威胁并不介意，忙着套马，末了才转向我，说道：“您上车吧！”果真：一切准备就绪。我发现这辆车真漂亮，我还从未坐过这么好的马车呢，就高高兴兴地上了车。“不过得我来驾车，你不认识路。”我说。“这是当然，”他说道，“我根本就不跟你去，我留在这儿。”“不。”罗莎喊道，跑进了房子，确实预感到自己已难逃厄运；我听见她当啷一声套上门闩链；听见门锁啪的一声撞上；我看见她飞快地穿过走廊和一个又一个房间，熄灭了所有的灯光，以防被找到。“你同我一道走，”我对马夫说，“否则我就不去了，不管这有多紧急。我从未想过走这一趟得以这个姑娘为代价，得把她给你。”“驾！”他说，拍了拍手，马车应声疾驰，宛如被冲入激流的木头；我还听得见在马夫的凌厉攻势下，我的房门猛地被撞开，裂成碎片，接着，我的眼里和耳里全是穿透所有感官的风驰电掣。这也不过是一刹那的工夫，因为我已经到了，仿佛我的院门前径直就是我的病人的院子；两匹马静静地站着；雪停了；院子里洒满了月光；病人的父母急急忙忙地跑出房子；后面跟着病人的姐姐；他们几乎是把我抬下了车；他们语无伦次，我什么都没听明白；病人房间里的空气简直令人窒息；无人照管的炉灶冒着烟；我会打开窗户的；可我想先看看病人。男孩瘦骨嶙峋，没有发烧，不冷，不热，两眼无神，没有穿衬衫，盖着鸭绒被，坐起身来，搂住我的脖子，轻声耳语道：“大夫，让我死吧。”我四下里看了看；谁也没听到；他的父母默默站着，探身静候我的诊断结果；他的姐姐拿过来一把椅子让我放手提包。我打开提包，在器械中翻找着；男孩不断从床上向我摸索过来，想提醒我别忘了他的请求；我取出一把镊子，就着烛光检查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是啊，”我亵渎神明地思考道，“多亏神的帮助，送来了短缺的马，由于情况紧急，还多给了一匹，额外还送了一个马夫——”我这才又想起了罗莎；我怎么做，我如何救她，我离她十里之遥，拉车的马不听我使唤，我如何能把她从马夫身下拽出来？就是这两匹马吗？它们不知怎的松开了缰绳；不知怎的从外面撞开了窗户；各从一扇窗户探进头来，根本不理会家人的喊叫，注视着病人。“我马上回去。”我想道，仿佛这两匹马在催促我动身，可我还是听任病人的姐姐替我脱掉皮衣，她认为我是热迷糊了。老人为我端来一杯罗姆酒，敲了敲我的肩膀，似乎献出这心爱之物，就可以对我有这种亲昵举动。我摇摇头；如果认同老人的狭隘想法，我会觉得很难受的；完全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拒绝喝这杯酒。母亲站在床边，引诱我过去；我走过去，正当一匹马朝向屋顶高声嘶鸣时，我把头贴在男孩的胸口上，我的湿胡须使他瑟瑟发抖。我的想法得到了证实：这个男孩很健康，只是血液循环不太顺畅，无微不至的母亲给他灌了太多咖啡，他其实很健康，最好把他一脚踢下床来。我并非社会改造者，就让他继续躺着。我是区里委派的医生，恪尽职守，甚至超乎于此。我的报酬很低，但我对穷人慷慨解囊，乐善好施。我还得养活罗莎，这么一想，男孩说得对，我也想死呢。在这没有尽头的冬天，我来这儿干吗呀！我的马死了，村子里谁也不愿把自己的马借给我。我不得不从猪圈里拉出一驾车来；要不是猪圈里刚好有马，我就得靠母猪拉车了。就是这样。我向这家人点点头。他们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也不会相信的。开处方是件容易事，而除此之外，还与这些人沟通就很困难了。行，我的出诊就算结束了，又让我白跑了一趟，对此我已习以为常，全区的人都半夜三更来按门铃折磨我，这次我还不得不付出罗莎这个漂亮姑娘，她在我的房子里住了好几年了，我没怎么注意过她——这牺牲太大了，而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得不暂时绞尽脑汁想开一些，以免对这家人大发雷霆，他们反正不会把罗莎还给我。然而，正当我关上提包，挥手要我的皮衣时，全家人站在一块儿，父亲闻着手中那杯罗姆酒，母亲恐怕是对我感到失望了——是啊，这些人到底指望什么呢？——眼泪汪汪地咬着嘴唇，姐姐晃着一块血淋淋的手帕，这时不知怎的，我已准备好在一定情况下承认，男孩可能是病了。我走向他，他朝我微笑，仿佛我给他带来了灵丹妙药——哎，两匹马这时嘶鸣了起来；这叫声恐怕是上天安排的，为的是帮我诊断——，我发现了：是的，男孩有病。他的右侧臀部裂开了一个掌心大的伤口。玫瑰红色，但各处深浅不一，中间颜色深，越往边上颜色越浅，呈小颗粒状，还有东一块西一块的瘀血，像露天矿一样裸露着。这是远观。近看就更严重了。谁看见了，能不倒抽一口冷气？一堆虫子，和我的小指一般长一般粗，玫瑰红的身体还沾满了血，它们待在伤口中心，白色的小脑袋，密密麻麻的小腿，正往亮处蠕动着。可怜的孩子，你没救了。我找到了你的大伤口；你就要毁在这侧身体的这朵奇葩上。家人见我在检查病人，大为高兴；姐姐告诉母亲，母亲告诉父亲，父亲告诉几位客人，他们正踮着脚，张开双臂以保持平衡，披着月光走进敞开的院门。“你会救我吗？”男孩哽咽着低声问道，完全被伤口中那蠕动的一团弄晕乎了。我这个地区的人们就是这样的。总是向医生们要求力所不及的事。他们已经失去了旧信仰；牧师坐在家中，撕着一件又一件弥撒服；医生凭他动手术的纤弱之手，却应当无所不能。好吧，随他们的便；我不是毛遂自荐来的；如果你们要我越俎代庖尽神职，我姑且听之任之吧；我，一位老乡村医生，连女仆也被抢走了，还指望什么更好的下场呢！他们来了，家人以及村子里的长老们，他们脱掉我的衣服；一位教师领着学生合唱队站在房前，唱了起来，曲调特别简单，歌词是这样的：

脱他的衣服，他就会治病，

他若不治，就把他处死！

他不过是个医生，不过是个医生。

接着，我的衣服被脱光了，我用手指捋着胡须，我偏过头去，静静地看着这些人。我镇定自若，胜过在场的所有人，并保持着这种从容，尽管这无济于事，因为他们正抓着我的头和脚，把我抬上了床。他们把我放在面朝墙壁、挨着伤口的那一侧。然后，人们全都走出屋子；门关上了，歌声停了下来；云朵遮住了月亮；被子温暖地盖在我身上；马脑袋在窗口忽隐忽现。“你知道吗，”我听见病人在我耳边说，“我对你的信任少得很。你也不过是碰巧被扔在这儿了，又不是自己走来的。你不帮我，反倒来挤我临终的床榻。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不错，”我说道，“这是一种耻辱。可我是医生啊。我该做什么？相信我，我也不容易。”“我应当对这样的道歉感到满意吗？咳，我恐怕只能这样。我总是不得不表示满意。我带着一个美丽的伤口来到世上；这就是我的全部装备。”“年轻的朋友，”我说道，“你错就错在只盯着自己的伤口。而我，我去过远远近近的所有病房，可以告诉你：你的伤口没那么严重。是斧子的尖角砍了两下造成的。许多人不大听得见树林里的斧子声，更听不到斧子在靠近他们，就傻乎乎地等着挨砍。”“真是这样吗，还是你趁我发烧哄骗我？”“真是这样，你就当这是一位官方医生以名誉担保的话吧。”他听进去了，安静了下来。我现在却该考虑如何救自己了。两匹马还忠实地站在原地。我将衣服、皮衣和提包匆匆收拾起来；我不愿因为穿衣服而停留片刻；两匹马像来的时候一样急不可待，我仿佛是从这张床跳到了自己的床上。一匹马驯顺地从窗口往后退，我把收拾好的那包东西扔到车上；皮衣飞出老远，唯独一只袖子挂在了一个钩子上。这就够好了。我飞身上马。缰绳松松地拖曳着，两匹马几乎没有套在一块儿，马车乱打转，后面还拽着雪中的皮衣。“驾！”我说道，马却没有扬蹄飞奔；我们像老人一样缓缓地穿过冰雪荒原；我们身后久久回荡着孩子们的那首新歌，而歌词与实情大相径庭：

欢呼吧，病人们，

医生被抬上床来陪你们！

这样下去，我永远回不了家；我的生意兴隆的诊所完了；一个接班人在抢我的生意，可这没用，因为他代替不了我；那混蛋马夫在我的房子里胡作非为；罗莎成了他的牺牲品；我不愿再想下去了。驾着尘世的车，非尘世的马，我赤身裸体，遭受着这最不幸时代的冰雪肆虐，我这老头子四处飘荡。我的皮衣挂在马车后面，我却够不着它，我那手脚灵便的病人中谁也不愿动一下手指头。上当了！上当了！一次听信了深夜骗人的铃声——就永远无法挽回。

王炳钧 译

在法的门前

在通往法的大门前站着一个守门人。有一个从乡下来的人走到守门人跟前，求进法门。可是，守门人说，现在不能允许他进去。这人想了想后又问道，那么以后会不会准他进去呢。“这是可能的，”守门人说，“可是现在不行。”由于通往法的大门像平常一样敞开着，而且守门人也走到一边去了，这人便探头透过大门往里望去。守门人见了后笑着说：“如果你这么感兴趣，不妨不顾我的禁令，试试往里闯。不过，你要注意，我很强大，而我只不过是最低一级的守门人。里边的大厅一个接着一个，层层都站着守门人，而且一个比一个强大，甚至一看见第三道守门人连我自己都无法挺得住。”这个乡下人没有料到会遇上这样的困难；照理说，法应该永远为所有的人敞开着大门，他心里想道。但是他眼下更仔细地端详了这个身穿皮大衣的守门人，看看那个又大又尖的鼻子，又望望那把稀稀疏疏又长又黑的鞑靼胡子，便打定主意，最好还是等到许可了再进去。守门人给了他一只小凳子，让他坐在门边。他就坐在那儿等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磨来磨去，希望让他进去，求呀求呀，求得守门人都皮了。守门人常常也稍稍盘问他几句，问问他家乡的情况和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情，但这都是些不关痛痒的问题，就像是大人物在询问似的。说到最后，守门人始终还是不放他进去。这乡下人为自己出这趟门准备了许多东西，他不管东西多么贵重，全都拿了出来，希望能买通守门人。守门人一次又一次地都收下来了，但是，他每次总是说：“我收下这礼物，只是为了使你不会觉得若有所失。”在这许多年期间，这人几乎从不间断地注视着这个守门人。他忘了还有其他守门人，而这第一个似乎成了他踏进法的门的唯一障碍。开头几年里，他大声诅咒命运的不幸。到了后来，他衰老了，便只能喃喃嘀咕了。他变得孩子气，长年累月的观察甚至使他跟守门人皮衣领子上的跳蚤也混熟了，他也求那些跳蚤帮他去说服守门人。最后，他的目光变得模糊不清了，他不知道是自己周围真的越来越黑暗了，还是他的眼睛在捉弄他。但是，就在这黑暗里，他却看到了一道光芒从法的大门里永不休止地射出来。如今，他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弥留之际，这些年来积累的所有经验，凝聚成一个他从未向这个守门人提出过的问题。他挥手叫守门人到跟前来，因为他再也无法直起自己那僵硬的躯体了。守门人只好深深地俯下身子听他说话，因为躯体大小变化的差别，已经非常不利于这乡下人了。“你现在到底还想问什么呢？”守门人问道，“你真贪心。”“人人不都在追求着法吗，”这人回答说，“可是，这许多年来，除了我以外，怎么就不见一个人来要求踏进法的大门呢？”守门人看到这个人已经筋疲力尽，而且听觉越来越坏，于是在他耳边大声吼道：“这儿除了你，谁都不许进去，因为这道门只是为你开的。我现在要去关上它了。”

韩瑞祥 译

饥饿艺术家

近几十年来，人们对饥饿表演的兴趣大为淡薄了。从前自行举办这类名堂的大型表演收入是相当可观的，今天则完全不可能了。那是另一种时代。当时，饥饿艺术家风靡全城；饥饿表演一天接着一天，人们的热情与日俱增；每人每天至少要观看一次；表演期临近届满时，有些买了长期票的人，成天守望在小小的铁栅笼子前；就是夜间也有人来观看，在火把照耀下，别有情趣；天气晴朗的时候，就把笼子搬到露天场地，这样做主要是让孩子们来看看饥饿艺术家，他们对此有特殊兴趣；至于成年人来看他，不过是取个乐，赶个时髦而已；可孩子们一见到饥饿艺术家，就惊讶得目瞪口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互相手牵着手，惊奇地看着这位身穿黑色紧身衣、脸色异常苍白、全身瘦骨嶙峋的饥饿艺术家。这位艺术家甚至连椅子都不屑去坐，只是席地坐在铺在笼子里的干草上，时而有礼貌地向大家点头致意，时而强作笑容回答大家的问题，他还把胳臂伸出栅栏，让人亲手摸一摸，看他多么消瘦，而后却又完全陷入沉思，对谁也不去理会，连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钟鸣（笼子里的唯一陈设就是时钟）他也充耳不闻，而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出神，双眼几乎紧闭，有时端起一只很小的杯子，稍稍啜一点儿水，润一润嘴唇。

观众来来去去，川流不息，除他们以外，还有几个由公众推选出来的固定的看守人员。说来也怪，这些人一般都是屠夫。他们始终三人一班，任务是日夜看住这位饥饿艺术家，绝不让他有任何偷偷进食的机会。不过这仅仅是安慰观众的一种形式而已，因为内行的人大概都知道，饥饿艺术家在饥饿表演期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点食不进的，你就是强迫他吃他都是不吃的。他的艺术的荣誉感禁止他吃东西。当然，并非每个看守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有时就有这样的夜班看守，他们看得很松，故意远远地聚在一个角落里，专心致志地打起牌来。很明显，他们是有意要留给他一个空隙，让他得以稍稍吃点儿东西；他们以为他会从某个秘密的地方拿出贮藏的食物来。这样的看守是最使饥饿艺术家痛苦的了。他们使他变得忧郁消沉；使他的饥饿表演异常困难；有时他强打精神，尽其体力之所能，就在他们值班期间，不断地唱着歌，以便向这些人表明，他们怀疑他偷吃东西是多么冤枉。但这无济于事；他这样做反而使他们一味赞叹他的技艺高超，竟能一边唱歌，一边吃东西。另一些看守人员使饥饿艺术家甚是满意，他们紧挨着笼子坐下来，嫌厅堂里的灯光昏暗，还用演出经理发给他们使用的手电筒照射着他。刺眼的光线对他毫无影响，入睡固然不可能，稍稍打个盹儿他一向是做得到的，不管在什么光线下，在什么时候，也不管大厅里人山人海，喧闹不已。他非常愿意彻夜不睡，同这样的看守共度通宵；他愿意跟他们逗趣戏谑，给他们讲他漂泊生涯的故事，然后又悉心倾听他们的趣闻，目的只有一个：使他们保持清醒，以便让他们始终看清，他在笼子里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让他们知道，他们之中谁也比不上他的忍饿本领。然而他感到最幸福的是，当天亮以后，他掏腰包让人给他们送来丰盛的早餐，看着这些壮汉们在熬了一个通宵以后，以健康人的旺盛食欲狼吞虎咽。诚然，也有人对此举不以为然，他们把这种早餐当作饥饿艺术家贿赂看守以利自己偷吃的手段。这就未免太离奇了。当你问他们自己愿不愿意一心为了事业，值一通宵的夜班而不吃早饭，他们就会溜之乎也，尽管他们的怀疑并没有消除。

人们对饥饿艺术家的这种怀疑却也难于避免。作为看守，谁都不可能日以继夜、一刻不停地看着饥饿艺术家，因而谁也无法根据亲眼目睹的事实证明他是否真的持续不断地忍着饥饿，一点漏洞也没有；这只有饥饿艺术家自己才能知道，因此只有他自己才是对他能够如此忍饥耐饿感到百分之百满意的观众。然而他本人却由于另一个原因又是从未满意过的；也许他压根儿就不是因为饥饿，而是由于对自己不满而变得如此消瘦不堪，以致有些人出于对他的怜悯，不忍心见到他那副形状而不愿来观看表演。除了他自己之外，即使行家也没有人知道，饥饿表演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这实在是世界上最轻而易举的事了。他自己对此也从不讳言，但是没有人相信。从好的方面想，人们以为这是他出于谦虚，可人们多半认为他是在自我吹嘘，或者干脆把他当作一个江湖骗子，断绝饮食对他当然不难，因为他有一套使饥饿轻松好受的秘诀，而他又是那么厚颜无耻，居然遮遮掩掩地说出断绝饮食易如反掌的实情。这一切流言蜚语他都得忍受下去，经年累月他也已经习惯了，但在他的内心里这种不满始终折磨着他。每逢饥饿表演期满，他没有一次是自觉自愿地离开笼子的，这一点我们得为他作证。经理规定的饥饿表演的最高期限是四十天，超过这个期限他决不让他继续饿下去，即使在世界有名的大城市也不例外，其中道理是很好理解的。经验证明，大凡在四十天里，人们可以通过逐步升级的广告招徕不断激发全城人的兴趣，再往后观众就皮了，表演场就会门庭冷落。在这一点上，城市和乡村当然是略有区别的，但是四十天是最高期限，这条常规是各地都适用的。所以到了第四十天，插满鲜花的笼子的门就开了，观众兴高采烈，挤满了半圆形的露天大剧场，军乐队高奏乐曲，两位医生走进笼子，对饥饿艺术家进行必要的检查、测量，接着通过扩音器当众宣布结果。最后上来两位年轻的女士，为自己有幸被选中侍候饥饿艺术家而喜气洋洋，她们要扶着艺术家从笼子里出来，走下那几级台阶，阶前有张小桌，上面摆好了精心选做的病号饭。在这种时刻，饥饿艺术家总是加以拒绝。当两位女士欠着身子向他伸过手来准备帮忙的时候，他虽是自愿地把他皮包骨头的手臂递给了她们，但他却不肯站起来。现在刚到四十天，为什么就要停止表演呢？他本来还可以坚持得更长久，无限长久地坚持下去，为什么在他的饥饿表演正要达到最出色程度（唉，还从来没有让他的表演达到过最出色的程度呢）的时候停止呢？只要让他继续表演下去，他不仅能成为空前伟大的饥饿艺术家——这一步看来他已经实现了——而且还要超越这一步而达到常人难以理解的高峰呢（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饥饿能力是没有止境的），为什么要剥夺他达到这一境界的荣誉呢？为什么这群看起来如此赞赏他的人，却对他如此缺乏耐心呢？他自己尚且还能继续饿下去，为什么他们却不愿忍耐着看下去呢？而且他已经很疲乏，满可以坐在草堆上好好休息休息，可现在他得支立起自己又高又细的身躯，走过去吃饭，而对于吃，他只要一想到就要恶心，只是碍于两位女士的面子，他才好不容易勉强忍住。他仰头看了看表面上如此和蔼，其实是如此残酷的两位女士的眼睛，摇了摇那过分沉重地压在他细弱的脖子上的脑袋。但接着，一如往常，演出经理出场。经理默默无言（由于音乐他无法讲话）双手举到饥饿艺术家的头上，好像他在邀请上苍看一看他这草堆上的作品，这值得怜悯的殉道者（饥饿艺术家确实是个殉道者，只是完全从另一种意义上讲罢了）；演出经理两手箍住饥饿艺术家的细腰，动作小心翼翼，以便让人感到他抱住的是一件极易损坏的物品；这时，经理很可能暗中将他微微一撼，以致饥饿艺术家的双腿和上身不由自主地摆荡起来；接着就把他交给那两位此时吓得脸色煞白的女士。于是饥饿艺术家只得听任一切摆布；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前，就好像它一滚到了那个地方，就莫名其妙地停住不动了；他的身体已经掏空；双膝出于自卫的本能互相夹得很紧，但两脚却擦着地面，好像那不是真实的地面，它们似乎在寻找真正可以着落的地面；他的身子的全部重量（虽然非常轻）都落在其中一个女士的身上，她气喘吁吁，四顾求援（真想不到这件光荣差事竟是这样的），她先是尽量伸长脖子，这样至少可以使饥饿艺术家碰不到她的花容。但这点她并没有做到，而她的那位较为幸运的女伴却不来帮忙，只肯战战兢兢地执着饥饿艺术家的一只手——其实只是一小把骨头——举着往前走，在哄堂大笑声中那位倒霉的女士不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只得由一个早就站着待命的仆人接替了她。接着开始就餐，经理在饥饿艺术家近乎昏厥的半眠状态中给他灌了点流汁，同时说些开心的闲话，以便分散大家对饥饿艺术家身体状况的注意力，然后，据说饥饿艺术家对经理耳语了一下，经理就提议为观众干杯；乐队起劲地奏乐助兴。随后大家各自散去。谁能对所见到的一切不满意呢，没有一个人。只有饥饿艺术家不满意，总是他一个人不满意。

每表演一次，便稍稍休息一下，他就这样度过了许多个岁月，表面上光彩照人，扬名四海。尽管如此，他的心情通常是阴郁的，而且有增无已，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认真体察他的心情。人们该怎样安慰他呢？他还有什么可企求的呢？如果一旦有个好心肠的人对他表示怜悯，并想向他说明他的悲哀可能是由于饥饿造成的。这时，他就会——尤其是在经过了一个时期的饥饿表演之后——用暴怒来回答，那简直像只野兽似的猛烈地摇撼着栅栏，真是可怕之极。但对于这种状况，演出经理自有一种他喜欢采用的惩治办法。他当众为饥饿艺术家的反常表现开脱说：饥饿艺术家的行为可以原谅，因为他的易怒性完全是由饥饿引起的，而这对于吃饱了的人并不是一下就能理解的。接着他话锋一转就讲起饥饿艺术家的一种需要加以解释的说法，即他能够断食的时间比他现在所做的饥饿表演要长得多。经理夸奖他的勃勃雄心、善良愿望与伟大的自我克制精神，这些无疑也包括在他的说法之中；但是接着经理就用出示照片（它们也供出售）的办法，轻而易举地把艺术家的那种说法驳得体无完肤。因为在这些照片上，人们看到饥饿艺术家在第四十天的时候，躺在床上，虚弱得奄奄一息。这种对于饥饿艺术家虽然司空见惯，却不断使他伤心丧气的歪曲真相的做法，实在使他难以忍受。这明明是饥饿表演提前收场的结果，大家却把它解释为饥饿表演之所以结束的原因！反对这种愚昧行为，反对这个愚昧的世界是不可能的。在经理说话的时候，他总还能真心诚意地抓着栅栏如饥似渴地倾听着，但每当他看见相片出现的时候，他的手就松开栅栏，叹着气坐回到草堆里去，于是刚刚受到抚慰的观众重又走过来观看他。

几年后，当这一场面的目击者们回顾这件往事的时候，他们往往连自己都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在这期间发生了那个已被提及的剧变；它几乎是突如其来的；也许有更深刻的缘由，但有谁去管它呢；总之，有一天这位备受观众喝彩的饥饿艺术家发现他被那群爱赶热闹的人抛弃了，他们宁愿纷纷涌向别的演出场所。经理带着他又一次跑遍半个欧洲，以便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地方仍然保留着昔日的爱好；一切徒然；到处都可以发现人们像根据一项默契似的形成一种厌弃饥饿表演的倾向。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就有一些苗头，由于人们被成绩所陶醉，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没有切实加以防止，事到如今要采取什么对策却为时已晚了。诚然，饥饿表演重新风行的时代肯定是会到来的，但这对于活着的人们却不是安慰。那么，饥饿艺术家现在该怎么办呢？这位被成千人簇拥着欢呼过的人，总不能屈尊到小集市的陋堂俗台去演出吧，而要改行干别的职业呢，则饥饿艺术家不仅显得年岁太大，而且主要是他对于饥饿表演这一行爱得发狂，岂肯放弃。于是他终于告别了经理——这位生活道路上无与伦比的同志，让一个大马戏团招聘了去；为了保护自己的自尊心，他对合同条件连看也不屑看一眼。

马戏团很庞大，它有无数的人、动物、器械，它们经常需要淘汰和补充。不论什么人才，马戏团随时都需要，连饥饿表演者也要，当然所提条件必须适当，不能太苛求。而像这位被聘用的饥饿艺术家则属于一种特殊情况，他的受聘，不仅仅在于他这个人的本身，还在于他那当年的鼎鼎大名。这项艺术的特点是表演者的技艺并不随着年龄的递增而减色。根据这一特点，人家就不能说：一个不再站在他的技艺顶峰的老朽的艺术家想躲避到一个马戏团的安静闲适的岗位上去。相反，饥饿艺术家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的饥饿本领并不减当年，这是绝对可信的。他甚至断言，只要准许他独行其是（人们马上答应了他的这一要求），他要真正做到让世界为之震惊，其程度非往日所能比拟。饥饿艺术家一激动，竟忘掉了时代气氛，他的这番言辞显然不合时宜，在行的人听了只好一笑置之。

但是饥饿艺术家到底还没有失去观察现实的能力，并认为这是当然之事，即人们并没有把他及其笼子作为精彩节目安置在马戏场的中心地位，而是安插在场外一个离兽场很近的交通要道口。笼子周围是一圈琳琅满目的广告，彩色的美术体大字令人一看便知那里可以看到什么。要是观众在演出的休息时间涌向兽场去观看野兽的话，几乎都免不了要从饥饿艺术家面前经过，并在那里稍停片刻，他们庶几本来是要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从从容容地观看一番的，只是由于通道狭窄，后面涌来的人不明究竟，奇怪前面的人为什么不赶紧去观看野兽，而要在这条通道上停留，使得大家不能从容观看他。这也就是为什么饥饿艺术家看到大家即将来参观（他以此为其生活目的，自然由衷欢迎）时，就又颤抖起来的原因。起初他急不可待地盼着演出的休息时间；后来当他看到潮水般的人群迎面滚滚而来，他欣喜若狂，但他很快就看出，那一次又一次涌来的观众，就其本意而言，大多数无例外地是专门来看兽畜的。即使是那种顽固不化、近乎自觉的自欺欺人的人也无法闭眼不看这一事实。可是看到那些从远处蜂拥而来的观众，对他来说总还是最高兴的事。因为，每当他们来到他的面前时，便立即在他周围吵嚷得震天价响，并且不断形成新的派别互相谩骂，其中一派想要悠闲自在地把他观赏一番，他们并不是出于对他有什么理解，而是出于心血来潮和对后面催他们快走的观众的赌气，这些人不久就变得使饥饿艺术家更加痛苦；而另一派呢，他们赶来的目的不过是想看看兽畜而已。等到大批人群过去，又有一些人姗姗来迟，他们只要有兴趣在饥饿艺术家跟前停留，是不会再有人妨碍他们的了，但这些人为了能及时看到兽畜，迈着大步，匆匆而过，几乎连瞥也不瞥他一眼。偶尔也有这种幸运的情形：一个家长领着他的孩子指着饥饿艺术家向孩子们详细讲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讲到较早的年代，那时他看过类似的，但盛况无与伦比的演出。孩子呢，由于他们缺乏足够的学历和生活阅历，总是理解不了——他们懂得什么叫饥饿吗？——然而在他们炯炯发光的探寻着的双眸里，流露出那属于未来的、更为仁慈的新时代的东西。饥饿艺术家后来有时暗自思忖：假如他所在的地点不是离兽笼这么近，说不定一切都会稍好一些。像现在这样，人们很容易就选择去看兽畜，更不用说兽场散发出的气味，牲畜们夜间的闹腾，给猛兽肩担生肉时来往脚步的响动，喂食料时牲畜的叫唤，这一切把他搅扰得多么不堪，使他老是郁郁不乐。可是他又不敢向马戏团当局去陈述意见；他得感谢这些兽类招徕了那么多的观众，其中时不时也有个把是为光顾他而来的，而如果要提醒人们注意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从而使人们想到，他——精确地说——不过是通往厩舍路上的一个障碍，那么谁知道人家会把他塞到哪里去呢。

自然是一个小小的障碍，一个变得越来越小的障碍。在现今的时代居然有人愿意为一个饥饿艺术家耗费注意力，对于这种怪事人们已经习以为常，而这种见怪不怪的态度也就是对饥饿艺术家的命运的宣判。让他去就其所能进行饥饿表演吧，他也已经那样做了，但是他无从得救了，人们从他身旁扬长而过，不屑一顾。试一试向谁讲讲饥饿艺术吧！一个人对饥饿没有亲身感受，别人就无法向他讲清楚饥饿艺术。笼子上漂亮的美术字变脏了，看不清楚了，它们被撕了下来，没有人想到要换上新的；记载饥饿表演日程的布告牌，起初是每天都要仔细地更换数字的，如今早已没有人更换了，每天总是那个数字，因为过了头几周以后，记的人自己对这项简单的工作也感到腻烦了；而饥饿艺术家却仍像他先前一度所梦想过的那样继续饿下去，而且像他当年预言过的那样，他长期进行饥饿表演毫不费劲。但是，没有人记天数，没有人，连饥饿艺术家自己都一点不知道他的成绩已经有多大，于是他的心变得沉重起来。假如有一天，来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他把布告牌上那个旧数字奚落一番，说这是骗人的玩意儿，那么，他这番话在这种意义上就是人们的冷漠和天生的恶意所能虚构的最愚蠢不过的谎言，因为饥饿艺术家诚恳地劳动，不是他诳骗别人，倒是世人骗取了他的工钱。

又过了许多天，表演也总算告终。一天，一个管事发现笼子，感到诧异，他问仆人们，这个里面铺着腐草的笼子好端端的还挺有用，为什么让它闲着。没有人回答得出来，直到一个人看见了记数字的牌儿，才想起了饥饿艺术家来。他们用一根竿儿挑起腐草，发现饥饿艺术家在里面。“你还一直不吃东西？”管事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停止呢？”“请诸位原谅。”饥饿艺术家细声细气地说；管事耳朵贴着栅栏，因此只有他才能听懂对方的话。“当然，当然。”管事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以此向仆人们暗示饥饿艺术家的状况不妙，“我们原谅你。”“我一直在希望你们能赞赏我的饥饿表演。”饥饿艺术家说。“我们也是赞赏的。”管事迁就地回答说。“但你们不应当赞赏。”饥饿艺术家说。“好，那我们就不赞赏，”管事说，“不过究竟为什么我们不应该赞赏呢？”“因为我只能挨饿，我没有别的办法。”饥饿艺术家说。“瞧，多怪啊！”管事说，“你到底为什么没有别的办法呢？”“因为我，”饥饿艺术家一边说，一边把小脑袋稍稍抬起一点，撮起嘴唇，直伸向管事的耳朵，像要去吻它似的，唯恐对方漏听了他一个字，“因为我找不到适合自己口味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不会这样惊动视听，并像你和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这是他最后的几句话，但在他那瞳孔已经扩散的眼睛里，流露着虽然不再是骄傲，却仍然是坚定的信念：他要继续饿下去。

“好，归置归置吧！”管事说，于是人们把饥饿艺术家连同烂草一起给埋了。而笼子里换上了一只小豹，即使感觉最迟钝的人看到在弃置了如此长时间的笼子里，这只凶猛的野兽不停地蹦来跳去，他也会感到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小豹什么也不缺。看守们用不着思考良久，就把它爱吃的食料送来，它似乎都没有因失去自由而惆怅；它那高贵的身躯，应有尽有，不仅具备着利爪，好像连自由也随身带着。它的自由好像就藏在牙齿中某个地方。它生命的欢乐是随着它喉咙发出如此强烈的吼声而产生，以致观众感到对它的欢乐很是受不了。但他们克制住自己，挤在笼子周围，舍不得离去。

叶廷芳 译

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

我们的女歌手叫约瑟芬。谁没有听过她的歌唱，就不会懂得歌唱的魅力。我们无不为她的歌唱所吸引，由于我们民族总体上并不热爱音乐，这就更难能可贵了。静悄悄的安宁就是我们最热爱的音乐；我们的生活很艰辛，即使我们努力摆脱了所有的日常烦恼，也难以再提升到像音乐这样离我们的寻常生活如此渺茫的事物中。我们并不为此而长吁短叹；我们连这种程度都没到；我们认为自己最大的长处就是某种务实的精明，这当然也是我们所急需的，我们总是精明地微微一笑，就把一切都看开了，即便我们——当然，这并没有发生——有朝一日会渴求幸福，而这幸福可能源于音乐。只有约瑟芬是个例外；她热爱音乐并且懂得传播音乐；她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她谢世，音乐会随之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谁知道会消失多久。

我常常思索，这种音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根本没有音乐细胞；我们怎么会理解约瑟芬的歌唱，或者至少自以为——因为约瑟芬否认我们的理解——理解了。也许最简单的回答是，她的歌唱太美妙，振聋发聩。这个回答却并不圆满。假若果真如此，那我们听到这歌唱时，立即而且始终应当觉得不同凡响，觉得从她的歌喉里飘出的是我们闻所未闻也是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听到的声音，只有约瑟芬——除了她谁也不行——使我们听到了。可我认为完全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种感觉，也没有觉察到别的听众有这种感觉。我们私下里相互坦率地承认，约瑟芬的歌唱并无不同凡响之处。

这真算得上歌唱吗？我们虽然缺乏音乐细胞，却有流传下来的歌唱；我们民族的古老时期就有歌唱，传说讲述着它们，甚至歌曲也保存下来了，今天当然谁也不会唱这些歌了。因此，我们对什么是歌唱有了模糊的概念，而约瑟芬的艺术其实并不符合我们的概念。这真算得上歌唱吗？可能只是吹口哨？吹口哨我们当然都懂；这是我们民族真正的艺术本领，或者说得确切些，不是本领，而是独特的生活表达。我们全都吹口哨，自然谁也不会想到把它作为艺术来表演，我们吹口哨时漫不经心，毫无意识，许多同胞甚至根本不知道，吹口哨是我们的特征之一。假若约瑟芬真的不是在歌唱，只是在吹口哨，她可能——至少我这样觉得——并没有超出一般的吹口哨水平，甚至可能连一般的吹口哨的力气都不够，而一位普通的打地洞者能整天轻轻松松地一边干活一边吹口哨，如果真是这样，虽然驳斥了约瑟芬的所谓艺术家身份，但是，正因如此，更应解开她的深远影响之谜。

她发出的却不只是口哨声。倘若站在离她相当远的地方侧耳细听，或者更好是做一测试，让约瑟芬混在其他声音中歌唱，看能否从中辨别出她的声音，这样所听出来的，绝对只是平平常常的口哨声，充其量是由于纤细或柔弱而稍显特别。可是，如果站在她面前，就会觉得她不只是在吹口哨了；要理解她的艺术，不仅要听她唱，还要看她唱。即便这不过是我们天天都在吹的口哨，它的不同寻常之处首先就在于，郑重其事地登台表演，做的却是最寻常的事。敲开核桃确实不是艺术，因此也就没有谁敢召集一群观众，在大家面前敲开核桃以供消遣。然而，假若谁真这样做，而且如愿以偿，这就不只是单纯的敲开核桃了。就算是敲开核桃吧，可这说明正因为我们开得得心应手，而忽略了这门艺术，正是这个敲开核桃的新手才向我们展现了这门艺术的真正内涵，而且，他如果开得还不如我们中的大多数熟练，这反倒能增强他的表演效果。

约瑟芬的歌唱可能与此类似；在她身上我们所欣赏的，正是我们在自己身上根本不会欣赏的；在后一点上，她与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有一次我也在场，不知哪个提醒她——这自然时有发生——全民族都吹口哨，语气十分谦虚，约瑟芬却已受不了了。她露出那么狂妄自大的冷笑，这还是我从未见过的呢；她看上去无比纤弱，即便在我们民族为数众多的这类女性中也算是很突出的，当时却显得很粗鲁；生性敏感的约瑟芬可能自己也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便连忙加以克制。总之，她否认她的艺术与吹口哨之间有任何关联。对于持相反意见者，她嗤之以鼻，可能还怀恨在心。这并非一般的虚荣心，因为反对派——我也算半个——对她的欣赏绝不亚于大多数听众，但约瑟芬不仅要大家欣赏她，还要大家完全按照她所规定的方式欣赏，对她来说，欣赏本身无关紧要。大家若是坐在她面前，就会理解她；只有离她很远时，才会持反对态度；坐在她面前就会明白：她所吹的口哨并非口哨。

由于吹口哨纯属我们不假思索的习惯，大家可能会以为，约瑟芬演出时，听众里也有吹口哨的；她的艺术使我们感到惬意，而我们感到惬意时，就会吹口哨；可她演出时，没有一位听众吹口哨，全场静悄悄，仿佛我们终于拥有了渴盼已久的安宁，至少我们自己的口哨声使我们得不到这份安宁，于是我们一声不响。使我们陶醉的，是她的歌唱呢，还是她的细弱声音四周的静穆？有一次，约瑟芬演唱时，一个傻乎乎的小家伙不小心也吹起了口哨。这口哨声怎么与我们从约瑟芬那儿听到的一模一样；台上的熟练表演吹得还是怯生生的，台下听众席里在陶然忘我地信口吹着；要指出这两者的区别，简直不可能；然而，我们马上发出嘘声，打着呼哨，将小捣蛋压了下去，尽管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小捣蛋又羞又怕，肯定已噤若寒蝉，这时，约瑟芬吹起了胜利的口哨，忘乎所以地张开双臂，脖子伸得不能再长了。

她一贯如此，任何小动静、小意外、小干扰，比如前排座位的嘎吱一声响，磨磨牙，灯光的一次故障，她认为都能增强她的歌唱效果；她认为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听众不乏热情和掌声，可要说知音，她早就不指望了。因此，种种干扰很合她的心意；与她的纯净歌唱相对立的任何外界干扰都不堪一击；或者仅仅由于这种对立，就已不战而败了，这有助于唤醒听众，虽然不能教会他们理解，却能使他们学会肃然起敬。

小事对她尚且这么有利，更不用说大事了。我们的生活动荡不安，每天都会出现意外、惊恐、希望和震悚，如果不是随时——日日夜夜——都有同胞的支持，个体根本承受不了这一切；即便如此，也常常相当艰难；原本该由某一位独自承担的重负，有时压得成千个分担者的肩膀直颤悠。这时，约瑟芬觉得是她显身手的时候了。她便站出来，这个纤弱的同胞，胸部以下抖动得尤其厉害，似乎她在竭尽全力地歌唱，似乎她身上不直接服务于歌唱的一切都已力量殆尽，没有活路了，似乎她赤条条的，被牺牲，只有祈求善神的庇护，她就这样摆脱了一切，只与歌唱融为一体，似乎一丝冷风吹过，她就会一命归天。然而，见她这副模样时，我们这些所谓的反对派偏偏还爱自言自语：“她连吹口哨都不会呢；她非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发出几声谁都会吹的口哨声，而不是在歌唱——我们就别提歌唱了——。”我们就是这种感觉，不过，前面已经讲过，这种印象虽在所难免，却转瞬即逝。我们很快就已沉浸到了大众的感觉中，他们暖乎乎地身体挨着身体，大气不出地洗耳恭听。

我们民族几乎总在奔波，常常为了不很明确的目的东奔西跑，为了将大众招集起来，约瑟芬多半只需把头往后仰，嘴半张着，眼睛朝上翻，摆出一副即将歌唱的姿势。只要愿意，她随便在哪儿都可以这样做，不一定非是很显眼的场地，随她一时的兴致，任何一个偏僻的角落都行。她要歌唱的消息不胫而走，听众随即蜂拥而至。可是，有时候也会出现麻烦，约瑟芬偏偏喜欢在动荡时期歌唱，而这时候，忧虑重重，危机四伏，我们不得不分路而行，因此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像约瑟芬所希望的那样迅速集合，这样，她摆着伟大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听众可能还是寥寥无几，她自然就会大发雷霆，使劲跺脚，破口大骂，没点姑娘的样子，甚至咬起牙来。即使这样的行径也无损于她的名声；大家非但不遏制她的苛刻要求，反而极力迎合她；派出信差去招集听众；还把这事瞒着她；然后就可以看到，四面八方的道路上岗哨林立，以便向来者示意，让他们加快步伐；这一切不断进行着，直到听众的数目终于凑合过得去了。

我们民族为什么这样为约瑟芬出力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难度不亚于回答关于约瑟芬的歌唱的问题，而且，这两个问题紧密相关。如果可以断言，我们无条件地顺从她，是因为她的歌唱，那就可以划掉这个问题，将它与第二个问题合而为一。事实却并非如此；我们民族从来不会无条件地顺从；我们最喜欢的是无伤大雅的精明，毫无心机的交头接耳，一点不惹是生非的饶舌，只是活动活动嘴皮子而已。这样一个民族无论如何也不会无条件地顺从，约瑟芬大概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她竭尽自己的细弱嗓音之所能，所要反对的也正是这一点。

这种泛泛而论自然得有个限度，我们民族还是顺从约瑟芬的，只不过不是无条件罢了。比方说，我们不能取笑约瑟芬。可以承认：约瑟芬有些地方惹我们发笑；我们平时总是动不动就笑；尽管我们的生活充满悲苦，微微一笑还是比较常见的；我们却不取笑约瑟芬。我有时觉得，我们民族是这样理解自己与约瑟芬的关系的，她弱不禁风，需要庇护，在某方面——她自己认为是在歌唱方面——出类拔萃，是被托付给我们民族的，我们必须好好照顾她；至于个中缘由，谁也不清楚，可事实上明摆着就是如此。谁也不会取笑托付给自己的事物；取笑它就是在违背义务；我们中最恶毒的分子有时会说：“我们一见约瑟芬就笑不起来了。”这就是对约瑟芬最恶毒的攻击了。

我们民族照顾着约瑟芬，就像父亲对孩子一般，孩子向父亲伸出小手，谁也说不清，这是请求呢，还是要求。大家会以为，我们民族不适于履行这种父亲的义务，其实它做得很出色，至少在照顾约瑟芬上是这样的；在这方面，民族作为整体所完成的事是任何个体都无法做到的。当然，民族与个体的力量有天壤之别，民族只需将受保护者拉近身边，让他感受到温暖，他就已受到充分的保护了。我们可不敢对约瑟芬说这些事。她会说：“我才不稀罕你们的庇护呢。”“对，对，你不稀罕。”我们这样想。当她闹别扭时，其实算不上反抗，不过是孩子气的做法和孩子气的感激，父亲的态度就是不把这当回事儿。

可是，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就更难用民族与约瑟芬的这种关系来解释了，即约瑟芬的看法相反，她认为是她在保护我们民族，是她的歌唱把我们救出了恶劣的政治或经济境况，她功绩赫赫，她的歌唱即便不能消除不幸，至少给予了我们承受不幸的力量。她没有这样直说，也没有含沙射影地这样暗示，她平时就不多言语，在喋喋不休的同胞中间，她显得沉默寡言，但这话在她的双眸里闪烁，从她紧闭的双唇——我们很少有能闭嘴的，而她就能——流出。每当坏消息传来——有时候，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其中混杂着假的和半真半假的——她就立即站起身来，伸长脖子，而她平时总是无精打采地躺倒在地，她想把同胞尽收眼底，就像牧羊人在暴风雨前察看羊群似的。诚然，孩子们也会凭着野性和任性提出类似的要求，不过，约瑟芬的要求并不像孩子们的那样毫无道理。当然啦，她没有挽救我们，也没有给予我们力量，以我们民族的救星自居是轻而易举的，因为我们民族吃惯了苦，不顾惜自己，当机立断，视死如归，只是由于时刻生活在好勇斗狠的气氛中，才显得很怯懦，而且，我们民族不仅勇敢，还繁衍旺盛——我的意思是说，事后以我们民族的救星自居是轻而易举的，因为我们民族总是又设法挽救了自己，即便也做出了牺牲，历史学家为这些牺牲感到触目惊心，而我们总体上根本不重视历史研究。确实如此，恰恰在危急时刻，我们比平时更专心地倾听约瑟芬的声音。迫在眉睫的威胁使我们更沉静、更谦虚，对约瑟芬更唯命是从；我们很乐意聚在一起，我们很乐意挤成一团，尤其因为这样做的缘由与折磨我们的关键问题毫无关系；我们仿佛是在战斗前夕匆匆地——是的，我们必须赶快，可惜约瑟芬老是忘了这一点——共饮一杯和平的佳酿。这与其说是一场歌唱演出，不如说是一次群众集会，在这个集会上，除了前台轻微的口哨声，鸦雀无声；这个时刻太庄严了，谁也不愿瞎聊着虚度。

这样的状况当然不能令约瑟芬满意。她由于自己的地位从不明朗，神经质地感到不快，却还是自视过高，看不到某些方面，而且，不必费大劲就能使她忽视更多的方面，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就是从有利于大家的意义上说，一群谄媚者一直在活动，——而如果仅仅是在群众集会的一个角落里歌唱，可有可无，不受重视，即使听众为数不少，她也绝不会一展歌喉。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因为她的艺术并非不受重视。虽然我们在心里琢磨着别的事，根本不单单是为了聆听歌唱才保持悄然无声，有的听众根本不抬头看台上，而是把脸埋进邻座的毛皮里，约瑟芬像是在台上白费力气，但她的口哨声——这是不可否认的——必定还是多多少少钻入了我们耳中。她的口哨声响起时，大家必须沉默，这口哨声仿佛民族向各成员发出的一个消息；当我们难以抉择时，约瑟芬那丝丝缕缕的口哨声宛如我们民族在敌对世界的风雨飘摇之中勉强维持的生存。约瑟芬挺住了，她的平庸嗓音和平庸歌唱挺住了，打动了我们；念及此，我们深感欣慰。在这种时期，假若我们中间出现了一位真正的歌唱艺术家，我们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我们会众口一词地拒绝这种荒唐的演出。但愿约瑟芬没有认识到，我们听她歌唱这个事实是对她的歌唱的反证。她对此恐怕依稀有所感，否则为什么极力否认我们在听她歌唱，尽管如此，她一次又一次歌唱，并不理会这种感觉。

不过，她总还能聊以自慰的是：我们某种程度上确实在听她歌唱，或许类似于倾听一位歌唱艺术家；她在我们这儿所取得的效果是一位歌唱艺术家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而这种效果恰恰产生于歌唱技巧的欠缺。这恐怕主要与我们的生活方式有关。

我们民族的成员没有青少年时代，童年也微乎其微。尽管民族常常要求大家保证孩子们获得特殊自由、特殊爱护，承认孩子们有权利快活一些，东游西逛一下，玩耍一会儿，并帮助他们享受这些权利；民族提出这样的要求，大家差不多都赞成，没有比这更符合民意的事了，然而，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也没有比这更无法兑现的事，大家赞成这些要求，努力按要求去做，随即却又一如往昔。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只要他稍稍能跑，稍稍能辨别周围环境，就必须像成年者一样照料自己；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我们不得不分散而居，我们的地域太广，我们的敌人太多，我们的生活危机四伏，防不胜防，因此，我们不能让孩子们远离生存的斗争，否则他们会夭折。除了这些悲哀的原因，当然还有一个令我们振奋的原因：我们民族繁衍旺盛。每一代都为数众多，一代紧接着另一代，孩子们没有时间当孩子。而别的民族会精心照料孩子们，会为他们办起学校，孩子们天天拥出学校，他们是民族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拥出校门的总是同一批孩子。我们没有学校，瞬息之间就从我们民族涌出成群结队的孩子，多得数不胜数，他们还不会吹口哨，便快乐地嘶嘶作声或尖叫着，他们还不会跑，便打着滚挤来挤去滚个不停，他们还什么都看不见，便一块儿笨拙地拽走一切，我们的孩子们啊！不像在那些学校里，总是同一批孩子，不，我们的孩子层出不穷，没有终结，没有间歇，一个孩子刚出世，就已不再是孩子了，他身后已挤满了新的孩子面孔，他们为数众多，难分彼此，匆匆忙忙，欢欢喜喜，浑身粉扑扑的。当然，这一切未尝不美好，别的民族可能还对我们羡慕不已呢，可是，我们无法给予孩子们一个真正的童年。这种状况的后果就在于，我们民族充满了某种无法泯灭、无法消除的孩子气；与我们的最大长处——我们可靠务实的思维方式——完全相悖，我们有时的行为愚蠢至极，像孩子干傻事一样，荒唐、挥霍、大手大脚、轻率，这样做常常只为了一时的高兴。我们自然不可能再像孩子那样心花怒放，但我们的快乐中绝对有孩子气的开心。从我们民族的孩子气中，约瑟芬一直获益匪浅。

我们民族不仅孩子气，在一定程度上还提前变老，童年和老年在我们这儿完全是另一种概念。我们没有青少年时期，一下子就变为成年者，而成年阶段又太长，因此普遍感到某种厌倦与绝望广泛侵入了我们这个总体上坚忍不拔、充满希望的民族。我们之所以缺乏音乐细胞，恐怕也与此有关；我们暮气沉沉，音乐不适合我们，音乐的激越和振奋与我们的老成持重格格不入，我们疲惫地挥手拒绝音乐；我们退而吹口哨；时不时地吹几声口哨，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谁知道我们中间是否有音乐天才；即便有，我们这种性格的同胞也一定会把他的天才扼杀在摇篮中。约瑟芬却可以随心所欲地吹口哨或歌唱——随她怎么称——她的歌唱不干扰我们，很适合我们的需要，我们完全能受得了；其中即便有一丁点儿音乐，也是微乎其微的；这既维护了某种音乐传统，又没有使我们受任何累。

然而，约瑟芬给我们这个如此情绪的民族带来的，不止于此。在她的演唱会上，尤其是在非常时期，只有小毛孩们才对她这位女歌手感兴趣，只有他们惊讶地瞪大眼睛，瞧她怎样撅起嘴唇，从前排牙齿缝里吹出气来，在歌声中自我陶醉，当歌声逐渐消散时，她利用歌声的减弱，把歌唱推向越来越费解的新高潮，而真正的大众却——这是很明显的——只顾着忙自己的事去了。在斗争的匆促间歇里，全民族都在做梦，每位成员仿佛都瘫软了，就像一刻不停的奔波者终于能在民族的温暖大床上小憩片刻，尽情地舒展四肢。于是，约瑟芬的口哨声时不时地飘入梦中；她称之为珠落玉盘般滚入梦乡，我们称之为闯入梦乡；不管怎么说，音乐往往难逢其时，她的口哨声在这儿算是派上最好的用场了。口哨声中有辛酸而短暂的童年，一去不复返的幸福，却也有当前忙忙碌碌的生活，生活中难解难述、实实在在的小小活力。这一切确实不是高声表述出来的，而是轻声耳语的，口气亲切，嗓音有时还有些沙哑。当然是在吹口哨。怎么可能不是呢？吹口哨就是我们民族的语言，只不过，有些同胞吹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一点，而约瑟芬所吹的口哨摆脱了日常生活的桎梏，也使我们得到了片刻解脱。我们绝对不愿错过这样的表演。

然而，这与约瑟芬所说的那种程度还差得远呢，她认为她在非常时期给予了我们新的力量云云。这当然是老百姓的看法，约瑟芬的谄媚者另当别论。“怎么可能不是这样？”——谄媚者厚颜无耻地说——“除了这，还能如何解释听众云集呢？尤其是有燃眉之急时，大家光是这样跑来跑去，有时就已妨碍了我们采取充分而及时的措施来消除危险。”最后这句话不幸言中了，可这不能算是约瑟芬的功勋，特别是有时候，这种集会遭到敌人的强行驱散，我们的一些同胞不得不丧了命。这一切都应归咎于约瑟芬，甚至可能就是她的口哨声把敌人招引过来的，她却始终占据着最安全的位置，在随从的保护下，一声不响地头一个逃之夭夭。这其实是众所周知的，尽管如此，只要约瑟芬下一回随心所欲地挑个地点，挑个时间，站起身来歌唱，大家又会急急忙忙地奔向她。由此可能会产生这种看法，认为约瑟芬几乎置身法律之外，可以为所欲为，即便她的行为威胁着全民族的生存，仍会得到宽恕。倘若如此，约瑟芬的要求也就完全在情理中了，是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将民族给予她的这种自由，这份唯她独有、与法律相悖的特殊馈赠视为民族的坦白，民族承认自己——和约瑟芬自己的看法一样——理解不了约瑟芬，不知所措地为她的艺术而惊叹，感到自己不配欣赏她——这使她痛苦——，试图以近乎绝望的努力来补偿她的痛苦，正如她的艺术超出了民族的理解力，民族将她本人及其愿望也置于它的命令威力之外。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或许在个别情况下民族会轻易拜倒在约瑟芬的脚下，但从不无条件地对任何成员俯首帖耳，对她当然也不会这样。

很久以来，可能自从约瑟芬的艺术生涯开始，她就在斗争，希望民族考虑到她的歌唱，免去她的所有劳动；就是说，使她不必为一日三餐发愁，不必为与我们的生存斗争相关的一切而忧虑，这些恐怕应当交给全民族共同承担。易受鼓动者——确实有这样的同胞——单单从这个要求的特殊，从她能想出这种要求的精神状态，就会推断出这个要求内在的合理性。我们民族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个要求。民族也不大费力去反驳她提出这个要求的种种理由。比如，约瑟芬指出，劳动的辛苦会损害她的嗓音，虽然与歌唱时的艰辛相比，这点辛苦不值一提，可是这样的话，她在歌唱之后就不能好好休息，以便为下一次演唱养精蓄锐，等到下一次演唱时，她即便竭尽全力，仍然达不到最佳状态。民族听她陈述理由，然后置之不理。这个很容易被打动的民族，有时却心硬似铁。有时民族拒绝得斩钉截铁，就连约瑟芬也愣住了，她像是顺从了，乖乖地干着她那份活儿，尽其所能地歌唱，可这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接着，她又抖擞起精神开始斗争了——只要是斗争，她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显然，约瑟芬所真正谋求的并非她的要求本身。她很理智，她不怕劳动，我们民族根本就没有好逸恶劳的成员，即使她的要求被批准，她的生活与先前肯定也没什么不同，劳动一点儿不会妨碍她的歌唱，她的歌唱当然也不会更美妙——她所谋求的，不过是民族对她的艺术的承认，这个承认应当是公开、明确、恒久，远远打破一切先例的。她在别的事上几乎都能如愿以偿，唯独这个要求碰壁了。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应当把矛头指向另一个方向，或许现在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失策，可她已骑虎难下，退却意味着背叛自己，她已不得不与这个要求共存亡。

倘若如她所说，她真有敌人的话，敌人只需袖手旁观这场斗争，就会很开心了。但她并没有敌人，即便有的同胞对她时有微词，也不会有幸灾乐祸之感。因为在这场斗争中，民族显出严峻的法官姿态，这在平时是极其罕见的。即使有谁赞同民族在这件事上所采取的态度，一想到有朝一日，民族对他可能也会采取这种态度，也就高兴不起来了。与约瑟芬的要求类似，民族的拒绝也不在事情本身，而在于，民族竟能如此铁石心肠地拒绝一位成员，而且，民族平常越是慈父般地照顾这位成员，甚至不免低声下气，这时就越是铁石心肠。

拒绝者如果不是全民族，而是某一位同胞，大家可能会认为，这位同胞在约瑟芬接连不断的苛刻要求下一直在让步，终于必须结束他的让步了；他已超乎个体的力量，做出了许多让步，同时他也深信，让步无论如何还是会有限度的；是的，他做出不必要的让步，只是为了加快事情的进程，只是为了宠坏约瑟芬，促使她不断提出新愿望，直到她真的提出这最后一个要求；这时，他自然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因为他早已严阵以待了。而民族绝对不会这样做，民族无需耍这种手腕，而且，民族对约瑟芬的崇拜是真心诚意、久经考验的，是约瑟芬的要求实在太高了，这个要求会有怎样的结局，任何一个机灵的小孩都能告诉她；尽管如此，这种揣测掺杂在约瑟芬对这事的看法中，给她遭到拒绝的痛楚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她虽然这样揣测，却并不因此就偃旗息鼓了。最近一段时间，她甚至斗争得更激烈了；迄今为止，她只进行舌战，现在却开始采取了别的手段，她自以为这些手段更有效，而我们认为，这对她更危险。

有些同胞认为，约瑟芬之所以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就是因为她感觉自己正在变老，她的嗓音暴露出了衰弱，因此，她觉得已经到了紧急关头，必须为了得到承认而发动最后一场战斗。我却不这样认为。假若真是这样，约瑟芬就不成其为约瑟芬了。她不可能认为自己会变老，自己的嗓音会变得衰弱。她如果提出什么要求，不会是客观原因使然，而是出于内心的逻辑。她伸手去够挂在最高处的桂冠，不是因为桂冠这时候刚好挂得低了些，而是因为这是最高处的桂冠；假使让她来管桂冠，她还会把它挂得更高。

她虽然根本不在乎外界困难，对最不光彩的手段却照用不误。在她眼里，她的权利是天经地义的；至于权利是如何得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尤其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正如她亲眼所见，恰恰是光明正大的手段肯定行不通。可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她甚至将这场争取自身权利的战斗从歌唱领域转移到了另一个对她来说不很重要的领域。她的随从四处散布她的言论，说她自认为完全能凭自己的歌唱，让各阶层的民众，包括隐藏得最深的反对派，都感到真正的赏心悦目，这种赏心悦目并非民族所指的那种——民族认为听约瑟芬的演唱时，向来就有这种感觉——而是指符合约瑟芬的要求的赏心悦目。她却又加了一句，由于她不能以次充好，迎合低级趣味，所以只能一如既往地歌唱。然而，当她为摆脱劳动而斗争时，就不一样了，尽管这也是为她的歌唱而进行的斗争，但她并没有直接以歌唱这个珍贵武器来要挟，这样说起来，她所使用的任何手段都够正当了。

比如流传着这样的谣言：如果不对约瑟芬让步，她就打算减少花腔。我对花腔一窍不通，从没听出她的歌唱里有什么花腔。约瑟芬却想减少花腔，暂时还不完全去掉，只是减少而已。据说她已经照她的威胁做了，可我没听出这与她以往的歌唱有任何区别。全民族都和往常一样听了她的歌唱，没有对花腔发表意见，也没有改变对约瑟芬的要求所持的态度。约瑟芬的念头有时就像她的身体一样不乏优雅。比如，那次演唱之后，她似乎觉得关于花腔的决定对于民族来说太严厉或太突兀了，便宣布下次又会完整地唱花腔。可是，下一次演唱之后，她又改变了主意：辉煌的花腔就这样永远消失了，除非民族做出对约瑟芬有利的决定，否则花腔一去不复返。民族把她的所有声明、决定以及出尔反尔只当耳旁风，就像陷入沉思的成年人对孩子的闲话充耳不闻，虽然态度和蔼，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可是，约瑟芬不肯罢休。比如，她最近声称，劳动时脚受伤了，她要站着歌唱就很困难；但她非得站着才能歌唱，因此不得不缩短歌唱时间。虽然她走得一瘸一拐，让随从搀扶着，谁也不相信她真的受伤了。即便我们承认她弱不禁风，我们毕竟是个劳动的民族，约瑟芬也是其中一员；要是我们擦破点皮就一瘸一拐，那全民族都跛个没完了。她尽可以像跛子一样让随从搀扶着走，她尽可以更频繁地摆出这副可怜相，民族照样倾听她的歌唱，心存感激，和以前一样为之陶醉，并没有为演唱时间的缩短而大惊小怪。

她毕竟不能老跛着，于是想出了新花招，她提出诸如累了，心情不好，身体虚弱等借口。这样，我们在演唱会上还有一出戏可看。我们看见在约瑟芬身后，她的随从如何恳求她歌唱。她很想唱，却唱不了。随从们安慰她，围着她说奉承话，几乎是把她抬到已选好的演唱地点。她不知为何眼泪汪汪，终于让步了，当她显然下定最后的决心，就要开始歌唱时，她的身子却虚弱无力，双臂不是像往常那样前伸，而是有气无力地低垂着，看上去仿佛短了一截——她刚要开始歌唱，却又不行了，她生气地一摆头，就瘫倒在我们面前了。可她紧接着又挣扎着站起来歌唱，我认为她唱得与平时没多大不同，如果谁听觉灵敏，能分辨出最细微的差异，或许会从中听出超乎寻常的激动，而这只会使她的歌声更动听。唱到末了，她甚至没有先前那么累了，步伐稳健地——如果可以这样形容她的一溜小跑——走远了，不要随从的任何帮助，用冷冷的目光审视着对她充满崇敬、为她让道的大众。

这都是不久前的事了，最新情况是，有一次该她演唱时，她却销声匿迹了。不仅她的随从在找她，许多同胞也投入到寻觅工作中，但全都白费工夫；约瑟芬销声匿迹了，她不愿歌唱，甚至不愿大家请她歌唱，她这次是彻底离开我们了。

真奇怪，聪明的约瑟芬竟打错了算盘，错得一塌糊涂，让大家简直以为她毫无心计，只是听凭命运的摆布，而在我们的世界里，她的命运只会十分悲惨。是她自己不唱歌了，是她自己毁掉了她征服民心而赢得的权力。她如此不了解民心，居然还赢得过这份权力！她躲起来，不唱歌，民族却安之若素，无比威严，一个圆满自适的群体，其实——即使表面上不是如此——只会馈赠，从不接受任何馈赠，包括约瑟芬的，我们民族继续走自己的路。

而约瑟芬只会每况愈下。过不了多久，她将吹出最后一声口哨，然后就悄无声息了。她是我们民族的永恒历史中的一个小插曲，民族将弥补这一损失。对我们来说，这不会是件容易事；集会怎能鸦雀无声呢？当然，以前有约瑟芬的集会不也是沉默的吗？难道她那时的口哨声比回忆中的响亮得多，生动得多？在她的有生之年，这不就是一个淡淡的回忆？民族不就是因为约瑟芬的歌唱在这一点上不可或缺，才明智地把她捧得那么高？

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有多大损失，而约瑟芬摆脱了尘世的烦恼——她认为，只有出类拔萃者才会承受烦恼——，跻身于我们民族的无数英雄中，将会快乐地消失，由于我们不撰写历史，她很快就会像她的所有兄弟一样，在更高的解脱中被忘却。

杨劲译

布鲁姆费尔德，一个上了年纪的单身汉

一天晚上，布鲁姆费尔德，一个上了年纪的单身汉，上楼到他的住处去，这是一件费力的事，因为他住在七层。爬楼的时候他想——近来他经常这样想——，这种完全孤独的生活真是难受，现在，他简直是得偷偷爬上这七层楼，为的是到达他那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在那里，又简直是偷偷穿上睡袍，叼上烟斗，看几眼那份他几年来一直订阅的法文杂志，边看边饮着一杯他自己酿制的樱桃酒，最后，半小时之后上床睡觉，之前还一定要把被子彻底重新铺一遍，那个怎么教也不改的女佣总是随心所欲地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如果随便有个人能陪他或看他干这事，布鲁姆费尔德会非常欢迎的。他已经考虑过，是否该买只小狗。这种动物总能让人高兴，最主要的是知恩图报和忠实可靠；布鲁姆费尔德的一个同事有这么一条狗，除了它的主人，它谁也不跟，要是它一会儿没见到主人，再见到时，就会大声叫着来迎接他，显然，它想以此来表达它重又找到主人——那位极其慈善的人的喜悦。不过，狗也有坏处。就算注意使它保持清洁，它也会把房间弄脏的。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不可能每次带它进房间前，都给它洗个热水澡，而且，狗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但是，房间里的不干净又是布鲁姆费尔德无法忍受的，对他来说，房间的干净是不可缺少的，每个星期，他都要跟在这一点上可惜不很讲究的女佣吵好几次。因为她耳背，所以他通常都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房间里他认为不太干净的那些地方去。通过这种严格要求，他才使房间里的整洁程度大致符合他的愿望。要是来一条狗，那他就恰恰把迄今为止一直小心翼翼地抵御的肮脏自愿引进自己房间里来了。跳蚤，那些狗的随身伴侣，也会随之而来。要是有了跳蚤，那么，离布鲁姆费尔德把自己舒适的房间让给狗，自己再另找一间房的时刻也就不远了。而不干净只不过是狗的缺点之一。狗还会生病，而狗的疾病实际上没人懂。那时，这个畜生就会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或者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哀鸣，不断轻咳，因某种疼痛而干呕，你用一条毯子裹住它，对它吹口哨，把牛奶推到它面前，简而言之，照顾它，希望它得的是很快会痊愈的病，这也是可能的，但是，这也可能是一种严重的、讨厌的传染病。即使那狗一直不生病，那它以后总会变老，而你又没能做出决定，把这忠实的畜生及时送人，那么会有一天，从泪汪汪的狗眼里盯着你看的，就是你自己的衰老。这时，你就不得不和这个眼睛半瞎、肺部虚弱、胖得几乎不能动弹的畜生一起受罪，以此为这条狗以前带给你的快乐而付出昂贵的代价。不管布鲁姆费尔德现在多么想有一条狗，他还是宁愿独自爬三十年的楼梯，也不愿意以后受这么一条老狗的纠缠，那条狗会在他身边艰难地一阶一阶往上爬，呻吟喘气声比他还大。

这样，布鲁姆费尔德还将继续独自生活，他倒是没有老处女常有的那些要求，老处女要身边有一个隶属于她的活物，她可以保护它，对它温柔，希望一直伺候它，所以，一只猫，一只金丝鸟或者就连金鱼都能满足她。如果不能这样，那么，在窗前养些花，也能让她满意。但是，布鲁姆费尔德只想要个伴儿，一个动物，一个用不着他操太多心去照顾的动物，偶尔踢它一脚也没有关系，必要时，它也可以在胡同里过夜，而在布鲁姆费尔德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应该马上又叫又跳，舔着主人的手，听候使唤。布鲁姆费尔德想要这么一个东西，可是他看出来，不承受巨大的弊端是不可能有这么个东西的，所以就放弃了，可是，由于他天性细致，所以还会不时涌起同样的念头，比如今天晚上。

当他站在楼上自己的房门前，从兜里掏钥匙时，房间里传出的一种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种奇怪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不过很有力，很有规律。因为布鲁姆费尔德刚才正在想狗，所以这种声音让他联想起狗的爪子交替拍打地面发出的声音。可是狗爪子不会有啪嗒啪嗒的声音，这不是爪子。他急忙打开门，扭亮电灯。眼前的景象是他没想到的。这简直是魔术，两个白底蓝条的赛璐珞小球并排在木地板上上下跳着；一个球着地，另一个就跳到高处，它们就这样不知疲倦地继续着它们的游戏。上中学时，有一次做一个著名的电学实验，布鲁姆费尔德曾看见一些小球这样跳过，可是，这两个球相比来说很大，在一个空房间里跳着，这可不是做电学实验。布鲁姆费尔德朝它们俯下身去，想看个清楚。毫无疑问，它们是普通的球，也许球里面还有几个更小的球，是它发出的啪嗒啪嗒声。布鲁姆费尔德朝空中抓去，看看它们是否吊在什么线绳上，没有，它们完全是在独立运动。可惜，布鲁姆费尔德不是小孩子，否则这两个球对他来说会是个惊喜，而现在，这一切却给他一个不愉快的印象。作为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单身汉秘密地生活着，这并非毫无价值，现在有人，不管他是谁，揭开了这个秘密，给他送来了这两个奇怪的球。

他想抓住一个，但它们躲开他，向后退去，并引诱他跟在它们后面在房间里跑。“这样跟在球后面跑来跑去，”他想道，“真是太笨了。”于是他停下来，看着它们，由于好像没有了追赶，它们也停在原地不跑了。“我还是得设法抓住它们。”他又想，于是又去追它们。它们立刻逃开，可是，布鲁姆费尔德叉开双腿把它们逼进一个墙角，在墙角那个箱子前面，他终于抓住了一个球。这是一个凉凉的小球，在他的手里旋转着，显然是极力想逃脱。另一个球仿佛看到了同伴的困境，跳得比先前更高了，放慢了跳跃的节奏，直至它碰到了布鲁姆费尔德的手。它撞击着那只手，以越来越快的跳跃撞击着，并改变着撞击点，由于它对那只把另一个球握在手心里的手无可奈何，于是就跳得更高了，可能是想够着布鲁姆费尔德的脸。布鲁姆费尔德本来也能抓住这个球，把两个球都关在什么地方，但是此刻，他觉得对两个小球采取这样的措施太丢脸。而且，有这么两个球也挺有意思的，过不了一会儿，它们也会累得够呛，滚到一个柜子底下安静下来。尽管这样想着，布鲁姆费尔德还是恼火地将那个球往地上一摔，奇怪的是，那脆弱的、几乎透明的赛璐珞壳居然没有碎。立刻，那两个球又开始了先前那种低低的、相互协调的跳跃。

布鲁姆费尔德平静地脱衣服，整理柜子里的衣服，他习惯了每次都仔细检查，女佣是否把一切都收拾整齐了。他回头看了那两个球一两次，它们现在没有受到追踪，反过来倒好像是追踪他了，它们已经靠近他，紧跟在他身后跳着。布鲁姆费尔德穿上睡袍，想到对面的墙那里去拿一只烟斗，他的烟斗都挂在那儿的一个架子上。转身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往后踢了一脚，可那两个球却知道躲开，没被踢到。当他去取烟斗时，那两个球马上跟了上来，他趿拉着拖鞋，故意迈着节奏混乱的步子，可是，他每迈出一步，球就立刻跳跃一下，它们跟他步调一致。布鲁姆费尔德突然转过身来，他想看看这两个球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可是，他刚转过身，两个球就划了个半圆，又到了他身后；不论他何时转身，球都重复这样做。它们就像他手下的陪同一样，尽量避免在布鲁姆费尔德面前停留。到现在为止，它们似乎只是为了作自我介绍，才斗胆到过他面前，而现在，它们已经上任了。

在此之前，每当遇到自身力量不足以控制局面的特殊情况，布鲁姆费尔德总是采取装聋作哑的办法。这种办法常常奏效，多数情况下，至少会使局面好转。他现在也采取这种态度，站在烟斗架前，撅着嘴，挑选出一只烟斗，仔仔细细地从准备好的烟袋里取出烟丝装到烟斗中，无动于衷地任那两个球在身后跳跃。只是要走到桌子跟前去时，他犹豫了，听到球的跳跃声和自己的脚步合成一拍，这几乎使他痛苦。所以他站着不动，不必要地拖长装烟的时间，估算着他与桌子之间的距离。终于，他战胜了自己的软弱，使劲跺着脚走完了那段路，以便让自己丝毫听不见球的跳跃声。他坐下后，它们就又在他的椅子后跳跃，声音像刚才一样清晰可闻。

桌子上方的墙上，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安了一块木板，上面放着那瓶樱桃酒，周围是几个小杯子。酒瓶旁边有一摞法国杂志。布鲁姆费尔德并没有把他所需要的东西都拿下来，而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一直没点燃的烟斗。他在暗暗等待时机，突然，他猛地一下不再发愣，连同椅子一起转过身去。但是，那两个球也保持着相应的警觉，或者说，它们是不假思索地遵循着支配它们的法则，在布鲁姆费尔德转身的同时，它们也改变了自己的位置，藏到他身后。这样，布鲁姆费尔德就背朝桌子坐着，手里拿着那冰凉的烟斗。那两个球现在在桌子底下跳跃，因为那里有一块地毯，所以它们的声音很小。这是个很大的好处；现在只有非常微弱而低沉的响声，得非常注意才听得见它们。布鲁姆费尔德当然非常注意，所以听得很清楚。不过，这只不过是现在才这样，过一会儿，他可能就根本听不到它们了。这两个球会在地毯上发不出什么声响，这在布鲁姆费尔德看来，是它们的一大弱点。只要把一块，或者更好些，把两块地毯垫到它们底下，它们就几乎无能为力了。当然这只不过是一段时间之内，此外，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力量。

现在，布鲁姆费尔德倒是需要一条狗，这么一个年轻的、野性的动物很快就会制服那两个球的；他想象着那狗怎样追逐着用前爪抓它们，怎样用爪子驱赶它们，怎样追得它们满屋子乱跑，最后终于用牙咬住它们。布鲁姆费尔德很可能不久之后就会买一条狗。

不过目前，那两个球只需害怕布鲁姆费尔德，而他现在没有兴趣毁掉它们，或许他也是下不了决心。他晚上下班回家，疲惫不堪，正需要安静的时候，竟出其不意地来了这么一件事。他现在才感觉到，他其实有多么累。他肯定会毁掉那两个球的，而且很快，不过眼下还不，也许明天再说。如果不带成见地看这整个事情，那么，那两个球的举止其实是够谦逊的。比如说，它们完全可以不时地跳出来，露露面，再退回去，或者，它们可以跳得更高些，撞击到桌面下方，以补偿被地毯压低的声响。但它们没有这样做，它们不想不必要地惹布鲁姆费尔德生气，它们显然只限于做必不可少的事。

不过，这必不可少的事也足以败坏布鲁姆费尔德坐在桌边的兴致了。他刚在那儿坐了几分钟，就想去睡觉了。这样做的原因之一是，他在这儿不能抽烟，因为他把火柴放在床头柜上了。这样，他就得去取火柴，可是，他既然已经到了床头柜那儿了，那么肯定是最好就待在那儿，躺下。这里，他内心还有一个想法，他认为，那两个球会盲目地一直跟在他身后，最后跳到床上去，这样，他一旦躺下来，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会把它们压碎。他不接受球的碎片也还会跳跃的说法。就算是不同寻常的事，那也得有个限度。整个的球本来就会跳跃，尽管不是不停地跳，而球的碎片从来就不会跳跃，所以在这里也不会跳。

“起来！”他这么想着，于是几乎变得故意地喊起来，然后跺着脚，带着身后的球走到床前。他的希望似乎得到了证实；当他故意靠床很近时，一个球立刻跳到床上。而未曾料想到的是，另一个球钻到床底下去了。布鲁姆费尔德根本没想到过球也有可能会在床底下跳。他对那个球非常恼火，尽管他也感到这是不公平的，因为那个球在床底下跳，也许会比床上的那个能更好地完成它的任务。现在，一切都取决于那两个球决定选择哪个地方了，因为布鲁姆费尔德不相信它们会长时间分开工作。果然，不一会儿，床下那个球也跳到床上来了。“现在我可抓住它们了。”布鲁姆费尔德想道，他兴奋得有些燥热，一把扯下身上的睡袍，准备躺到床上。但是，那个球偏偏又跳到床下去了。布鲁姆费尔德极度失望，简直是瘫倒到床上。那个球可能只是在上面看了看，觉得不喜欢。于是，另一个球也跟着它跳下去，当然就待在下面了，因为下面更好些。“这下我整夜都得听这两个鼓手了。”布鲁姆费尔德想着，他咬紧嘴唇，点点头。

他闷闷不乐，其实他并不知道，那两个小球在夜里会怎样损害他。他的睡眠极好，这点小小的声响他会很容易克服。为了有充分的把握，根据已获得的经验，他给它们下面塞了两块地毯。就好像他有一只小狗，他正给它铺一个软和的床。而那两个球仿佛也累了，困了，它们的跳跃比先前低了，也慢了。当布鲁姆费尔德跪在床前，用床头灯往下照时，他有时就以为，那两个球会永远待在地毯上不动，它们软弱无力地落到地上，慢悠悠地滚动一小段。当然，它们随后又尽职地跳起来。如果布鲁姆费尔德早上往床下看时，很可能会发现两个安静听话的儿童玩具球。

但是，那两个球看来都不能坚持跳到第二天早上了，因为当布鲁姆费尔德躺到床上时，就已经听不见它们的声响了。他竭力想听到些什么，从床上探出身子去倾听，——毫无声息。地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唯一的解释是，那两个球不跳了，它们要么是在柔软的地毯上得不到足够的反弹力，因而暂时停止了跳动，要么，更有可能的是，它们永远不会再跳了。布鲁姆费尔德本可以起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对终于安静下来了感到满意，所以宁愿躺着不动，他连用目光去触动那两个安静下来的球都不愿意。他甚至乐意放弃抽烟，翻了个身，很快便睡着了。

然而，他并非不受干扰；和往常一样，这次他也没做梦，但他睡得很不安稳。夜里，他无数次被惊醒，误以为有人在敲门。他自己也肯定地知道没人敲门；谁会在深更半夜敲门呢，而且是敲他这么个孤独的单身汉的门。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会每次都惊起来，紧张地盯着门看一会儿，张着嘴，睁大着眼，几缕头发在汗湿的额头上抖动。他试着数出被惊醒了几次，但是，得出的数字巨大，把他弄得晕晕乎乎，又睡了过去。他觉得自己知道那敲击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不是敲在门上，完全是别的地方，可是他睡得稀里糊涂，想不起他是根据什么这样推测的。他只知道，有许多细小而讨厌的拍打声聚集在一起，汇成了强大的敲击声。不过，要是能避免这敲击声，他愿意忍受那细小拍打声的所有讨厌之处，但是，出于某种原因，现在已经晚了，他不能进行干预，时机错过了，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张开嘴，无声地打着哈欠，他感到气愤，猛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夜就这么过去了。

清晨，女佣的敲门声唤醒了他，他以一种解脱般的叹息欢迎这轻柔的敲门声，而以往，他总是抱怨敲门声小得听不见。他刚要喊“进来”，这时，他又听到还有另外一种轻快的，虽然微弱，但却像打仗般的敲打声。这是床下那两个球。它们醒了？难道它们和他相反，经过一夜又积聚了新的力量吗？“马上就好。”布鲁姆费尔德冲女佣喊道，同时从床上跳下来，他非常谨慎，以便让球待在他背后，然后，他始终以背对着球，猛地倒在地上，扭头去看那两个球——这一看，让他差点儿骂出来。就像孩子在夜里踢掉了讨厌的被子一样，那两个球很可能是通过整夜不停地轻微拱动，把地毯从床下拱出来一大截，所以它们下面又露出了光地板，它们又可以发出声响了。“回到地毯上去。”布鲁姆费尔德阴沉着脸说。当那两个球由于地毯的作用重又安静下来后，他才叫女佣进来。当女佣，一个迟钝的、总僵直着身子走路的胖女人，把早餐摆到桌上，并做一些必要的事情时，布鲁姆费尔德穿着睡袍，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床边，好让那两个球待在床下。他的目光紧跟着女佣，想看她是否发觉了什么。这是不大可能的，因为她耳背，布鲁姆费尔德觉得他看见女佣有时还是停下来，扶住某一件家具，扬起眉毛偷听，他把这归结于由于睡眠不好而引起的神经过敏。如果他能让女佣稍微快一点干活，他会很高兴的，但是她几乎比平时还要慢。她笨手笨脚地抱起布鲁姆费尔德的衣服和靴子，拿到走廊去，好长时间没进来，她在外面拍打衣服的声音单调而零星地传进来。这段时间里，布鲁姆费尔德不得不守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如果他不想把身下的球引出来的话，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咖啡变凉，而他本来是最愿意喝热咖啡的，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好盯着垂下的窗帘，窗帘后面，渐渐放亮的天色阴沉沉的。女佣终于干完了，道过一声早安，就想走了。但是，她最终离开之前，还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盯着布鲁姆费尔德看了半天。布鲁姆费尔德已经想问她怎么回事了，她却走了。布鲁姆费尔德真想拉开门冲她喊，她是个愚蠢迟钝的老女人。可是，当他考虑她究竟有什么可指责时，他只不过觉得，她无疑什么都没发觉，却想做出发觉了什么的样子，这很荒谬。他的思想多么混乱啊！而这只不过是因为一夜没睡好觉！他为没睡好觉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原因，那就是他昨晚没按自己的习惯去做，没抽烟也没喝酒。“我一旦不抽烟不喝酒，就会睡不好。”这是他思考的最后结论。

从现在起，他将更多地注意自己的身体，并且他立即就从挂在床头柜上方的药箱里拿出药棉，把两个棉球塞进耳朵里。然后，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那两个球虽然还跟着他，但他几乎听不见它们了，他再塞了些药棉，就完全听不见了。布鲁姆费尔德又走了几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舒服。布鲁姆费尔德和那两个球，各自都自成一体，虽然他们相互联系在一起，但互不干扰。只有一次，布鲁姆费尔德转身转得比较快，而有一个球向相反方向的运动不够快，布鲁姆费尔德的膝盖碰到了它。这是唯一的意外事件，其他时候，布鲁姆费尔德平静地喝着咖啡，他饿了，好像这一夜他不是在睡觉，而是走了很长的路，他用能很快让人清醒的凉水洗了洗，然后穿上衣服。在此之前，他没有把窗帘拉开，而是出于谨慎宁愿待在昏暗中，他不希望陌生人的眼睛看见这两个球。但是，他现在准备出门了，他得想个什么办法，防备那两个球万一胆敢——这一点他不相信——跟着他上街。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打开大衣柜，背朝它站着。那两个球好像预感到他的打算，便非常留神不到柜子里去，它们充分利用布鲁姆费尔德与它们之间的每一个小空隙，实在没别的办法时，就跳到柜子里去待一小会儿，随即，又因里面太暗而立刻逃出来，根本没法把它们弄进柜子里去，它们甚至宁愿违背它们的义务，几乎跑到了布鲁姆费尔德的身体侧面。但是，它们的小伎俩根本无济于事，因为布鲁姆费尔德现在自己倒退着进到衣柜里了，这样，它们就不得不跟进去。于是，它们的下场也就决定了，因为衣柜的底板上放着各种小东西，比如靴子、盒子、小箱子，这些东西虽然全都——布鲁姆费尔德现在为此感到惋惜——放得整整齐齐，但它们还是妨碍了那两个球。布鲁姆费尔德这时已经几乎把柜门拉上了，他以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大步跳出柜子，关紧柜门，转动钥匙，把两个球锁在了里面。“成功了。”布鲁姆费尔德想着，擦掉脸上的汗。那两个球在柜子里发出多么大的声响啊！给人的印象是，它们好像要拼命了。布鲁姆费尔德却很满意。他离开房间，就连空荡荡的走廊都让他感到愉快。他取出耳朵里的棉球，正在醒来的楼里发出的许多声响让他欣喜。只是还看不见什么人，时间还很早。

楼下过道里，通往女佣所住的地下室那扇低矮的门前，站着女佣那十岁的小男孩。他跟他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大人的所有丑陋都无一遗漏地再现在这孩子的脸上。他弯着两条罗圈腿，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气，因为他小小年纪就得了甲状腺肿，呼吸困难。往常，布鲁姆费尔德要是在路上碰见这孩子，都会加快脚步，尽量避免看到这一幕，而今天，他几乎想在他身边停下来。即使这个男孩是那个女人生的，带着他母体的所有标记，但他目前还是个孩子，在这颗奇形怪状的脑袋里还是些孩子的想法。要是人们好好跟他说话，问他点儿什么，那他很可能用清脆而天真的声音恭敬地回答，而人们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也会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布鲁姆费尔德这么想着，但还是从那孩子身边走过去了。到了街上，他发现，天气比他在房间里时想象得好。晨雾正散去，劲风吹过，天空露出一块块湛蓝色。布鲁姆费尔德今天出门比往常早很多，这多亏了那两个球，他甚至把报纸也放在桌上忘了看，不管怎么说，他因此而赢得了许多时间，现在可以慢慢走。奇怪的是，自从甩掉那两个球后，他很少为它们操心。只要它们跟在他身后，就会被看成是属于他的某种东西，那么，在评判他这个人时，就必须把它们也考虑在内，而现在，它们只是家中衣柜里的玩具。这时，布鲁姆费尔德突然想到，让那两个球发挥它们本应有的作用，这样也许才能不把它们损坏。那个男孩还站在那儿的过道里，布鲁姆费尔德要把球送给他，不是借，而是真的赠送，不过这也就跟下命令消灭它们的意思差不多。而且，就算它们会完好无损，但它们在那孩子手里，比待在柜子里还没有意义，整个楼里的人都会看到，那男孩是怎样跟那两个球玩的，其他孩子也会参与进来玩，一般人都会认为，那是两个玩具球，不是什么布鲁姆费尔德的生活伴侣，这种看法是无法动摇、不可抗拒的。布鲁姆费尔德又跑回楼里。那个男孩刚走下地下室楼梯，正要打开下面的门。布鲁姆费尔德必须叫住那孩子，叫出他的名字，那名字跟一切与这孩子有关的东西一样可笑。布鲁姆费尔德喊那孩子。“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他喊道。那男孩迟疑了很久。“过来呀，”布鲁姆费尔德喊道，“我给你点儿东西。”房管员的两个小女儿从对面的门里跑出来，好奇地站到布鲁姆费尔德左右。她们比那男孩明白得快得多，她们搞不懂，他为什么不马上过来。她们朝他招手，同时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布鲁姆费尔德，但是她们猜不透，阿尔弗雷德会得到一件什么礼物。好奇心折磨着她们，她们双脚交替地跳着。布鲁姆费尔德既笑她们，也笑那个男孩。那男孩看来终于弄明白了这一切，正僵硬而艰难地上楼梯。就连走路的姿势他都跟他妈妈一模一样，她这时也已经出现在地下室门口了。布鲁姆费尔德故意放大声音，好让女佣也能听清，而且如果必要的话，还能监督他做这件事。“在我楼上的房间里，”布鲁姆费尔德说，“有两个漂亮的球。你想要吗？”那男孩只是无声地撇了撇嘴，他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态度，他转过身，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下面的妈妈。那两个女孩却立刻开始围着布鲁姆费尔德又蹦又跳，请求他把球给她们。“你们也可以玩球。”布鲁姆费尔德对她们说，却在等着男孩的回答。他本来可以立刻把球送给女孩，但他觉得她们太轻率，他现在更信任那男孩。与此同时，男孩虽然没跟妈妈说话，就已经从她那儿讨到了主意，当布鲁姆费尔德再次问他时，他便同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就注意听着，”布鲁姆费尔德说，他很乐意地忽视了，他不会因为送了礼物而得到感谢，“你妈妈有我的房间钥匙，你得从她那儿借出来，我现在把我的衣柜钥匙给你，那两个球就在衣柜里。然后，你要把衣柜和房门再好好锁上。那两个球，你愿意怎么玩就怎么玩，不用再送回来。你听明白了吗？”遗憾的是，那男孩没听明白。布鲁姆费尔德本来是想给这个无比迟钝的榆木脑袋把一切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但正因为如此，他才重复得太多，颠来倒去地说钥匙、房间和衣柜，所以，那男孩盯着他看，不像是看一个做好事的人，倒像看一个诱骗者。而那两个女孩却立刻就全明白了，她们拥到布鲁姆费尔德面前，伸出手要钥匙。“等等。”布鲁姆费尔德说，他已经对她们都感到恼火了。时间也渐渐过去，他不能再久呆了。要是那女佣能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会替男孩把一切弄好的，那该多好啊。然而，她仍旧站在底下的门边，像个难为情的重听者那样不自然地微笑着，她可能以为，布鲁姆费尔德在上面突然喜欢上了她的儿子，正听他背诵乘法口诀表呢。而布鲁姆费尔德又不能跑下地下室楼梯，对着女佣的耳朵大声喊出他的请求，愿她的儿子看在上帝慈悲的分上，让他摆脱那两个球吧。他愿意一整天把自己的衣柜钥匙交给这一家人，就已经够克制自己的了。他在这里把钥匙交给那男孩，而不亲自带他上楼，在那里把球给他，这并不是因为爱惜自己的身体。但他总不能先在楼上把球给出去，然后，又从男孩那里夺走吧，因为可以预料到，那两个球会跟在他身后走的。布鲁姆费尔德又开始重新解释，但立刻被那男孩空洞的目光打断了。“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布鲁姆费尔德几乎是悲伤地问。如此空洞的目光能使人毫无抵御能力。它能诱使一个人说出比想说的更多的话，因为人们想用理智去填满这空洞。

“我们去帮他把球拿来。”那两个女孩喊道。她们很机灵，已经看出，只能通过这个男孩做中介才能拿到球，而且她们必须自己使这个中介起作用。房管员的房间里传出时钟敲响的声音，提醒布鲁姆费尔德要快点儿了。“那你们就拿着钥匙吧。”布鲁姆费尔德说，那钥匙与其说是他递出去的，不如说是从他手中夺走的。要是把钥匙交给那男孩，就会保险多了。“房间钥匙到下面那位太太那里去拿，”布鲁姆费尔德还在说，“你们拿了球回来，必须把两把钥匙都交给她。”“知道了，知道了。”两个女孩喊着跑下楼梯去了。她们什么都知道，真是一切都知道，布鲁姆费尔德好像是传染上了那男孩的理解迟钝，现在他自己倒不明白，她们怎么会这么快就从他的解释中弄清楚了一切。

现在，她们已经在下面拉扯着女佣的裙子，但是，不管这一幕多么诱人，布鲁姆费尔德也不能再继续看，她们是怎么完成任务的了，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时间已经晚了，而是因为，球被放出来时，他不想在场。他甚至想在女孩们刚打开楼上他的房门时，就已经走出几条巷子去了。他根本不知道，那两个球还会怎么样！于是，他在今天早上第二次来到外面。他还看见那女佣简直是在竭力抵抗着两个女孩，男孩则挪动着罗圈腿去帮他妈妈。布鲁姆费尔德不理解，为什么像女佣这样的人要在这个世界上生长繁衍。

在去他工作的那家内衣厂的路上，对工作的思考逐渐压倒一切，占了上风。他加快了脚步，尽管那男孩耽误了他的时间，他还是第一个到了办公室。这是一个用玻璃隔开的房间，里面有一张供布鲁姆费尔德用的写字台和两张供他手下的两个实习生用的立式斜面桌。尽管斜面桌又小又窄，像是给小学生用的，办公室里还是非常挤，所以实习生们不许坐下来，否则布鲁姆费尔德的椅子就没地方放了。所以，他们就整天懒洋洋地靠着斜面桌站着。这对他们来说当然很不舒服，而且，也使布鲁姆费尔德很难观察他们。他们常常急切地凑到桌边，但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相互窃窃私语，有时甚至是为了打瞌睡。布鲁姆费尔德常跟他们生气，在摊派给布鲁姆费尔德承担的大量工作中，他们对他的支持远远不够。他的工作是负责处理与在家干活的女工们的所有货款往来，这些女工是工厂雇来制作某些比较高级的产品的。要评判这项工作的工作量，就必须对整个情况有一个比较深入的了解。但是，自布鲁姆费尔德的顶头上司几年前去世以来，就没有人再了解这一情况了，所以，布鲁姆费尔德也就不能赋予任何人评判他的工作的权力。比如工厂主奥托玛先生就显然低估了布鲁姆费尔德的工作，他当然也肯定布鲁姆费尔德在厂里二十年来所做出的成绩，他这样做不是因为他必须如此，而是因为他尊重布鲁姆费尔德是个忠诚的、值得信赖的人；但他还是低估了布鲁姆费尔德的工作，他认为，这项工作可以比布鲁姆费尔德现在做得更简单些，因而在各个方面带来更多的益处。大家都说，奥托玛之所以很少来布鲁姆费尔德的科室，就是为了免得看见布鲁姆费尔德的工作方法而生气。被人如此误解肯定使布鲁姆费尔德很难过，但也没别的办法，因为他总不能强迫奥托玛连续在自己的科室待上一个月，让他好好研究一下这里所要完成的各种各样的工作，并运用奥托玛自己认为所谓更好的方法，这种做法的后果必然是使科里的工作瘫痪，这时再让奥托玛相信布鲁姆费尔德是对的。因此，布鲁姆费尔德坚定不移地同以往一样完成他的工作，如果隔了很长时间，奥托玛突然来一次，在略感吃惊之余，布鲁姆费尔德仍会本着下级人员的责任感稍微试着给奥托玛讲解这个或那个设备，后者则默默地点点头，低着眼睛继续走他的路，另外，使布鲁姆费尔德难过的倒不是受到这种误解，而是他想到，要是一旦他不得不离开这个岗位，立刻就会出现任何人都应付不了的混乱局面，因为他不知道厂里有谁能代替他，能接替他的职位，使厂子能连续几个月哪怕仅仅避免最严重的生产停滞。要是上司低估某个人，那么其他职员当然就会做得更甚。因此，每个人都看不起布鲁姆费尔德的工作，没有人认为在自己的培训中有必要到他的科室去工作一段时间，如果新招聘了职员，也没有人会自愿要求分到布鲁姆费尔德那里去。所以布鲁姆费尔德的科室后继乏人。此前，科里只有布鲁姆费尔德一个人，还有一个勤杂工相助，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干，而当他要求雇一名实习生时，竟苦苦论争了几个星期。布鲁姆费尔德几乎每天都去奥托玛的办公室，心平气和地详细给他解释，为什么他那个科室需要一个实习生。需要一个实习生，并不是布鲁姆费尔德自己想偷闲，布鲁姆费尔德不想偷闲，他干着他那份繁重的工作，并不打算停止不干，但是奥托玛先生该想一想，工厂的业务随着时间的推移增加了许多，所有部门都相应地扩大了，只有布鲁姆费尔德的科室总是被遗忘。而恰恰是那里的工作增加了那么多！布鲁姆费尔德刚来的时候，奥托玛先生肯定记不起那个年代了，这个科室只管十个左右的女工，而现在有五六十个了。这种工作量是需要人手的，布鲁姆费尔德可以保证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但是，从现在起，他不能再保证全部完成自己的工作。奥托玛先生是从不直截了当地拒绝布鲁姆费尔德的请求的，他不能对一个老雇员这样做，但是，他那根本不认真听的态度，把正在请求的布鲁姆费尔德搁在一边去和别人说话，含含糊糊地答应了，几天后又全都忘了，——这种态度是相当伤人的。其实布鲁姆费尔德倒无所谓，布鲁姆费尔德不是幻想家，不管荣誉和赞扬有多好，他可以不要，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点儿可能性，他就会坚持自己的立场，不管怎么说，他是有理的，而有理最终就会得到承认，哪怕有时需要很长时间。就这样，布鲁姆费尔德最后真的得到了两名实习生，可这是两名什么样的实习生啊。人们简直可以认为，奥托玛已经看出来，他通过答应提供实习生能比拒绝提供实习生更清楚地表示他对布鲁姆费尔德那个科室的蔑视。甚至，奥托玛之所以那么长时间敷衍布鲁姆费尔德，很可能是因为他在找两名这样的实习生，而可以想象，他很长时间找不到这样的人。布鲁姆费尔德现在没法抱怨了，他能料到老板会怎么回答他，他不是得到了两个实习生嘛，尽管他只要求一个；奥托玛把这一切做得如此巧妙。当然布鲁姆费尔德还是在抱怨，但那是被他所处的困境逼的，并不是因为他还需要帮手。他也不是使劲抱怨，只不过是有合适的机会时顺便提一下。尽管如此，在那些怀有恶意的同事中间，不久就流传开这样一个谣言，说有人问过奥托玛，布鲁姆费尔德现在有了这么非同寻常的帮手却还在不停地抱怨，是真的吗。奥托玛回答说，是的，布鲁姆费尔德还在不停地抱怨，但他抱怨得有理。他，奥托玛，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并打算逐步做到，每有一个缝纫女工就给布鲁姆费尔德配备一个实习生，也就是说，总共配备六十个左右。如果这样还不够，他还将派更多的人去，他会一直派下去，直到那所精神病院彻底变成精神病院为止，几年来，布鲁姆费尔德的那个科室已经正在变成一所精神病院。而且说这番话时，奥托玛的说话语气被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是，奥托玛本人是绝对不会以这种方式谈论布鲁姆费尔德的，哪怕只是相似的方式也不会用，对此，布鲁姆费尔德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二层那帮懒蛋们编造出来的，布鲁姆费尔德对此置之不理，他要是对那两个实习生的存在也能如此平静地视而不见就好了。但是，他们站在那儿，再也赶不走了。他们是脸色苍白、身体孱弱的孩子。根据他们的档案材料，他们已经到了中学毕业的年龄，而实际上，这根本无法让人相信。人们甚至都不愿意把他们托付给老师，他们显然还离不开妈妈。他们还不会正确地活动身体，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长时间的站立使他们疲惫不堪。一会儿不注意他们，他们就会因身体虚弱而站不住，斜着身子，弯着背，站在一个角落里。布鲁姆费尔德试图让他们明白，要是他们老是这么贪图舒服，那他们就会落下终身身体畸形。让实习生去办点儿事，是要冒风险的，有一次，一个实习生只需走几步路，但他却过于热心地跑了起来，结果在斜面桌上把膝盖撞伤了。当时房间里满是缝纫女工，斜面桌上堆满了衣服，但布鲁姆费尔德却不得不把一切工作都放在一边，带那个哭哭啼啼的实习生到办公室里简单包扎一下。然而，实习生的这份热情也只是表面现象，他们像真正的孩子一样，有时想出出风头，但更多的时候，或者他们几乎总是想迷惑上司的注意力，欺骗他。有一次，工作最繁忙的时候，布鲁姆费尔德汗水淋漓地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发现他们正躲在一包包衣服中间交换邮票。他真想举起拳头给他们的脑袋几下，对他们这种行为，这是唯一可行的惩罚，但他们是孩子，布鲁姆费尔德可不能把孩子打死。于是，他继续忍受着他们带给他的折磨。他本来设想，实习生可以在具体的工作中帮他一把，比如现在正分发活计，这非常费力，而且需要留神。他曾想，他可以站在中间，斜面桌后面，始终可以统观全局，负责登记，那两个实习生则根据他的指示来回奔走，分发活计。他的设想是，在如此拥挤的情况下，不管他的监督多么严格，也还是不够的，那么，实习生们的留心便可以弥补他的疏忽，而他们也可以逐渐积累经验，不用每件小事都得依赖他的指示，最终学会区分出缝纫女工们在活计需求量和可信赖程度上的不同。但是，就这两个实习生而言，这些希望完全落空了，布鲁姆费尔德不久就看出，他根本就不能让他们跟缝纫女工说话。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到某些女工跟前去，因为他们讨厌或是害怕她们，而对另一些他们偏爱的女工，他们则常常迎过去，一直到门口。她们想要什么，他们就给送过去，用一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塞到她们手里，哪怕那些女工有权接受这些东西，他们在一个空架子上为他们偏爱的女工们搜集各种碎布头和无用的边角料，但也有有用的小东西，他们在布鲁姆费尔德的背后欣喜地挥动着这些东西，大老远地就冲她们示意，他们为此得到的回报是，女工们给他们嘴里塞糖吃。布鲁姆费尔德不久就结束了他们这种胡闹，女工们一来，他就把他们哄进小隔间里。但是，他们一直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不公正，他们反抗，故意弄断钢笔，虽然不敢抬起头来，但他们却不时大声敲打玻璃窗，以便让女工们注意到他们的恶劣待遇，他们认为，是布鲁姆费尔德让他们遭受这种待遇的。

而他们自己做的无理之事，这一点他们却不明白。比如，他们到办公室总是迟到。布鲁姆费尔德，他们的上司，从青少年时代起就认为，比上班时间至少早到半个小时是理所当然的，——促使他这样做的不是向上爬的野心，也不是过分的责任感，而是对规矩的某种感觉——多数情况下，布鲁姆费尔德得等一个多小时，他的实习生们才来。通常，他都是一边啃着早餐小面包，一边站在斜面桌后对女工们小账本里的账目进行结算。不一会儿，他便专心致志地埋头于工作，其他什么都不想了。这时，他会被突然吓一跳，惊得连手里的笔都抖动好一会儿。一个实习生闯了进来，他好像要跌倒似的，一只手紧紧扶住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气——但这一切无非表示，他在为他的迟到而道歉，而这道歉是如此可笑，布鲁姆费尔德只得装听不见，因为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他就非得揍这小伙子一顿不可。所以，他只是盯着那家伙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了指隔间，就又扭头去忙他的工作了。这时，人们以为那实习生会看出上司的好意，赶紧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可是不，他不着急，他踮着脚尖，一脚前一脚后，像跳舞似的挪动着。他是想嘲笑他的上司吗？也不是。这只不过又是畏惧和自我满足这两种感觉的混合心理，对此，人们毫无办法。否则，下面的事该怎么解释呢，今天布鲁姆费尔德自己就比平常到办公室晚了，在等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没有兴趣去查账——，透过那个愚蠢的勤杂工用扫帚在他面前扬起的灰尘，他看见那两个实习生正从小巷里慢慢悠悠走来。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好像在讲述什么重要的事，而那些事即便和厂里的生意有关，肯定顶多也是一种不合法的关系。越靠近玻璃门，他们的脚步越慢。终于，其中一人握住了门把手，但并不往下压，而是继续讲述着，倾听着，笑着。“给我们的先生们把门打开。”布鲁姆费尔德举起双手冲勤杂工喊道。但是，实习生们走进来后，布鲁姆费尔德却不想跟他们吵架了，他没有回答他们的问候，便走到自己的写字台前。他开始算账，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那两个实习生在干什么。其中一个似乎很疲倦，边打哈欠边揉眼睛；他把外套挂到衣钩上时，还利用这个机会在墙上靠了一会儿，在巷子里时他还精神抖擞，但一开始工作他就疲惫不堪。另一个实习生倒是有兴趣工作，但只是对某些工作感兴趣。比如他一直希望能扫地。但是这不是他该干的活儿，扫地是勤杂工的工作；实习生要扫地，本来布鲁姆费尔德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就算他扫地，也不会比勤杂工干得更差，但是，如果实习生想扫地，那他就得早来，在勤杂工开始打扫之前来，不许用处理办公室事务的时间来扫地。如果这个小伙子已经不能进行任何理智的思考了，那么那个勤杂工，那个除了在布鲁姆费尔德的科室，不会被老板安排在其他任何部门的，仅仅靠上帝和老板的恩赐活着的半瞎老头儿，他至少会好说话，让这小伙子拿一会儿扫帚，但这小伙子笨手笨脚的，一会儿就会失去对扫地的兴趣，于是就会拿着扫帚去追勤杂工，劝他再去扫地。而事实上，那勤杂工似乎恰恰对扫地特别尽职尽责，能看出来，那小伙子刚一接近他，他就用颤抖的双手把笤帚握得更紧了，他情愿站着不动，以便让所有人都注意到，笤帚是在他手中。那个实习生不是用语言去请求，因为他害怕表面上正在算账的布鲁姆费尔德，而且，一般的语言也没有用，只有大声喊叫，勤杂工才能听见。于是，实习生先是拽勤杂工的衣袖。勤杂工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阴沉着脸看着实习生，边摇头边把笤帚往自己身边移，一直移到胸前。实习生又双手合十请求。他当然也不指望能通过请求达到什么目的，他只是觉得这样请求挺好玩，所以才请求。另一个实习生一直观察着这整个过程，边看边轻声地笑，他显然以为布鲁姆费尔德听不见他，尽管他这么以为是令人费解的。请求对勤杂工丝毫不起作用，他转过身，以为现在又可以安全地使用笤帚扫地了。但是，那实习生踮着脚尖在他身边跳来跳去，恳切地搓着双手又到这边来请求他了。勤杂工又转身，实习生又跟着跳，这样重复了好几次。终于，勤杂工觉得四处都被堵住了，他发觉，这样下去，他会比实习生先累的，其实，这一点，他只要稍微用点儿脑子，一开始就该发觉。于是，他就寻求别人的帮助，用手指指着布鲁姆费尔德威胁实习生，要是实习生再纠缠下去，他就去告状。实习生现在看出，他要是想得到笤帚，就得赶紧下手了。于是，他粗暴地伸手去夺笤帚。另一个实习生下意识的尖叫预示了他做出的决定。这一次，勤杂工尽管后退一步，把笤帚往后移了一下，保住了笤帚。但是，实习生不再让步了，他张着嘴，两眼冒光，冲上前来，勤杂工想跑，但他那两条老腿直抖，根本跑不动，实习生抓到了笤帚，尽管他也没抓到手里，但他使笤帚掉到了地上，这就等于勤杂工把笤帚丢了。但是，实习生看来也丢掉了笤帚，因为笤帚掉到地上时，三个人，两个实习生和勤杂工，都一下子惊呆了，因为他们想，布鲁姆费尔德现在肯定什么都看见了。的确，布鲁姆费尔德抬头从观察口看出来，好像他现在才注意到这事，他用严厉、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人，连掉到地上的笤帚都没放过。也许是沉默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是那惹祸的实习生抑制不住自己想扫地的愿望，总之，那实习生弯下腰，当然是极其小心翼翼地拿起笤帚，好像他拿的不是笤帚，而是一只动物，他用笤帚轻掠地面，但是，当布鲁姆费尔德跳起来，从隔间走出来时，他立刻惊恐地扔掉了。“两个人都去干活，不许再胡闹了。”布鲁姆费尔德吼道，一边伸手指着路，让那两个实习生到他们的斜面桌那里去。他们马上就听从了，但不是惭愧地低着头，而是直挺挺地旋转着身子从布鲁姆费尔德身边走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想以此来阻止布鲁姆费尔德打他们。然而，凭经验他们完全可以知道，布鲁姆费尔德从来不打人。但是他们过于害怕了，因而没有任何温情，总是试图维护他们那些真实或虚假的权利。

任卫东 译

中国长城建造时

中国长城的最北端已经竣工。修城工程当时是同时从东南和西南方向此地一路伸展过来的，最后连为一体。这种分段修城的方式也体现在东西两路劳动大军的具体施工当中。做法是这样的，大约二十个民工组成一个修城小分队，每一个小分队负责承修约五百米长的一段城墙，相邻的一个小分队则在相对的方向修建一段同样长的城墙。可是在两段城墙合龙之后，不是在这一千米城墙的末端再接着修下去，民工们相反被派往全不相干的地方。这样自然就留下了许多大的缺口，这些缺口只能逐渐地慢慢地填补起来，有些甚至是在整个工程宣告完工以后才补上。而且据说有些缺口根本就没有再被堵塞起来，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很可能属于那类围绕着长城而产生的各种传说，由于长城工程的漫长，这些传说至少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是无法用自己的眼睛和标准去证实的。

人们或许一开始就会相信，无论从哪方面看，连成一体的修城方式或者至少在两大主要部分内连成一体来修要有利得多。按一般流行和众所周知的说法，修长城是为了防御北方民族。一个不连贯的长城又怎么能起到防御作用呢？当然不能，一个这样的长城非但不能防御，修城工程本身就处在不断的危险之中。那一段段孤零零立在荒凉地带的城墙会很容易一再遭到游牧民族的破坏，尤其是当时这些游牧民族出于对长城工程的恐惧，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像蝗虫般地改换他们的住地，所以对工程的进度也许比我们这些修墙的人了解得还要清楚。尽管如此长城大概非这样修不可。要想明白这一点，就得考虑下面这一事实：长城应当为今后几百年乃至上千年提供防御，所以最精心的施工、利用所有以往时代和民族的建筑智慧以及修城工人始终怀有的个人责任感，是整个工程必不可少的前提。虽然可以从民间调用一些没有知识的民工来从事一些下等的工作，比如那些愿意为了较好的报酬出来工作的男人、妇女和儿童；然而，仅是指挥四个民工就需要一个有头脑、学过建筑业的人；这个人要能够对整个工程的关键所在心领神会。责任越大，要求也就越高。而这样的人还真找得到，即使没有长城工程本应需要的那么多，数量却也相当可观。

人们不是轻率地就动手修建长城的。工程开始五十年前，那时已决定修墙将整个中国围起来，在全国，建筑艺术，特别是泥瓦匠手艺就被宣布为最重要的科学，而一切其他领域只有在与其有关的情况下才被予以承认。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连站都还站不稳，我们是如何不得不立在老师的小花园里用小石子堆砌一种墙，而老师又是怎样提起长袍，跑着冲向那墙，当然把那墙全撞翻了，尔后他又是怎样为了我们的墙修得不好而狠狠地责备我们，以至于我们号哭着四散奔去找我们的父母。一件极小的事情，可是却很典型地表现了当时的时代精神。

我很幸运，当我二十岁通过小学毕业考试时，长城工程刚好开始。我说幸运，是因为从前许多人达到了他们所能享受到的最高教育后，多少年学无所用，脑子里幻想着最宏伟的筑城计划，却无所事事，四处闲逛，大批人就此潦倒一生。而那些终于以领队的身份加入修城大军的人，哪怕是最低级别的，也确实是当之无愧。那是些对修城进行过许多思考，而且从不停止思考的泥瓦匠，在让民工把第一块石头埋入土中时，他们就感到同工程融为一体了。当然这些泥瓦匠的动力除了一丝不苟工作的欲望外，还有那盼望有朝一日能看到整个长城完工后的全貌的迫切心情。民工们是没有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的，他们的动力只是工钱。级别高的领队们，就是那些中等级别的领队们，对多方面进展的工程也能够有足够的了解，从而得到精神上的支持。可是对那些级别低、精神上远高于他们表面从事的工作的民工们，则必须采取另外的预防措施。譬如不能让他们在一个远离他们家乡几百里的荒凉山区几个月，乃至几年之久一块接一块地堆砌城砖。这种艰辛的，然而就是劳累一生也无望达到目标的工作会使他们绝望，而且首先是会使他们对所从事的工作变得渐无价值。所以选择了分段修建的方式。五百米城墙大约可以在五年中修成，那时，在一般情况下队长们自然已是精力衰竭了，失去了所有对自己、对长城、对世界的信任。所以当他们还处在欢庆一千米城墙合龙的高昂激情中时，就把他们派往很远很远的地方。旅途中他们不时在这里或那里看到耸起一段段已经完工的城墙，他们经过级别更高的领队们的驻地，接受向他们馈赠的荣誉勋章，他们听到从内地省份涌来的新的劳动大军的欢呼，看到大片森林被砍伐用来做修墙的脚手架，看到一座又一座山被凿成城砖，他们在神圣的宗教场所听到虔诚的信徒咏唱，祈祷长城的完工。经历了这一切，他们的焦躁心情渐渐平息下来。他们在家乡住上一段时间，那里安静的生活使他们恢复了体力。所有修城工人享有的威望，人们聆听他们报告时所表现出来的笃信和恭敬，普通安分的百姓对长城终会完工怀有的信任，所有这一切又绷紧了他们的心灵之弦。于是，像永远希冀着的孩子那样，他们向故乡告别，重新投身全民工程的心情已是急不可待。他们假期未满便提前返回，半个村子的乡亲远远地送他们上路。一路上到处都是人群、彩旗。在这之前他们从未看到过他们的国家是这样的辽阔、富饶、美丽和可爱。每一个同胞都是兄弟，修一道防御的长城就是为了他们，而他们则尽其所有，以自己的全身心终生感谢。统一！统一！胸贴胸，跳起民众的轮舞，热血不再被禁锢在每个人微不足道的躯壳内，而是甜甜地奔流着，却又是反反复复地循环在广阔无垠的中国大地。

也就是说这样来看的话，分段修建方式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大概还是有其他的原因。我在这个问题上耽搁这么久也不足为怪，这是整个长城工程的核心问题，虽然乍看起来它似乎无关紧要。如果我想介绍一下那个时代人们的想法和经历，而且又要讲得明白，恰恰是在这个问题上我怎么深究都不为过。

首先我们大概还是得承认，当时人们所付出的努力不逊色于修建巴别塔的时候，然而在敬神方面的表现，至少按一般人的看法，却恰恰与那次建筑时相反。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是因为在长城工程的开始阶段有一位学者写过一本书，书中他很详细地做了这样的比较。他试图证明，巴别塔绝不是由于一般公认的原因而未能竣工，或者至少在这些已知的原因中没有包含最重要的原因。他的证明材料不仅仅有文献和报告，而且他还自称实地做过调查，调查中发现，塔的建造失败在，也必然失败在地基太弱上。在这一方面我们的时代当然要比那早已逝去的时代优越得多。几乎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人都学过泥瓦匠，在打地基问题上是内行。可是那位学者想说明的并不是这一点，他断言，只有长城才会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为一座新的巴别塔创造一个坚实的基础。也就是说先修长城，然后再建塔。这本书当时广为流传，可是我承认，直到今天我还不大明白，他是怎样设想那塔楼的建造的。本身连个圆都不是，而只是一种四分之一或半圆的长城，能成为一座塔楼的基础吗？这恐怕只能是指精神方面。可是那又为什么要修长城呢？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几十万人劳瘁和生命的结果。为什么要在书中绘出修造塔楼的，当然是模模糊糊的草图，做出那些详细入微的建议，即该怎样在庞大的新工程中把民众的力量汇集到一起呢？

当时——这本书只是一个例子——人们的头脑十分混乱，或许正是因为这么多人试图为了尽可能达到一个目的而聚集在一起。人的本性是轻率的，天生就像飞扬的灰尘，忍受不了束缚；如果是自己给自己戴上了枷锁，他就会马上开始疯狂地扯动锁链，把城墙、锁链和自己撕碎，抛向四面八方。

有可能这些同修建长城甚至相悖的想法领导层在决定分段修建时也是考虑到了的。我们——我在这里大概是以许多人的名义说——实际上是在揣摩最高层领导的指示时才认识了我们自己，才发现，如果没有领导，我们的学问和见识都不足以使我们胜任我们在整个伟大工程中所承担的渺小的职务。在领导的工作间里——这工作间在哪儿，谁坐在那里，我所问过的人中，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旋转着大概所有人类的思想和愿望，在相反的方向则旋转着所有人类的目标和满足。而透过窗户，神灵世界的光辉返射在领导人正描着图的手上。

所以，对于不囿于成见的旁观者来说不能想象，领导人们若是真心愿意的话，会克服不了修建一座连在一起的长城可能出现的困难。那么就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了：领导们是有意决定分段修建的。可是分段修建只是一种应急措施，很不实际。再余下的结论便是：领导们想要的就是一种不实际的东西。奇怪的结论！显然是的，但是这一结论从另一方面看却又有些道理。人们今天可以谈起这些也许不至于冒什么风险。而当时许多人，甚至是最优秀的人的秘密原则是，尽己所能来理解上边的指示，但是只能到一定的程度，然后就得停止思考。一个很明智的原则，这个原则还可以通过一个后来常被人引用的比喻得到进一步的解释：不是因为会对你有害而让你停止思考，而且也完全不能肯定就会对你有害。这里根本谈不上有害还是无害。等待着你的就像那春天的河流。河水涨起来，水面变得越来越宽，更有力地滋养着长长两岸的土地，它保留着自己的本性继续流向海洋，变得同海洋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受到海洋的欢迎。——对领导指示的思考就到此为止。——但是随后河水就会漫过堤岸，失去它的轮廓和形状，减缓向下游的流速，并试图违反自身的规律在内陆续形成许多小湖，损坏成片的田野，可是河水却也不能长久地维持着这种泛滥的状况，而是又重新流回堤岸，甚至在接下来的炎热季节可怜地枯竭。——对领导指示的思考不要到这个程度。

这个比喻在修建长城的时候可能非常贴切，可是对我现在的论述它的准确性就很有限了。我所做的不过只是一种历史性的调查；早已消散了的乌云中不再有电闪雷击，所以我可以就分段修建来寻找一个解释，一个要比当时所能令人满意的更进一步的解释。我思维能力的范围已是相当狭窄，而这里要涉及的领域却是漫无边际的。

修长城是为了防御谁呢？是为了防御北方民族。我的家乡在中国的东南部。没有北方民族能在那里威胁我们。我们是从古人的书中了解到有关他们的情况的。读到他们那些由天性所决定的残暴行为，我们会禁不住在自己安静的花园小屋里大声叹息。在艺术家逼真的画卷上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可诅咒的脸，看到那大张着的嘴、龇露着的长牙，那细眯着的眼睛，好像已在瞟视着猎物，就待用嘴来碾碎撕烂了。如果孩子们不听话，我们就拿出这些画来给他们看，而他们就会马上哭泣着扑向我们的怀抱。可是关于这些北方民族的情况，更多的我们也就不知道了。我们没有见过他们，而且如果我们一直待在村子里，也就会永远见不到他们，就算他们骑着野马径直向我们扑来，追逐我们。——国土无垠，他们到不了我们这里，他们将四处奔逐，直至烟消云散。

情况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离开家乡，离开那里的河流和桥梁，离开母亲和父亲，离开哭泣着的妻子、需要教导的孩子，到远处的城里去上学，而我们的思想则已飞到了更远的北方的长城呢？为什么呢？去问领导吧。他们了解我们。他们，满怀忧虑，知道我们的情况，知道我们的小本经营，看见我们大家一起坐在低矮的茅屋里，父亲晚上带领家人做的祷告有时令他们满意，有时也会引起他们的反感。如果允许我这样来想我们的领导人的话，那我就得说，我认为我们的领导层早就存在着了，它的产生不是像那些朝廷的高级官员，这些人会在一个清晨美梦的感召下，匆匆忙忙召集开会，匆匆忙忙做出决议，当天晚上就把老百姓从床上敲起来去执行这些决议，哪怕只是为了举行一个灯会来纪念一位昨天向他们显灵的神，而在第二天早上，灯刚一灭，就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殴打他们。事实是领导层大概是自古以来就有，修长城的决定也是如此。无辜的北方民族以为修城是因了他们的缘故，可敬无辜的皇帝，他以为修城是他的旨意。我们修城的人知道不是这样，可是我们缄口不言。

早在修长城的时候，后来直至今天我几乎只在潜心研究比较民族史——有些问题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触及实质——，研究中我发现，我们中国人有着某些机构异常清楚的民间及国家设施，另外有一些又是异常模糊。探究其中的原因，特别是这第二种情况，一向就是我的兴趣所在，现在依然如此，而这些问题也在很大的程度上涉及长城的修建。

无论从哪方面看，帝国制度就属于我们那些最不明确的机构。当然在北京，乃至宫廷官僚当中对这个问题人们多少还是有些明白的，即使这种明白与其说是真的还不如说是表面上的。高等学堂的国家法和历史老师们也声称，对这方面的事情了如指掌，能把这些知识继续传授给学生。学校的级别越低，不言而喻人们对自己知识的怀疑也就越小，围绕着几百年来留传下来的很少几句名言泛滥着山一样高的浅薄和无知，这些至理名言虽然没有失去它们永恒的真实性，然而在这迷雾的包围中也就永远不会被人真正发现。

可是在我看来恰恰是就帝国本身应该问一下老百姓。因为帝国的最后支柱正是他们。这里我当然又是只能谈谈我的家乡。除了土地神以及一年四季为了供奉它们而进行的种种丰富多彩的祭祀仪式外，我们的思想就只围绕着皇帝转。但不是当今的皇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如果我们能认识他或者知道一些有关他的事情的话，我们会想到当今的皇上。我们当然——这是我们心中唯一的好奇——一直在试图打听到任何一些这样的事情，可是，虽然听起来奇怪，却几乎没有可能去了解到什么，从香客那儿打听不到，尽管他们云游四方，在远近的村庄打听不到，向船夫也打听不到，虽然他们不仅在我们家乡的小河上航行，而且也在神圣的大江上来往。我们虽然听到很多事情，可是从中却得不出什么结论。

我们的国家是如此幅员辽阔，没有一个童话故事能涉及它，就是天空也几乎遮不住它，——而北京不过只是一个点，皇宫不过是点中之点。皇帝本人当然又因为是居于世界大厦的顶层而高大。可是那活着的皇帝，像我们一样的人，却跟我们一样躺在一张沙发榻上歇息，这床榻虽然算是相当宽绰，可是毕竟可能还是又窄又短。像我们一样，他有时伸伸懒腰，如果他很累，他就张着那线条柔和的嘴打呵欠。然而我们——在几千里之外的南方——怎么会知道这一切呢，我们住的地方差不多已与西藏高原接壤。另外，就算每一个消息能传到我们这儿，可等到了这里也已是太晚、早就过时了的。皇帝的周围拥满了服饰华丽却内心阴暗的侍臣——侍从和朋友的外衣之下隐藏着恶毒和敌意——，这是些同帝国相抗衡的力量，总是在企图用毒箭把皇帝从权力的天平上射下来。帝国是不朽的，可是每一个皇帝都会陨落、倒台，甚至整个朝代会最终灭亡，会挣扎着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些明争暗斗和痛苦老百姓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就像来迟了的人、像乡下佬一样站在挤满了人的小巷巷尾，静静地嚼着带来的干粮，而在市场中央，在远靠前面的地方，对他们的君主的处决正在进行。

有一个传说很能表达出这一关系。传说皇上给你个人，你这可悲的臣民，你这渺小的、在皇上的阳光照耀下逃到了最远的远方去的影子，恰恰皇上在临终前从他的卧榻上给你下了一道谕旨。他让使者在榻前跪下，好把这旨令悄悄地说给他。这旨令对他来说是如此要紧，以至于他让使者在耳边再重复给他听。他点点头，表示使者所说的是正确的。临死前他当着全体朝臣的面——一切有碍视线的墙壁被拆毁，在宽阔的、高高向上延伸的露天玉阶上帝国的大人物们围成一个圈——当着所有这些人的面他遣走了使者。使者随即就上了路，这是一个强壮的、不知疲倦的人；他一会儿伸出这条胳膊，一会儿伸出另一条胳膊，在人群中为自己开路；遇到了抵抗，他就指指胸前那有着太阳标志的地方；他快步向前，比任何一个人都容易。可是人是这样多；他们的住宅一间接一间，望不到边际。要是敞开一块空地，他将会怎样的健步如飞，而你就会马上听到他的拳头敲打你的门的美妙声音。可是事实正相反，他是多么白费力气，他依旧还在试图挤出最里层皇宫的房舍；他永远也征服不了它们；就算他成功了，也无济于事，他还得挤下台阶；就算他成功了，也无济于事，还得穿过众多的庭院；而出了庭院则是第二层宫阙；随后又是台阶和庭院；又是一层宫阙；就这样几千年地延续下去；就算他终于冲出了最外面的宫门——然而这永远永远也不会发生——，横亘在他面前的还有整个的京城，这世界的中心，密密麻麻地居住着社会最底层的沉渣。没有一个人能从这儿冲得出去，更不用说还揣着一个死者的旨令。——可是，每当傍晚降临的时候，你却坐在你的窗前，梦想着这个谕旨。

我们的人民正是这样看待皇帝，这样的毫无希望而又充满希望。他们不知道正在当朝的是哪个皇帝，甚至对朝代的名称也存在着怀疑。学校里学生们按前后顺序学习着许多有关这些朝代的知识，但是人们普遍对此感到没把握，以至于连最好的学生都受到了影响。早已死去了的皇帝在我们的各个村庄里被认为还在当朝，而那个仅仅活在歌谣中的皇帝不久前却发来了一道诏书，由牧师在祭坛上宣读。我们最古老历史上的某些战役现在刚刚打响，邻居满脸兴奋地带着这个消息冲进你的家里。皇妃们倚靠在丝枕上，在狡诈侍从的诱惑下忘掉了贵族的礼仪，她们统治欲膨胀，贪婪粗暴，荒淫无度，她们无休止地一再干着坏事。时间过去得越久，她们的种种恶行在人们的眼里就越显得可怕。终于有一天，当村民们听到一个皇后是如何在几千年以前大口地吮吸她丈夫的血时，才不由得大放悲声。

人民就是这样对待过去的统治者，却把当今的君主们同死人混在一起。假如人的一生中能遇到过那么一次，一个在省里巡视的钦差大臣偶然来到我们的村庄，以执政者的名义提出一些要求，审查税单，在学校里听课，并向牧师询问我们的作为，然后在登轿之前将所有这一切归纳进他的长篇训话，向被赶拢来的村民们宣读。那时大家的脸上便掠过一丝微笑，人们偷偷地相互看看，或者向孩子们俯下身去，为了不让那钦差大臣看见自己。他们在想，他怎么谈到一个死人像在谈一个活人一样，那个皇上不是早就死去了吗，那个朝代也是早就灭亡了的，这位大臣先生在笑话我们，可是我们得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好别得罪了他。我们真正服从的只有我们眼前的君主，因为若不这样的话，我们就会犯罪。在那钦差大臣匆匆离去的轿子后面，人们随便从一个早已腐烂了的骨灰盒里扶起来的一位，跺跺脚就晋升为一村之主。

与此相似，我们那儿的人在一般情况下也很少受到国家变革、各个时代战争的影响。这里我想起了发生在我青年时代的一件事情。在一个邻近的，可当然还是相当远的省份爆发了一次起义。原因我记不起来了，在这里也不重要，起义的原因那个地方每天都会产生，那是一群好激动的民众。一次，一个途经那个省的乞丐把起义者的一份传单带到了我父亲的家。那天正是一个节日，我们家里坐满了客人，牧师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仔细地看那传单。忽然大家都笑了起来，那一纸传单在喧闹中被撕得粉碎，那个乞丐，当然已得到了丰厚的馈赠，被推搡着赶出门外，大家四散开来，各去安排自己轻松愉快的一天。为什么呢？邻省的方言同我们的区别很大，而这也表现在书面语言的某些形式上，在我们听来就有点古文的味道。牧师还没读完两页，人们的结论就已经下了。老掉牙的东西，早就听说过了，那些痛苦早就不再放在心上了。虽然——我现在回忆起来好像是这样——乞丐的身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那可怕的生活，人们却笑着摇摇头，什么也不想再听。在我们那儿人们就是这样情愿忘掉现实。

如果有人想根据这些现象得出结论，我们实际上根本没有皇帝，那他离真情也就不太远了。我必须一再声明：或许没有比我们南方的百姓更忠实于皇帝的了，可是这忠诚没给皇帝带来什么好处。虽然在村口的小柱子上盘踞着一条神龙，有史以来就朝着北京的方向喷吐火焰，表示忠心，可是北京本身对村民们来说要比来生来世还陌生得多。真有那么一个村庄，那里的房屋鳞次栉比，一望无际，比站在我们村里的小山上望得到的还要远，街上昼夜人头攒动吗？对我们来说与其想象一座这样的城市，还不如相信，北京和皇帝是一回事，就像一片云，在阳光下随世纪的更迭静静地浮游。

这类看法的结果则是一种某种程度上的自由和无约束的生活。绝不是放荡不羁，在我众多的旅行中我还几乎从来没见到过像我们家乡那样纯洁的道德风尚。——然而这却是一种不受任何一条当今法律制约的生活，只信服从古代流传下来的训诫和铭文。

我不想一概而论地断言说，在我们省一万个村庄里，甚至在中国所有五百个省情况都是这样。可是或许我可以根据我就这一题目读过的许多文章及我自己的观察——特别是在修建长城的时候，人这种原材料使敏感的观察者有机会在几乎一切省份人们的心灵中遨游——根据所有这一切我或许可以说，关于皇帝存在着的看法各处同我们家乡的总是有着某种共同的特征。我绝不是认为持有这种看法就是一种美德，正相反。虽然产生这种看法主要应由政府自己负责，它至今都未能在地球上最古老的国家或者是因了别的事情疏忽了就帝国的机构建立起一个明确的体系，从而也能使帝国最遥远的边疆处于其直接的和不间断的控制之下。另一方面这里也存在着人民在想象力和信仰力方面的弱点，他们未能把帝国从北京的梦幻中活生生地、真实地拉到自己臣民的胸前，虽然臣民们梦寐以求的就是哪怕只感觉一次这种接触，沉醉于这一幸福之中。

也就是说这种看法算不上一种美德。然而更为奇特的是，恰恰这一弱点却似乎是统一我们人民最重要的手段之一，是的，如果允许我这样大胆地说的话，这种看法恰恰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壤。在这一点上详加论述，批评责难，那不是在向我们的良心呼吁，而是要糟糕得多，那是在摇撼我们立足的根基。所以我在调查这个问题时暂时不想再深究下去。

薛思亮 译

一只杂交动物

我养了一只奇怪的动物，半像小猫，半像羔羊。它是我从父亲手里继承来的，然而它可是在我手里才长成这个样子。以前它更多是羔羊而不是小猫，现在二者却不相上下。它长着小猫的脑袋和爪子，大小和身材却像羔羊。那对闪烁而温顺的眼睛，那身柔软而紧绷的毛皮，那一个个既像蹦蹦跳跳又似缓慢爬行的动作，二者平分秋色。在阳光照耀的窗户上，它蜷缩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叫着；而一到草地上，它便发疯似的活蹦乱跳，让人难以捉住；它一见猫就躲开，而看到羔羊就想突袭；月夜里，屋檐是它最喜欢走的道，它却不会喵喵叫，见了老鼠就恶心；它会在鸡舍旁一直埋伏好几个钟头，然而它从来还没有利用过一次谋杀的机会。我喂它甜蜜的牛奶，那是它最可口的食物。它大口大口地吮吸着，牛奶穿过它那食肉动物的牙齿流进肚里。当然喽，它是孩子们十分宠爱的观赏物。每逢星期六上午是观赏的时刻，我就把这小动物抱在怀里，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来围着我。这时，他们便会提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叫谁也无法答得上来。我也不去费那份心思，而是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一点也不多说。有时候，孩子们会带着小猫来，有一次甚至带来了两只羔羊。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它们之间没有出现相互识别的情形；它们用动物的眼睛相安无事地打量着。显而易见，它们相互承认对方的存在是天经地义的事实。

在我的怀抱里，这小动物既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没有兴趣去扑捉。它偎依在我的怀里，觉得再舒心不过了。哪家养大了它，它就守着那家不舍。这肯定不是随便一种非凡的忠诚，而是一个动物真正的天性。它在这地球上虽说有无数的亲缘，但也许找不到一个亲近的血亲，因此，它在我们这里找到的庇护对它来说便是神圣的。有时候，见它围着我嗅来嗅去，一点儿也离不开我的样子，我就不由得笑起来。可它并不满足于当小猫和羔羊，几乎还想当狗。因此，我当真也相信有相似的地方。它的心里存在着两种不安，有小猫的不安，有羔羊的不安，二者是那样的迥然不同。所以，它觉得自己的皮绷得太紧了。对动物来说，也许屠夫的刀是一种解救，但作为一个遗产，我肯定不同意这样来解救它。

韩瑞祥 译

一条狗的研究
我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啊，可从根本上看又没什么变化！现在回首往事，怀想我还生活在狗类中的时光，那时我忧他们之所忧，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细细观察却发现，这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头，就有一个小小的断痕，当我置身于最可尊敬的狗民族的活动中时，总有些不自在，有时甚至在很熟悉的圈子里，不，不是有时，而是经常，我只要看见一位可爱的狗同胞，仅仅是看见，只要发现他有什么新鲜之处，就觉得难堪、惊骇、手足无措，甚至感到绝望。我做了一些努力来宽慰自己，听我吐露过这心事的朋友们也帮助我，于是岁月过得安宁些了。——其中虽然不乏意外，但我较从容地面对他们，较从容地将之纳入生活，他们可能使我感到忧伤疲惫，另一方面却使我挺了过来，表明我有些冷漠、拘谨、胆怯、精打细算，总体上看却是条不折不扣的狗。假若没有这些休养间隙，我怎么可能活到这把年纪，安享天年？我怎么可能最终达到这种安宁，以这种平静的态度观察我年轻时的恐惧并承受我年老时的恐惧？我怎么可能从我自己所承认的不幸或者——说得谨慎些——不很幸运的天性中得出结论，并几乎完全依据这些结论生活？我离群索居，形影相吊，只从事我的毫无希望却不可或缺的小研究，我就这样生活着，但并没有因为相距遥远而失去对本民族的宏观把握，经常有消息传到我这儿来，我也时不时地让他们听到我的消息。大家对我很尊敬，不理解我的生活方式，却并不介意，就连我偶尔看见的远远跑过的小狗们也毕恭毕敬地向我问好，他们是新的一代，我一点儿也想不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可别忘了，我虽然有种种怪异之处，却并没有完全脱离狗类。我细加琢磨——我有时间、兴致和能力这样做——，发现狗类真奇妙。除了我们狗之外，周围还有多种多样的生物，可怜的、微小的、闷声不响的、只会叫几声的生物，我们中有许多狗研究他们，给他们命了名，试图帮助他们、优化他们等等。我对他们则漠不关心，只要他们不试图打搅我，我分不清他们，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有一点却很显眼，就连我也注意到了：与我们狗类相比，他们太不团结了，彼此形同陌路，既没有高级也没有低级利益将他们联系起来，任何利益反倒使他们互相之间比在通常的平静状态更疏远。我们狗类则相反！可以说，我们确实全都抱成一团，不管岁月所造成的无数深刻差异使我们之间怎样千差万别。全都抱成一团！我们都往一处挤，什么也阻止不了，我们的所有法律和机构，不管是我还记得的少数几个，还是我已忘记的无数个，都源于我们所能达到的这一最高幸福、这种温暖的聚集一处。这却有其对立面。据我所知，没有任何生物像我们狗一样生活得如此分散，没有任何生物在等级、种类和职业上有如此众多、不可胜数的差别，我们想抱成一团——不管怎样，激情澎湃时我们屡次达到了这种状态——却偏偏生活得遥遥相隔，我们各自所从事的职业就连比邻而居的同胞也常常无法理解，我们所恪守的规章并非狗类的规章，甚至与之相悖。这是多么麻烦的情形，大家宁愿避而不谈——我也理解这种观点，甚于理解我自己的观点——可我已完全沉迷其中了。我为什么不像别的狗一样，与民族和谐共处，对有损和谐的事悄然接纳，视之为大计算中的小错而忽略不计，始终着眼于将我们幸福地联系在一起的事，而不是不可阻挡地把我们拽出民族圈的事？我想起了少年时的一件事，我当时处于那种莫名而飘飘然的兴奋状态，大家小时候恐怕都经历过这种激动，任何事我都喜欢，任何事都与我有关，我觉得身边正发生着大事，我是这些事的指挥者，必须为之摇旗呐喊，我若不为之奔走，不为之晃动身躯，他们必定会可怜巴巴地匍匐在地，哎，这些孩子的幻想随着岁月的流逝而烟消云散，当时却十分强烈，把我完全迷住了，当然也确有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似乎印证了这种疯狂的期待。其实事情本身并无异常之处，类似的，甚至比这更奇怪的事我后来屡见不鲜，当时却对我触动很大，给我留下了头一个深刻、不可磨灭、对许多接踵而来的事具有指导意义的印象。我当时遇到一小群狗，说得确切些，不是我遇到他们，而是他们朝我走来。我当时在黑暗中跑了许久，怀着对大事的预感——这种预感当然很容易落空，因为我老有这种预感——我在晦暗中漫无目的地跑了许久，完全被朦胧的渴求所驱使，我突然停住脚步，觉得就是在这儿，抬头一看，天已大亮，只是有些雾蒙蒙的，我乱吠几声问候清晨，就在这时——仿佛是我的叫声召来的——随着一阵可怕的喧闹声，不知从哪个黑暗之处走出来七条狗。若不是我已看清他们是狗，已听出是他们发出了这喧闹声——尽管我并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发出这声音的——肯定撒腿就跑了。于是，我待着没动。我当时对狗类所特有的音乐天赋还几乎一无所知，我的观察力尚处于萌芽阶段，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大家只是试图对我暗示过，因此对我来说，这七位伟大的音乐艺术家的出现更为意外，简直惊心动魄。他们不说，不唱，全都像是憋足了劲保持沉默，却从这空荡荡的地方幻化出了音乐。一切都是音乐，他们的抬脚落脚，头部的某些转动，他们的奔跑与止步，他们相互间摆出的姿势，他们轮舞般的相互交错，一位把前爪搭在另一位的背上，所有七位依次这样做，第一位就肩负着所有其他各位的重量；或者他们伏地而行的身体交相缠绕，他们从不会出错，就连最后一位也不会，尽管他还有些拿不准，不是总能马上跟上其他几位，旋律响起时有时有些摇晃，这也只是相对于另几位高超的万无一失而言，即便他很拿不准，甚至一点儿也拿不准，也于事无损，因为另几位大师牢牢地掌握着节奏。然而我几乎看不见他们，看不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他们走了出来，我打心眼里把他们当作同胞来问候，尽管伴随他们而来的喧闹声把我弄糊涂了，但他们确实是狗，和你我一样的狗，我习惯性地观察他们，就像观察路上碰到的狗，想接近他们，与他们互致问候，他们也的确近在咫尺。他们虽然比我年长许多，不是像我这种毛茸茸的长毛狗，但对他们的个子和体形我倒也不很陌生，甚至相当熟悉，我见过不少这种或类似的狗。但是，当我还这样左思右想时，音乐愈来愈势不可挡，紧紧抓住了我，把我从这些实实在在的小狗身边拽开，我不情愿地拼命反抗，号叫，仿佛疼痛难忍，却无可奈何，只能沉浸在音乐里，音乐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般涌来，把听众置于中心，向他倾泻，向他压来，将他压垮之后，还从那已远得不大听得见的地方传来号角声。我重新获释，因为我已被彻底击垮，精疲力竭，虚弱不堪，什么也听不了，我重新获释，看这七条小狗的列队表演，看他们蹦跳，不管他们看上去怎样不乐意，我还是想跟他们搭话，向他们请教，问他们究竟在这儿做什么——我是个孩子，以为任何时候都可以向任何一条狗发问——但我刚要开口，刚要感觉到与这七位之间亲密美好的同胞关系，他们的音乐又响了起来，使我不知不觉地兜着圈子，仿佛我自己也是乐师之一，而我其实不过是他们的牺牲品，不论我怎样求饶，音乐还是把我抛来甩去，终于将我推进一团乱糟糟的树丛中，使我摆脱了它的淫威。我这才注意到，这一带遍布着这种树丛，我此时身陷其中，耷拉着脑袋，虽然那边空地上音乐还震天响，我毕竟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说真的，使我感到惊异的，不仅是他们的艺术——这种艺术是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推想的，它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更是他们的勇气，他们敢于堂而皇之地摆出自己的创作，还有他们的力量，他们能泰然承受自己的创作而不被它压垮。当然，当我这时从藏身之处更仔细地观察一番，却发现他们的表演与其说是泰然，不如说是极度紧张。乍一看，他们的腿运动得十分稳健，其实每走一步都不住地颤抖着，战战兢兢地抽搐着，他们用近乎绝望的目光彼此呆望着，一再被收回嘴里的舌头旋即又耷拉出来了。使他们如此紧张不安的，不可能是对成败的担心；谁要是敢于这样做并且做到了，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究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到底谁在强迫他们现在这样做？我再也忍不住了，尤其因为我不知怎的觉得他们这时需要帮助，于是我不顾所有的喧闹声，大声质问他们。他们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不回答，仿佛我根本不存在，而狗对同胞的问题置之不理，这是与良好风俗相悖的行径，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无论是最小的还是最大的狗这样做，都不会得到原谅的。难道他们不是狗？但他们怎么可能不是狗呢？我更仔细地倾听，甚至听到了他们在轻声呼喊，以此相互加油，提醒注意困难，告诫别犯错误，这些话大多是针对最后那条小狗的，我看见他不时地瞟我几眼，似乎很想回答我的问题，却又竭力忍住，因为回答是不允许的。然而为什么不允许呢？我们的法律一贯要求无条件做到的事，这次为什么不允许呢？我怒火中烧，几乎忘记了音乐，这些狗触犯了法律。不管他们是多么了不起的魔术师，也必须遵守法律，这是我这个小孩也很清楚的道理。从树林里望出去，我看到了更多。假如他们是出于负罪感而沉默，那他们确实应该沉默。我之前完全沉溺在音乐中，一直没注意他们的表演，这些可怜的家伙全然不顾羞耻，做出了最可笑而且最不正经的举动，用后腿直立行走。呸，见鬼去吧！他们赤裸裸的，还炫耀自己的裸体；他们对此洋洋自得，一旦某一刹那在良好的天性驱使下放下前腿，就大为惊骇，仿佛犯了错，仿佛天性是个错误，他们立刻抬起前腿，目光似乎在请求原谅，原谅他们暂时中断造孽。世界颠倒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虑及自身的处境，我不能再犹豫了，我从团团围住我的灌木丛里一跃而起，朝那些狗跑去。我这个小学生必须当老师了，必须让他们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必须阻止他们继续造孽。“这些老狗！这些老狗！”我不停地说着。但我刚刚离开树丛，离他们只有两三跳远时，喧闹声又把我制服了。我原本可能甚至挡住这我已熟悉的喧闹声，它虽然充盈在天地之间，很可怕，也许却是可被战胜的。然而，穿过这铺天盖地的喧闹声，从远方传来一种清晰、严厉、均衡、一成不变的声音，或许是这喧闹声中的真正旋律，它迫使我屈服。哎，这些狗的音乐多么令我着迷！我无能为力，再也不想教训他们了，随他们叉开双腿造孽，随他们诱惑别的狗犯下静观的罪孽吧！我是条微不足道的小狗，谁能要求我承担如此艰巨的任务呢？我哀鸣着，使自己显得更微不足道，倘若他们这时征求我的意见，我也许会说他们做得对，不一会儿他们就带着所有的喧闹声和光亮重新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刚才已说过，整个事件并无奇特之处，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谁都会遇到一些事，如果把这些事孤立起来并从孩子的眼光来看，更会觉得不可思议。另外，像对所有事一样，大家当然可以把这件事“说走样”——这个词切中要害——，说成这样的：七位音乐家聚在一起，想在静谧的清晨演奏音乐，一条小狗瞎闯进来，他们试图用特别可怕和庄严的音乐赶走这名讨厌的听众，却是枉然。他用一个又一个问题打扰他们，音乐家们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就已很厌烦了，难道还应当烦上加烦回答他的问题吗？尽管法律规定对每条狗都应有问必答，但这条瞎闯进来的小不点儿也算是一条值得认真对待的狗吗？而且，他提问时口齿不清，相当费解，他们可能根本就没听懂。也可能他们听懂了他的问题，并克制自己做了回答，但这个小不点儿，这个音盲，无法将他们的回答从音乐声中分辨出来。至于后腿嘛，或许他们那天确实破天荒地只用后腿行走。这是罪孽，没错！但他们私下聚会，又是朋友关系，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像独处一样，因为朋友并非公众，既然没有公众，一条四处乱跑的好奇的小狗也算不上公众，这不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吗？并非完全如此，却也差不多。另外，做父母的应当教育孩子少在外面乱跑，遇到这种事最好保持沉默，尊敬长辈。

如果到这个地步，这件事也就解决了。当然，在大狗们看来已解决的事，对小狗来说还没有。我四处奔走，讲述，询问，控诉，研究，遇到一条狗就想把他带到事发地点，指给他看我当时站在哪儿，那七位又在什么位置，他们是怎样跳舞奏乐的，如果有谁跟我过来，我为了描述清楚，兴许会不惜牺牲我的纯洁，也试着用后腿直立行走，但他们无一例外地甩掉我，嘲笑我。大家虽然对孩子所做的一切都看不惯，最终却会原谅他。而我一直这样天真未泯，就这样步入了老年。对这件事，我现在当然已不觉得那么了不得了，那时我没完没了地高声谈论，分析它的各部分，衡量当事者，丝毫不顾及我所处的社会，一天到晚就忙这事，我对它的厌烦程度丝毫不亚于其他同胞，但正因如此，我——这便是区别所在——试图通过研究弄个水落石出，以便有朝一日又能把目光转向普通、宁静、幸福的日常生活。那以后，尽管工作方式少了些孩子气——不过区别并不很大——我始终像当时那样工作，到现在仍然如此。

事情是从那场音乐会开始的。对此我并无怨言，我的天性在此起了作用，即使没有那场音乐会，它肯定也会找到另一个突破之机的。只不过事情来得太快了，这时常令我感到遗憾，因为它夺走了我的大部分童年时光，小狗的幸福生活，有些同胞能使之持续数年之久，我却只有短短几个月。这倒也罢了！世上还有比童年更重要的东西。说不定我在老年时——这是艰辛生活的结果——会迎来更多的童年幸福，并且我有力量承受这种幸福，而一个真正的儿童则缺少这种承受力。

我那时是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我的研究的，材料并不匮乏，可惜，材料的浩繁使我上下求索时陷入了绝望。我首先研究狗类以什么为食。大家会说，这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从远古时代起，我们一直在研究它，它是我们思考的主要对象，我们在这一领域所做的观察、试验以及所持的观点，可谓不计其数，它成了一门科学，其规模之宏大，不仅超出了个体的理解力，而且超出了全体学者的理解力之总和，最终只能由整个狗类来承担，即便整个狗类也承担得唉声叹气，不能完全胜任；这笔早已被占据的古老财富里不断出现纰漏，狗类不得不吃力地修修补补，至于新研究所面临的困难以及难以具备的前提条件，就更不用提了。大家无需以此来反对我的研究，这一切我都知道，和任何一条正常的狗一样。我无意涉足真正的科学，我对它怀着应有的尊敬，却缺乏为之添砖加瓦所需的学识、勤奋、安宁和胃口，后者最近几年尤其缺乏。我找到食物就一口吃进肚子里，没觉得吃之前值得做一些有条理的农业观察。在这方面，我认为掌握一切科学的精髓就够了，就像母亲让孩子断奶走入生活时所说的小规则：“尽你所能，把一切弄湿。”一切不都尽在其中了吗？从我们的远祖就已开始的研究，对此做过什么举足轻重的补充呢？细节，细节，这一切多么靠不住！而只要我们仍然是狗，这个规则就颠扑不破。它涉及我们的主食；诚然，我们还有别的辅助食物，但在危急关头以及年景不太糟时，我们可以以主食为生，我们在土地上觅食，土地则需要我们的水，它以此为生，只有我们付出这一代价，土地才给予我们食物，还有一点不可忘记，我们可以通过某些咒语、歌唱和动作来加速食物的出现。我认为这就是全部了，从这方面对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可说了。在这一点上，我与大多数狗看法一致，任何与此相左的异端邪说，我都严加排斥。说实在的，我并不想独树一帜或强词夺理，能与同胞们看法一致，我深感欣慰，在这个问题上就是这样的。但我自己的研究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从现象可以看出，如果按科学规则来浇灌和耕作土地，土地就能提供食物，并且在质量、数量、方式、地点和时间上符合那些完全或部分由科学所确定的法则。这一点我承认，但我要问的是：“土地从哪儿得来这些食物？”对这个问题，大家往往佯装听不懂，顶多回答一句：“你要是不够吃，我们可以分给你一些。”这个回答值得注意。我知道：把到手的食物分给同胞，这并非我们狗类的美德。生活艰难，土地贫瘠，科学中充满了丰富的认识，却缺乏实际成果；谁有食物，就留着自己享用；这并非自私，恰恰相反，这是狗类的法则，是民众的一致决定，它源于对私欲的克服，因为拥有食物者总是少数。所以，“你要是不够吃，我们可以分给你一些”这个回答是句口头禅，一句玩笑话、打趣话。我没有忘记这一点。对我来说意义更为重大的是，当我满世界询问时，大家并没有跟我开玩笑；尽管他们总是没东西给我吃，——话说回来，他们上哪儿去弄食物呢？即使他们恰好有可吃的，自然因为饥肠辘辘而顾不上考虑同胞了，但他们说这话是真心诚意的，我要是抢得快，有时还真能得到点小东西。他们为什么对我这样特别，这样爱护我、优待我呢？难道是因为我瘦骨嶙峋，营养不良，很少为食物操心？但营养不良的狗到处都是，他们哪怕有一丁点可怜的食物，也会被从嘴边抢走，这并非出于贪婪，而往往是出于原则。不，他们是在优待我，我虽然难以举出实例，却有这种确凿的印象。这么说是因为我的问题？是因为我的问题使他们感到高兴，他们认为我的问题特别聪明？不，他们并不高兴，认为一切问题都是愚蠢的。尽管如此，引起他们注意我，只可能是我的问题。似乎他们宁愿做出难以置信的事，拿食物堵住我的嘴——他们没有这样做，但他们有这种意图——也不愿忍受我的问题。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尽可以把我赶走，禁止我提问题，这岂不更省事。不，他们不想这样做，虽然不愿听见我的问题，却也恰恰因为我的这些问题而不想把我赶走。尽管他们对我百般嘲弄，把我当作一头愚蠢的小动物来对待，将我推来搡去，那段时间却是我声望鼎盛之时，之后再也没有出现类似情形，那时我可以到处随意出入，不受任何阻拦，他们表面上对我很粗暴，其实是在对我溜须拍马。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的问题，我的急躁和我的研究欲。他们是不是想以此麻痹我，不用动武，以近乎慈爱的方式使我迷途知返，而他们又不能完全确信我走的是歧路，因此不敢使用暴力，而且，一定的尊敬和畏惧也阻止他们这样做。我那时已有这种感觉，现在则是一清二楚，比那时这样对待我的狗更清楚，不错，他们想把我从我的道路上引开。他们没有成功，结果适得其反，我的注意力更集中了。我甚至发现，是我想引诱他们，而且我的引诱在某种程度上还真取得了成功。多亏狗类的帮助，我才开始明白我自己的问题。比如，当我问“土地从哪儿取得食物”时，我是在——看起来可能是这样的——关心土地吗？关心土地的烦忧吗？根本不是。我很快就认识到，土地与我毫不相干，我关心的只是狗，别的什么也不关心。因为除了狗还有什么呢？在这茫茫无边的世界上，除了狗我还能呼唤谁呢？一切知识，所有问题和答案的总和，都蕴含在狗之中。倘若能使这些知识产生效用，将其展示出来，倘若他们所知道的并不比他们承认并对自己承认的多得多，那该有多好！就连最健谈的狗也比美味佳肴通常所在之处更难接近。他们围着别的狗转悠，欲火中烧，用尾巴打着自己的身子，询问，请求，号叫，撕咬，得到的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深情的聆听，友好的触摸，毕恭毕敬的嗅闻，热烈的拥抱，我的号叫与你的号叫混成一片，一切都是为了在迷醉中找到忘却，然而最想得到的还是得不到：承认知识。无论这个请求是无声还是大声提出来的，如果诱惑已达极限，它所得到的回答充其量不过是麻木的表情、乜斜的目光、低垂无神的眼睛。这跟我小时候呼唤那些音乐狗，他们却沉默不语的情形差不多。可能大家会说：“你责怪你的同胞，责怪他们在关键问题上保持沉默，你声称，他们知道的比他们承认的多，比他们想运用到生活中的多，他们的缄默——对其原因和秘密，他们当然也保持缄默——毒化了生活，让你无法忍受，你要么改变要么放弃这种生活，你说的可能也对，但你自己也是条狗，同样拥有狗的知识，那你就说出来吧，不仅以提问方式，还要做出回答。你要是把它说出来，谁会阻拦你？众狗会齐声附和，仿佛他们期待已久。这样你不就得到了真理、明确性、承认？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所深恶痛绝的这种低贱悲惨生活的屋顶就会敞开，我们所有的狗都将一条接一条升上自由的天空。即使这最后一点没能实现，即使情况比先前更糟，即使全部真理比部分真理更不堪忍受，即使事实证明，沉默者作为生活的维护者做得对，即使我们现存的一线希望将变成彻底的绝望，试试把话说出来还是值得的，既然你不愿过这种你可以过的生活。总之，你为什么指责别的狗沉默不语，自己却保持缄默呢？”回答很简单：因为我是狗。我在本质上与别的狗一模一样，也三缄其口，抗拒自己的问题，由于恐惧而态度生硬。我向狗类提问——确切地说，至少从成年时起——难道是为了得到回答吗？我会存有如此愚蠢的希望吗？难道我一边目睹着我们生活的根基，感觉到根基之深厚，看见劳动者在建造，在忙着晦暗不明的活儿，一边仍希冀这一切随着我的问题而被终止、毁灭、摈弃吗？不，我确实不再这样希冀了。我的问题只会让我自己忙个不停，我想用沉默这个我从周围得到的唯一回答给自己以鼓劲。倘若你的研究使你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狗类缄默并将永远缄默，你将忍受多长时间呢？你将忍受多长时间，这就是我的超越于所有个别问题之上的真正的生命之问；它只是对我自己提出的，不烦扰任何别的狗。可惜，对此我回答起来比个别问题更容易：我将忍受到我寿终正寝之日，老年的安宁会越来越抗拒不安宁的问题。我大概会在沉默的包围中沉默安详地死去，我会从容地面对死亡。仿佛是命运的恶意安排，我们狗类天生就有一颗强壮的心脏，一对不过早衰竭的肺，我们抗拒一切问题，包括我们自己的问题，沉默的堡垒就是我们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我越来越频繁地思考我的生活，试图找出我可能犯下的那个贻害无穷的关键错误，却又找不到。我一定犯过这样的错误，因为倘若我没犯过这种错误，我这长长一生的辛勤工作还是没能使我得到我所想得到的，那就说明我想要的东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结果就会导致彻底的绝望。看看你毕生的事业吧！最初是研究“土地从哪儿为我们取得食物”这一问题。一条年轻的狗，心底里自然十分渴望享受生活，却放弃一切享受，避开所有娱乐，遇到诱惑就把头埋在两腿之间，一心扑在工作上。我的工作无论就学识、方法还是意图而言，都不是学者的工作。这大概就是错误所在，但这不可能起过关键作用。我学识浅薄，因为我早早就离开了母亲，很快就习惯了自立，过着独立的生活，而过早的自立是不利于系统地学习的。可我耳闻目睹了不少，与各种各样、各行各业的狗交谈过，自以为对所有事的悟性还不算差，能把个别观察有机地联系起来，稍稍弥补了学识的欠缺。另外，独立性虽然不利于学习，对独自的研究却大有裨益；它对我来说尤为重要，因为我没有研究科学的正规方法可遵循，既利用前辈的成果并与当代的研究者取得联系。我自力更生，白手起家，时刻意识到，有一天我将偶然画上的句号必定是最终的句号，这种意识在年轻时使我振奋，到了老年却令我沮丧。我真的这样单枪匹马地在从事我的研究吗？现在和以往一直如此？既是又不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偶尔总有个别的狗处于我的境地，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我的境况还不至于糟到这种地步。我丝毫没有脱离狗的天性。每条狗都和我一样爱提问，我和每条狗一样爱沉默。每条狗都爱提问。否则我的问题不会引起一丝涟漪的。目睹我所引起的震动，我常常感到迷醉和飘飘然的喜悦。至于我爱沉默，可惜这一点无需特别的证明。我与任何别的狗本质上并无二致，因此，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意见分歧，存在着多深的反感，大家其实都会承认我，我对他们各位也会如此。我们的不同只是因为元素的混合千差万别，这对个体来说是重大区别，对整个狗类而言则无关紧要。如果这些始终存在的元素的混合从古至今从未产生过与我相似的情形，而且我的混合堪称不幸，这样一来不就更不幸了吗？这似乎与所有别的经验相悖。我们狗所从事的职业千奇百怪，要不是消息极为可靠，谁也不会相信的。说到这儿，我最喜欢举的例子就是空狗。当我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狗时，不禁哈哈大笑，怎么也不肯相信。这是什么样的狗呢？据说这种狗个子极小，比我的脑袋大不了多少，到了老年也不会变大，他自然身体虚弱，看上去像造出来的玩意儿，发育不完全，皮毛梳理得过分精细，像样地跳一下也不会，据说他通常在高空活动，却并不从事看得见的劳动，而是安歇。不，要让我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我觉得简直是在滥用小狗的天真烂漫。然而没多久，我又从别处听到了有关另一条空狗的传闻。莫非大家串通好了来捉弄我？可我接着就碰见了那些音乐狗，从此我便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我的理解力不再受任何偏见的局囿，再荒诞的谣言我也竖起耳朵听，穷追不舍，我觉得在这荒诞的生活中，最荒诞的事比最有意义的事更有可能发生，并且对我的研究特别有启发。空狗也是如此。我听到了许多有关他们的传闻，虽然至今未能亲眼见到一条，但对他们的存在我早已深信不疑，他们在我对世界的想象中占有重要位置。就像在大多数情况下一样，这里最引我深思的当然也不是艺术。谁也不能否认，这些狗能飘浮在空中，这真是不可思议，我和狗类一样对此惊讶不已。但我觉得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存在物的荒诞，缄默的荒诞。总体上大家并没有探究这种荒诞，他们飘浮在空中，仅此而已，生活一如既往地按其规律继续，大家偶尔说起艺术和艺术家，仅此而已。可是天性善良的狗类，这些狗为什么只飘浮在空中？他们的职业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得不到对他们的任何解释？他们为什么飘浮在空中，让四条腿——这是狗类的骄傲——萎缩？他们为什么脱离滋养他们的土地，不劳而获，据说甚至靠狗类养着，吃得特别好？我深感荣幸的是，我的问题引起了一些反应。大家开始论证，开始收集理由，他们开始做了，仅此而已。不管怎样，毕竟有所行动了。他们虽然没有揭示出真理——这是永远不可能达到的——却揭示了谎言的某些深刻根基。我们生活中的所有荒诞现象，尤其是最荒诞的现象，均可得到解释。当然不是全部——这是天大的笑话——却也足以应付难堪的问题了。不妨再举空狗为例。他们并不像大家起初可能认为的那样高傲，反倒特别依赖同胞，只要设身处地地想想他们的处境，就会明白这一点。他们不能坦言——这会违反缄默义务——就不得不以某种别的方式为自己的生活方式寻求谅解，或者至少分散大家对这种生活方式的注意，使之被忘却，据说他们的做法是使大家难以忍受的喋喋不休。他们滔滔不绝，一会儿大谈自己的哲学思考——由于完全放弃了体力劳动，他们得以持续不断地从事哲学思考——一会儿大谈他们在高空的观察所得。尽管他们的智力不很出众——这是游手好闲的生活的必然结果——而且他们的哲学和他们的观察一样毫无价值，对于科学毫无可取之处，况且科学并不依赖这点可怜的帮助，尽管如此，你若问起空狗究竟是干什么的，得到的回答总是：他们在为科学做出巨大贡献。你若再说一句：“不错，但他们的贡献毫无价值，很讨厌。”得到的回答就是耸肩、转移话题、满脸愠怒或哈哈一笑，你若过会儿再问，回答仍然是他们在为科学做贡献，最后当你自己被问到时，稍不留神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或许还是少些固执、多些让步为好，既然不承认业已存在的空狗的生存权——承认是不可能的——姑且容忍他们吧。但不能提出更高的要求，否则就太过分了。然而大家还不肯罢休，要求容忍不断涌现的新空狗。大家根本不清楚这些狗来自何方。他们是通过繁殖来增加成员的吗？难道他们还有繁殖的能力？他们不过是张漂亮的毛皮，怎么可能繁殖呢？纵然不可能的事也可能发生，这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大家总是看见他们独自待在空中，怡然自得，即使偶尔下到地面，也只是短短一会儿时间，装模作样地跑几步，他们总是独来独往，沉浸在思索——他们自称竭尽全力也无法摆脱——之中。然而如果他们不繁殖，会有狗甘愿放弃平地上的生活，甘愿变成空狗，牺牲舒适和某种技能，选择空中垫子上的那种荒凉生活吗？这是不可想象的，无论繁殖还是自愿加入都是不可想象的。而明摆着的事实是，新的空狗层出不穷；由此可见：即使存在着我们理智所认为无法逾越的障碍，一种业已存在的狗，不管他有多古怪，都不会灭绝，至少不会轻易灭绝，至少在任何一类狗中都不乏长期成功地对抗灭绝的因素。既然像空狗这样古怪、荒诞、奇形怪状、缺乏生活能力的狗类尚且如此，我这类狗不也应这样吗？何况我长得一点儿也不古怪，一副普普通通的样子，至少在这一带很常见，既无特别出众之处，也无特别可鄙之处，在我的青少年时期以及壮年的某些时期，我只要修修边幅，多活动活动，甚至称得上一条相当漂亮的狗呢，特别是我的正面形象备受赞赏，修长的腿、优美的头部姿态，就连我那身灰白黄三色相间、顶端微微卷曲的皮毛也很受喜爱，这一切并不古怪，古怪的只是我的性格，不过它也扎根于狗类的普遍性格，这是不容忽视的。既然空狗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在狗的大千世界中时不时地找得到这种狗，他们甚至无中生有地不断产生新的后代，那我也可以坚信，我不是孤孤单单的。当然，我的同类一定有着特殊的命运，仅仅因为我几乎认不出他们，他们的生存永远不可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们是被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狗，出于对空气的渴望，我们想打破沉默，别的狗却似乎对他们的沉默感到很满意。即便这只是表面现象，就像那些音乐狗，他们看上去是在镇定自若地奏乐，其实心里紧张不安，但这种表面印象十分强烈，我试图克服它，它则对一切攻击加以嘲讽。那我的同类是怎样自救的呢？他们为了生活做着怎样的努力呢？做法可能各种各样，我年轻时就一直以我的问题在做努力。或许我可以看准那些频频提问者，将他们认定为我的同类。有一阵子，我确实克制自己努力这样做了，之所以克制自己，因为我最关心的是那些应当回答问题者，而那些老用问题——我大多答不上来——来烦我的提问者是我所讨厌的。再说了，谁年轻时不爱提问题呀，我该如何从众多提问者中找出同类呢？所有问题听起来都差不多，关键在于其意图，而意图总是深藏不露的，往往连提问者自己都不清楚。说穿了，提问是狗类的一大特征，众狗七嘴八舌地都在提问，似乎这样就抹去了真正的提问者的蛛丝马迹。不，在提问者、年轻的狗中，我找不到同类，而在沉默者、年老的狗中——我现在也属此列了——我同样找不到。那我的问题还有什么用呢？我的问题以失败而告终。我的同类大概比我聪明得多，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手段来忍受这种生活，这些手段——我按亲身体会补充一句——在危急时刻对他们可能有所帮助，起到镇定、麻醉、变异的作用，但总的来说，这些手段同我的一样无济于事，因为我四处观望，也没有看到一点成效。我担心，要认出我的同类，从其他任何方面倒比从成效上更容易些。我的同类究竟在哪儿呢？是的，这的确是我的悲哀。他们在哪儿呢？无所不在，无处可寻。也许那位与我只有三步之遥的邻居就是，我们经常互相打招呼，他有时还来拜访我，我却没去过他那儿。他是我的同类吗？不知道，从他身上我看不出这种迹象，但可能性是存在的。然而没有比这更不可能的事了；当他在远处时，我可以尽想象力之所能，在他身上找出某些惺惺相惜之处，一旦他站在我面前，我的所有臆造就显得十分可笑了。他是一条老狗，个子比中等身材的我还小，棕色短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步子拖拖拉拉，左后腿因有疾患而一瘸一拐的。我已很久没有跟谁走得这么近了，我很高兴自己还能勉强忍受他，每当他离开时，我就在他身后对他大声说些最友好的话，当然不是出于爱，而是在生自己的气，因为当我目送他走远时，看他拖着那条病腿、吊着屁股蹒跚离去，又只会觉得他很恶心。有时我觉得，脑子里有认他作同类的念头，简直是在嘲弄自己。在我们的交谈中，他也从未显露出某种同类性，虽然他很聪明，而且在我们这儿算是很有学问了，我本可以从他那儿学到很多东西，但我所寻找的难道是聪明和学问吗？我们通常谈论的是地方上的问题，我惊异地发现——孤身独处使我在这方面观察得更敏锐了——哪怕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狗，哪怕是在不太恶劣的一般情况下，为了维持生存，为了在司空见惯的巨大危险面前保全自己，也得具备多少智慧啊！科学给出了规则，但光是粗略地理解这些规则就已不易，即便理解了，真正的困难却才开始，即把规则运用到地方的情况中去是很困难的，在这方面谁也帮不上忙，几乎每小时都会出现新任务，每一寸新土地都有其特殊的任务；谁也不能断言，他已做好了长期的安排，可以听凭生活自行运转，就连我这样的清心寡欲者也不能这样断言。所有这些无穷无尽的努力究竟目的何在？只是为了使自己在沉默中越陷越深，永远不被拽出来。大家常常津津乐道狗类随着时代的发展所取得的普遍进步，大概主要是指科学的进步，这是不可阻挡的，它甚至在加速进步，突飞猛进，可这有什么可夸赞的呢？这就像夸赞某条狗，就因为他随着年岁的增加越来越老，也就越来越快地接近死亡了。这是一个自然而且丑陋的过程，我觉得没什么可夸赞的。我从中只看到了衰落，但这并不是说，我们的前辈本质上比我们好，他们只是年轻一些而已，这是他们的长处，他们的记忆还没有像我们现在这样负荷过重，要让他们说话还比较容易，尽管谁也没有成功过，可能性毕竟要大些，正是这较大的可能性使我们倾听那些古老而幼稚的故事时激动不已。我们时不时地听到一句暗示，简直要欢呼雀跃，不再感觉到几个世纪的重压。不，尽管我对我的时代颇有微词，上几代并不比年轻的几代好，是的，在某种意义上比年轻的几代差得多、弱得多。那时候，奇迹当然也并非遍布街头、俯拾可得的，但那时的狗还不像现在这么——我找不出别的词来表达——狗性十足，狗类的组织还比较松散，真话还能起作用，还能对事物加以确定、修改、随意改动、使其转向反面，那时真话还在，至少近在咫尺，就在嘴边上，谁都能知道它，现在它到哪儿去了呢？就是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它。我们这一代可能完了，但我们比那一代更无辜。我们这一代的犹豫我能理解，其实根本不再是犹豫，而是忘却一个梦，这梦一千夜前做过，已被忘记一千次了，谁会偏偏因为这第一千次忘却而生我们的气呢？我想我也能理解我们祖先的犹豫，我们要是处在他们的位置，恐怕也会这样做，我几乎想说，我们真幸运，无需把罪责加在自己头上，可以在这个已被别的同胞弄得乌烟瘴气的世界里，带着近乎沉默的无辜，奔向死亡。我们的祖先走上歧路时，大概没有想到这是一条永无尽头的迷途，他们还真看见了十字路口，随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返回，他们犹豫不决是否返回，只是因为还想享受片刻的狗类生活——那时还没有真正的狗类生活，可这种生活已令他们心醉神迷了，以后，至少片刻之后，这种生活一定会更美好——于是他们继续迷途。他们不知道我们观察历史进程时所能感觉到的：心灵的变化先于生活的变化，当他们开始喜欢狗类生活时，一定已经有了老狗的心灵，离出发点已经根本不像他们所感觉的或他们沉浸在狗之喜悦中的眼睛让自己所相信的那么近。今天谁还能说起青少年时代？那时他们是真正年轻的狗，可惜他们的唯一抱负就是变成老狗，他们当然不会失败，这不仅为随后几代所证明，而且我们这最后一代是最好的证明。——所有这些我当然不会与我的邻居谈起，但每当我坐在他这条典型的老狗对面或把嘴埋进他的皮毛（他的皮毛散发出剥下来的皮毛的那种气味）时，常常不由得想到这些。本来谈这些事就毫无意义，不光是跟他谈，跟任何别的狗也是如此。我知道这样的谈话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会间或提出几个小小的异议，最终还是会表示赞同——赞同是最好的武器——这样就算盖棺论定了，与其这样，何必费劲把它从坟墓中挖出来呢？尽管如此，我与我的邻居之间也许有一种超越单纯言辞的深刻共性。我不停地这样宣称，尽管我并无证据，或许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错觉，因为他是我很久以来唯一的交往对象，我不得不抓牢他。“你可能真是我的同类吧？按你自己的方式？你是因为一事无成而感到羞愧吗？瞧，我也和你一样。当我孤身独处时，我常为此号啕大哭，来吧，两条狗在一起毕竟要甜蜜些。”有时我一边这样想，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并不垂下目光，从他的目光中却看不出任何东西，他木然地看着我，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沉默了，为什么停住不说话了。也许这种目光正是他提问的方式，而我令他失望了，就像他令我失望一样。倘若我还年轻，倘若我不觉得别的问题更重要并且过得自得其乐，可能就大声问他了，并将得到一个有气无力的赞同，也就是说，还不如现在他的沉默。但大家不都在沉默吗？我为何不相信大家都是我的同类？我不仅时不时地有过从事研究的同行，他们随着微薄的成果而被埋没和遗忘，而由于以往时代的黑暗或当代的拥挤，我无法再找到他们，我宁愿相信，大家一直就是我的同类，他们全都以各自的方式做着努力，都以各自的方式毫无成效，都以各自的方式保持沉默或狡辩不休，这是这种无望的研究所导致的。既然如此，我也根本不必离群索居，尽可以安心地置身于狗群之中，不必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从成年者的行列里往外挤，成年者也想往外挤，理智——这是他们身上唯一令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却告诫他们谁也挤不出去，一切往外挤的行动都是愚蠢的。

这些想法显然受了我的邻居的影响，他使我迷惘，令我忧郁；他自己却很快活，至少我听到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喊叫和歌唱，这很惹我烦。最好把这最后一点交往也放弃掉，不再沉湎于模糊的梦想——不管大家自以为多么久经风雨，狗与狗的交往难免会导致这种梦想——，把我仅存的短暂时光全都用于我的研究。如果他再来，我就躲起来装睡，一再这样做，直到他不再来找我。

我的研究中也出现了混乱，我没那么干劲十足了，动不动就觉得累，不再像以前那样精神抖擞地奔跑，而是机械地慢慢走着。我回想起开始研究“土地从哪儿取得我们的食物”这一问题的时候。那时我当然生活在民众之中，哪儿狗最密集就往哪儿钻，一心想让大家都成为我的工作的见证者，这种见证对我来说甚至比工作本身更重要，因为我还期望产生某种公众效应。从中我当然大受鼓舞，而这对于现在离群索居的我来说，已成过眼云烟。那时我却敢作敢为，做过一些闻所未闻、与狗类的所有原则相悖的事，每位当时的见证者肯定都把它们当作可怕的事来回忆。科学总是追求永无止境的专业化，可我发现，科学在某一点上有值得寻味的简单化倾向。科学告诉我们，主要是土地为我们提供食物，确定了这一前提之后，它又告诉我们获取各种精美丰富的食物的方法。土地为我们提供食物，这当然是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也并非通常所说的那么简单，无须做进一步的研究了。就拿天天重复发生的最显而易见的事来说吧，我们如果无所事事——我现在差不多已经是这样了——，草草耕作土地之后，就蜷成一团、静候结果，那么还是——前提是真有结果出现——会在土地上找到食物的。但通常情况并非如此。只要头脑还没有完全为科学所束缚——这样的同胞当然为数不多，因为科学所占的地盘日益扩大——即便不进行任何特殊观察，也会很容易发现，土地上的食物大多是从天而降的，好在我们身手敏捷、垂涎欲滴，甚至在食物落地之前就已抓住了其中的大部分。我这样说并不是与科学作对，食物当然仍是土地提供的，至于土地是否从自身中取出一部分，从天上唤下来另一部分，这也许并非本质区别，科学既然已经断定两者都需耕作土地，恐怕就不必研究这种差别了，常言道：“口中有食，问题全消。”不过我觉得，科学以隐蔽的形式至少在对这些事进行局部的研究，因为它知道获取食物的两种主要方法，即真正的土地耕作和补充性的精耕细作，后者表现为咒语、舞蹈和歌唱。这种区分不够全面，却很清晰，我认为它与我所做的区分是一致的。在我看来，土地耕作是为了获取这两种食物，因而永远不可或缺，咒语、舞蹈和歌唱则不大涉及狭义的土地耕作，主要是为了从天上拽下食物来。传统使我更坚信这种看法。在传统中，民众似乎在不知不觉地纠正科学，科学并不敢与之对抗。如果按照科学所说，那些仪式完全是为土地而举行的，以便它有力量从天上获取食物，那么这些仪式理应只在地面举行，理应对土地低语、舞蹈和歌唱。据我所知，科学大概也正是这样要求的。然而奇怪的是，民众的所有仪式都是朝天而行的。这并不违背科学，科学对此并未加以禁止，在这方面给予农民完全的自由，它在创立学说时只考虑土地，只要农民贯彻它的有关土地的学说，它就心满意足了，但我认为按照它的思路，它本应提出更多的要求。我对科学一向知之甚浅，根本无法想象学者们怎能容忍我们富于激情的民众朝天呼喊咒语，向苍天哀唱我们的古老民歌，跳跃着舞蹈，仿佛要把土地抛在脑后，一心只想永远向上飞腾。我以强调这些矛盾为出发点，每当按照科学学说收获季节来临时，我就把自己完全局限于土地，一边跳舞一边刨地；我还扭歪了头，以便尽可能靠近土地，后来我挖了一个坑，以便把嘴凑近坑里歌唱，这样只有土地能听到，我身旁和上边的狗都听不见。我的研究成果甚微。有时我得不到食物，正想为自己的发现而欢呼，食物却又出现了，仿佛大家起初被我的古怪表演弄糊涂了，后来却认识到了这表演的益处，乐于舍弃我的喊叫和跳跃，由此而来的食物常常比先前丰盛，接着却又杳无踪影了。我以年轻的狗前所未有的勤奋，精确地列出了我做过的所有试验，刚以为在某处已找到了引我走向深入的蛛丝马迹，这踪迹却又变得模糊了。在这里，我在科学上的准备不足无疑也是一大障碍。我从哪儿能得到确切的证实，比如说，食物之所以不出现并非由于我的试验，而是因为不科学的土地耕作？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所有结论都站不住脚了。假如我完全不进行土地耕作，只靠朝天的仪式让食物从天而降，然后只靠地面仪式使食物不出现，那我就在一定条件下完成了一项相当精确的试验。我也曾做过这种尝试，却缺乏坚定的信念和完善的试验条件，因为我坚信至少一定的土地耕作始终是必要的，即便对此不以为然的异端邪说者有道理，他们也无法加以证明，因为土地浇灌是不由自主的，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我的另一项试验有些怪僻，要顺利些，引起了一些轰动。既然大家通常都是从空中抓取食物，我决定不仅不让食物落下，而且食物从天而降时也不去抓它。于是，每当食物落下时，我就往上轻轻一跃，这一跃算得刚好够不着；食物往往扑通一声落在地上，我怒气冲冲地扑向它，这怒气不仅因为饥饿，而且出于失望。不过，个别情况下也出现另外一种现象，一件很奇怪的事：食物并不落地，而是随我一起往上跳，食物追随着饥饿者。追随距离并不长，只是一小段，接着食物落地或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这是最常见的情形——我在食欲的驱使下提前终止了试验，把食物一口吞下了。不管怎样，当时我觉得很幸福，我的周围在窃窃私语了，大家开始感到不安，开始注意我了，我发现认识我的同胞们比以前能够接受我的问题了，他们眼中闪烁着某种求助的光芒，即便这只是我自己的目光的反射，我别无所求，心满意足。直到我后来得知——别的狗也与我一起得知——这种试验在科学上早已有过记载，而且比我所做的成功得多，虽然因为它所要求的自制力太高，已经很久未做了，但由于它在科学上被视为毫无意义，也就没有重复的必要了。它只不过证明了众所周知的事，即土地从天上拽下食物不仅呈直线、斜线，甚至还呈螺旋形。这就是我当时的研究状况，不过我并不气馁，因为我还年轻，这反倒鼓励我去取得我一生中也许最大的成就。我不相信科学对我的试验的贬低，但关键并不在于相信与否，而在于证据，我想提出证据，使这项当初有些怪僻的试验完全展现出来，并使之成为研究的中心。我想证明，当我避开食物时，不是土地斜着往下拽食物，而是我吸引着它跟在我身后。但我当然无法将这试验引向深入，一边瞧着眼前的食物一边做科学试验，这是难以持之以恒的。可我想另辟蹊径，尽我所能彻底绝食，这期间当然也要避免看见任何食物，避开各种诱惑。如果我就这样深居简出，日日夜夜闭目养神，既不从地上捡食，也不从天上抓食，我不敢断言，但我暗暗希望，不采取任何别的措施，只是靠在所难免、不假思索的土地浇灌以及默念咒语和歌曲（为了不消耗体力，舞蹈我就不跳了），食物就会从天而降，而且丝毫不理会土地，径直敲敲我的牙齿要求入口，倘若发生这事，尽管科学不会被驳倒，因为它对例外和个别情况有足够的伸缩性，但是民众——好在没那么大的伸缩性——会说什么呢？这毕竟不同于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例外情况，比如某条狗由于疾病缠身或性情忧郁而拒绝准备、寻找和接受食物，狗类便会联合起来齐声念咒，使食物偏离通常的路线，直接落入生病者口中。而我精力充沛、身体健康、食欲旺盛，以至于整天不想别的只想着胃口，不管大家信不信，我是自愿绝食的，我自己有能力获取食物，并且想这样做，所以无需狗类的帮助，甚至严禁他们帮助我。我在一片偏僻的灌木丛里找了一个安身之处，这里听不到谈吃谈喝，听不到吧嗒吧嗒的咀嚼声和啃骨头的声音，我再次饱餐一顿，便在这里躺了下来。我想尽量一直闭着眼睛度过这段时间；只要食物不出现，对我来说就是漫漫长夜，不管这会持续几天还是几周。我当然只可以小睡一会儿，最好根本不睡，这实属不易，因为我不仅得念咒语让食物从天而降，还得留心，以免睡过了食物到来的时刻；另一方面，我又巴不得睡觉，因为我睡着能比醒着饿得更久。由于这些原因，我决定慎重安排时间，多睡觉，但每次只睡一小会儿。为此，我想出了一个办法：睡觉时把头靠在一根细弱的树枝上，树枝过不多久就会折断，这样我就醒了。我就这样躺着，时睡时醒，时而做梦，时而低吟浅唱。起初没发生什么事，也许食物的来源地尚未察觉我在对抗食物的正常运转，因而一切太平。唯一干扰我的努力的是，我担心众狗会发现我的失踪，会很快找到我，采取对付我的措施。我还担心，尽管科学表明这是块不毛之地，但仅仅因为土地浇灌也会产生出所谓的意外食物，食物的气味会诱惑我。幸而目前尚未发生这种事，我可以继续绝食。除了这些担心，起初那段时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尽管我其实是在从事扬弃科学的工作，但我心里充满了惬意，感到近乎科学工作者的那种有口皆碑的安宁。我梦见自己取得了科学的谅解，我的研究在科学中占了一席之地，我的耳畔回响着这样的话：无论我的研究多么成功，而且成功时尤其如此，我决不会被逐出狗类的生活，科学对我抱着友好的态度，将亲自阐释我的研究成果，这一许诺本身即已意味着它的实现，这些话让我深感欣慰，之前我内心最深处一直觉得受排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直往民众的墙壁上撞，而现在，我将很体面地被民众所接纳，浑身洋溢着我渴盼已久的那种众狗聚在一起散发出的温暖，我将在民众的肩膀上摇晃，备受赞赏。这是绝食初期造成的奇特效果。我觉得自己成绩斐然，出于感动和自怜，不禁在那安静的灌木丛里哭了起来，这当然有些费解，因为，如果我期望得到这应得的报偿，那我为何哭泣呢？大概只是由于惬意。我从来就不喜欢我哭。我总是在感到惬意时——这种时候相当少——才会哭。当然好景不长。随着饥饿的日益加剧，美梦逐渐消逝，没多久，当一切幻想和所有感动都匆匆远去后，就只有烧灼肺腑的饥饿与我为伴了。“这就是饥饿。”我当时无数次地这样自言自语，仿佛想让自己相信，饥饿与我仍是两回事，我可以像甩掉一个讨厌的情侣一样甩掉它，然而我俩其实已极为痛楚地融为一体了，当我向自己解释“这就是饥饿”时，实际上是饥饿在说话，是它在嘲笑我。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我一回想起来就不寒而栗，这当然不仅仅因为我那时所遭受的痛苦，而主要是由于我那时尚未大功告成，我若想有所收获，还得再次饱尝这种痛苦，因为我至今仍把绝食视为我的研究的最后和最有力的手段。路是绝食踏出来的，假如最高真理是可以达到的，那也只有通过最大的成就才能达到，而最大的成就便是自愿绝食。当我仔细琢磨那段岁月——我在其中翻捡，乐此不疲——时，也就是在思考迫在眉睫的岁月。要从这样一项实验中恢复过来，几乎要耗尽一生，从那次绝食到现在，我已走完了整个壮年时期，却仍未恢复过来。下次我若再绝食，可能会比以前坚决，因为我的经验更丰富了，更认识到了这种试验的必要性，但我的力量由于那次已减弱，至少一想到那熟悉的恐怖即将来临，我就感到瘫软无力了。我的食欲减退也无济于事，只会稍许减少试验的价值，很可能会迫使我饿得比那次所需的时间更长。对于这些和其他前提，我想我很清楚，在那时至今的这段漫长的间隔期里，不乏试验准备，我咬紧牙关开始绝食的次数也够多了，但我缺乏挺到极限的力量，青少年时期那种无拘无束的攻击欲当然一去不复返了。它在我那次绝食期间就已渐渐消逝。好几种想法折磨着我。我觉得我们的祖先是一种威胁。我虽然认为——尽管不敢公之于众——他们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狗类生活的罪魁祸首，对他们的威胁我尽可以以牙还牙，对他们的知识却肃然起敬，这些知识的来源我们已无从知晓，因此，不管我多么迫不及待地要与他们斗争，我永远不会明目张胆地违反他们的法则，而只是凭着特殊的嗅觉，钻这些法则的空子。说到绝食，我引用一次著名的谈话，在谈话中，我们的智者之一主张禁止绝食，另一位智者用一个问题劝阻了他：“究竟谁会绝食呢？”第一位被说服了，收回了禁令。然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绝食不是本来就被禁止了吗？”对此，大多数评论者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认为绝食是允许的，他们与第二位智者的意见一致，所以并不担心错误的评论会导致严重后果。这一点我在绝食前就已深信不疑。但现在，当我饿得缩成一团，精神已经有些错乱，不停地求助于后腿，绝望地舔着、咬着、吮吸着，一直到肛门时，这才发现对那次谈话的通常阐释是完全错误的，我诅咒评论这门科学，诅咒我自己，因为我竟为它所迷惑，连小孩都能——当然是嗷嗷待哺的小孩——看出，那次谈话不仅是对绝食的唯一禁令，第一位智者想禁止绝食，而一位智者所想做的就是已经发生的事，也就是说，绝食已被禁止，第二位智者不仅表示赞同，甚至认为绝食是不可能做到的，这就在第一道禁令上又加了一道，即禁止狗的天性，第一位智者对此表示认可，收回了那道明确的禁令，也就是说，他要求众狗按照对这一切的阐释，豁然醒悟，自己禁止绝食。这就成了三重禁令，而不是通常所理解的一道，而我触犯了它。尽管为时已晚，我现在仍可以听从禁令，停止绝食，可这痛苦之中贯穿着一种继续绝食的诱惑，我贪婪地跟随着它，仿佛跟随一条陌生的狗。我欲罢不能，或许也是由于我已精疲力竭，无法站起身，走到有狗居住的地方拯救自己。我在灌木丛的落叶上翻来滚去，再也无法入睡，听见到处都是喧闹声，在我以前的生活中一直沉睡着的世界似乎由于我的绝食醒了过来，我简直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进食了，因为我只要吃东西，就必须使这刚刚获得解放的喧闹世界重归沉寂，而我没这么大能耐。当然，我听到的最大喧闹声来自我的肚子，我常把耳朵贴在肚子上听，听得目瞪口呆，因为我几乎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这时我饿得很凶了，我的天性似乎也变得迷迷糊糊了，徒劳地试图拯救，我开始嗅食物，我已很久不知其味的精美食物，我童年的欢乐，我闻到了母乳的芬芳；我忘了抗拒气味的决心，或者说得确切些，我并未忘记，而是下定决心——仿佛它与先前的决心是一回事——到处爬，老是爬几步就嗅一嗅，似乎我寻寻觅觅只是为了敬而远之。我当然一无所获，可我并不失望，食物是有的，只不过还在几步之外，而我的腿走不了那么远。同时我也知道，根本就没有食物，我之所以稍稍活动活动，不过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倒在这儿，永远也不会离开。最后的希望、最后的诱惑渐渐消逝，我将在此悲惨地走向毁灭，我的研究有何用？我的来自童年般幸福时期的天真努力有何用？此时此地，形势严峻，我的研究的价值本应得到证明，然而研究在哪儿呢？这里只有一条无助地四处空咬的狗，尽管他还在不由自主、动作痉挛般迅急地不停浇灌土地，但在他的记忆中，从乱糟糟的咒语里再也翻腾不出一字半句，就连新生儿念叨着钻到母亲腹下的小诗也找不出来了。我觉得，我与同胞之间并非只有一箭之遥，而是遥相阻隔的，我其实根本不是死于饥饿，而是死于孤独。显然，没有谁关心我，地下没有，地上没有，空中也没有，他们的无动于衷使我走向毁灭，这种无动于衷说：他死就死了呗。我不是也这样认为吗？我不是也这样说吗？我不是就想要这种孤寂吗？不错，你们这些狗，但我不是为了就这样了此一生，而是为了抵达真理的彼岸，走出这个谎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从谁那儿都无法获知真理，从我这儿也无法获知，因为我是谎言之国土生土长的公民。也许真理并不十分遥远，只是对于我这个失败者和死亡者来说显得遥不可及。也许它并不十分遥远，我也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么孤寂，并没有被大家所抛弃，只是自己抛弃了自己。神经紧张的我觉得自己那时就要一命呜呼了，可我并没有死得那么快，只是晕过去了，当我苏醒过来时，睁开双眼，看见一条陌生的狗站在我面前。我并不觉得饿，只觉得浑身是劲，关节充满活力，尽管我并未站起来试试。我定睛看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一条漂亮、不太异常的狗站在我面前，我看到的就是这些，没有别的，但我觉得从他身上看到的比往常多。我的身下是血，起初我还以为是食物，可我马上看清那是自己吐的血。我把目光从血上移开，投向那条陌生的狗。他很瘦，长长的腿，棕色皮毛里夹杂着白斑，探究的目光美丽而有神。“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说，“你必须离开这儿。”“我现在不能离开。”我说，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因为我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呢？而且他看上去急匆匆的。“请你离开！”他说着，不安地抬抬这条腿又抬抬那条腿。“别管我，”我说，“你走吧，别管我，别的狗不是也不管我吗！”“我是为你好才请你离开的。”他说。“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请我走，”我说，“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这不成问题，”他微笑着说，“你走得了。正因为你看起来很虚弱，我才请你现在慢慢走开，你要是还犹豫不决，到时候你就不得不跑了。”“这是我的事，你就别操这心了。”我说。“我要操这心。”他说，并为我的固执感到难过，显然已准备让我暂时待在这儿，却又想借此机会跟我套近乎。要是换个时候，我会乐于容忍一条漂亮狗的这种做法，当时却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慌。“走开。”我喊道，由于没有别的自卫方法，喊的声音就更大了。“那就随你的便吧，”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你真古怪，你难道不喜欢我吗？”“你要是走开，让我安安静静地待着，我就会喜欢你。”我说，但不再像我想让他相信的那样肯定。我的感官由于饥饿而变得敏锐起来，从他身上看到或听到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刚刚萌生，逐渐滋长，向我靠近，我知道了：这条狗有力量把你赶走，尽管你现在还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可能站起来。他对我的粗暴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我注视着他，心中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你是谁？”我问道。“我是一名猎手。”他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待在这儿？”我问道。“你妨碍我，”他说，“你在这儿，我就没法打猎。”“你试试看，”我说，“说不定你还能打猎。”“不，”他说，“很抱歉，你必须离开。”“那你今天就别打猎了！”我请求道。“不，”他说，“我必须打猎。”“我必须离开，你必须打猎，”我说，“全都是必须。你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吗？”“不明白，”他说，“这也没什么好明白的，这是不言而喻、理所当然的事。”“未必吧，”我说，“你为必须把我赶走感到抱歉，却还是这样做了。”“就是这么回事。”他说。“就是这么回事，”我恼火地重复道，“这可不是回答。对你来说，放弃哪一个容易些？是放弃打猎还是放弃赶我走？”“放弃打猎。”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既然如此，”我说，“这就是个矛盾了。”“到底什么矛盾？”他问道，“我亲爱的小狗，你难道真不明白我必须这样吗？你难道连理所当然的事都不明白吗？”我不再吭声，因为我发现——与此同时，一种新的生命，一种由恐惧而生的生命涌遍我全身——从难以理解的细节中（可能除我之外，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我发现，这条狗正做深呼吸准备歌唱。“你要唱歌了。”我说。“是的，”他严肃地说，“我要唱歌了，马上就唱，但现在还没唱。”“你已经开始唱了。”我说。“没有，”他说，“还没有。不过你做好听的准备吧。”“尽管你否认，但我已听到你在歌唱了。”我颤抖着说。他沉默了。当时，我觉得认识到了以前谁也未曾知晓的事，至少历史记载中对此只字未提，我感到无比恐惧和羞愧，急忙把脸埋进面前的那摊血中。我觉得我认识到的是，这条狗已经开始唱歌，他自己却还不知道，尤有甚者，歌曲的旋律与他相分离，按自己的法则在空中飘荡，掠过他的头顶，仿佛与他毫不相干，飘向我，完全是冲我而来的。今天我当然否认这一切认识，将之归咎于我当时的神经过敏，不过，这虽然是个谬见，却有伟大之处，即便这只是假象而已，毕竟是我从绝食时期救到这个世界里来的唯一的实在物，它至少表明，我们在完全失态的状态下会达到什么地步。我那时确实完全失态了。从正常情况来看，我已身患重病，动弹不得，可我无法抗拒这旋律，那条狗似乎随即就认定这是他自己的旋律。旋律越来越强；也许在无休止地增强，震耳欲聋。然而最糟糕的是，它仿佛只是为我而出现的，这庄严之声使森林悄无声息，只是为我而出现的，我是谁？胆敢一直待在这儿，大模大样地躺在污秽与血泊中聆听这声音？我颤抖着站起身，低头瞧了瞧自己，“这样可走不了路。”我还这样想着，身子已在旋律的驱赶下，无比轻快地蹦蹦跳跳飞跑而去了。对我的朋友们我只字未提，刚回来时我本来很可能向他们和盘托出，但那时我太虚弱，后来又觉得难以启齿。我禁不住做出的暗示毫无声息地消失在谈话中了。另外，我的身体几个小时就恢复了，精神上却至今仍有后遗症。

我把我的研究扩展到了狗类的音乐上。即使在这一领域，科学也绝非无所建树的，据我所知，音乐科学可能比食物科学更包罗万象，至少基础更坚实。这是因为与食物科学领域相比，在这一领域更能从容冷静地进行研究，它更多地涉及纯粹的观察和系统化，而在那一领域主要是要得出实际结论。因此，音乐科学比食物科学更受尊重，但前者永远不可能像后者那样深入民众。就我来说，在听到森林里的声音之前，我对音乐科学比对其他任何科学都更陌生。虽然与音乐狗的相遇使我注意到了音乐科学，但我那时还太年轻，而且，这是一门特别艰深的科学，单单略窥门径已非易事，要入其堂奥就是难上加难了。那些狗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他们的音乐，但我觉得，比音乐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缄默性格，他们的音乐之可怕，可能很难找到能与之相比的，我干脆不去注意它，但从那时起，我无论在哪儿遇到的狗都有这种性格。在我看来，要探究狗的本性，最合适而且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就是研究食物。也许我的看法错了。而这两门科学的边缘领域当时就已引起了我的怀疑，这就是关于使食物从天而降的歌唱的学说。这里又很妨碍我的是，我对音乐科学也从未认真研究过，在这方面甚至远不如那些向来为科学所特别鄙视的半吊子。这一点我必须牢记。在学者面前，我——可惜我有证据——连最简单的科学考试也很难通过。撇开已经提到的生活状况不谈，原因当然首先是我在科学上的无能，缺乏思维能力，记忆力差，尤其是不能时刻铭记科学的目标。这一切我都毫不讳言，甚至乐于承认。因为我觉得，我在科学上无能的更深刻原因在于一种本能，而且那确实不是太差的本能。我要是想自夸，就可以说，正是这种本能毁掉了我的科学能力，因为面对日常生活的一般事物——这些事绝非最简单的——时，我所表现出的理解力也还过得去，而且最重要的是，尽管我不谙科学，却十分理解学者们，这可以从我的研究结果来加以检验，而我居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力，连科学的最低一级台阶都踏不上去，这至少是个很奇怪的现象。或许正是为了科学——一种与大家今天从事的科学不同的科学，一种最终的科学——，本能使我把自由看得高于一切。自由！当然我们今天所能获得的自由，是个发育不全的新生物。但它毕竟是自由，毕竟是一笔财富。

王炳钧 译

地洞

我造好了一个地洞，似乎还蛮不错。从外面看去，它只露出一个大洞，其实这个洞跟哪里也不相通，走不了几步，便碰到坚硬的天然岩石。我不敢自夸这是有意搞的一种计策。不妨说，这是多次尝试失败后仅留的一部分残余。但我总觉得不要把这个洞孔堵塞为好。当然，有的计策过于周密，结果反而毁了自己，对此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而由于这口洞孔引起人们的注意，发觉这里可能有某种值得探索的东西，这也确是勇敢的表现。但如果谁以为，我是怯懦者，仅仅因为胆怯才营造了这个地洞，这就看错我了。离这个洞口约千把步远的地方，有一处上面覆盖着一层可移动的苔藓，那才是通往洞内的真正入口处。它搞得这样万无一失，世界上所能做到的安全措施也莫过于此了。诚然，也可能有什么人踩到那层苔藓，或者把它踩塌，那么我的地洞就暴露了。倘若谁有兴趣，也可能闯将进去——请格外注意，非有精于此道的稀有本领不可——把里面的一切进行永久性的破坏。这我是明白得很的。我现在正处于我的生命途程的顶点，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也几乎得不到一个完全安宁的时刻。在盖着苔藓的那个幽暗的地方，正是我的致命之所在。我经常梦见野兽用鼻子在那里贪婪地来回嗅个不停，也许有人会认为，我满可以把洞口堵死，上面覆以一层薄薄的硬土，下面填上松软的浮土，这样我就用不着费多大气力，每次进出，只要挖一次洞口就行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为了防备万一，我必须具备随时一跃而出的可能性，为了谨慎行事，我必须随时准备冒生命的风险，可惜这样的风险太频繁了。这一切都得煞费苦心，而神机妙算的欢乐有时是促使人们继续开动脑筋的唯一原因。我必须做好随时能够冲出去的准备，有了高度的警惕性，难道我就不会受到完全突如其来的袭击了吗？我安安稳稳地住在我的家的最里层，与此同时，敌人却从某个什么地方慢慢地、悄悄地往里钻穿洞壁，向我逼近。我不敢说他的嗅觉比我更灵，很可能他对我就像我对他一样，知道得很少。但有些不顾死活的盗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地乱掘乱挖一通，由于我的地洞的范围广大，他们说不定在什么地方碰上我的许多途径中的一条，也未始不可能。当然，我在自己的家里，自有谙熟所有途径和方向的长处，盗贼会很容易地成为我的牺牲品和美餐。但我正在变老，有许多同类比我更强，而且我的敌人多得不可胜数，我逃避了一个敌人，又落入另一个敌人之手，这种事情不是不可能的。唉，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呢！但无论如何，我非有一个比较容易到达的、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出去的、完全敞开的出口做保障不可，这样就不至于在我没命地挖掘时（不管土层多薄），突然——天呀，保佑我！——感到后腿被追踪者的牙齿咬住了。而且威胁我的不仅有外面的敌人，地底下也有这样的敌人。我虽没见过，但传说中讲到它们，我是坚信不疑的。那是地底下的生物，传说中也说不清它们是什么样的。甚至做了它们的牺牲，还几乎没见过它们。它们来的时候，就在你站立的地底下——它们生活的世界——当你刚刚听到它们的爪子发出抓东西的响声的时候，你就没救了。遇到这种场合，与其说你在自己的家中，毋宁说你在它们的家中。在这种情况下，那条通往出口的通道也救不了我，可以说，那根本就不是救我的东西，而是毁我的东西。但它是一种希望，没有它我就活不下去。除了这条大道以外，还有几条很狭窄的，但相当安全的小道，它们使我与外界保持联系，向我提供自由呼吸的空气。这些路本来是鼹鼠筑成的，我因势利导，把它们引进了我的地洞里，我通过这些途径可以嗅得很远，使我得到保护。也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经由这些途径来到我跟前，成了我的食物。这样，我根本用不着离开地洞，就可以进行一些小小的狩猎活动，以维持一种简朴的生活；这是十分宝贵的。

我的地洞的最大优点是宁静。当然，这是没有准的。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中断，一切告终，也未可预料。不过就目前来说总算是宁静的。我可以在我的通道上蹑着脚走好几个钟头，有时听到个把小动物的声音，不一会儿这小动物也就在我的牙齿间安静下来了；或者泥土掉落的沙沙声，它告诉我什么地方需要修缮了；除此以外便是寂静。树林中的空气透进来，既暖和又清凉。有时我惬意地伸展身子，在通道上打起滚来。当秋天到来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住所可以安身，这对于一个渐近老年的人，算是美好的了。通道上每隔一百米的地方，辟一个圆形的小广场，在那里我舒舒服服地蜷曲着身子，一边休息，一边使自己暖和暖和。在那里我可以甜甜蜜蜜地睡上一觉，这是和平宁静的睡眠，是满足安全感的睡眠，是实现了建立安心之所的愿望的睡眠。不知是由于过去的习惯，还是这座家屋确实存在着足够的危险，唤起我的警觉，我常常有规律地从酣睡中惊醒，肃然谛听着那日夜支配着这里的宁静，然后宽慰地微微一笑，旋即又舒展四肢，沉入更为香甜的梦乡。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们啊，他们在马路上、在树林中流浪，至多只能匍匐在堆积的树叶底下，或者与同类结伙，暴露在天地间的一切灾厄之中！我则躺在这各方面都安全的广场上——这样的广场在我的地洞里有五十几处之多——在瞌睡和熟睡之中来消磨那任我选定的时间。

缜密地考虑到极端危险的情况——不是直接的追踪，而是包围——在洞穴的近中心处修建了一个中央广场。在一切其他场合，都是极端紧张的脑力劳动多，体力劳动少，这个城郭则是我的艰巨的体力劳动的成果，比地洞里的所有别的部分都艰巨。有好几次，我由于身体疲乏不堪，濒于绝望，想弃绝一切，仰卧着翻过来，滚过去，诅咒这地洞，并艰难地爬出洞外，任穴口洞开着。之所以这样做，因为我不想再回去了，直到几小时或几天后我后悔了，回去一看，见地洞完好无损，我恨不得引吭高歌，并以发自内心的喜悦重新开始劳动。这个城郭的工程之所以增加了不必要（说不必要，是因为地洞从那种无效劳动中并未得到真正的益处）的困难，是由于照计划安排所确定的这个场地恰恰土质很松，而且充满砂粒，因此必须把这地方的土层夯实，才能建造起美丽的大穹顶和圆形广场。从事这样一种劳动，我只能靠额头。所以，我不分白天黑夜，成千成万次地用前额去磕碰硬土，如果碰出了血，我就高兴，因为这是墙壁坚固的证明，而且谁都会承认，我的城郭就是用这样一种办法建成的。

我利用这个城郭来贮藏我的食物：凡是洞内抓获而目前还不需要的一切，和外面猎获的全部，我统统把它们堆放在这里。场地之大，半年的食物都放不满。于是我把东西一件一件铺了开来，在其间漫步，同时玩赏着它们，悦目于其量之多，醉心于其味之杂。任何时候，只要我想看一看储藏品，都能一目了然，而且我还可以随时进行重新排列，根据不同季节，做出必要的预计和狩猎计划。有这样一些时候：由于洞里食物富足，我对饮食漠不关心，因而对这些出没的小动物根本不去理会，当然从别的理由考虑，这也许是欠慎重的。由于经常从事防御准备工作，我原想充分利用地洞来进行防御的主张有了小幅度的改变和发展，于是我常常觉得以城郭为防御基地是危险的。地洞的复杂性确实也向我提供了采用多种防御办法的可能性。而我觉得将存粮稍加分散，利用某些小广场来分批贮藏，似乎更为周到些。于是我决定约每隔两个广场设一个预备储粮站，或者每隔三个设一正储粮站，每隔一个设一副储粮站，如此等等。再则，为了迷惑敌人，我划出几条道路不堆贮藏品，或者，各按它们通向主要出口的位置，挑选少数广场错杂其间。自然，每一项这样的新计划都要求艰巨的搬运工作，我必须做出新的安排，然后就是来回搬东西。当然啰，我不用着急，可以慢慢地干，把珍贵的东西衔在嘴里搬运，高兴在什么地方歇一歇，就在什么地方歇一歇。遇到可口的东西就吃它几口，这是满不错的。糟糕的是，我每每从梦中惊醒，就仿佛觉得目前的这种粮食分贮法是完全失算的，它会招致严重的危险，非立即加以纠正不可，睡意和疲劳也在所不顾。于是我急忙就走，快步如飞，连考虑一下的工夫都没有。为了实施这一新的、全新的计划，我不顾一切，凡是碰到嘴边的东西，就只管逮住，用牙齿咬着，拖呀，背呀，喘息着，呻吟着，踉踉跄跄地前进。只要对目前这种我感到过于危险的状况有任何些微的改变，我就心满意足了。直到睡意渐渐地消除，脑子完全清醒过来，我几乎不理解何以有这一番极度的紧张活动，对于被自己扰乱了的家里的和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回到我的卧所，由于新造成的劳累而立即睡着了。醒来时，作为这几乎像梦一般出现的夜间劳动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是牙缝间还挂着的一只耗子。此后又有一些时候，我觉得还是把所有的食粮集中于一个场地为上策。贮藏在小广场上对我会有什么好处呢？那里到底放得下多少东西呢？无论你拿什么放到那里去，都会堵塞道路，一旦有防务活动，奔跑起来，说不定反而成为我的障碍。再说，不把所有的储藏品集中在一起，因而不能对自己的财产一目了然，势必损伤自己的自尊心，这种想法固属可笑，却是难免。分成这么多摊，不会散失很多吗？我总不能老在纵横交错的通道上四处奔跑，以便看看是否一切仍然原封未动。分散贮藏的基本想法是对的，但必须有个前提：拥有好几个像我的城郭这样的场地。好几个城郭！一点不假！但是谁能够把它们建筑起来呢？在我的地洞建造的总计划中，现在也没有增添的余地了。我承认，这一点正是我的地洞的缺陷，就好比任何东西如果只有一种样品时，都有缺陷一样。而且我也承认，在建设整个地洞期间，我对于拥有几个城郭的要求在自己的意识中是模糊不清的，如果说我有过这一良好愿望，那就清清楚楚了。我没有按照那种要求去做，对于这项巨大的工程，我感到自己太弱了，甚至，我就是想象一下这项工程的必要性也感到自己太弱了。我以同样模糊的感觉聊以自慰，这在平常是难以做到的，但在这一场合我却做到了，这是一种例外，也可能是一种神的恩赐，因为保留我的前额以代替铁锤正是天意所使然。现在我只拥有一个城郭，但觉得一个不够用的那种模糊感觉，已经消失了。不管如何，我只得满足于一个。想用许多小广场来代替它是代替不了的。所以，当这种想法在我心中热起来的时候，我就又动手把各个小广场上的所有东西重新搬回城郭里。于是所有的场地和通道又空出来了，看见城郭里的肉类成堆，连最边远的便道都闻得到许多种肉类混杂的味道，我老远就能把它们一一辨别出来，而每一种味道都使我喜欢。有一阵子我对这一派气象真感到宽慰。这以后出现了一段和平时期。我利用这些太平时日，把我的卧所从外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里移，因而沉浸于越来越重的气味之中，以致再也忍耐不住了。于是一天夜里我冲进城郭，从肉堆里挑出我所爱吃的上等品，扎扎实实地、如醉如狂地大嚼了一番，把肚子塞得饱饱的。这是幸福的时期，也是危险的时期；只要有人了解个中奥秘，充分利用这个时机，无须冒什么风险，就可轻而易举地将我毁灭，这与缺少第二、第三个城郭的弊害不无关系。我之所以受诱惑，正是由于食物集中堆在一起造成的。我正准备通过各种途径来抵御这种诱惑，保护自己，把粮食分散储藏在各个小广场上，也就是这类措施之一。可惜的是，它也像其他类似的策略一样，由于感到缺乏而引起了更大的欲望，这欲望压住了理智，听凭欲望的驱使，任意改变防御计划。

这以后，在对地洞进行了一些必要的修缮之后，我经常离开地洞——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去外面溜达，以便让自己冷静冷静，同时检查一下地洞是否坚固。要是长时间离开地洞，我会感到受惩罚似的难以忍受，但短时间出去走动走动，我以为也是很有必要的。每当我走近出口时，我总有一种庄严感。住在家里时，我是避免到那里去的，甚至连通向它的任何一条最小的岔道儿我都是不迈步的；再说到那一带去转悠也并不容易，因为我已经在那里建筑了一套完善的、小规模的迷津暗道；我的地洞就是从那里起始的，但当时我还不能指望能够如愿以偿地按照我的计划去完成，我开始半游戏似的从这个小犄角干起来，在迷津的建筑中，我第一次充分领略到劳动的愉快；这项迷津建筑在我当时看来是一切建筑之冠，但以今天的眼光看，说它气派太小，与整个地洞建筑不相称，该是比较公允的，虽然在理论上它也许堪称宝贵——“这是去我家的入口。”我当时讥讽地对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们说，并仿佛看到了他们全部窒息在入口迷津里的景象——可是事实上，一种墙壁非常单薄的草率工事，对于认真进攻或者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是很难进行抵抗的。但我因此就应该把这一部分重建吗？我犹豫不决，大概要永远维持这样的现状了吧。且不说重建需要我付出巨大的劳动，而且也是一件人们能够想象的最危险的事情。在我刚开始挖掘地洞的时候，我是能够比较安心地在那里劳作的，那时风险并不比别的地方大多少。但在今天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因为今天那样做就未免轻举妄动了，那就等于要把社会的注意力引向整个地洞上来。我感到高兴的是，眼下这一处女工程也具有一定的敏感性，比方说吧，一旦发生大规模的进攻，什么样的入口构造才能救我呢？在使进攻者迷惑、错愕、困扰这一点上，这个入口是可以应急的。但如果遇到真正大规模的进攻，那我就必须设法使用整个地洞的一切手段和身心的全部力量来对付，——这是理所当然的啰。所以这个口子就让它维持原样不动好了。尽管地洞有着这样多的天然强加于它的缺陷，但毕竟是我亲手所创；虽然事后才认识到这些缺点，却认识得这样精确，那就让它保留着吧。但这并不是说，这个缺点没有经常地或者也许是始终使我感到不安。平日散步时，我都要避开地洞的这一部分，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我一看见它就感到不舒服，既然这个缺点已经在我的意识中发出噪音，我就不愿意让它老是在我的目光中浮现。那上面入口处的缺点是无法匡正了，但只要能够回避，我就尽可能不去看它。我只管朝着出口的方向走。虽然我与入口处之间隔着通道和广场，我依然感到我已经陷入一种巨大危险的氛围之中。有时候我好像觉得我的皮变薄了，不久就仿佛我只能以赤裸裸、光溜溜的肉身站立在那里，这时候，我的敌人以吼叫来欢迎我。说实在的，这样一种感觉足以致使出口本身失去对我的家屋的保护作用，但使我格外苦恼的，仍是入口的构造。有时我做梦，梦中我已经把它重建了，一夜之间以巨人般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而彻底地把它改造了，这下谁也攻不破了。我做梦的这一觉睡得比任何时候都香甜，醒来时我的胡子上还滚动着欢乐和宽慰的泪珠。

所以，如果我要外出的话，还得克服这条迷津给我肉体上造成的苦痛。而我有时一度迷失在自己的创造物中，因而显得这工程似乎还须不断奋斗下去，以便向我这个早就对它下了坚定不移的判断的人证明它的存在权利，这时候我又气恼又感动。接着我就来到青苔盖底下，在我留在家里这段时间，它与树林中毗连的地皮长在一起、互相衔接了，现在，只要我用头一顶，就可以到外边的天地去。这个小小的动作我已经很久没敢使用了，若不是今天又得克服入口的迷津，我一定会从这里折回，逛回家去。为什么呢？你的家闭关自守，固若金汤。你的生活安宁、温暖，良肴佳馔不断，你是无数通道、广场的主人，独一无二的主人。这一切你不希望牺牲，但有一部分你打算放弃，虽然你有信心把它们重新夺回来，但你有胆量下一个危险的、非常危险的赌注吗？对此有没有合适的理由呢？没有，在这类问题上不会有合适的理由。但接着我小心翼翼地掀起门盖，到了外面，又轻轻把它盖上，并赶紧跑离这个正在暴露的地点。

然而，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在野外生活，虽然我不再憋在通道里行走了；而是要在大森林中狩猎，我感到身上有一种在地洞里没有任何地盘包括城郭——哪怕它再扩展十倍——让它施展的新的力量。外面的伙食也更好吃，狩猎固然比较困难，很少成功，但其收获从任何方面讲都是价值更高的。这一切我并不否认，并且懂得如何领略并享受它们。至少也得和别的动物一样，说不定比它们还强得多，因为我狩猎时，不像流浪汉那样轻率和绝望，而是目的明确，从容不迫。我也并不是非过野外生活不可，我知道，我的时间有限，不允许我永远狩猎下去，等到有人向我发出召唤，而我也愿意，并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厌倦时，我将不能抵御人家的邀请。这样的话，我就能够充分领略这里的时光，无忧无虑地度日。其实却不尽然，许多本来可以做到的事情并没有做到，地洞的事情忙得我团团转。我很快跑离洞口，不一会儿又赶回来。我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藏身之所，并守望着我的家门——这一回是从外面——一连几天几夜。让人家去说我傻好了，我可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并从中得到安慰。于是我仿佛不是站在我的家门前，而是站在我自己的前面，觉得自己既能一边熟睡，一边机警地守护着自己，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我有一定的长处，不仅能在睡眠时的那种只身无助和妄自轻信的状态中看得见夜间的精灵们，而且同时能以完全清醒时的力量和沉着的判断力与它们在实际中相遇。我发觉很怪，情况并不像我通常所认为（并且只要下洞回到家里也许还会那么认为）的那样糟。从这一方面看是如此，从别的方面看也不例外，但尤其是从这一方面看来，这次外出确是必不可少的。

的确，我把入口处选在斜坡上是经过慎重考虑的。那里的交通情况——根据一周来的观察所得——确是熙来攘往，十分频繁。然而凡是能够居住的地方，恐怕都是这样的。再说，选在一个往来频繁的地方，由于频繁，大家跟着川流，这说不定比十分冷僻的地方更保险；在冷僻的地方反而会有精明的入侵者慢慢找了来。这里有着许多敌人，有着更多的敌人的帮凶，他们之间也互相争斗，在紧张追逐中从地洞旁边跑了过去。在这全部过程中，我没有看见任何人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搜寻过，这对己对敌都是一种幸运，因为要不然，我会为了我的地洞着想不顾一切地朝他的喉咙扑过去。诚然，也出现过一些兽类，我不敢接近它们，只要远远预感到它们在，我便立即警觉，拔腿就跑。关于它们对地洞的态度，我本来实在是很难确定的。但当我不久回到家来，发现它们中没有一个在场，入口处也完好无损，于是我总算满意地放心了。也有一些幸福的时期，我很想对自己这样说：世界对我的敌意也许停止或者平息了吧，或者地洞的威力把我从迄今为止的毁灭性战斗中拯救出来了吧。地洞所起的保护作用也许比我以往所想象的，或者当我身临其境之际所能想到的还要大。有时甚至产生这样幼稚的想法：压根儿就不回地洞，而就在这里的洞口附近住下，专门观察洞口以打发日子，并不断想象着：假如我置身洞中，它能够多么坚固地保护着我的安全；在这样的想象之中获得我的幸福。但幼稚的梦想很快就惊破了。我在这里所观察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安全呢？我在地洞中所遇到的危险到底能不能根据我在外边得到的经验来判断呢？要是我不在地洞中，我的敌人到底能不能根据气味准确地嗅出我来呢？他们对于我肯定有几分嗅得出来，但完全嗅出那是不可能的。要是能完全嗅出，岂不经常成为正常危险的前提了吗？因此，我在这里所进行的试验只有一半或十分之一能够使我放心，而放松警惕又导致极度的危险。不，我所观察的与其说是我的睡眠（如我以为的那样），毋宁说是在坏家伙醒着的时候，我自己却在睡觉。也许他就混在那些疏忽大意地走过入口处的人们之中，无非像我那样，只想证实门户仍安然无恙，静候袭击，就走了过去。因为他们知道主人不在家里，或者也许他们清楚得很，主人就埋伏在附近灌木丛中，天真地守候着家门。而我呢，户外的生活已经厌倦了，遂离开我的观察哨，仿佛觉得无须再在这里学什么了，现在和将来都不必了。我愉快地向这里的一切告别，走下地洞，永远不回到外面去了，外界的事情听其自然吧，不再作无用的观察来阻止它们了。可是，这段时间，我一任自己看了入口上面所发生的一切，现在又用了极为惹人注意的办法下了地洞，而不知道在我的背后以及在按原来样子关好的入口的顶盖后面的整个周围将发生什么，感到十分不安。起初，我曾在几个风雨大作的夜晚，试着把猎获物快速地掷进去。这一行动看起来是成功的，但是否真的成功，得等我自己进去以后方能知道，但那时对我来说已搞不清楚了，或者即便清楚，也已太晚。于是放弃了这项试验，不进里面去。我挖了一个——当然是在距离真正的入口处足够远的地方——试验性的坑，其大小和我的身体相仿，也用一个青苔盖封口。我爬进坑里，把背后掩蔽好，认真等待着，计算出一天中长短不一的各个不同时刻，然后掀开青苔，爬了出来，记下我的各种观察，取得了种种好坏不一的经验，却找不到一种下地洞的一般法则或安全可靠的方法。因此，我至今还没有从真正的入口处下去过，而不久又不得不下去，这真使我焦躁不已。我并非完全没有到远方去回复往日那种惨淡生活的念头，那种生活虽无安全可言，却是诸种危险无区别的连续，因而个别具体的危险就不明显，不必为之恐惧，这正是我的较为安全的穴居生活与其他地方的生活对照之下，不断启示给我的道理。诚然，这样一种念头是由于毫无意义的自由自在生活过得太久而产生的，也许是完全愚蠢的；现在地洞还属于我，只要再迈出一步，我就安全了。我摒除了一切犹豫，在大白天径直向洞门跑去，这次可一定得把门完全打开了吧。然而我却没能做到。我跑过头了！我特意倒进荆棘丛中，以惩罚自己，惩罚一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罪过。但到头来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我的想法是对的，即不把我所有最宝贵的东西公开舍弃——哪怕只是短暂的，交给周围所有那些地上的、树上的和空中的飞禽走兽，则我要下去是不可能的。危险并不是想象的东西，而是非常实际的事情。那种兴致勃勃地跟着我来的，并非真正的敌人，倒很可能是某种身份清白而又不知好歹的渺小家伙，某种令人讨厌的小生物，它好奇地尾随着我，从而不知不觉地当了我的敌人的向导。或者不是那么一回事，说不定是——而这并不比别的情况好，在某些场合甚至是最糟的——说不定是跟我同一种类型的人，是地洞营造的行家，或者某个森林隐士，或者和平的热爱者，但也可能是个想不劳而获的粗野的无赖。假如现在他真的来了，带着肮脏的贪欲发现了入口，动手去掀苔藓，而且居然掀开了，挤身进去，拟巢而居，甚而至于弄到这种地步：有一瞬间他屁股正好对着我的脸儿，假如这一切真的发生，我就会像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从后面向他扑去，把他咬个稀巴烂，咬成一块块，撕得粉碎，喝干他的血，并立即把他的尸骸拖到别的猎获物当中。但最最要紧的是，我好不容易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洞穴，这回甚至对迷津起了赞赏之意，可我首先得把我头顶上的苔盖盖好，然后安下心来休息，恐怕我全部的，或部分的余生都要在这里度过了。然而事实上谁也没有来，我依然单独一人度日。我始终一心扑在各种困难的事情上，恐惧倒减轻了不少。我不再回避走近入口处了，在那里绕着圈子走动成了我最喜欢的活动内容，以致仿佛我自己成了敌人，窥视着顺利突入的良机。假如我有某个值得信赖的人，可以把观察哨的任务交给他，那我就可以放心地下去了。我会跟这个我所信赖的人约定，在我下去的时候，在下去以后的长时期内，严密观察形势，一旦发现危险迹象就敲打苔藓盖子，没有情况就不敲，这样我头顶上面的心腹之患便为之一扫而光，连一点残余都留不下，唯一留下的便是那个我所信赖的人了。——难道他不要求报酬吗？最起码的，他连地洞也不想看一看吗？自动让什么人进我的地洞可是我的最大忌讳啊。地洞我是为自己，而不是为访问者而挖掘的，我想，我是不会让他进去的，哪怕他以让我能够进得地洞里面为交换条件，我也不会让他进去的。但我之所以压根儿不让他进去的原因是：让他独自下去吧，这绝无考虑之余地；我跟他同时下去呢，则他在我背后放哨给我带来的益处便成泡影了。那么信赖如何维持呢？在面对面的时候，我信赖他，假如我见不到他，假如苔盖把我们隔开，我还能同样信赖他吗？信赖一个人，在同时监视着他，或至少能够监视他的情况下是比较容易做到的，甚至远隔两地，多半也是可能的。但是从地洞的内部，亦即从另一个世界去完全信赖一个外面的什么人，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甚至连这样一种疑问都是没有必要的，只要这样想一想就够了：在我下去期间或下去以后，人生道路上的无数偶然事件，都能阻碍所信赖的人履行他的义务，而他的任何一个最小的障碍都会给我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总而言之，我无须抱怨找不到堪与信赖的人，而只能孑然一身。这样，我肯定丧失不了什么利益，而且还可能使我避免损失。但堪信赖的，只有我自己和我的地洞了。这一点我早点想到就好了，对于我现在为之忙碌的事情也是早该虑及的，至少，在地洞的建筑开始阶段就应该实现一部分的。第一条通道应该这样设计才行：它需有两个彼此间隔适当距离的入口，这样，我经过各种不可避免的周折通过这个入口下去后，马上经由第一条通道跑到第二个入口，稍稍掀开一点为此目的而建造起来的苔盖，从那里以几天几夜的工夫试着观察情况。这看来是唯一正确的方法了吧。固然，两个入口使危险增加一倍，但这一忧虑此刻是不必要的，仅仅作为观察哨设想的那个入口做得很狭窄就行了。于是我一头扎进技术研究中去，重温起一个完美无缺、万无一失的地洞建筑的旧梦，稍稍聊以宽慰。我悠然自得地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那各种可能的图像，我可以在那里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进出出。

当我这样躺着，想象着以上各种情景时，对那些建筑方案给予很高的评价，但仅仅是从技术角度，而不是从实际效用角度出发的。这种不受阻拦的溜进溜出是什么意思呢？它意味着你心神不定，缺乏自信，意味着卑污的欲念，邪恶的个性，这个性面对地洞时还要坏得多。地洞仍然存在，只要向它完全敞开心扉，便可注入和平。现在我显然还在它的外面，正在寻找一种回去的可能性；为此，很想掌握必要的技术设施，但也许并不见得那么重要。如果把地洞仅仅看作一个想尽可能安全地爬进去的洞穴，那么像眼下这样神经质似的恐惧，岂不意味着大大贬低了地洞的价值了吗？的确，它也是一个安全的洞穴，或者应该是那样的洞穴，而当我设想我是处于危险之中时，我就要咬紧牙关，用尽意志的全部力量来证明这地洞不是别的，而仅仅是为拯救我的生命而存在的一个窟窿，它必须尽可能完美地完成这个明确地赋予它的任务，而别的一切任务我都给豁免了。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地洞在实际上——而处于巨大困境之中的人们是顾不上观察实际的，甚至在岌岌可危之际，也必须经过努力方能投以一瞥——虽然是相当安全的，但绝对是不够的，难道在其中什么时候停止过忧虑了吗？那是另一种的、更为骄傲、内容更为丰富的、深深压抑着的忧虑，可是它对于身心的消耗并不亚于生活在外面的时候所产生的忧虑。就算这个地洞仅仅为了我的生活保障而建造，就算我为此没有受别人的骗，然而付出的巨大的劳动与得到的事实上的保障相比，至少就我所能感觉到的和从中所能得到的利益而言，对我来说，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承认这一点是极为痛苦的，但是面对前面的入口不得不这样做，这个入口现在把我——他的建造者和所有者——关在外面，不，让我在外面挣扎。但是地洞确实也不仅是一个救命之窟。当我站在周围堆积着高高的肉类贮藏品的城郭之中时，纵览从这里伸展出去的十条通道，每一条都根据中央广场的地势或低或高，或直或曲，或宽或窄；条条宁静而空阒，它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把我引向同样宁静而空阒的各个广场——于是我心目中关于安全的观念淡忘了，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这里是我的城堡，是我用手抓，用嘴啃，用脚踩，用头碰的办法战胜了坚硬的地面得来的，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归任何人所有，它是我的城堡啊，我最终也要在这里安然地接受我的敌人的致命的一击，因为我的血渗透在我自己的这块土地里，它是不会丧失的。在和平中半睡着，在愉悦中半醒着；经常在这些通道上度过的这种美好时辰的意味，除此以外，怕是没有地方再有了；这些通道是为了我舒畅地伸展身子，孩子般地打滚，蒙蒙眬眬地躺着，甜甜蜜蜜地睡着，经过精心设计而建造的。那些小广场的每一个我都了如指掌，尽管彼此相像，但是我闭上眼睛也能根据墙壁的形状把它们辨别得一清二楚，它们和平地环抱着我，那种温暖，任何鸟儿在它的窝巢里都得不到。一切的一切宁静而空阒。

但是，既然是这样，那我又为什么踌躇呢？为什么我害怕入侵者甚于害怕永远不能返回我的洞穴的可能性呢？好了，现在这后一点谢天谢地成为不可能了，地洞对我意味着什么，搞清这个问题，压根儿是不必要的；我和地洞这样相依为命，不管我遇到多大恐惧，我都能泰然自若地留在这里，无须设法说服自己，打消一切顾虑，把入口打开。我只要清闲地等着就完全够了。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把我们永远分开，无论如何，到最后我是肯定要下去的。但当然，到那时还需有多长时间呢？在这段时间里，在这里的上面，在那边的下面，将有多少事情发生呢？而我的责任在于：缩短这段时间，并立即着手从事必要的事情。

好了，我已累得想都不能想了，我耷拉着脑袋，步履踉跄，半醒半睡，与其说在走路，毋宁说在摸索，这样才渐渐接近入口处，缓缓掀开苔盖，慢慢往下挪动身子，因为神思恍惚，让入口无故敞开了很久，及至想了起来，又上去把它关好。但为什么又爬到上面去呢？我只要把苔盖拉上就行了，好吧，我又下去，这回到底把苔盖给合上了。只有在这种状况下，只有在这种例外状况下，才能下洞穴。——于是乎我躺在猎获物的堆垛之上，仰面是苔藓，周遭是血水和肉汁，总算开始睡上渴望的一觉了。没有东西打扰我，没有谁跟踪我。苔藓上面看来是平静的，至少直到现在是平静的，即使不平静，我想现在也不能对它进行监视了；我已换了地点，从上面的世界来到了我的地洞，我立即感觉到了它的作用。这是一个新的世界，具有新的力量；在上面的那种疲惫不堪，在这里却没有。我是旅行回来的，累得几乎晕倒，我省视旧日的住处，着手积压着的修缮工作，匆匆巡视一下所有的场地，但首先是赶紧冲向城郭；这一切把我的劳累变成了不安与焦急。刚走进地洞那一瞬间，我仿佛死死地酣睡了一大觉。第一步工作是非常吃力的，任务十分繁重：猎获物须通过狭窄而墙壁单薄的迷津搬运。我竭尽全力向前推进，走是能走的，但我感到太缓慢。为了加快速度，我从肉垛上拉回了一部分肉块，然后从肉垛的上面跨过去，从它的中间穿过去，于是我的面前只剩下一部分了，把它们搬到前面去，就容易一些了。但是在一条堆满着肉类的狭窄通路上，尽管只有我一个人，也不总是很容易通过的，以致有时我简直要被窒息在自己的贮藏品中，只有边走边吃边喝，才不致被肉块压伤。但运输完成了，我没有花太长时间就结束了这一工作，迷津被克服了。我站在一条正规的通道上喘了口气，通过一条联结支线，把猎获物搬到一条专为这类项目特设的中心大道，它以很大的坡度向下直通城郭。这下再没有工作可做了，这全部东西都由它自行往下滚动或流动。于是终于到了我的城郭了，我终于可以休息了。一切都没有改变，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不幸，至于我一眼便发现的那些细小的破损不久即可修复。再有就是在此之前在各通道上的徜徉了，但这并不费力，等于跟朋友聊天，我过去常是这样做的，或者——我并不算老，但许多记忆已完全模糊了——是我听人这样说的。在我看到了城郭以后，我就开始有意慢慢地走第二条通道，我有的是时间——在地洞里面我总是有的是时间——因为我在那边所做的一切都是重要的好事，并使我得到一定的满足。我从第二条通道出发，半路上中断了视察，转向了第三条通道，并循着它折回城郭。这样，第二条通道显然还得重新再去，我就是这样又劳又玩，自得其乐，独自发笑。工作很多，头绪纷繁，但永不脱离工作，不断增加着工作量。你们通道、广场和城郭啊，我为了你们而来，尤其是为了城郭的问题我连生命都在所不惜，可是长期以来，我却愚蠢得为生命而战栗，犹犹豫豫不敢回到你们当中。现在，我置身于你们当中了，危险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是属于我的，我是属于你们的，我们结合成一体了，有什么奈何得了我们呢。即使上面那些家伙已经迫近并准备好用嘴巴拱穿苔盖也不在乎了。而洞穴又以他的沉默和空阒来迎接我，证实着我所说的话。——但是，一种懒洋洋的情绪向我袭来，在一个我最喜爱的广场上，我微微蜷曲着身子躺了下去，我还远没有把一切都视察完毕呢，但我要继续视察下去，直到最后，我不想在这里睡觉，只是经不起在这里躺一躺卧一卧的引诱，想试试看，在这里睡觉是否始终还像过去那样安稳。成了！可我一躺下就不想起来了，我就在这里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我大概睡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实在睡足了，我才自然而然地开始醒过来，最后睡意一定是十分淡薄了，因为一种几乎无法听到的“曲曲曲”的微弱响声把我唤醒了。我立刻明白，这是一种我过去对它太不注意、过分宽容的小东西，趁我不在，在什么地方钻通了一条新路，与我的一条旧路相交，风一吹就发出“曲曲”之声。好一个埋头苦干的家伙啊，而它的勤奋又多么叫人讨厌啊，我非得把耳朵贴在通道的墙上听一听，在墙根试着挖一挖，把骚扰的地点找出来不可，然后才能消除响声。此外，新挖的洞孔如果符合地洞的某项建筑要求，就作为新的通气孔，这对我也是需要的。但那些小东西我要比以前加倍严密注意，一个也不饶恕。

由于我对这类检查工作训练有素，说干就可以干起来，也无须多长时间即可完成，虽然手头有别的工作要做，但这是当务之急，我的每条通路都应保持宁静才是。这一种响声说起来并没有什么了不得；虽然我刚回来时这响声就早已有之，但我一点儿都没有听见；直到重新在家里完全安顿下来之后，也就是说只有当你用主人的耳朵去听的时候，才能听得到。而这种响声并非常有，中间有很长时间的间隔，那显然是气流受到阻碍时发出的。我开始检查，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虽然挖了几个洞，但那是漫无目标的乱挖一气，当然不会有任何结果；挖的工程固然巨大，但白白花费的填堵和平整的工夫则更为巨大。我压根儿就没有接近过发出响声的地点，每隔一定的间歇，一会儿传来微弱的“曲——曲”的声音，一会儿又传来“呼——呼”的声音。这个，目前暂且不去管它，响声固然恼人，但我所认定的原因是无可怀疑的，所以声音几乎没有怎么提高。相反，倒有可能——迄今为止我显然从来没有等待过这么久——那小东西在继续钻小孔的过程中，这样一种响声会自行消失的。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一种偶然的机会使你毫不费力地找到骚扰的踪迹，而有目的有计划去寻找却长久找不着。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很想再到各条通道上去徜徉，看看那回来后还没有去看过的许多广场，其间也到城郭去转转。但不行啊，我得继续寻找才是。大好大好的时光被这伙小东西所耗费，它本来是可以利用在更好的场合的。在检查纰漏方面，通常吸引我的是技术上的问题，例如我的耳朵具有辨别任何细微差异的能力，能够绘形绘色地使我想象出产生响声的原因，而这原因是否符合实际，这回我很想搞个水落石出。只要这方面没有得出可靠的结论，我就没有足够的理由在这里感到安全，即使从墙上掉下的一粒沙子，不弄清它的去向我也不能放心。何况是这样的响声，它在这一方面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重要也好，不重要也好，无论我怎样寻找，也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或者反过来说，发现的东西太多了。事情一定是恰恰发生在我那最喜爱的广场上！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远远地离开那儿，几乎走到通往下一个广场的中间。这整个事儿简直是一种笑话，仿佛我想要证明，并非正好是我最心爱的广场才有这种骚扰，别的地方也有种种骚扰，于是我微微笑了起来，倾耳谛听着，但不久我就敛起笑容，因为果不其然，这里也有同样的“曲曲”声。这么说来什么也没有——有时我这样想——除了我以外，谁也听不见的，我的经过训练的耳朵显然是敏锐的，现在分明听得越来越清楚了，虽然事实上到处都有完全相同的“曲曲”声，跟我通过比较所证实的一模一样。只要站在通道之中，而不必耳朵贴墙，便可听得出来，那声音并不更大。那场合，我非得用心，不，全神贯注才能时不时听到一丝儿声息，不过，与其说是听到的倒不如说是猜到的呢。但正是这处处有之的相同响声叫我最为挠头，因为这跟我最初的推断不能吻合。假如我对响声的原因的推测是正确的，即是说响声确是从某一个场所——这场所是非找出不可的——以最大音量向周围发放，那么它必定是越来越小。但如果我的解释是不准确的，那么别的解释是什么呢？也有可能存在着两个发音的中心，直到现在我都是从距离中心很远的地方进行监听的，而当我一步步接近这个中心时，它的响声固然逐渐加强，而另一个中心的响声则渐次减弱，故传到耳朵里的两个中心的音量的总和就老是一个样了。当我洗耳谛听的时候，我几乎以为听出了那与我新的推测相符的声音差别来，尽管那声音非常模糊不清。无论如何，我必须把检查区域在检查过的基础上大加扩展。于是我循着通道直达城郭，从那里开始监听。——奇怪，这里也有同样的响声。哦，这是某些微不足道的动物们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放肆地掘洞所产生的声音。不管怎样，它们是不会有反对我的企图的，它们无非是致力于自己的工作罢了。只要中途不发生障碍，它们是要朝着既定的方向搞下去的。这一切我全明白，虽然并不理解它们何以要这样做，弄得我焦躁不安，扰乱了我的对于工作非常必要的理智；它们竟敢趋近我的城郭。但经我观察，迄未发现城郭周围的墙壁有被掘穿的情况。是由于城郭地处深奥范围广大呢，还是由于因广大而引起的强劲的气流把掘洞的家伙们吓住了呢？或者城郭的存在这一事实的本身使这些感觉迟钝的家伙闻之也不能不有所慑服呢？无论如何我不想去鉴别究竟是哪种原因使这些挖掘者踌躇不前。动物受了强烈的气味的吸引，成群结队而来。这里本是我的可靠的狩猎场。但那时它们是从上面某个地方挖穿顶壁，进入通道的，虽然战战兢兢，却经不起强烈的引诱，终于从通道上跑了下来。现在呢，他们却在通道里钻洞。假如我至少完成了青年时期和壮年早期那些最重要的计划，或者说我有过实行那些计划的力量就好了，因为我并不缺乏意志。我最心爱的计划之一，是把城郭跟它周围的泥土隔开，就是说，城郭四壁留下约与我的身高相等的厚度，然后沿着城墙的外围，在那道可惜无法与泥土分开的墙基外面，挖一层腔室，其大小与城墙的体积相同。我总是不无理由地把它设想为我所能有的最上等的寓所。在这个圆形体的上面，我悬吊呀，攀缘呀，下滑呀以及翻滚呀，最后又站在地上。所有这一切游戏都是在城郭的本体上面做的，没有真正到它的室内去。现在能避开城郭就避开，能不进去看就不看，把看的快乐留在以后，不必因此而为之怅然，那是为了把它牢牢掌握在手里，不过假如仅仅拥有一条通往那里的普通的公开通道那是不大可能做到的；但好在可以为它放哨，这就补偿了看不见它的内部这一缺憾。要是让我在城郭和腔室之间选择一个我的终身寓所的话，我一定要选择后者，宁可不断地上上下下巡逻，以守备城郭。这样一来墙壁里就不会有响声了，不会有东西向城郭大胆挖掘了；于是那里的和平有了保证，而我成了和平的守护者；我用不着怀着反感情绪去倾听小动物们的挖掘，而是带着我现在完全消失了的如痴如醉的情怀，沉浸在城郭的一片宁静的气氛之中。

但是这一切美妙的情景眼下毕竟还不是现实，我还得干，而我目前所干的也是和城郭直接相关的，我真要为之高兴，因为它鼓舞着我。事情越来越明显，这件起初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工作，显然需要我全力以赴了。我现在所做的是全神贯注地细听城郭周围的墙壁，不论高处还是低处，也不论墙上还是地面，入口还是内里，我无处不听，而我所听见的到处是同样的声音。长久倾听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得付出多少时间，经历多少紧张的场面。只要你愿意自己欺骗自己，也可以从这当中得到一点小小的安慰，即城郭这地方与通道不同，由于它范围大，只要你耳朵一离开地面，便什么都听不到了。仅仅为了休息，为了保持冷静，我往往做这样的试验：聚精会神地听着，结果什么都听不见，这使我欣幸。可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用我最初那些说法来解释这种现象完全讲不通，但我所能设想的别的解释又不得不加以排斥。我所听到的，也许就是那种小畜生自己干活时的声音。但这是同所有的经验相矛盾的。凡是我从未听到过的，虽然它一直都存在，但我总不能突然一下就听到了。我在洞穴中对于骚扰的敏感性也许与年俱增，但听觉绝不会变得更敏锐。听不见它们的声音，这正是那些小畜生的本质特征。不然，我过去怎么容忍得了呢？哪怕冒着饿死的危险，我也恨不得把它们彻底铲除掉。但是我渐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也许是一种我现在还不认识的动物，这不是不可能的。虽然我已经观察了很长时间，在下面生活我是够小心谨慎的，但世界是千变万化的，那种突如其来的意外遭遇从来就没有少过。然而那不会是个别的动物，必定是大群大群的吧，它们乘我不备突然侵入我的范围。这一大群听得见的小动物，其地位固然在那种小玩意之上，但超出很有限，因为它们干活的声音本身就很微弱。所以有可能是一些不熟悉的动物，它们成群结队地外出漫游，仅仅从这里经过一下，惊动了我，但它们的队伍不久便会过去。所以我只要等待便可以了。多余的工作是不会有的。可是，既然都是陌生的动物，为什么我见不到它们呢？我挖了好些陷阱，想逮它一只，但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想，可能那是小而又小的动物，比我所认识的那种还要小得多，只是它们发出的响声却大得多。于是去检查挖出来的泥土，把土块抛入空中，让它们砸得粉碎，还是看不见噪音的制造者。我渐渐明白了，这样小规模地偶然挖几下，是不可能取得任何效果的，这种搞法，只不过在洞穴里的墙壁上挖了一些洞，手忙脚乱地这里挖一下，那里掘一通，连堵洞的工夫都没有，许多场地泥土成堆，阻碍道路，挡住视线。当然，这一切对我的妨碍并没有什么了不得，我现在既不能出外徜徉，也不能去各地巡视，也不能休息。我常常干着干着就在某个洞窟里睡着了，一只前脚的爪子扎进了上面的土层里，那是在半醒半睡的状态下想从那里抓下一把泥土来。我权且改变一下办法吧，今后就朝着响声的方向挖一个正规的大洞，摆脱任何理论，不找到响声的真正根源就不停止挖掘。一旦找到根源，只要我力所能及，我就要把它消除；倘若力不从心，我至少也掌握了确实的情况。这种确实的情况不是给我带来安宁，就是给我带来绝望。但安宁也罢，绝望也罢，二者必居其一；总有一种结果是无可怀疑的，而且是合乎情理的。这个决心一下，我的精神为之一爽。我迄今所做的一切，弊在操之过急；回到家来，心情激动，还没有摆脱上面世界所笼罩的那种不安全感，还没有与地洞里的和平气氛相融合，脱离洞穴中的和平生活那么久，神经变得十分过敏，只要遇到一点特殊现象，我就会惊慌失措。到底有什么呢？一种轻轻的“曲曲”声罢了，间隔好久才听得见，微不足道也，但我愿意承认它能使我成为习惯，不，那是习惯不了的。但目前不要与之针锋相对，我且观察一段时间再说，那便是：经常花几个钟头凝神谛听一番，耐心地把结果记录下来，但不能像我以前那样，听的时候耳朵挨着墙壁轻轻移动，而且差不多一听到有点什么动静就急忙挖掘起来，那样做原本并非想发现点什么，而是内心不安的一种必然举动罢了。今后不那样干了，这是我所希望的。但还是下不了决心——这是我闭上眼睛不得不承认的，虽然同时为此对自己光火——因为不安在我的心中颤动，仍像在此之前几个钟头一样，要不是理智抑制着我，很可能我会不论什么地方，不管在那里是否听到了什么，迟钝地、执拗地去挖掘，仅仅为了挖掘而挖掘，几乎就像那些小畜生那样，它们不是毫无意义地掘地，就是仅仅为了啃泥而挖土。合乎理智的新计划又吸引我，又不吸引我。计划本身是无懈可击的，至少在我是提不出异议的，据我理解，照它做去，肯定会达到目的。尽管这么说，我还是不相信这个计划，因为不相信，所以，我对于实行计划的结果可能带来的可怕性并不担心，对于结果的可怕性我也是不相信的；是的，我觉得，从最初发现响声以来就想到这样一个彻底的挖掘计划就好了，只是由于我信不过它，一直都没有付诸实施。尽管如此，今后我自然是要着手挖掘的。因为对我来说舍此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我不打算马上就开始，我将把这项工作稍稍往后挪一挪。如果理智应该重新受到尊重，那么它就应该得到完全的尊重，今后我不再一头扎进这一工作中去。无论如何我要事先弥补一下由于我的乱掘乱挖给地洞造成的损失；这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但这是必要的。新的开挖计划如果真的要达到某种目标，时间上它将会拉得很长；要是它达不到任何目标，它就会变得无休无止。不管如何，这项工作意味着更长久地远离地洞，环境不像上面世界那么恶劣，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中断工作，回家来看看。要是不这样做，则城郭的风将向我吹拂，在我工作的时候围绕着我，但这仍然意味着远离地洞，把自己交给一种不可预料的命运。因此我想把地洞整顿好了再走，为了地洞的安宁而战的我，总不该让人说：是我自己把它搞乱，而又不立即把它恢复。于是我开始把泥土加以集中，送回到一个个洞孔中去。这是我的拿手活计啰，几乎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活计就已经干过无数次了，特别是最后这道夯实抹平工序——确实不是自夸，那是实情——我可以做得比谁都好。可这一回我却感到难了，我的注意力太不集中，干活时一再让耳朵贴着墙壁倾听，而刚刚提起来的土希哩沙啦地又掉回到土堆里去，我都不闻不问。最后这些完善性的工作，要求注意力更要集中，我却几乎干不了。留下一堆堆难看的疙瘩，碍眼的裂缝，更不用说，旧的墙壁的动摇是不能以这样草率的修修补补使其恢复原状的。这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我以此自慰。等我回来，恢复了和平，再作全面彻底的修缮，那时一切都将进行得很快，君不见，童话里就是一切都进行得很快的，这种慰藉也是属于童话世界的。最好当然是，现在马上把工作圆满地完成，这比老是把它中断，在通道上漫游，寻找新的声音来源要有益得多；寻找新的声音来源其实是轻而易举之事，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听一听，仅此而已，我的毫无益处的发现还要多呢。有时候好像觉得响声没有了，很长时间寂然无声，这样的“曲曲”声往往是会听漏了的，因为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动得太厉害了，于是两种间隔时间正好相重，遂合而为一，顷刻间你就以为那“曲曲”声似乎永远消失了。这一来就不用再监听下去了，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整个生活为之改观，仿佛泉源突然打开了，从中流泻出来的是地洞的宁静。我没有急着去检验这一发现，而去找一个我能与之推心置腹的人倾谈一番，于是就直奔城郭而去，我一生为之奋斗的新生活终于苏醒了！我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便从半埋在土里的粮食贮藏品中随便抽出些东西，狼吞虎咽起来。同时我利用这点吃饭时间，赶回那不敢全然置信的发现的地点，想再证实一下这件事的可靠性如何。我的这一举动不过是顺便为之，原想一带而过，谁料侧耳一听，立刻表明，我大错特错了：那老远的地方明白无误地响着“曲曲”声。我恨不得把吃的东西统统吐出来，踩进地里去，回头继续工作吧。但到哪里去呢？全无头绪。有的地方像是需要，而这样的地方有的是，就着手干点什么吧，但动作机械得很，就好像看见监工来了，不得不做做样子。但这样的活没干多久，又出现新的情况。响声好像加强了，当然强不了多少，但这里的问题往往就发生在最细微的差别上，响声确实有了些许的加强，强到耳朵可以清晰地听得出来。而这种声音的渐强像是由于距离渐近之故，因为渐近，就听得更加清楚，仿佛可以目睹它走进来的脚步似的。我跳离墙壁，想居高临下看一看这一发现将引起的种种可能的后果。我产生一种感觉，好像我的地洞本来就不是为了防御进攻而建造的。防御的意图虽然是有的，但抛却一切生活经验，则进攻的危险以及由此产生的防御的设施对一个人来说仿佛都成为遥远的事情——或者，虽不遥远（这怎么可能），但在轻重缓急上，次于和平生活的设施，这类设施在地洞里是处处给予优先地位的。许多防御设施本来是可以在不干扰总体计划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却是由于一种不可理喻的原因被耽误了。这些年头我享尽幸福，幸福使我麻痹，虽有过不安，但幸福之中的不安是无关宏旨的。

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外乎是，把地洞的建设放在防御及根据防御所设想的一切可能性上进行详细而周密的考察，制订出防御及所属的建设计划，然后像青年人那样，朝气蓬勃地立即开始工作。这是必不可少的工作，当然——顺便说一句，搞得太晚了点，但那是不可或缺的工作啊。然而，那种试探性的随地大挖其洞的做法，绝对不能搞了，那样做，原来的唯一目的是让自己的全部精力毫无防御意义地用于寻找险情上，干着一种杞人忧天的傻事，危险迟迟不来，而时时担心着它来。突然，我不理解以前的计划了，以前那样理路分明的计划，变得完全不可思议了。我又把工作撂下，也不去监听，此刻我不想去发现声音的加强了，我的发现已经够可观了。我把一切都撇开，只要把内心的抗辩平息下去，我就太平了。我又沿着我的条条通路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从野外回来后我还没有到那里去看过，我的前爪还一点也没有碰到过，那里的宁静等待着我，我一到便被它完全笼罩了。我不想在那里耽着，匆匆穿了过去。我压根儿就不明白，我究竟在寻找什么，也许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吧，我越走越迷路，以致来到迷津暗道。我很想在苔盖附近谛听一番，那遥远的事情——眼下是这样遥远——吸引着我的兴趣。我挤到上面去听了听，万籁俱静。这里多叫人称心如意呀，外边谁也不注意我的地洞，每个人都有跟我无关的工作，这正是我为之努力的结果。现在，这苔盖旁边几个钟头之久也听不到响声，这在我的地洞边缘也许是独一无二的场所了。——这同地洞里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照，于是：昔日的危险之地反成了和平之乡，而城郭呢，却被卷进了吵闹的世界及其危险之中。尤为糟糕的是，这里其实也没有和平，这里的情况什么也没有改变，宁静也罢，吵闹也罢，危险一如既往潜伏在苔藓之上。不过我对于危险已变得感觉迟钝了，那是由于我的墙壁的“曲曲”声使我用心过甚之故吧。我是为此用心了吗？那响声越来越强，步步逼近。但我绕来盘去通过了迷津，来到入口通道的高处，躺在苔藓底下，这一来就几乎把家交给那“曲曲”声了，只要在这上面稍稍休息一会儿，我就心满意足了。让给了“曲曲”声？难道我对那响声的原因有了某种新的明确看法了吗？那响声不就是那些小玩意挖洞时产生的吗？难道这不就是我的明确的见解吗？这种见解我到现在似乎还没有放弃呢。假如这声音不是直接从它们的洞中发出的，那也是跟那些洞有某种间接关系的。即便跟它们毫无联系，那就说明从一开始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找着，只好等着，直到把原因找到，或者它自行暴露为止。眼下这会儿人们自然也可以虚构各种说法来戏谑，比如，说：远处某地方水漏进来了，而我所听到的“嘟嘟”声或“曲曲”声，原来就是漏水声。但这方面我是毫无经验可言的，姑且不谈了吧——地下水我是一开始就发现的，马上把它排引开了，此后这沙土地里就没有再发现水——之所以姑且不谈，因为那到底是“曲曲”声，不能当作水的声音。但是多多勉励自己平静是会有好处的，虽然想象力不会静止，而事实上我也那么认为——自己加以否认也是徒然——那声音就出自一种动物，不是许多动物，也不是小动物，而是一头大动物。也有一些反对的理由。那就是响声随处可闻，强弱始终相同，而且不分昼夜，有规律地传来。的确，最初我满以为那是许多小动物。但我在发掘时本来是会找到它们的，结果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有一头大动物的存在了，同时也有似乎与这种解释相矛盾的说法，它所涉及的东西倒不是证明上述动物不可能存在，而是它们越出了一切可以想象的界线，变成耸人听闻的了。因此，我反对这一种说法。我排除了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很久以来我就玩味着这样的想法：之所以老远也听得到那声音，就是因为那动物在迅猛地工作；它以人们在外面路上散步的速度，在迅速地钻掘前进，大地为之震颤，即使钻掘已经过去，那余震和工作本身的响声也在远处汇成一片，我仅仅听到这行将消逝的余音，觉得到处听起来都是相同的。再者，那动物不是朝着我这个方向前进的，因此声音没有变化。多半它已有一项计划，其意向我不得而知，我只认为，该动物——我决不想断言它知道我的情况——正在我的周围绕圈子，自从我对它进行观察以来，它在我的地洞周围已经绕了好几圈了。——声音的种类，“曲曲”声或“嘘嘘”声引起我许多想法。我若以自己的方法来刨地或掘土时，听起来却完全不同。我对“曲曲”声只能作这样的解释：动物的主要工具不是它的爪子（爪子大概仅作辅助用），而是它的嘴和鼻，且不说这两样东西有着巨大的力气，只看它们的锐利也是显而易见的。它钻地时兴许用鼻子朝地里猛力一撞，一大块土就掘起来了，这期间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是间歇吧，但接着又是一撞，并吸一口气。这吸气的动作就使地面发出噪音，这不光是它使了气力，而且还由于它的匆忙，它的劳动热情；这噪音在我听起来，就成了轻微的“曲曲”声了。它那不倦劳动的能力显然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也许那片刻的间歇就把短暂的休息包括在内了吧，可真正像样的休息似乎它还不曾有过。它夜以继日地挖掘着，始终气力十足，精神饱满，一心要赶紧完成它的计划，又拥有实现这一计划的一切能力。好家伙，这样一个敌人我想都没有想到过。但是，这头巨兽的特点且不提了吧，现在发生的那不过是我本来一直都在提心吊胆、随时准备对付的一件事：有人接近了！蹊跷的是，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里我能够一切平安无事，而且幸福度日呢？是谁控制着敌人的行动路线，使它们避开我的驻地，让它们拐了个大弯走了过去的呢？为什么这样长期地保护着我，而现在又让我受着这样的威胁呢？比起这一危险来，我一直所思虑着的那些小的危险又算得了什么！作为地洞的主人，我能有足够的力量来对付任何来犯者吗？我作为这样一个既宏大又脆弱的建筑物的主人，面对任何比较认真的进攻，我深知自己恰恰是没有防御能力的。主人的幸福感使我骄纵；地洞的脆弱性使我敏感。只要地洞受到伤害，我就会有切肤之痛，如同我自己受到伤害一样。而正是这一点我应该事先就预见到的，不应只为我个人的防御着想——就是在这方面我过去做得多么草率和无效——而应从地洞的防御着想。尤其需要事先筹划的是，当有人来进攻的时候，能把地洞的一个一个部分——尽可能把许多这样的部分——在极短时间里做到用土堵死，使它们与受威胁较轻的部分分割开来，通过大量泥土的堵塞和由此达到的卓有成效的分割，使得进攻者万万料想不到在这后面才是真正的地洞。还有，用泥土堵塞，不仅掩蔽了地洞，而且还能埋葬来犯者。诸如这样一些事情，我没有采取过任何步骤，这方面一丝一毫的工作也没做过，我以前轻狂得像个小孩，我以孩子般的游戏度过了我的成年岁月，甚至在设想危险的时候，也当作儿戏，对于真正的危险，我也没有认真地想过。我把事情耽误了，虽然这期间不断有情况向我发出警告。

堪与目前这样的情况相比的事情当然没有发生过，但在地洞初创时期，类似的事情却频频有之。所不同的主要就在那是初创时期……那时我还是个正式的小学徒，从事第一条通道工作，迷津的设计才有了一个初步的轮廓，我已挖出了一个小广场，但在大小的设计和墙壁的筑造方面却完全失败了；总之，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那只能当作一种尝试，当作一种一不满意便立即报废而不足为惜的事情。有过这么一件事：在一次劳动间歇——平生劳动间歇的时间花费得太多了——时，我躺在我的许多土堆之间休息，忽然远处传来一种响声。像我这样的小伙子，听到这声音与其说害怕，毋宁说新奇。我撂下活儿，竖起耳朵来听，我总是就地谛听，并不需要跑到苔藓底下的高处，躺在那里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到。我在这里至少是听到了的，我能准确地鉴别出，那是挖掘的声音，同我这里的情形相仿，听起来比较微弱一些，但离这里有多远，我估计不出来。我也紧张过，不过通常是冷静、平和的。我想过：也许我进了别人的地洞了吧，它的主人现在正朝着我挖过来呢。假如我的这一想法属实，则我立即离开，到别的地方去营建，因为我从未有过占领欲或进攻心。不过，自然啰，我还年少，还没有一个地洞为家，我还能够做到冷静与平和。后来事态的发展过程中也没有引起我真正激动过，只是要说清楚这过程的事情并不容易。如果那边的挖掘者听到了我在挖掘，真的向我这边推进，或者它中途又改变方向（像现在已发生的那样），那也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在这样做，因为，这可以是由于我的劳动间歇使它失去了目标，也可以是由于它自己改变了意图。但说不定是我自己完全搞错了，此君根本就没有以我为直接目标；不过那声音倒确实加强了一会儿，仿佛那挖掘者越来越接近我。那时我还是个小伙子，倘看见它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也许是不会感到不快的。但这类事情什么也没有发生，挖掘声从某一点开始转弱了，听起来越来越轻微，挖掘者像是渐渐改换了最初的方向，及至突然中断，好像它现在下决心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向，背着我的方向往远处推移。在我重新开始劳动以前，还静静地听了很久。这一次警告是够明显的吧，但我很快就把它忘了，它对我的建设计划几乎没有产生过影响。

从那时到今天这一段正是我的壮年时期；但这期间不是看来什么也没有发生吗？劳动时我仍一直安排长时间的间歇，贴着墙壁谛听，发现那个挖掘者新近改变了主意，来了个向后转。它正旅行回来，它以为，这期间它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做好迎接它的准备。然而从我这方面说，整理工作一切都不如当时，偌大的地洞毫无防御设施，而今我已不再是小学徒，而是老建筑师了，我身上还留存的那点力量已无法支持我做出对敌行动的决断了。但不管我多么老，我似乎还希望活得比现在更老，老到在我的青苔底下的卧榻上一卧不起。因为在青苔底下其实我是忍耐不住的，只要一起来，就去狩猎，好像我在这里并不是休息，而是充满新的忧虑，于是又跑回下面的家里去。——那么这以前情况是怎样的呢？“曲曲”声减弱了吗？没有，它变强了。我随便找了十个地方听了听，发觉我明显搞错了，“曲曲”声依然如故，丝毫未变。对面的情况仍是老样子，人家在那儿安闲自在，时间任由支配；而这里却每一瞬间都在振荡着监听者。于是，我又沿着漫长的道路回城郭去，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很激动，都凝望着我，但旋即又把视线移开，以免扰乱我。但又竭力想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保卫家园的决心。我摇了摇头，我还没有那个决心呢。我去城郭也并不是为了在那里实施什么计划。我经过一个原来打算建立研究室的地方，我又把它检查了一遍，那可真是个好场所啊，那洞穴朝着有许多小气孔的方向，有了这些气孔，我的工作似乎会轻松许多。看来根本用不着挖得那么远，不必挖到响声的策源地，只需把耳朵贴在出气孔上监听就行。但考虑来考虑去，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来鼓励我从事这一挖掘工作，这个地洞能给我带来安全保障吗？我的心情已经是这样：安全保障根本就不想要了。到城郭里挑它一块上等的去皮的鲜红的肉，拿着它一起钻进一个土堆里，那里无论如何该是宁静的吧，如果说这地洞里还存在着真正的宁静的话。我舔了舔肉，咬了一口咀嚼着，不时想着远处那头正在行进的陌生动物。只要我还有可能，我何乐而不尽情享受一番自己的贮藏品？此举大概是我的计划中唯一切实可行的一项了吧。此外，我很想破那头动物的计划的谜。它是在漫游的途中呢，还是在营造它自己的地洞呢？如果它是在漫游，那么和它取得谅解也许是可能的。如果真的在朝我这边挖掘，就把我的贮藏品分一些给它。这样它准会离开这儿，继续往前走的吧。在土堆中我自然可以梦见各种各样的事情，包括梦见和它取得谅解这件事，虽然我心中有数，诸如此类的事情是不可能见之于现实的，而且就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刹那，甚至就在我们仅仅感到彼此距离已很接近的那一瞬间，会立即互相——分不出谁先谁后——以一种新的异样的饥饿向对方扑过去，尽管双方肚子本来都是填得满满的。这种情况任何时候都是没有例外的，因为一个人即使在漫游途中，难道会由于一见地洞就改变他的旅行和未来的计划吗？但说不定那头动物在掘它自己的洞穴呢，要是这样，那么要取得谅解连做梦也不能了。纵使这头动物是这样特殊，它能够容忍其洞穴与别人为邻，则我的地洞也不能与之相容，至少一种咫尺相闻的近邻它是忍受不住的。现在，那动物好像明显地去得很远了，只要它哪怕继续往回走几步，那响声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吧，那样一来，昔日的美好生活都会恢复如初，因而此事就成为一种虽然不祥，却颇为有益的经验，它将激发我进行各方面的改善。只要我获得安宁，没有危险直接威胁着我，我一定还能做出各种像样的事情，庶几那头动物就是鉴于它自己在能力上具有巨大的潜力，才放弃了朝我这边来扩展它的洞穴的打算，转向别的方面去谋取补偿。这种事当然不是通过交涉所能达到的，而只有通过那动物自己的智力，或由我这方面施加压力。这两方面起决定作用的是，动物是否知道我，并且知道我的什么。这些事我思考得越多，就越觉得动物听到我工作的声音一说之不可能。尽管我难以想象，但它也许风闻到关于我的某种消息，那倒未始不可。但它不可能听到了我的声音，这是毋庸置疑的。在我对它的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它就不可能听得到我，因为我在这里是保持寂静的，没有人做到比我重返地洞时更寂静的了。后来，当我进行了一些探究性挖掘时，它听到了我也说不定，虽然我的挖掘方法是很少发出声音的；不过假如它听到了我，我也一定会有所觉察的，那它至少得经常停下工来谛听，——但是一切始终毫无改变。

叶廷芳 译

卡夫卡生平简历

一八八三年 七月三日，出生于布拉格一商人家庭。

一九○一年 中学毕业后入布拉格大学攻读德国文学，后迫于父亲的意志转修法学。

一九○六年 获法学博士学位。

一九○八年 开始在一家半官方的工伤事故保险公司供职；同年发表题为《观察》的七篇速写。

一九一二年 发表短篇名作《判决》。

一九一三年 发表短篇小说《司炉》（长篇小说《失踪的人》第一章）。

一九一五年 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变形记》。

一九一九年 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在流放地》。

一九二○年 出版短篇小说集《乡村医生》。

一九二二年 因肺病严重而离职，辗转疗养。

一九二四年 出版短篇小说集《饥饿艺术家》；六月三日，病情恶化，死于维也纳近郊的基尔林疗养院。

主要作品表

《变形记》

《在流放地》

《乡村医生》

《饥饿艺术家》

《失踪的人》

《审判》

《城堡》

James Joyce

Dubliners

根据Penguin Classics 1993年版译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都柏林人/（爱尔兰）乔伊斯著；苏福忠等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1507－5

Ⅰ.①都… Ⅱ.①乔…②苏…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爱尔兰—现代 Ⅳ.①I56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58127号

责任编辑 马爱农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43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10.375 插页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7年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1507－5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

爱尔兰作家和诗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现代意识流小说的先驱。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1914）、长篇小说《青年艺术家的画像》（1916）、《尤利西斯》（1922）和《芬尼根守灵夜》（1939）。

本书包含乔伊斯的十五个短篇小说，置景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都柏林。用作者自己的话说，他在创作这些作品时，着意写的是一种气氛，一种情绪，一种环境。

詹姆斯·乔伊斯 James Joyce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 姊妹
- 一次遭遇
- 阿拉比
- 伊芙琳
- 赛车之后
- 两个风流哥儿
- 寄宿公寓
- 一朵小云
- 对应
- 泥土
- 一场惨剧
- 常春藤日在委员会房间
- 一位母亲
- 神恩
- 死者

译本序

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一八八二年生于都柏林一个多子女家庭，兄弟姐妹十个，家境相当窘迫。一八八八年至一八九一年在克朗格斯·伍德学校上学；一八九三年至一八九八年在贝尔维迪尔学院学习；一八九八年至一九〇二年在都柏林大学获得现代语言学士。大学毕业后，他在都柏林教了很短时间的书，一九〇四年便与诺拉·巴娜克（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女性）私奔欧洲大陆，一直同居到一九三一年才结婚，生有一子一女。自从离开爱尔兰旅居欧洲，其间因家事三次短暂回国后，乔伊斯再也没有回过故土。一九〇三年至一九二〇年之间，在意大利的里雅斯特和瑞士的苏黎世教英语，业余从事写作。一九二〇年起做专业作家，先后定居于巴黎和苏黎世。他一直为眼疾困扰，晚年几乎失明。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三号病逝于苏黎世。

乔伊斯的履历很简单，但是他把这些经历细致入微地写进了他的小说里，于是，他本人以及和他亲近的人，都变成了他开发利用的最好素材：人生的各个阶段，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演变与发展，人与宗教与政治与权威与环境的关系，人的吃与喝、疾病与祸患、生与死……这样的写作不靠故事情节，不靠动人的描写，不靠形象的比喻，不靠生动的遣词造句，不靠英语文化中惯有的幽默和诙谐，只有直白的叙述，不动声色的叙述，客观的叙述，连人物对话都是直来直去的问与答。对传统文学批评家、专家学者来说，这样的写作很难定位，于是，乔伊斯自己先定位：这是一种探索，靠的是感受、意会；是顿悟，是一事一物一种景象或一段难忘的思绪，一种精神上的显露。就这样，他义无反顾地坚持写作，而爱尔兰是一个尊重文学的国度，一位朋友请他为一份名叫《爱尔兰田园》的杂志写短篇小说，他断断续续写出了十五篇。这就是后来成书的短篇集《都柏林人》。小说虽然发表了，但是其中几乎没有一个人物是鲜活的，没有一则故事引人入胜，收集成册后，乔伊斯向出版社投稿，先后被四十多家出版商退稿，历经九年才成书问世！雪上加霜的是，出版后第一年仅卖出去五本，多年之后也只售出去几十本！是的，乔伊斯有足够的耐心，他献身文学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在寂寞难耐时他曾给兄长写过信，谈了《都柏林人》的短篇小说如何分组：三篇写童年生活，四篇写青少年时期的生活，四篇写成年后的生活，三篇写社会生活，最后一篇《死者》是全集的结局。他强调说他着意写的是一种气氛，一种情绪，一种环境，人物影影绰绰正好和环境融在一起，营造气氛，表达情绪。这样的通信，是婉转地向专家学者传达信息：我的小说就是让你们晕菜。

当然，这一点都不妨碍詹姆斯·乔伊斯在世界文坛的地位。进入二十一世纪前，兰登书屋（美国第一家出版《尤利西斯》的出版社）组织各路专家，推出二十世纪百部最佳长篇小说，《尤利西斯》赫然排在第一位。美国有一个专门研究乔伊斯的协会，曾有一个刊物专门发表他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芬尼根守灵夜》的索隐文章。尤其在世界各大学的文学讲坛上，如果没有设立乔伊斯的课程，就仿佛没有设立现代文学的课程。有趣的是，人们对他如此追捧，一不是因为他著作等身——他总共写了一个剧本：《流放》，一部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三部长篇小说《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守灵夜》；二不是因为他的作品引人入胜——他的早期作品情节平淡，后期作品晦涩难懂，尤其《芬尼根守灵夜》不堪卒读。那么，乔伊斯的作品究竟魅力何在？答案大概是这样的：他的每部作品都是一种艰苦认真的创造，而他一生创造的最大成果就是被后人认可的意识流。

乔伊斯死后，渐渐走红并大红大紫，专家学者基本依照了他的说法，从他的字里行间寻找非同寻常的含义，从各个角度解读他。比如爱尔兰批评家扎克·鲍文把《都柏林人》的十五个短篇小说概括为人生各个阶段：一开始三篇写人之早年时期，其后四篇写人之青年时期，接下来的七篇写人在艺术、政治、宗教等公众生活中的人生百态，最后那个总结式的小中篇《死者》中的两位老姐妹，仿佛在人生路上转了一大圈，回到了第一篇《姊妹》中的两个小姐妹身上。于是，《死者》成了整个集子中关键之篇，絮絮叨叨地写出了生与死的相互依存。活着的生命总在受折磨，死亡的生命才是最完美的形式。

按照作者的解读办法去解读乔伊斯的作品，在世界文坛上恐怕尚无先例。乍听起来，好像乔伊斯多么了不起，其实是各路评论家和批评家对一个读不懂的作家的无奈之举。真诚地说，我们发现乔伊斯不会写传统意义上的小说，那么索性告诉读者，如果喜欢读他的作品，不如当作散文来读，感觉他的用心，体会他的苦衷，也许收获更大。

苏福忠

二○一六年春

姊妹

这次他没有希望了：这是第三次中风。一夜又一夜我走过那幢房子（现在是假期），研究那扇亮着灯的方窗户：一夜又一夜我都发现它的亮光是同样的，暗淡而均匀。如果他死了，我想，我会看到烛光映在昏暗的窗帘上，因为我知道尸体的脑袋旁边要点两支蜡烛。他以前经常对我说：“我在这世上没多久了。”我以为这话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我知道它是真的。每天夜里我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时，都会轻轻对自己说一个词，“瘫痪”。以前它在我听来总是怪怪的，就像几何中的“磬折形”和教义问答中的“买卖圣职罪”一样。但现在我觉得它像某种有害的、罪恶的生物的名字。它让我充满恐惧，但我又渴望靠近一些，看看它致命的效果。

我下楼去吃晚饭时，老柯特坐在炉边抽烟。当我姑妈给我盛燕麦粥时，他说，仿佛是回到他先前的话头上：“不，我不想说他完全……但有点古怪的东西……他身上有点离奇的东西。我来告诉你我的观点……”

他开始对着烟斗喷吐烟雾，无疑正在脑子里组织他的观点。无聊的老笨蛋！我们刚认识他时，他还挺有趣的，谈论昏厥和虫子；但我很快就厌倦了他和他那些没完没了的蒸馏室故事。

——我有自己的推论，他说，我认为这属于那种……奇特的案例……但很难说……

他又开始对着烟斗喷吐烟雾，没有给出他的推论。我姑父发现我在看，就对我说，哎，你的老朋友不在了，你听了会难过的。

——谁？我说。

——弗林神父。

——他死了吗？

——柯特先生刚才告诉我们的。他路过那栋房子。

我知道自己在被审视，于是我继续吃粥，好像对这消息不感兴趣似的。姑父对老柯特解释。

——这孩子和他是好朋友。老头教了他很多东西，你要知道。他们说他对他有很大的希望。

——上帝怜悯他的灵魂。姑妈虔诚地说。

老柯特看了我一会儿。我感到他小小的黑眼珠在打量我，但我不愿从盘子上抬起眼睛让他称心。他又抽起他的烟斗，最后粗鲁地朝壁炉里吐了口唾沫。

——我不会让我的小孩，他说，跟那样一个人聊得太多。

——什么意思，柯特先生？姑妈问。

——我的意思是，老柯特说，对孩子不好。我的想法是让小孩子到处跑，跟同年龄的小孩子玩，不要……我说得对不对，杰克？

——这也是我的原则，姑父说，让他学习去用拳头打出他的位置。这就是我经常对那个玫瑰十字会会员说的：锻炼身体。嘿，我小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洗冷水澡，无论冬夏。这就是我现在靠的。教育是很好很大……柯特先生可以从那条羊腿上弄点肉吃。他对我姑妈说。

——不，不，我不要。——老柯特说。

姑妈把那盘菜从碗橱里端出来，放在桌上。

——可你为什么认为那对孩子不好呢，柯特先生？

——对孩子不好，老柯特说，因为他们的头脑那么容易受影响。当孩子看到那种事情，你知道，会有影响……

我把嘴里塞满麦片粥，因为怕我会说出内心的愤怒。无聊的红鼻子老笨蛋！

我夜里很晚才睡着。虽然很生气老柯特说我是小孩子，但我却绞尽脑汁想从他没说完的话里找出含义来。在我房间的黑暗中，我幻想又看到了瘫痪病人那沉重的灰色面孔。我把毯子拉到头上，试图想象圣诞节。但那灰色的面孔仍然跟着我。他喃喃低语，我领悟到他希望忏悔什么。我感到我的灵魂退入某个愉快而堕落的区域，在那儿却又发现它在等着我。它开始用喃喃的声音向我忏悔，我纳闷它为什么一直笑着，为什么那嘴唇潮潮的有那么多唾沫。但随后我想起来它是死于瘫痪的，我感到自己也在虚弱地微笑着，仿佛要赦免买卖圣职者的罪过。

第二天早餐后我去看了大不列颠街（Great Britain）上的那栋小房子。那是一家不张扬的店铺，模糊地以“布店”的名义注册。布店中主要是童鞋和雨伞，平常窗上会挂一个牌子，写着：“回收雨伞”。现在看不到牌子，因为窗板拉上了。一束黑纱用缎带系在门环上。两个穷苦女人和一个送电报的男孩在念黑纱上的卡片。我也走近了念道：

1895年7月1日

詹姆斯·弗林神父（米斯大街圣凯瑟琳教堂），享年六十五岁。

愿他安息

读这卡片让我相信他死了，我烦乱地发现自己受到阻挡。如果他没死，我会走进店铺后面昏暗的小房间，发现他坐在炉边他的扶手椅里，几乎被他的大衣掩埋了。也许我姑妈会给我一包“高吐司”带给他，这礼物会把他从麻木的昏睡中唤醒。总是我把包里的粉末倒进他的黑色鼻烟盒里，因为他的双手抖得那么厉害，没法不把一半的鼻烟洒到地上。甚至当他把那只颤抖的大手举到鼻子前时，也有小团的烟雾从他指缝间漏到他的大衣前襟上。也许就是这些常常洒落的鼻烟，让他古旧的教士服装带有那种绿蒙蒙的褪色的感觉。因为，那块总是被一星期的鼻烟染黑的红手帕，他试图用它掸去掉下的粉末，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我想进去看看他，但没有勇气敲门。我沿着有阳光的那一边街道慢慢走开，读着商店橱窗中所有的戏剧广告。我发现很奇怪，我和这一天似乎都没有哀悼的心情，我甚至恼火地发现自己有种自由的感觉，好像他的死让我从什么东西中摆脱出来。我对此感到惊诧，因为正如我姑父昨天晚上说的，他教过我很多。他在罗马的爱尔兰学院里学习过，教过我正确的拉丁文发音。他给我讲过地下墓穴和拿破仑·波拿巴的故事，还给我讲过弥撒中不同仪式的意义，以及神父穿的不同法衣的意义。有时他以向我提艰深的问题为乐，问我在某种情况下应当怎么做，问我某种罪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可赎的小罪，还是一个瑕疵而已。他的问题让我看到教会中某些习俗是何等复杂和神秘，而我以前一直以为它们是最简单的做法。神父对圣餐礼和对忏悔保密性的义务在我看来是如此重大，我惊奇怎么会有人有勇气来承担它们。他告诉我教会神父们写过一些书来阐明所有这些复杂的问题，有《邮局通讯录》那么厚，有报纸上法律告示的字那么密，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我在考虑这些时，常常回答不上来，或只有一个非常愚蠢和迟疑的回答，他听后会微笑或是点一两下头。有时他会让我说整套弥撒的答复语，是他让我背下来的。我念诵的时候，他会沉思地微笑点头，时而把一大撮鼻烟交替塞进每个鼻孔。他微笑时会露出他那变色的大牙，让他的舌头摊到下嘴唇上——在我们刚刚结识时，在还没了解他之前，这习惯让我感到不安。

走在阳光下，我想起了老柯特的话，又努力回想梦里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起我看见长长的天鹅绒窗帘，还有一盏古色古香的吊灯在晃动。我感到我当时在很远的地方，在一个风俗奇异的国度——在波斯，我想……但我记不起梦的结尾了。

傍晚姑妈带我去那栋居丧的房子拜访。太阳已经落山，但房子朝西的窗子玻璃反射着大堆云朵的金褐色。南妮在门厅接待我们，因为对她大喊不合适，姑妈只是跟她握了握手。老妇人询问地指指上方，见我姑妈点头，便开始在我们前面吃力地攀登狭窄的楼梯，她低垂的头几乎不比楼梯扶栏高。在第一个平台上她停住脚步，鼓励地向我们招手，指向死者卧房敞开的门口。姑妈进去了，老妇人见我还在犹豫着，又开始连续地向我招手。

我踮着脚尖走了进去。透过窗帘的花边，屋子里笼罩着朦胧的金色光辉，相形之下烛光像是苍白纤弱的火苗。他已经被放进棺材了。南妮带头，我们三个都在床脚跪了下来。我假装祈祷，但思想集中不起来，因为老女人嘀嘀咕咕的声音让我分心。我注意到她的裙子后面扣得多么难看，她的布靴子跟儿一边全都磨平了。我产生了一个幻想，老神父躺在棺材里正在微笑。

可是没有。当我们站起来走到床头时，我看到他没有微笑。他躺在那儿，庄严而博学，穿戴得好像要去祭坛，他的大手松松地捧着一只圣餐杯。他的面容非常凶猛，灰色而庞大，有着黑色巨穴般的鼻孔，并有稀疏的白毛围绕。房间里有股浓重的味道——是那些花。

我们画了十字之后走开。在楼下的小房间里，我们发现伊莱扎庄重地坐在他的扶手椅里。我摸索着走向角落里我常用的椅子，南妮走到餐具柜前拿出了一瓶雪利酒和几个玻璃酒杯。她把这些放到桌上，请我们喝一小杯酒。然后，在她姐姐的吩咐下，她把雪利酒倒入杯中递给我们。她劝我吃一些奶油脆饼干，但我没有要，因为觉得吃的时候会发出太大的声音。她似乎对我的拒绝有些失望，轻轻走到沙发旁，在她姐姐后面坐了下来。没人说话，我们都凝视着空空的壁炉。

等到伊莱扎叹息了一声，姑妈才说：“啊，节哀吧，他去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伊莱扎又叹息一声，同意地垂下了头。姑妈抚着酒杯的细柄，呷了一小口。

——他是……很平静吗？她问。

——哦，相当平静，夫人。伊莱扎说，你都看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停止呼吸的。他走得很美。赞美上帝。

——一切都……

——奥罗克神父星期二来看他，给他施了涂油礼，做了准备。

——那他知道了？

——他很顺从。

——他看上去是很顺从。姑妈说。

——我们请来替他洗身子的女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看上去那么平静和顺从。没人想得到他的尸体会这样完美。

——是啊。姑妈说。

她又从杯中呷了一小口酒，说道：

——唉，弗林小姐，至少，你为他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这一点对你应该是个很大的安慰。你们两个对他都非常好，我应该说。

伊莱扎抚平她膝上的衣裙。

——啊，可怜的詹姆斯！她说。上帝知道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虽然我们很穷——我们不愿看到他在世时缺少什么。

南妮头枕在沙发靠垫上，好像快要睡着了。

——可怜的南妮，伊莱扎看着她，她筋疲力尽了。我们有那么多事情，她跟我，请人来给他洗身子，然后把他放平，然后是棺材，然后是安排教堂的弥撒。要不是奥罗克神父，我真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办。是他给我们带来了所有那些花，还从教堂带来两根蜡烛，给《自由人将军报》[1]写了告示，还负责了公墓的所有文书，还有可怜的詹姆斯的保险。

——他真好，是不是？姑妈说。

伊莱扎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啊，没有什么朋友像老朋友那样，她说，“归根到底，没有什么朋友是你可以相信的。”

——是啊，没错。姑妈说，我相信现在他去领他永恒的奖赏了，他不会忘记你们和你们对他的所有好处。

——啊，可怜的詹姆斯！伊莱扎说，他没给我们很大的麻烦。你在屋里听到他的声音不会比现在更多。不过，我知道他走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你才会想念他。姑妈说。

——我知道。伊莱扎说，我不会再给他端牛肉羹了，你也不会，夫人，再给他送鼻烟了。啊，可怜的詹姆斯！

她停下来，仿佛在与过去交流，然后精明地说：“告诉你，我最近发现他有些古怪。每次我端汤给他时，都会发现他的祈祷书掉在地上，人躺在椅子里，嘴巴张着。”

她把一只手指按在鼻子上，皱起眉头。然后她接着说：

——可是，他还老说夏天结束前要找个好天出去兜兜风，要去看看爱尔兰镇我们出生的那栋老房子，带着我和南妮。要是我们能搞到那种没有声音的新式马车，奥罗克神父跟他说过的，有风湿[2]轮子的那种，便宜地租一天——他说，在约翰尼·拉什那边，星期天晚上把我们三个一起拉出去。他一门心思那么想……可怜的詹姆斯！

——愿主怜悯他的灵魂！姑妈说。

伊莱扎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把手帕放回衣兜里，盯着空空的炉栅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总是太小心谨慎，她说，神父的责任对他来说太重了。他这一辈子，你可以说，是背了十字架的。

——是的，姑妈说，他是个失望的人，你能看得出来。

一阵沉默笼罩了小房间，在它的掩护下，我走到桌边品尝了我的雪利酒，然后悄悄回到角落的椅子里。伊莱扎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白日梦中。我们尊敬地等待她打破寂静：停了很久之后，她缓缓说道：“是他打碎的那只圣餐杯……就是从那开始的。当然，他们说不要紧，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我是说。可还是……他们说是那男孩的错。但可怜的詹姆斯那么紧张，上帝怜悯他吧！”

——就是那样吗？姑妈说，我听到一些事……

伊莱扎点点头。

——那影响了他的头脑。她说，那以后他开始一个人闷闷不乐，不跟人说话，一个人四处游荡。有天晚上需要他去，他们哪儿也找不到他。他们从上找到下，就是哪儿也看不到他的影子。然后执事提议到小教堂看看。于是他们拿了钥匙打开小教堂的门，执事和奥罗克神父跟那儿的另外一个神父提了灯去找他……你猜怎么着，他就在那儿，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在他的忏悔室里，完全清醒并且像在对他自己轻轻地笑！

她突然停住了，好像在倾听。我也倾听着，但屋里没有声音：我知道老神父安静地躺在他的棺材里，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庄严而凶猛，胸口放着一只空闲的圣餐杯。

伊莱扎继续说：

——完全清醒并且像在对他自己轻轻地笑……所以当然，他们看到那样，就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马爱新 译

[1] 英文为Freeman’s General。这是伊莱扎对Freeman’s Journal（《自由人报》）的误读。

[2] 英文为rheumatic。这是伊莱扎对pneumatic（气胎）的误读。

一次遭遇

是乔·迪伦让我们认识了西大荒。他有一个小书屋，里面有旧报刊《米字旗》《勇气》和《半便士奇迹》。每天晚上放学后我们在他家后花园会合，玩印第安人打仗。他跟他的胖弟弟，懒惰虫列奥一起守着马厩的阁楼，我们设法突袭占领它；或者我们在草地上激战一场。但是，无论我们打得多好，都没法在围攻或战斗中取胜，所有的会合都以乔·迪伦的胜利战舞告终。他父母每天早上去加德纳街参加八点钟的弥撒，迪伦太太那宁静的香味弥漫在房子的门厅里。但他玩得太凶猛，我们这些年龄较小、比较胆怯的都不是对手。他看上去就像某种印第安人，在花园里跳来跳去，头上顶着一个旧的茶壶罩，用拳头敲着一个铁罐子，喊道：

——亚！亚卡，亚卡，亚卡！

听说他要蒙召去当神父时，所有人都无法相信。但这是真的。

一种无法无天的精神在我们中间传播，在它的影响下，文化与体质的不同被撇在一边。我们结成一帮，有的是勇敢地，有的是玩笑地，有的几乎是害怕地：最后那一类，那些担心显得太用功或不够健壮的、勉勉强强的印第安人，我就是其中一个。西大荒文学中的那些冒险离我天性较远，但至少它们打开了逃避的大门。我更喜欢一些美国侦探故事，时不时有野蛮热烈的美女穿插其中。虽然这些故事没什么错，虽然它们的意图有时还是文学性的，它们却在学校秘密流传。一天巴特勒神父在听四页罗马史，笨拙的列奥·迪伦被发现带了一份《半便士奇迹》。

——这一页还是这一页？这一页？现在，迪伦，起立！“天还没”……接下去！什么天？“天还没亮”……你有没有学习？你口袋里是什么？

所有人的心脏都悸动了一下，列奥·迪伦把报纸交了出去，所有人都显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巴特勒神父翻着报纸，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垃圾？他说，“阿帕契酋长”！这就是你读的东西吗？不学习罗马史？别让我在这学院里再见到这种低劣的东西。写它的人，我估计，就是个潦倒的家伙，靠写这些东西赚点酒喝。我很惊讶像你这样的学生，受过教育的，会读这种东西。如果你们是……国立学校的学生我还能理解。现在，迪伦，我强烈建议你，学你的功课，不然……

在清醒的学校时间里，这种责备让“西大荒”对我失去了不少光彩。列奥·迪伦慌张的胖脸唤醒了我的一点良知。但当学校的约束力距离较远时，我又开始渴望撒野的感觉，渴望只有这些不安分的记录才会给我的那种逃避方式。最后，傍晚的模拟战斗变得跟上午的学校程序一样令我厌倦，因为我想要真正的冒险发生在自己身上。但真正的冒险，我思忖，不会发生在待在家里的人身上：它们必须到外面去找。

暑假临近时，我下了决心要摆脱学校的乏味生活，至少一天也好。跟列奥·迪伦和一个叫马霍尼的男孩一道，我计划逃学一天。我们每人攒了六便士，准备早上十点在运河桥碰头。马霍尼的大姐姐会替他写假条，列奥·迪伦会让他哥哥说他病了。我们打算沿着码头路，一直走到轮船那里，然后乘渡船过河，走去看鸽子房。列奥·迪伦担心我们会碰到巴特勒神父或学院的其他人，但马霍尼很有头脑地问，巴特勒神父去鸽子房干啥呢？我们都放下心来：我从两个伙伴那里收集了六便士，同时给他们看了我的六便士，完成了密谋的第一步。在那天的前夜做最后的安排时，我们都莫名地兴奋。我们握手、大笑，马霍尼说：

“明天见，伙计们！”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好。早晨我是第一个到桥上的，因为我住得最近。我把书本藏在花园尽头灰坑旁的高草丛里，匆匆沿着运河堤岸走去。这是六月第一周的一个和煦的早晨，我坐在桥墩帽上欣赏着我不太结实的帆布鞋（我连夜勤劳地用白黏土把它刷白了），看着温顺的马匹把一车生意人拉上山坡。林荫路两边的高树枝头长满细小明媚的绿叶，阳光斜斜穿过它们照在水面上。桥身的花岗石暖了起来，我开始用手拍打它，和着我脑子里的一首乐曲。我非常快乐。

我在那儿坐了五到十分钟后，看到马霍尼的灰衣灰裤过来了。他走上山坡，微笑着，爬到桥上我的身边。我们等待的时候，他拿出了从他里边口袋鼓出来的一把弹弓，解释着他对它做的一些改进。我问他为什么带这个，他说带来跟小鸟玩玩。马霍尼大量使用俚语，说巴特勒神父是老本生灯。我们又等了一刻钟，还是看不到列奥·迪伦的影子。最后，马霍尼跳下来说：“走吧，我知道胖子会临阵脱逃的。”

——他的六便士……我说。

——没收，马霍尼说，对我们来说更好——一先令六便士，而不是一先令。

我们沿着北沙滩路一直走到硫酸盐厂，然后右拐沿码头路走。一走出众人的视线，马霍尼就开始扮演印第安人，挥舞着他那没上子弹的弹弓。当两个衣裳破旧的男孩英勇地向我们扔石子时，他提议我们应该向他们进攻，我反对说那两个男孩太小了。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破衣裳军在我们身后喊道：“傻包包！傻包包！”以为我们是新教徒，因为马霍尼皮肤黑，帽子上戴了一个板球俱乐部的徽章。到“熨斗角”时我们发起了一次围攻，但失败了，因为你至少得有三个人。我们拿列奥·迪伦出气，说他是个胆小鬼，并猜想他三点钟会从赖安先生那里挨多少剋。

然后我们靠近了河边。我们在两侧都是高高砖墙的喧闹街道上逛了很长时间，观看起重机和引擎的动作，经常因为我们不动而被推着吱吱嘎嘎货车的车夫吆喝。走到码头时已经是中午了，似乎所有工人都在吃午饭，我们买了两个大大的葡萄干面包，坐到河边的什么金属管上吃。我们欣然观赏着都柏林的商业景象——从卷曲像羊毛的烟迹远远就能认出的驳船，林森德那边的棕色渔船队，对面码头正在卸货的大型白色帆船。马霍尼说乘着那种大船逃到海上可真够意思。就连我，看着那高高的桅杆时，也看到，或幻想到，学校零星学到的地理知识在我眼前逐渐变成了实形。学校和家似乎从我们身边退去，它们对我们的影响似乎在削弱。

我们乘渡船过了利菲河，付了摆渡钱，同船的有两个工人和一个背着包的小犹太人。我们严肃到了庄严的程度，但在短暂的航行中，我们的目光相遇，两人都笑了起来。靠岸后，我们观看优雅的三桅帆船卸货，就是我们从对面码头看到的那一艘。一些旁观者说它是挪威船。我走到船尾想辨认出上面的铭文，但不认识，我回来查看那些外国水手是不是绿眼睛，因为我有些混淆的观念……水手们的眼睛是蓝的、灰的，甚至是黑的。唯一一位能称得上是绿眼睛的水手是个高个子，他在每次木板落下时都兴致勃勃地大喊：“好的！好的！”把码头上的人群都逗乐了。

看厌了这一幕之后，我们慢慢逛进林森德。天气已经变得闷热，杂货店窗户里晒着发霉的饼干。我们买了些饼干和巧克力，在渔民家庭居住的肮脏街道上溜达时，坚忍不拔地吃着。我们找不到乳品店，就进了一个小贩的铺子，每人买了一瓶覆盆子味柠檬汽水。喝过精神一爽，马霍尼又沿着小巷追一只猫，但猫逃进了一片开阔的野地。我们都觉得很累了，一到野地，我们马上奔向一个斜坡，越过坡脊可以看到多德河。

太晚了，我们也太累了，不能完成参观鸽子房的计划。我们必须在四点以前到家，免得我们的冒险被发现。马霍尼惋惜地看着他的弹弓，我只好提议坐火车回家，他才又恢复了一点兴头。太阳钻进了一些云彩背后，留下我们跟疲倦的念头和干粮的碎屑做伴。

野地里除了我们空无一人。当我们在斜坡上沉默地躺了一会儿之后，我看到一个男人从野地的另一头走来。我嚼着女孩们用来算命的那种青草梗，懒洋洋地看着他。他走路时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拿着根拐杖，轻轻敲着草地。他穿着一套破旧的、绿色的衣服，戴着一顶我们过去称为“夜壶帽”的高毡帽。他看上去相当老了，因为他的胡子是灰白的。在我们脚旁经过时，他迅速抬眼望了望我们，然后接着走他的路。我们用目光尾随着他，看到他走了约五十步之后，又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他很慢很慢地朝我们走来，一直用手杖敲着地面，慢得我以为他在草地上找什么东西。

他走到跟我们齐平时停了下来，对我们说日安。我们答应了，他在我们旁边慢慢地、非常小心地坐到坡上。他开始聊起天气，说这个夏天会很热，又说天气跟他小时候比变了很多——那是很久以前了。他说人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毫无疑问就是小的时候，如果可以重新变小，付出什么他都愿意。他表达这些有点让我们厌烦的伤感情绪时，我们保持沉默。然后他说起了学校和书本。他问我们有没有读过托马斯·莫尔的诗或是沃尔特·司各特爵士和利顿爵士的作品。我假装读过他提到的每本书，最后他说：

——啊，我看出你是个像我一样的书虫。喏，他又指指睁眼看着我们的马霍尼说，他不一样，他喜欢游戏。

他说他家里有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全部作品，还有利顿爵士的全部作品，从来都读不厌。“当然，”他说，“利顿爵士的有些作品小男孩是不能读的。”马霍尼问为什么小男孩不能读——这个问题让我不安和难受，因为我担心那人会以为我跟马霍尼一样笨。不过那人只是一笑。我看到他嘴里的黄牙之间有很大的缝隙。然后他问我们谁的情人最多。马霍尼轻松地说他有三个妞儿。那人问我有多少，我回答说没有。他不相信，说他敢肯定我一定有一个。我没说话。

——告诉我们，马霍尼鲁莽地对那人说，你自己有多少个？

那人像先前那样一笑，说他在我们这个年龄时有好多情人。

——每个男孩，他说，都有一个小情人。

他在这一点上的态度，我觉得在他这个年龄的人中开明得有些奇怪。在我心里，我想他关于男孩和情人的说法是有理的。但我不喜欢他嘴里的话，而且我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哆嗦一两下，好像他害怕什么或突然发冷似的。他往下说时我注意到他的口音不错。他开始对我们讲女孩子，说她们有怎样漂亮柔软的头发，有怎样柔软的双手；又说所有女孩都不像她们看上去那么好，如果你知道的话。他最喜欢不过的事，就是看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看她美丽洁白的双手，看她美丽柔软的头发。他给我的印象好像是在重复他已经背下来的东西；或者，被他自己讲的一些话吸引，他的头脑在一圈又一圈围绕同一个轨道缓缓转动。有时他的语气像只是在提一些人人知道的事实，有时他压低嗓门，语气神秘，像在告诉我们什么他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他一遍遍地重复他的话语，变化它们，用他单调的声音把它们包围。我一直凝视着坡底，听他讲。

过了很长时间，他的独白停止了。他慢慢站起来，说他必须走开一会儿，几分钟。然后，没有改变我凝视的方向，我看到他慢慢离开我们朝近处的野地边缘走去。他走后我们保持沉默。几分钟的寂静之后我听到马霍尼叫道：

——哎！看他在干什么呀！

我既没回答也没抬眼，马霍尼又叫道：

——我说……他是个古怪的老家伙！

——要是他问我们的名字，我说，就说你叫莫菲，我叫史密斯。

我们没再交谈。我还在考虑我是不是要离开时，那人回来了，又坐在我们中间。他刚坐下，马霍尼发现了那只逃掉的猫，跳起来在野地里追它。那人跟我观看着这场追逐。猫再次逃掉了，马霍尼开始拿石子砸它攀上的那道墙。罢手之后，他在野地远处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人跟我攀谈。他说我的朋友是个非常粗野的男孩，问他在学校是不是经常挨鞭子（这是他的说法），但我保持沉默。他谈论起惩戒男孩的话题。他的头脑，又像被他自己讲的话吸引，在一圈又一圈围绕新的中心缓缓转动。他说男孩要那样就该挨鞭子，好好挨一通鞭子。男孩要是粗野没规矩，什么对他都没有用，只有一顿结结实实的好鞭子。打手或打耳光都没用：他需要的就是一顿漂亮的、热辣辣的鞭子。我对这种观点感到惊讶，不禁抬眼望了望他的脸。这下子，我看到一双酒瓶绿的眼睛，在抽搐的额头下面盯着我。我又移开了目光。

那人继续他的独白。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他方才的开明。他说如果他发现一个男孩跟女孩说话，或是有女孩子情人，他会用鞭子抽他，好好抽他；那样会让他记住不要跟女孩说话。如果一个男孩有女孩子情人并且对此撒谎，他会给他一顿狠狠的鞭子，世界上哪个男孩都没有挨过的鞭子。他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让他觉得痛快的事情。他向我描述他会怎样抽打这样一个男孩，就像在披露一个复杂精妙的秘密。他的嗓音，在他单调地将我引入这个秘密时，变得几乎带有爱意，似乎在恳求我理解他。

我一直等到他的独白再次停止，才突然站了起来。怕暴露我的不安，我又拖延了片刻，假装把我的鞋穿穿好。然后我说我不得不走了，跟他道了再见，我镇定地走上坡去，但心脏急速地跳动，生怕他会抓住我的脚腕。走到坡顶我转过身，没有看他，大声朝野地里喊道：“莫菲！”

我的嗓音中有种勉强装出的勇敢腔调，我为自己渺小的计策而羞愧。我又叫了一遍，马霍尼才呼喊回答。他穿过野地向我跑来时，我的心脏跳得多么厉害啊！他好像是要来援助我一样地跑过来。我感到忏悔，因为在心底里我一直有点看不起他。

马爱新 译

阿拉比

北里奇蒙街，因为不通，是一条僻静的街道，只有在基督教兄弟学校的男孩们放学时例外。不通的那一头矗立着一所无人居住的两层楼房，它在一块方形空地上，与邻居隔离。街上的其他房屋，意识到各自内部体面的生活，用棕色无动于衷的面孔相互对视。

我们房子里以前的房客，一位牧师，在后面的客厅去世了。空气因为长久封闭而有一股霉味，滞留在所有房间中，厨房后面的废物间中丢满没用的旧纸头。在这中间我发现了几本平装书，书页潮湿并已卷起：沃尔特·司各特的《修道院院长》《虔诚的教友》和《维多克自传》。我最喜欢后一本，因为它的书页是黄色的，屋后的野园子中央有一棵苹果树，还有几丛蔓生的灌木。在其中一丛下面我发现了过世房客的生锈的自行车打气筒。他是一位非常慈善的牧师，在遗嘱中把他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慈善机构，把他屋里的家具留给了他的妹妹。

白天短暂的冬日到来时，我们还没吃完晚饭，暮色就降临了。我们在街上会合时，一幢幢房屋已经沉穆下来。头顶的天空是不断变幻的紫罗兰色，路灯向空中举起它们微弱的灯光。寒冷的空气刺入肌肤，我们一直玩到浑身发热。我们的喊叫声在寂静的街上回响。游戏的奔跑使我们穿过房屋后面黑暗泥泞的小巷，在那里我们受到村舍粗野部族的夹击；跑到黑暗滴水的花园后门，那儿的灰坑中冒出烟气；跑到臭烘烘的马厩跟前，马车夫在给马梳毛抚弄，或从带扣的马具上抖落一串音乐。我们回到街上时，各家厨房窗户的灯光已经映入那些区域。如果看到我姑父从拐角出来，我们便躲进阴影里。如果曼根的姐姐到门口台阶上来喊她弟弟回去吃茶点，我们就在阴影里看她朝街两头张望。我们等着看她会待在那儿还是进屋去。如果她待在那儿，我们就走出阴影，顺从地朝曼根家的台阶走去。她等着我们，她身体的轮廓被半开房门中透出的光线勾勒出来。她弟弟总是逗她半天才肯服从，我就站在栏杆旁望着她。她的衣裳随着她身体的移动而轻曳，她柔软的发辫左右摇摆。

每天早晨我躺在前厅的地板上看她的房门。百叶窗拉到离窗框只有一寸，这样我不会被看见。当她出现在台阶上时我的心跳跃起来。我跑到门厅，抓起我的书去跟上她。我让她棕色的身影一直在我眼前。走到我们的路分开的时候，我便加快脚步超过她。天天早晨都是如此。除了随意的几个词之外，我从没跟她说过话，但她的名字却像号令一样召集起我全身愚蠢的热血。她的形象甚至在最不利于浪漫的地方也伴随着我。星期六傍晚，我姑妈从集市回来时，我必须帮着拿一些包裹。我们从热闹的街上走过，被喝醉的男人和讨价还价的女人推推搡搡，周围是工人的咒骂声、守在大桶猪头肉旁的店铺伙计的尖声吆喝，还有街头歌手带着鼻音的哼唱，唱的是一首关于奥多诺万·罗萨的街头小调，或是一首关于我们本土麻烦事的民谣。这些声音在我耳中混成了一种生命的感觉：我想象我背着圣杯安全地从一群敌人中穿过。她的名字有时跳到我的嘴边，伴着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古怪的祈祷和赞美。我的眼睛常常充满泪水（我说不清为什么），有时似乎有一股心底的洪流涌入我的胸中。我很少考虑未来。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跟她说上话，或如果我跟她说话，我又如何能向她讲明我迷乱的爱慕。但我的身体就像一架竖琴，她的话语和姿态像手指撩拨着琴弦。

一天傍晚我走进后面那间牧师去世时住的客厅。这是一个昏暗的雨天的傍晚，屋子里静悄悄的。透过一扇打破的玻璃窗我听见雨水打在地面的声音，连续不断的细密水针注射在潮湿的路基上。一些遥远的灯光或有灯的窗户在我下方隐约闪亮。我很庆幸能看到的东西这么少。我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想把自己遮掩起来，我感觉自己要脱离它们了，我把手掌紧紧合在一起，紧得手都发抖了，喃喃念着：

哦，爱情！哦，爱情！说了许多遍。

她终于跟我说话了。她对我说最初几个字时，我是那么慌乱，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问我会不会去阿拉比。我忘了我答的是去还是不去。那会是个精彩的集市，她说，她本来很想去的。

——你为啥不能去呢？我问。

她说话时把腕上的一只银手镯转啊转的。她去不了，她说，因为她的修道院有一场静修。她弟弟和另外两个男孩在抢帽子，我一个人站在栏杆旁。她手握着一根栏杆尖，低头看着我。我们门对面的灯光照出她颈项的洁白曲线，照亮了垂在颈边的头发，再往下，照亮了栏杆上的那只手。灯光落到她衣裳的一侧，照出衬裙的白镶边，在她随意站着时刚好能看见。

——你能去很好。她说。

——我要去的话，我说，会给你带点东西的。

那天晚上多少数不清的傻念头毁掉了我醒着和睡着的思维啊！我想抹去中间那些漫长乏味的日子。学校的功课让我不耐烦。夜晚在我的卧室，白天在教室里，她的倩影总浮现在我与我努力要读的书页之间。在我的灵魂繁茂生长的寂静时刻，“阿拉比”的音节向我呼唤，对我产生一种东方的魔力。我请求让我星期六夜里去集市，姑妈很惊讶，说希望不是什么共济会的事情。我在课堂上很少回答提问。我看着老师的表情从和蔼变为严厉，他希望我不是开始变懒惰了。我没法把恍惚的思绪集中起来，我对生活中严肃的工作没有什么耐心，既然它挡在我和我的渴望之间，它在我眼里就像儿童游戏，丑陋单调的儿童游戏。

星期六早晨我提醒姑父说我晚上想去集市。他正在门厅架子前忙着找帽刷，简短地答道：

——行，孩子，我知道。

因为他在门厅里，我不能到前厅去躺在窗前。我怏怏地出了家门，慢慢朝学校走去。空气阴冷毫无怜悯之情，我的心已经在隐隐担忧了。

我回家吃晚饭时，姑父还没回来。天色还早。我坐着看了一会儿时钟，当它的嘀嗒声开始让我烦躁时，我离开了房间。我登上楼梯，到了房子的上部。又高又冷、空寂阴沉的房间解放了我，我唱着歌在一个个房间走动。从前窗我看到伙伴们在下面街上玩，他们的喊声传到我耳边，已经减弱听不分明。我把前额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她住的那幢黑暗的房屋。我也许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我想象出的那个穿棕色衣裳的身影，被灯光恰到好处地轻染出颈部的曲线、栏杆上的手和衣裳里面的镶边。

回到楼下时，我发现默瑟太太坐在炉边。她是一位多话的老妇人，一个当铺老板的遗孀，为了某种虔诚的目的收集用过的邮票。我不得不忍受茶桌上的闲言碎语。晚餐已经推迟了一个小时，我姑父还没回来。默瑟太太起身离开：她抱歉不能再多等一会儿，但已经过八点了，她不喜欢在外面太晚，因为夜里的空气对她不好。她走后我开始攥着拳头在屋里走来走去。姑妈说：

——我恐怕你可能得在这个主日晚上推迟去你的集市了。

九点钟，我听到姑父的闩锁钥匙在门上的响声。我听到他自言自语，听到门厅架子承受了他大衣重量后的摇晃声。我知道这些信号是什么意思。当他晚饭吃到一半时，我请他给我钱去集市。他已经忘记了。

——人们都在床上了，已经睡过一觉了。他说。

我没有笑。姑妈挺冲地对他说：

——你就不能给他钱让他去吗？你已经耽误他够久了。

姑父说很抱歉他忘记了。他说他相信那句老话：用功不玩耍，孩子会便耍。他问我去哪儿，我第二次告诉他之后，他问我知不知道《阿拉伯人告别他的马》。我离开厨房时他正要给姑妈背开头几句。

我手里紧攥着一枚两先令的银币，沿着白金汉街朝车站走去。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购物者和炫目的煤气灯光，让我记起我此行的目的。我坐进了一列空空荡荡的火车的三等车厢。一段难以忍受的拖延之后，火车缓缓驶出了站台。它在破败的房屋之间爬行，越过微光闪烁的河面。在威斯特兰街车站，一群人挤到车厢门口，但车站员工让他们后退，说这是去集市的专列。我还是一个人待在空空的车厢里。几分钟后火车停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平台旁。我下车走到路上，从一个发亮的钟面上看到还差十分就十点了。我前面是一所大房子，上面写着那个有魔力的名字。

我找不到六便士的入口，担心集市要关门，我迅速通过了一个旋转栅门，向一个面色疲惫的人交了一先令。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大厅里，一半的高度被展廊环绕。几乎所有的摊位都关张了，展厅大部分处于黑暗中。我感到一种寂静，就像礼拜仪式结束后笼罩教堂的那种。我怯怯地走到集市中央，有寥寥几个人聚在还开着的摊位旁。在一块用彩灯拼出“欢歌餐厅”的帘幕前，两个男人在用一个托盘数钱。我听着硬币掉落的声音。

好不容易想起了我来的目的，我走到一个摊位前，观看那些瓷花瓶和带花的茶具。摊位的门口，一位年轻女士在跟两位年轻的先生说话。我注意到他们的英格兰口音，模糊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哦，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哦，你说了！

——哦，我没说！

——她说了吗？

——说了，我听到的。

——哦，那儿有个……瞎讲！

看到了我，年轻女士走过来问我想不想买点什么。她的语调不是鼓励性的，她似乎是出于义务才来跟我说话的。我自卑地看着那像东方卫兵般伫立在黑暗中的摊位入口两侧的大瓶子，咕哝道：

——不用，谢谢。

年轻女士把一个瓶子换了下位置，走回两位年轻先生的身边。他们开始谈论原来的话题。有一两次年轻女士回头瞟了瞟我。

我在她的摊位前逗留了一会儿，让我对她那些器皿的兴趣显得真实一些，尽管我知道我待在那里毫无用处。然后我慢慢转过身，从集市场中央走出去，让两个便士落到我兜里的六便士硬币上。我听到展廊一头有个声音在喊关灯了。大厅的上部现在完全是黑暗一片。

黑暗中仰望着，我看到自己像一个被虚荣驱赶和嘲弄的生物，我的眼睛被痛苦与愤怒烧灼着。

马爱新 译

伊芙琳

她坐在窗口看着夜幕侵入街道。她的头倚在窗帘上，鼻孔里是蒙灰的印花棉布的味道。

很少有人路过。最后一栋房子的男人在回家途中经过，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混凝土路面咔嗒咔嗒，然后在红色新房子前的煤渣路面上嘎吱嘎吱。以前那里有一块空地，他们那时每天晚上会跟人家的小孩玩耍。后来一个从贝尔法斯特来的人买下了那块地，在上面盖了房子——不像他们的棕色小房子，而是鲜艳的砖房，有着亮亮的屋顶。这条街上的孩子们经常在那块空地上一起玩——迪瓦恩家的、沃特家的、邓恩家的、小瘸子基奥、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不过，欧内斯特从来不玩：他太大了。她爸爸经常举着黑李木手杖把他们从空地上赶回家。不过小基奥通常会“望风”，一看到她爸爸过来就喊。不过，他们那会儿好像还是挺快乐的。她爸爸那时没这么坏，而且，她妈妈还活着。那是很久以前了，她和她的兄弟姐妹都已长大，她妈妈也去世了。蒂奇·邓恩也死了，沃特一家回了英格兰。一切都在变。现在她也要像其他人一样离去，离开她的家。

家！她环视屋内，端详着那些熟悉的物品，她每周给它们掸一次灰，掸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灰。也许她再也看不到这些熟悉的东西了，她做梦也没想过会跟它们分开。然而，这么多年了，她还从来没搞清楚那个神父的名字，他发黄的旧照片挂在墙上，在那台破风琴的上方，旁边是彩色印刷的对玛加利大的许诺。他是她父亲上学时的朋友。每次给客人看这张照片时，她父亲都会不经意地说：

——他如今在墨尔本。

她同意离去，离开她的家。这明智吗？她努力权衡问题的两面。在家里她至少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她从小认识的人在她身边。当然她必须辛苦干活，在家里和在上班的地方。发现她跟一个人私奔了，店里人会怎么说呢？说她是个傻瓜吧，也许；她的位置会登广告来填上。加万小姐会高兴的，她总是压着她一头，尤其是当有人听的时候。

——希尔小姐，你没见这些女士在等着吗？

——表情活泼点，希尔小姐，拜托。

离开店里她不会有太多眼泪的。

但是在她的新家，在一个遥远陌生的国家，就不会那样了。那时她已经结婚了——她，伊芙琳。那时人们会尊重她。她受到的对待不会像她妈妈那样。即便是现在，她已经十九岁了，她有时还觉得自己在父亲的暴力威胁下。她知道就是这让她患了心悸。他们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像收拾哈利和欧内斯特那样收拾过她，但近来他开始威胁她，说他会对她做什么，单单因为她死去妈妈的缘故。现在没有人保护她了，欧内斯特死了，哈利做的是教堂装饰这一行，几乎总是在外地。而且，星期六晚上总要为钱而争吵，这已经开始让她疲惫得无法形容。她总是交出她的全部工资——七个先令，哈利也总是尽量寄钱来，麻烦的是从她父亲那里要钱。他说她过去乱花钱，说她没有头脑，说他不愿意把他辛苦挣来的钱给她去扔在大街上，还有好多别的，因为星期六晚上他一般都脾气很坏。最后他会把钱给她，问她打不打算买星期天的晚餐。然后她必须以最快速度冲出去采购，把她的黑皮夹紧紧攥在手里挤过人群，很晚才带着大包的生活用品回到家。她辛苦地维持着这个家，保证让两个留给她照看的小孩按时上学，按时吃饭。这是辛苦的工作——辛苦的生活——但现在要离开它了，她觉得它也不是一种完全讨厌的生活。

她将与弗兰克去尝试另一种生活。弗兰克人很好，是个男子汉，心胸开阔。她要跟他一起乘夜班船离开，去做他的妻子，跟他一起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在那里有个家等着她。她多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他住宿在大路上的一所房子里，她也到那里去。那情景好像就在几星期之前。他站在门口，鸭舌帽推到头上，头发垂下来遮在古铜色的脸上。然后他们结识了。他每天傍晚会在店门口等她，送她回家。他带她去看《波西米亚女郎》。跟他一起坐在剧院里不熟悉的区域，她很兴奋。他特别喜欢音乐，还会唱一点。人家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当他唱到爱上水手的姑娘时，她总是感到一种愉快的慌乱。他以前开玩笑地叫她波平斯，一开始她是为有男朋友而觉得兴奋，后来她开始喜欢他。他有遥远国度的故事。他当初是在艾伦航运一艘开往加拿大的船上，从每月一英镑的甲板水手做起的。他给她讲他乘过的船，讲各种不同工作的名称。他曾航行过麦哲伦海峡，会给她讲可怕的巴塔哥尼亚人的故事。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落脚了（fallen on his feet），到故国来只是度假。当然，她父亲发现了这件事，禁止她跟他说话。

——我知道这些水手家伙们。他说。

一天他跟弗兰克吵了起来，那以后她就只好偷偷见她的恋人了。

街上夜色渐深，她膝上两封信的白色模糊起来。一封要给哈利，另一封是给她父亲的。欧内斯特是她最亲的，但她也喜欢哈利。父亲近来老了，她注意到；他会想她的。有时候他也会很和蔼。有一天她生病不能上班，他给她念了个鬼故事，还在火上给她烤面包。还有一天，她妈妈在世的时候，他们全家到霍斯山野餐。她还记得父亲戴上母亲的帽子逗孩子们开心。

她的时间不多了，但她仍然坐在窗前，头倚在窗帘上，闻着蒙灰的印花棉布的味道。她能听到街上远远有一架街头风琴在演奏，她知道这个曲子。奇怪，它偏偏在这个晚上传来，让她想起自己对妈妈的诺言，她承诺把这个家维持尽可能长的时间。她想起了妈妈病中的最后一晚；她又回到门厅另一侧那个密闭、黑暗的房间里，听到外面传来一支忧郁的意大利曲子。风琴师被支走，给了六便士。她记得父亲大步走回病房，说道：

——该死的意大利人，到这边来了！

在她沉思时，母亲一生的可怜境况像魔咒笼罩了她的灵魂最深处——一生平凡的牺牲终至最后的疯狂。她浑身颤抖，又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愚蠢的坚持不断地说：

——欢乐到头是痛苦！欢乐到头是痛苦！

她在突如其来的恐惧冲动中站起。逃走！她必须逃走！弗兰克会接纳她，他会给她生活，也许还有爱情。但她想要生活。她为什么就该不快乐？她有权利快乐。弗兰克会把她抱在怀里，搂在怀里。他会拯救她。

她站在北墙码头站台上晃动的人群中。他拉着她的手，她知道他在跟她说话，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旅程的事。

站台上尽是背着棕色行李的士兵。从那些棚子敞开的门口，她瞥见那艘船黑色的轮廓，停泊在码头的墙边，上面有明亮的舷窗。她没有回答。她感到自己脸色苍白冰冷。在痛苦的迷宫中，她祈求上帝来指引她，告诉她什么是她的职责。轮船向雾中拉响了一声长长的、哀伤的汽笛。如果她走了，明天她就会跟弗兰克一起在海上，向布宜诺斯艾利斯远航。船票都已经买好了。在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之后，她还能退缩吗？内心的痛苦引起了她身体上的一阵反胃，她不停地轻动着嘴唇，无声而热烈地祈祷。

一声钟响敲在她心上。她感到他抓紧了她的手：

——来吧！

全世界的海洋在她心头汹涌翻滚。他在把她拖进海中，他会把她淹死的。她双手紧抓住铁栏杆。

——来啊！

不！不！不！不可能。她双手狂乱地抓着铁栏杆，在汹涌海浪中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哭喊！

——伊芙琳！伊芙！

他跑过了栅栏，喊她跟上。有人大声叫他快走，但他仍然在喊她。她把苍白的脸对着他，那样被动，像一个无助的动物。她的目光没向他流露出任何爱恋、告别或是相识的迹象。

马爱新 译

赛车之后

车辆朝都柏林疾驶，像子弹一样平稳地飞驰在纳斯路的车道上。英奇柯尔的山顶上，聚集着一群群的观众，目睹赛车一辆接一辆地全速开回城去，奔驶在这条贫困而冷清的通道上——大陆[1]正是在这里迅速扩展其财富和工业的。观众群里不时发出欢呼，为落后者加油，令他们满怀感激。然而，他们真正同情的是蓝色赛车，那是他们的朋友法国人的车子。

况且，法国人确实是胜利者。法国赛车队大获全胜，赢得了第二名和第三名。据报道，驾驶那辆夺得冠军的德国赛车的是一个比利时人。因此，每当一辆蓝色赛车驶上山顶，都会受到格外热烈的欢呼，车里的人对每一阵欢呼都报以微笑点头。在这批造型精美的汽车中，有一辆里坐着四个年轻人，他们眼下的情绪之好，远远超出为法国的胜利而欢欣的程度。实际上，这四个年轻人简直是在狂欢。他们是：车主查理·塞古昂、生于加拿大的年轻电工安德烈·里维埃尔、人高马大的匈牙利人维隆那，以及衣冠楚楚的小伙子多伊尔。塞古昂兴高采烈，因为他出乎意外地接到几张订货汇单（他打算在巴黎开办一家车行），里维埃尔兴高采烈，因为他即将被任命为车行经理，同时这两个年轻人（他们是表兄弟）还因为法国队的胜利而喜上加喜。维隆那兴高采烈，因为他刚美美地吃了一顿午饭，而且他天生就是个乐天派。至于这一伙里的第四位成员，他早已兴奋得忘乎所以，无法体会真正的快乐了。

他二十六岁左右，留着一撇柔软的、浅棕色的小胡子，一双灰色的眼睛显得十分单纯。他的父亲早年是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但不久改变了观点，先是在金斯敦当屠夫起家，以后在都柏林城里和郊区开了几家商店，把财产翻了几番。而且他很幸运，竟然和警察局订了一些生意合同。最后他腰缠万贯，成了财主，都柏林的几家报纸都称他为商界王子。他把儿子送到英国，在一所规模很大的天主教学院接受教育，然后又送儿子到都柏林大学攻读法律。杰米并不用功念书，一度还走上了邪路。他袋里有钱，人缘不错；整天不是与几个音乐爱好者为伍，就是同玩赛车的人混在一起，兴趣颇浓。以后，他又被送到剑桥读了一学期，见识一下人生。他花销过度，父亲虽然嘴上教训，私下里却暗暗得意，替儿子付清欠账，带他回了家。杰米正是在剑桥结识塞古昂的。当时他们交情不深，但是杰米觉得，能够和塞古昂这样一个见多识广、并据说拥有法国几家最大旅馆的人交往，实在是荣幸之至。这样的人（正如父亲也表示赞同的）即使作为伙伴有点儿乏味，也是完全值得结交的。维隆那同样令人愉快——他是个出色的钢琴家——可惜只是穷了一点儿。

汽车载着这几个欢天喜地的年轻人，轻快地朝前驶去。两个表兄弟坐在前排，杰米和他的匈牙利朋友坐在后面。显然，维隆那情绪正佳，一连几英里的路程，他一直在用浑厚的男低音哼着曲子。前排的两个法国人不时抛过来笑声和戏语，杰米经常不得不使劲探着身子，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片言只语。这对他来说很不舒服，因为他差不多每次都必须敏捷地猜出他们话中的含意，想出恰当的回答，逆着大风向他们喊叫。再说，维隆那的哼哼声搅得人脑子发昏，汽车的噪音也实在烦人。

驾着赛车风驰电掣，一路招摇过市，口袋里又有钱，这些都令人得意，也是杰米如此兴奋的三大原因。那天，他和这些大陆人在一起的情景，被他的许多朋友看在了眼里。在比赛的中途停靠站，塞古昂把他介绍给一位法国选手。杰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恭维话，那位赛车手黝黑的脸上绽出一排亮闪闪的白牙齿，算是对他的回答。杰米有了这样的荣幸后，再回到交头接耳、挤眉弄眼的观众们的世俗圈子里，真是令人愉快啊。至于钱——他确实有一大笔款子供自己支配。或许在塞古昂看来这笔钱不算什么。但是杰米，尽管有时误入歧途，骨子里却继承了踏实沉稳的本性，深知这笔钱来之不易。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他以前虽然挥霍，也能适可而止，从不过分。他即使在头脑发热、一时糊涂的时候，心里仍明白钱是流血流汗挣来的，现在他准备拿出大部分财产投资冒险，当然就更加谨慎了。对他来说，这事可非同儿戏啊。

当然，这次投资是有利可图的，而且塞古昂给他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似乎完全是看朋友交情，才接受他那点爱尔兰钱入股的。杰米的父亲在经商方面精明过人，杰米一向尊重他的意见，这次入股也是他首先提议的。做汽车生意准能赚钱，大发其财。况且，塞古昂俨然一副大财主派头。杰米迷上了他现在乘的这辆气派不凡的汽车，连着好多天兴趣不减。它开起来多么平稳。他们乘着它在乡间公路上奔驰，好不威风！这种旅行仿佛用一根有魔力的手指触动生命的真正脉搏，使人的全部神经亢奋起来，和奔驰向前的蓝色动物一齐欢腾跳跃。

他们沿着贵妇街行驶。街上一派繁忙，车辆格外地多，汽车司机揿着喇叭，电车驾驶员不耐烦地使劲摇铃，弄得街上嘈杂不堪。开到银行旁边，塞古昂将车刹住，杰米和他的朋友下了车。人行道上聚集起一小堆人，对这辆喘着粗气的汽车啧啧赞叹。他们四个当天晚上将在塞古昂下榻的旅馆共进晚餐，因此，杰米和住在他家里的朋友还要回家穿戴一番。汽车缓缓地朝格拉夫顿大街驶去了。两个年轻人奋力穿过那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向北走去，心中带着一缕莫名的失落感。这时，在夏夜朦胧的暮色中，在他们的头顶上，都柏林的一盏盏圆形路灯洒下苍白的光影。

杰米全家把他的这次赴宴看成是一次机遇。杰米的骄傲中混杂着父母的诚惶诚恐。他迫不及待想去玩个痛快，外国大城市的名字里正有这种狂放的特征。杰米穿戴整齐了，还真是一表人才。他站在大厅里，最后一次调整礼服领带的蝴蝶结时，父亲甚至从生意人的角度都感到满意，他把儿子培养得如此优秀，这往往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因此，父亲对维隆那格外友好，一举一动都表示出对外国人的成就的由衷敬佩。可是他这份婉转的主人之心用在匈牙利人身上恐怕是白费了，这位仁兄已在垂涎欲滴地盼着晚宴。

晚宴精美丰盛。杰米断定塞古昂的口味十分高雅。晚宴上还多了一位名叫鲁斯的年轻的英国人，杰米在剑桥曾看见他和塞古昂在一起。他们这几个小伙子在有烛形电灯照耀的舒适的房间里吃着晚餐，海阔天空地尽情闲聊。杰米的想象力活跃起来，他感到，在英国人风度的稳重框架旁环绕着法国人的勃勃生机，显得十分优雅。这正是自己的形象，他想，典雅又恰如其分。他很佩服主人引导大家谈话的那股机灵劲儿。五个趣味各不相同的小伙子畅所欲言地聊开了。维隆那带着十分的崇敬，向略感惊讶的英国人揭示英国情歌之美，并对古老乐器的失传表示痛惜。里维埃尔不够坦诚地向杰米描述法国技师的成功业绩。声如洪钟的匈牙利人正准备尽情嘲笑浪漫派画家故弄玄虚，塞古昂却引导人们谈起了政治。这是大伙儿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杰米在这种宽容气氛的感染下，感到父亲那股早已被埋葬的热情又在他体内复活了。而且，他最后居然把冷漠的鲁斯也带动了起来。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塞古昂的任务也越来越艰巨。争论甚至有发展到人身攻击的危险。这时，机警的主人抓住一个空当，举起酒杯，提议为博爱干杯，然后打开一扇窗户，总算缓解了气氛。

那天夜里，这座城市戴上了首都的面具。五个年轻人在飘着香味的薄雾中，沿着斯蒂芬绿园散步。他们兴致勃勃地高声谈话，大氅从肩头垂下，晃来晃去。人们都给他们让路。在格拉夫顿大街的拐角处，一个矮胖子正在把两位漂亮女郎送上汽车，让另一个胖男人去照顾。车子开走了，矮胖子突然看到了他们这一伙。

——安德烈。

——是法莱！

接着叽叽喳喳一阵交谈。法莱是美国人。谁也弄不清他们在谈些什么。维隆那和里维埃尔的嗓门最大，但是大家都格外兴奋。他们上了一辆车，挤成一堆，又笑又闹。汽车从拥挤的人群边驶过，溶进柔和的色彩中，欢乐的铃声仿佛是音乐。他们在威斯特兰街搭上火车。杰米觉得，似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走出金斯顿火车站了。检票员是个老头，对杰米表示欢迎道：

——晚上好，先生！

那是一个静谧的夏夜；海湾像一面黑乎乎的镜子，躺在他们脚下。他们手挽着手朝海湾走去，齐声高唱《军校学员鲁塞尔》，每唱一句就跺一跺脚：

——嗨！嗨！嗨嗨，对啦！[2]

在船台旁，他们上了一只舢板，朝那艘美国游艇划去。那里将备有晚餐、音乐、纸牌戏。维隆那用令人信服的口吻说：

——真美啊！

舱房里有一架游艇专用钢琴。维隆那为法莱和里维埃尔弹奏了一曲华尔兹，法莱扮骑士，里维埃尔扮淑女，捉对儿起舞。然后大家跳起即兴方阵舞，摆弄出许多别出心裁的舞姿。好快活啊！杰米也在起劲地跳着。至少这是在见世面啊。后来，法莱累得喘不过气来了，大叫：“停下！”一个侍者端上清淡的晚餐，年轻人坐下来，象征性地吃了一点。他们喝酒倒是很开怀：这是波希米亚的狂放风格。他们为爱尔兰、英格兰、法国、匈牙利和美利坚合众国干杯。杰米作了发言，很长的一通演说，每当他停顿一下，维隆那就喊道：说得好！说得好！他落座后，只听掌声热烈。这番演说肯定不错。法莱拍拍他的后背，纵声大笑。多快活的一群小伙子！他们是多好的伙伴啊！

玩牌！玩牌！饭桌撤清了。维隆那悄悄回到钢琴边，为大家即兴演奏。其余的人一盘接一盘地赌着，无所顾忌地完全沉浸在这种冒险游戏中。他们为红桃皇后和方块皇后的健康干杯。杰米隐约感到缺少观众的捧场：大家的智力交锋着实精彩。牌越打越狠，钞票开始易手。杰米弄不清究竟谁在赢，只知道自己老是输。但这只能怪他自己，他常常把牌弄错，别人还得替他计算欠账。他们都是些精力旺盛的家伙，杰米却盼望他们快点结束：夜已经越来越深了。有人提出为“新港之花”号游艇干杯，又有人建议来一盘大赌作为收场。

琴声已经停止；维隆那一定到甲板上去了。真是赌疯了！即将结束之前，大伙又干杯预祝好运。杰米明白，这一局是鲁斯和塞古昂之间的较量。多么惊心动魄啊！杰米也兴奋不已。当然，他肯定是输了。也不知到底写出去多少欠账。大家都站了起来，七嘴八舌，手舞足蹈，最后关头再耍点伎俩。鲁斯赢了。年轻人高声欢呼，震得船舱都在晃动。把纸牌收起来了。然后他们按各自的所得开始收钱。法莱和杰米输得最惨。

杰米知道，天亮后他会后悔莫及，但此刻他很高兴终于可以休息了，很高兴昏暗的夜色可以暂时掩盖自己的愚蠢。他把胳膊撑在桌上，脸埋在双手里，数着太阳穴的扑扑跳动。这时，船舱的门开了，他看见匈牙利人站在门口灰色的曙光里：

——天亮了，先生们！

马爱农 译

[1] 指欧洲大陆。

[2] 原文是法语。

两个风流哥儿

八月里，灰蒙蒙、暖洋洋的暮色降临城市，一缕缕温馨柔和的气息在大街小巷飘荡，令人想起夏日的时光。礼拜天是休息日，街道上个个店铺的百叶窗都关闭着，五颜六色的人群蜂拥往来。路灯宛如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在高高的电线杆顶上闪耀，照亮下面的芸芸众生。他们的影子不断变幻，朦胧的低语不绝于耳，久久地回荡在灰蒙蒙、暖洋洋的暮色中。

拉特兰广场的山丘上走下来两个小伙子。其中一位正要结束他的长篇独白。另一位走在小路边缘，由于同伴张手动脚的，他有时不得不走到马路上，却做出一副听得饶有兴味的样子。他身材矮胖，脸色红润。一顶快艇驾驶帽歪戴在脑边。他听着同伴的叙述，嘴角、鼻翼和眼梢在脸上做出各种变幻无穷的表情。他不断发出哧哧的笑声，且笑得身体前仰后合。他时时瞥着同伴的脸，眼里闪烁着狡黠而愉悦的神情。他像斗牛士一样把轻便雨衣搭在一个肩头，不时地整理一下。他的马裤、白色橡胶鞋，以及潇洒地搭在肩头的雨衣，都显示着青春朝气。然而他腰身滚圆，体态臃肿，灰白的头发稀稀拉拉，而且每当兴奋的表情消失后，脸上就显出憔悴来。

当他确信同伴的讲话已经结束，便无声地足足笑了半分钟，随后说道：

——嗬！……真是绝妙！

他的声音听起来底气不足，为了加强语气，他又诙谐地添上一句：

——真是绝了，太稀罕了，可以说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啊！

说完，他又严肃起来，不说话了。整个下午，他都在道塞特大街的一家小酒店里神聊海侃，现在舌头累得发僵。许多人认为莱内汉是个吸血鬼，尽管有这样的恶名声，由于他机敏乖巧，能言善辩，他的朋友们始终想不出招儿来对付他。他会大胆地闯进朋友们聚会的酒吧，机灵地先呆在外围，直到那些人邀他入伙喝上一巡。他终日游手好闲，肚里存着不少打油诗、谜语和各种逸事奇闻。他感觉迟钝，对随便什么侮辱都麻木不仁。谁也不知道他靠什么打发这困苦的日子，但有人猜测他可能在倒腾赛马彩票。

——我说，考利，你是在哪儿搞到她的？他问。

考利用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上唇。

——有一天晚上，伙计，他说，我正在贵妇街溜达，突然看见供水站的大钟下面站着个俏佳人儿，就去说了声晚上好，你知道这一套的。然后我们就在运河边逛了逛，她告诉我，她在巴高特大街给一户人家当女用人。那晚上，我用胳膊拥着她，还使劲儿搂了搂。后来，下个礼拜天我们约好了见面，伙计。我们出城来到多尼布鲁克，我带她钻到田野里。她跟我说，她以前跟一个牛奶场的家伙好过一阵……真够味儿，伙计。她每晚带香烟给我，还管付来回车钱。有天夜里，她还带给我两支绝对高级的雪茄——嗬，真带劲儿，你知道，就是老家伙过去抽的那种……唉，伙计，可我担心她会怀上孩子。她的鬼点子倒是蛮多的。

——她没准儿以为你会娶她。莱内汉说。

——我跟她说过我没工作，考利说，我告诉她我在皮姆那儿干。她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是个粗人，不跟她说这个。她还认为我满有些风度呢，你知道吧？

莱内汉又不出声地笑了。

——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妞儿，他说，真是个尤物儿。

听见这句赞美，考利把步子迈得更大。他魁梧的身子大摇大摆，逼得同伴一会儿跳上马路，一会儿蹦回小径。考利是警察局巡官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身材和步态。他走起路来腰杆笔直，双手贴在身体两侧，脑袋左摇右摆。他的脑袋又大又圆，油光锃亮，一年四季都在冒汗。那顶大圆帽子歪戴在头上，活像从一个灯泡里长出另一个灯泡。他走路总是目视前方，仿佛是在游行，如果他想目送街上某人，必须从臀部开始转动身体。眼下他在城里闲荡，每当有个职位空缺，总有朋友拼命鼓动他去干。人们经常看到他和便衣警察走在一起，谈得很投机。他知道好多事情的内幕，还喜欢下最后结论。他自说自话，根本不听同伴们怎么讲。他多半是谈他自己：他跟某人说了什么什么，某人又跟他说了什么什么，他又说了什么什么才把事情了结。当他把这些对话告诉别人时，他总是学着佛罗伦萨人的做法，把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发成送气音。

莱内汉递了一支雪茄给他的朋友。两个年轻人继续穿过人群朝前走，考利偶尔转身朝一些过路的姑娘笑一笑，莱内汉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月晕环绕的朦胧的圆月。他专注地望着灰蒙蒙的薄暮掠过它的表面。过了好久，他才说：

——对了……告诉我，考利，我想你准能得手，是不是？

考利意味深长地闭起一只眼睛，算作回答。

——她会乐意吗？莱内汉半信半疑地问，女人总让人捉摸不透。

——她没问题，考利说，我知道怎么才能说动她，伙计。她有点儿迷上我了。

——你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嘛，莱内汉说，名符其实的老手！

他的卑躬屈膝的神态中含有一丝嘲讽。为了保全面子，他总是在奉承话里带点儿讥讽的腔调。不过考利心思较粗，听不出来。

——泡个好女佣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不容置疑地说，信不信由你。

——你把她们都玩够了。莱内汉说。

——起先，我泡妞儿，你知道吗？考利推心置腹地说，那些南环路的妞儿。那会儿我带她们出去玩儿，伙计，乘电车兜风什么的，都是我买的票，要不就带她们去听吹奏乐，上剧场看戏，还给她们买巧克力、糖果什么的。那会儿我在她们身上可没少花钱。他刻意加上一句，好像生怕别人不相信。

莱内汉却深信不疑，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知道那一套，他说，傻瓜才玩那一套。

——真该死。我总算脱身了。考利说。

——没错。莱内汉说。

——那些妞儿中只有一个例外。考利说。

他用舌头润润上嘴唇，在上面舔了一遍。想起往事，他眼睛都亮了。他也凝望着几乎被薄云遮掩的淡淡圆月，仿佛陷入沉思。

——她真是……有点儿不赖。他追悔地说。

又是沉默，然后他接着说：

——她现在成了妓女。一天夜里我看见她和两个家伙坐在车里，在伯爵大街上兜风。

——我想那准是你害的吧？莱内汉说。

——在我之前还有别人呢。考利不动声色地说。

这次莱内汉不由得产生怀疑。他摇摇头，笑了。

——你知道的，你骗不了我，考利。他说。

——绝对不假！考利说，不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吗？

莱内汉摆出一个悲剧式的姿势。

——欺骗朋友，多么可耻！他说。

他们经过三一学院的栏杆时，莱内汉跳到马路上，抬头望了一下大钟。

——过了二十分钟。他说。

——时间还够，考利说，她会在那儿的。我总让她白等一会儿。

莱内汉轻声笑了。

——妙！考利，你对她们确实有一手。他说。

——她们那些小花招蒙不了我。考利承认。

——你跟我说说，莱内汉又说，你真能保证你能搞成？你知道，这是桩棘手的事。在那个问题上，她们可不大好说话，是不是？……呃？

他那双明亮的小眼睛在同伴脸上探寻，看他是否确有把握。考利把脑袋摇来摆去，像要赶走一只纠缠不放的小虫子，而且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会办成的，他说，你就别操心了，好吗？

莱内汉不做声了。他不想惹朋友发脾气，然后被臭骂一顿，说他的劝告一钱不值。得来点儿技巧才行。不过，考利的眉头很快又舒展了。他的思路又转到其他的事情上。

——她是个正派的俏美人儿，他赞赏地说，真的，没错儿。

他们沿纳撒大街走着，然后转到基尔达大街。在离俱乐部门廊不远的人行道上，一个弹竖琴的人正在卖艺，四周围着一小圈人在听。他信手拨弄琴弦，不时瞟一眼每一个新来的听众，间或懒洋洋地瞥一下天空。他的竖琴尽管琴罩脱落了一半，却和主人一样，似乎对陌生人的目光和主人的双手都已厌倦。竖琴手用一只手在低音部弹出《请安静，哦，摩伊尔》的旋律，另一只手随着每节曲调在高音部飞快地滑动。颤动的乐曲听上去低沉浑厚。

两个年轻人一言不发地在街上走着，凄婉的琴声在身后回荡。来到斯蒂芬绿园，他们穿过马路。这里，车水马龙，灯光闪耀，人群络绎不绝，打破了他们的沉默。

——她在那儿呢！考利说。

休姆大街的拐角处站着一位年轻女子，身穿蓝色衣服，头戴白色水手帽。她站在路边的栏石上，一只手挥动着一把阳伞。莱内汉顿时来了精神。

——我们在一旁瞅瞅她，考利。他说。

考利朝同伴白了一眼，脸上露出不快的冷笑。

——你想在我这儿插一脚？他问。

——该死的！莱内汉大着胆子说，我不用你给我介绍，我只想看她一眼，不会把她吃了。

——哦……看她一眼？考利说，语气缓和下来，好吧……你听我说，我过去跟她说话，你就从旁边走过去。

——这还差不多！莱内汉说。

考利一条腿刚迈过路栏，莱内汉又嚷了起来。

——然后呢？我们在哪儿碰头？

——十点半。考利答道，把另一条腿也迈了过去。

——在哪儿？

——梅里恩大街的拐角上。我们会回来的。

——好好干吧，莱内汉向他告别。

考利没答话。他悠闲地穿过马路，脑袋左右摆个不停。他那庞大的身躯、敏捷的步伐，以及皮靴踩在地上的橐橐声，都使他显示出征服者的气派。他走近年轻女子，连招呼也没打，就和她聊开了。她手中的阳伞挥动得更快了，身体重心落在脚跟上，微微转动。有一两次他凑过去跟她说悄悄话，她笑出声来，低下头去。

莱内汉注视了他们几分钟，便沿着路栏快步走了一段距离，然后穿过马路。当他走近休姆大街的拐角时，立时闻见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香气，便赶紧端详一下那年轻女子的模样儿。只见她穿着礼拜天的盛装，蓝色的哔叽裙，腰部束着根黑皮带，那颗硕大的银带扣好像正压在她身体的中心，如一枚夹子钳住她薄薄的白衬衫。她还套了一件黑色短外衣，上面有几粒珍珠母纽扣和一道破旧的黑色长毛围领。她刻意把薄纱披肩的两端散开，胸口别着一大簇红花，花梗儿朝上。莱内汉赞赏地看着她矮胖而壮实的身材。她胖乎乎的两颊红扑扑的，一双蓝眼睛大胆坦率，整个脸上闪耀着率直、粗犷和健康的光泽。她的五官长得很粗，两只大鼻孔，一张阔嘴巴，当她心满意足地斜眼送秋波时，便咧开嘴巴，露出一对突出的大门牙。莱内汉从他们身旁走过时，脱帽致意，过了大约十秒钟，考利草草地抬起手，心不在焉地把歪戴的帽子换了个角度，算是对他的回答。

莱内汉一直走到谢尔布尔纳旅馆，才停下来等待。等了一会儿，他看见他们朝他走来。他们向右拐弯时，他尾随其后，白色橡胶鞋轻轻踏在地上，沿着梅里恩广场的一边往前走。他缓缓走着，按他们的速度迈着步子，他看着考利不停地将头转过去，凑向年轻女子的脸，活像一个在枢轴上转动的大圆球。他盯着那对男女，直到看见他们登上开往多尼布鲁克的电车，才转过身来，沿来路往回走。

他现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面容便显得有些苍老，欢乐的神情荡然无存，走过公爵草坪时，他任凭自己的一只手在栅栏上拂过。竖琴艺人演奏的乐曲支配着他的动作，他的脚步轻轻地踩着拍子，手指随着每一节曲调懒洋洋地敲过栅栏，像在演奏变奏曲。

他漫无目的地绕着斯蒂芬绿园徘徊，然后沿着格拉夫大街溜达。尽管他的眼睛看到过往人群的各种嘴脸，但目光却显得忧郁。他觉得别人为吸引他而刻意去做的一切都很无聊。女人朝他丢媚眼，鼓励他大胆行动，他却不予理会。他知道他必须费好些口舌，编出故事，逗人开心，而现在他已口干舌燥，大脑迟钝，力不从心了。离与考利碰头还有几个小时，如何熬过这段时光呢，他有些发愁。除了不停地走，他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走到拉特兰广场的拐角处，他向左拐弯，来到黑暗寂静的街道，觉得舒坦多了，这里阴郁的气氛正符合他的心境。最后，在一家很不起眼的商店的橱窗前，他停住脚步。橱窗上方印着“提神酒吧”几个白色的字，橱窗玻璃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姜啤酒”和“姜汁酒”。橱窗里，一块切开的火腿陈列在一只蓝色大盘子里，旁边还有一个小盘子，里面是薄薄一层葡萄干布丁。他专注地看着这些食物，片刻之后，警惕地望望街道两边，迅速钻进小店。

他饥肠辘辘，从早上到现在，除了他请求两位小气的牧师带给他的那几块饼干，他什么都没吃。他在一张未铺桌布的木桌旁坐下，对面是两个女工和一个机修工。招待他的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姑娘。

——一盘豌豆多少钱？他问。

——一个半便士，先生。那姑娘说。

——来一盘豌豆，他说，再来一瓶姜啤酒。

他故意粗声大气地说话，破坏自己斯文的风度，因为他刚才进来时，别人都好奇地停止了谈话。他脸上发热，为了显得自然一些，他把帽子往脑后推了推，胳膊肘撑在桌上。那个机修工和两个女工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才又压低声音接着聊天。那女招待给他端来一盘加了醋和胡椒粉的热气腾腾的豌豆，还给了他一把叉子和一瓶姜啤酒。他贪婪地吃着，发现味道真不错，便在脑子里记住这家店子。豌豆吃完了，他啜着姜啤酒，小坐片刻，想着考利的艳遇。在想象中，他仿佛看见那对情人漫步在一条幽暗的路上；他依稀听见考利用低沉的声音大献殷勤，又看见那年轻女郎撇嘴媚笑。这幻景使他深深感到自己的穷困潦倒。他一直四处游荡，玩诡计，耍花招，在困苦中求生。到十一月他就三十一岁了，难道就永远找不到一个好工作？永远没有一个自己的家？他想，如果坐在暖融融的炉火边，面前摆着美味佳肴，该有多么惬意。他和朋友们、女人们在街上游荡够了。他知道那些朋友都是什么货色，也清楚那些女人的底细。他经历得太多，已变得愤世嫉俗，可是并没有万念俱灰。现在酒足饭饱，他感到比先前好受一些，不再那么厌倦生活，也不再那么没精打采了。只要碰上一位心地单纯、稍有积蓄的好姑娘，他或许可以安定下来，建立一个舒适的小家庭，过幸福的日子。

他付给邋遢姑娘两个半便士，走出小店，又开始闲逛。他来到凯普尔大街，向市政厅走去，然后又转入贵妇街。在乔治大街的拐角上，遇到两个朋友，便停下来聊天。他走累了，很高兴能歇歇脚。朋友们问他有没有见到考利，近况如何。他回答说，他这一天都和考利在一起。朋友们很少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人群中的一些人，不时挑剔地评论一句。一个朋友说，他一小时前在韦斯特莫兰大街看见麦克，于是莱内汉便说，他昨天晚上还和麦克在伊根酒吧呆过。那个在韦斯特莫兰大街看见麦克的年轻人又问，麦克真的在台球赛中赢了一些钱吗？莱内汉说不知道。他说，在伊根酒吧，霍洛汉请他们喝酒来着。

十点差一刻，他离开朋友们，沿着乔治大街溜达。在都市商场往左拐，一直走到格拉夫大街。这时，成群的姑娘小伙已渐渐稀少。走在大街上，只听见一簇簇人群和一对对恋人在互道晚安。他一直走到外科医学院的大钟前，正好钟敲十点。他怕考利很快回来，便加快脚步，沿着绿园的北边匆匆走去。来到梅里恩大街的拐角处，站在路灯的阴影里，从他保存的香烟里抽出一支点燃，便靠在路灯杆子上，眼巴巴地望着考利和年轻女子来的方向。

他的脑子又转动起来，猜想考利干得是否顺手。不知道他是否已经问过她了，还是留待最后一刻。他设身处地分担着朋友的痛苦和激动，感同身受。但是想到考利那慢悠悠晃动脑袋的样子，他又平静下来：他相信考利准能得手。突然，他想到考利可能从另一条路送她回家，把他撇下了。他用眼睛在街上搜寻，不见他俩的踪影。可是从他在外科医学院看到大钟起，肯定有半小时了。考利当真会那么干？他点燃最后一支烟，焦躁地抽着，睁大眼睛注视着停在远处广场一角的每辆电车。他俩准是从另一条路回家了。香烟的纸破了，他骂一声，把烟丢在路上。

突然，他看见他俩朝他这边走来，心头一阵欣喜。他紧贴路灯杆子，拼命想从他们的步态中看出事情的结果。他们走得很快，年轻女子敏捷地踏着小碎步，身边的考利大步流星。他们似乎没有说话。一种预感像针尖一样刺痛了他。他想考利要失败了，没戏了。

他俩拐上巴高特大街；他赶紧跟上去，走另一条人行道。他们停下，他也站住脚步。只见他俩谈了一会儿，那年轻女子便踏着台阶走进一家宅院，考利仍然站在离门阶不远的小路边缘。几分钟过后，前厅的门被小心地慢慢打开，一个女人从门阶上跑下来，一面咳嗽着。考利转身朝她走去。他宽阔的身影遮住了她，不一会儿，她又出现了，跑上门阶，进屋关上了门。考利朝斯蒂芬绿园快步走去。

莱内汉朝同一方向跟去。天空飘下几滴细雨，在他看来这也是不祥之兆。他回头瞥一眼那女子进去的房子，确信没有人注意他，便迫不及待地穿过马路。他心里焦急，又跑得太猛，便有点气喘吁吁。他大声喊道：

——喂，考利！

考利回头望望，看谁在叫他，随后又像原先那样迈开了步子。莱内汉在后面奔跑，一只手把雨衣披到肩上。

——喂，考利！他又喊。

他终于追上了伙伴，用犀利的目光盯着那张脸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怎么样？他问，成了没有？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埃利广场边上，考利仍然不答话，径自向左拐弯，走进一条小街。他的表情镇定、严肃。莱内汉竭力跟上朋友，不安地喘着粗气。他满腹疑惑，用逼迫的口吻追问：

——你就不能对咱说说？他说，到底跟她提了没有？

考利在第一盏路灯下停住，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前面。然后，他以一副庄重的架势向灯光伸出一只手，带着微笑，慢慢摊开手掌，让他的追随者看个仔细。掌心里，一枚小小的金币闪闪发光。

马爱农 译

寄宿公寓

穆尼太太是个屠夫的女儿。她完全能把事情闷在自己心里：是一位意志坚定的女人。她嫁给了她父亲的工头，在泉水花园附近开了一家肉店。但自从岳父过世，穆尼先生就开始变坏了。他酗酒，偷拿钱柜里的钱，开始负债累累。让他对天发誓也无济于事：没过两天他准会重蹈覆辙。由于在顾客面前和妻子大打出手，又买进变质的肉，他毁掉了自己的买卖。一天晚上，他拿着把切肉刀去找他的妻子，而她不得不睡在邻居的家里。

之后，他们分开了。她找到了牧师，从他手里拿到了分居证明和孩子们的监护权。她既不愿给他钱，也不愿提供食宿；这样一来，他不得不在郡长手下谋了份差事。他一脸寒酸相，是个驼背的矮个子酒鬼，苍白的脸上挂着白白的胡子，两道被描成黑色的白眉毛下是一双红肿、布满血丝的小眼睛；他整天坐在地方官的房间里，等着被人派活。而用肉店生意剩下来的钱在哈德维克街上开了一家寄宿公寓的穆尼太太，是个颇具威严气质的大块头女人。她的公寓里住着一些不固定的租客，他们大多是来自利物浦和曼岛的游客，偶尔还有些音乐厅的艺人[1]。常住居民则是城里的职员。她精明又果断地管理着这套公寓，知道什么时候允许赊账，什么时候态度强硬，什么时候网开一面。所有住下来的年轻人都叫她太太。

除了晚餐时供应的啤酒或烈性黑啤酒，穆尼太太的小伙子们每周的食宿费为十五先令。他们地位相当，品味相似，出于这个原因，他们的关系相当亲密。彼此间会讨论那些最受欢迎的人和圈外人的冒险。太太的儿子杰克·穆尼，是福利特街上一家佣金代理公司的职员，有一个很难对付的名声。他爱讲部队里头的下流话：经常在凌晨才回家。当他和朋友见面时，他总有好事能告诉他们，而且总是确保自己会得到好处——也就是说，是一匹良马或是一个不错的艺人。他也很擅长棒球，还会唱滑稽的小曲。周日的晚上，在穆尼太太的前厅总会举行聚会。音乐厅的艺人会前来帮忙，谢里登弹奏圆舞曲和波尔卡，并为他们伴唱。太太的女儿波莉·穆尼也会唱歌。她唱道：

我是个……淘气的女孩。

你没必要遮遮掩掩：

你知道我就是。

波莉是个苗条的十九岁姑娘，有一头柔软的淡色秀发和一张丰满的小嘴。她的灰眼睛中带着一抹绿色，每当她跟人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往上瞟，这让她看上去像位娇小而任性的圣母马利亚。最初，穆尼太太送女儿去一家玉米代理商的办公室做打字员，但当那位不体面的郡长下属开始隔三差五跑到办公室，要求和女儿说句话之后，她又把女儿带回家，让她干些家务活。这么做的打算是让她能有机会周旋于年轻男人之间，而波莉对这个主意也格外热心。再说，小伙子们喜欢有个年轻女人伴在左右的感觉。当然，波莉和他们调调情，但穆尼太太作为一名精打细算的法官，知道这些年轻人不过是在打发时间：没人是认真的。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当穆尼太太开始考虑把波莉送回去继续打字的时候，她注意到在波莉和一位年轻人之间有事发生。她观察着这一对，不发表任何意见。

波莉知道自己被密切关注着，不过母亲持续的沉默不语让她对母亲的意图心领神会。母女之间没有公开的合谋，也没有坦诚的心照不宣，可是，尽管公寓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谈论起这桩风流韵事，穆尼太太依旧没有插手。波莉的举止开始变得有些古怪，而那个小伙子也很明显地焦躁不安。最终，当觉得到了合适的时机，穆尼太太出面了。她处理道德问题就像菜刀切肉一样利落干脆：而对眼下这件事，她早就打定了主意。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上午，正值初夏，预兆着暑热，但依旧有一缕清新的微风吹拂。寄宿公寓内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推拉窗的窗框被推上去，蕾丝窗帘被风朝着下面的街道吹得鼓起来。乔治教堂的钟楼传来反复的鸣响，那些做礼拜的人，或独身前往或成群结队，穿过教堂前小小的环形广场，他们沉默持重的举止，还有戴着手套的手中所持的小册子，泄露了他们的目的。在公寓里，人们已经吃过了早餐，早餐室的桌子上堆放着盘子，盘子里残留着几缕黄色的鸡蛋渣，还有一点儿培根的肥肉和肉皮。穆尼太太坐在稻草编成的扶手椅上，看着女仆玛丽收拾早餐餐具。她让玛丽收起碎面包的外皮和碎块，好用来做星期二的面包布丁。等到桌子被清理干净，掰碎的面包收集完毕，汤和黄油都安全地被锁起来后，她开始回想自己与波莉昨晚的会谈。事情就如她所怀疑的那样：她问得直白，波莉也答得很老实。当然，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她觉得有些尴尬，是因为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同时，她不希望显得过于漫不经心，也不想让人觉得是自己的纵容导致了眼下的情况，而波莉不自在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提到这种事总会让她尴尬，也是因为她不想让人觉得，她聪明又天真，早已明察母亲容忍背后的意图。

乔治教堂的钟声已经停了下来，穆尼太太从沉思中惊醒，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壁炉上那座小小的镀金钟。现在是十一点十七分：她有充裕的时间把整件事跟多兰先生谈清楚，然后还能赶上马尔伯勒街的正午讲道。她稳操胜券。首先，社会舆论都站在她的这一边：她是位愤慨的母亲。她允许他住在自己的屋檐下，相信他是位正人君子，他居然就这么滥用了她的热情好客。他约莫三十四五岁，所以年轻可不能作为借口；既然他是个见过世面的男人，无知也不是他的理由。他就这样占了波莉年轻又缺乏经验的便宜：这点是明摆着的。问题在于：他会怎么补偿呢？

发生了这种事必须将功折罪。男人总吃不了亏：欢愉过后，他可以当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大摇大摆地脱身，而女孩不得不承担后果。有些母亲可能拿到一笔钱作为赔偿就心满意足了；她知道不少这样的事。不过她是不会那么做的。对她来说，补救女儿名誉的唯一途径就是：结婚。

她又一次清点了手中的王牌，然后才叫玛丽去多兰先生的房间，去告诉他自己想跟他谈谈。她觉得自己准能赢。他是个正经的小伙子，不像其他人那么浪荡或是吵吵嚷嚷。如果换成是谢里登先生、米德先生或者班塔姆·里昂，她的任务就会变得更艰巨。她认为他不愿把这件事搞得众人皆知。公寓里所有的房客都对这场韵事略知一二，一些人还添油加醋编造了细节。再说，他在一家信奉天主教的大酒商那里工作了十三年，公开这件事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会丢了饭碗。相反，他要是能同意这桩婚事，那么一切都会平息下来。她知道他赚钱很有一手，并且怀疑他手里存了不少的积蓄。

差不多半个小时了！她站起来，在穿衣镜中打量着自己。那张胖胖的红润脸庞上果断的表情让她很满意，她想起了自己认识的那几个没法把女儿嫁出去的母亲。

多兰先生在这个星期天的早上非常紧张。他两次试着刮胡子，可是手抖得太厉害了，不得不停下来。留了三天的红色胡须从他的下巴上冒出来，每隔两三分钟他的眼镜上就是一片雾气，所以他不得不摘下眼镜用手绢擦干。每想起他昨晚的忏悔，就叫他心痛难当；牧师扯出了这件事每一个可笑的细节，在最后如此夸大了他的罪行，以至于他几乎要对自己能被给予一个补偿的机会而感激涕零。覆水难收。除了娶她或是逃走，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他不能厚颜无耻地抵赖。这件事肯定已经成为了话题，他的雇主也一定听到了一些风声。都柏林是个小城市：每个人都知道点儿别人家的闲事。活跃的想象力让他仿佛听到老李奥纳多先生用那嘶哑的声音叫道：“请把多兰先生叫过来。”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嗓子眼里温暖地跳动着。

他多年的辛苦化为了泡影！他全部的生意和勤奋努力都打了水漂！作为一个年轻人，他当然也荒唐过；在酒馆里他也曾在同伴面前吹嘘过自由思想，拒绝上帝的存在。但这差不多……都过去了。他每周依旧会买一份《雷纳德新闻报》，但他履行了自己的宗教义务，在一年中的绝大部分时光都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他有足够的钱安顿下来，这不是原因。但是他的家庭会看不起她。首先是她那位不体面的父亲，接下来她的母亲开的公寓又开始有了一定的名气。他有种感觉自己是被耍了。他能想象到他的朋友们笑着议论这件风流韵事。她的确有些粗俗；有时她会说“俺见着”和“要是俺早知道”。不过，如果他真心爱她的话，语法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她做出了这种事，他搞不清楚到底是该喜欢她还是鄙视她。当然他也参与其中。他的本能劝他保持单身，别结婚。本能还告诉他，一旦结婚，你就完蛋了。

当他穿着衬衫和裤子绝望地坐在床边，她轻轻地敲了敲他的房门，走了进来。她告诉了他一切，告诉他自己对母亲和盘托出了他们的事，她的母亲会在早上和他谈谈。她哭了起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喊道：

——哦，鲍勃！鲍勃！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说，她会自我了结的。

他虚弱地安抚了她，告诉她别哭，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不用害怕。他能感觉到她的胸部抵着他的衬衫起伏颤动。

发生了这种事不完全是他的错。带着单身汉古怪又沉着的记忆力，他记得清清楚楚，记着她的裙子、她的呼吸、她的手指第一次漫不经心的触摸。然后，在某一天晚上，他正脱衣准备睡觉，她害羞地敲了他的房门。她想要用他的烛火重新点亮自己的蜡烛，因为她的被一阵风吹灭了。那晚轮到她洗澡。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印花法兰绒外衣。洁白的脚面在毛茸茸的拖鞋鞋口处闪着微光，涂过香水的肌肤下血色温暖红润。当她点亮、放稳了蜡烛，她的双手和手腕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在他晚归的夜晚，是她热好了他的晚饭。万籁俱寂，当察觉到惟有她独自陪伴左右，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她多么周到啊！假若入夜后有点寒冷潮湿或者刮了风，总会有一小杯潘趣酒为他准备好。也许他们在一起能过得很快乐……

他们曾经一起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上楼，每个人都举着一支蜡烛，在第三个平台不情愿地互道晚安。他们也曾亲吻。他铭记着她的双眼、手的轻抚以及自己的意乱情迷……

但热情已经消散了。他想着自己，重复着她的那句话：我该怎么办？单身汉的本能告诫他应当悬崖勒马。但罪行已经昭然若揭，甚至他的荣誉感也告诉他必须弥补这份罪孽。

当他和她一起坐在床边时，玛丽走到门前，通知他们太太想在起居室见他。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和马甲，感到比之前任何一刻还要无助。穿好后，他走过去安慰她。会没事的，别害怕。他留下她一个人在床上痛哭，轻声呻吟着：“哦，我的老天！”

走下楼梯时，他的眼镜由于湿气的缘故变得格外模糊，他不得不摘下来把它们擦亮。他多想攀越天花板，飞到另一个国家，在那里他将永远不必听到自己的烦恼，但是有一种力量促使他一步步走下去。铁面无情的老板与太太都盯着他的狼狈相。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时，他与杰克·穆尼擦身而过，他刚从食物储藏室出来，还抱着两瓶巴斯啤酒。他们冷漠地彼此致意；情人的视线在那张斗牛犬般的脸盘和粗短的双臂上停留片刻。走到台阶的最下端，他朝上看，瞥见杰克正从拐角房间的门口打量着自己。

他突然想起某天晚上，音乐厅艺人中有个白皙的金发小个子伦敦人相当大胆随便地影射波莉。那场聚会差点儿被杰克的暴怒给打断了。每个人都试图安抚住他。那位音乐厅的艺人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保持微笑，说自己并无恶意：可杰克一直对着他大喊大叫，并声称如果有谁胆敢耍弄他的妹妹，他绝对会让对方把自己的牙齿给吞下去，他言出必行。

波莉哭泣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擦干了眼泪，走到镜前。她把毛巾的一角在水罐里浸湿，用冰冷的水擦了擦眼睛。她打量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耳朵上方的一只发卡。然后，她又走回床前，坐在了床脚。她久久注视着那对枕头，它们唤醒了她脑海中那些隐秘而温馨的回忆。她把脖子倚在冰冷的铁床栏杆上，沉浸到遐想当中。在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焦虑不安。

她耐心地等待着，近乎愉快地，她的回忆渐渐变换为希望和未来的幻象。她的展望和幻象是那么丰富多彩，虽然视线停留在那对白枕头上，她既看不见它们，也记不得自己正在等待着什么。

最终，她听见了母亲的呼唤。她站起来，跑到楼梯的扶手边。

——波莉！波莉！

——什么事，妈妈？

——下来，亲爱的。多兰先生想跟你聊聊。

于是，她想起了自己正等待着什么。

李世钰 译

[1] 原文为法语。

一朵小云

八年前，他在北墙码头目送着自己的朋友离开，并祝他一路顺风。而今，加拉赫已经功成名就。你可以立刻从他见多识广的气质、剪裁精良的粗花呢西装和无所畏惧的口音中看出这一点。极少有人能具备他这样的才华天分，更少有人能不被声名宠坏。加拉赫天生一副好心肠，他的成功当之无愧。能有这样一位朋友，实在是了不得。

自从午饭时间开始，小钱德勒满心都想着他与加拉赫的见面、加拉赫的邀请，以及加拉赫所居住的大城市伦敦。他被叫做小钱德勒自有原因，尽管他只比平均身高稍微矮一点儿，却依旧给人一种小男人的印象。他的双手洁白小巧，体形纤弱，嗓音轻柔，举止温文尔雅。他格外尽心地护理自己如丝一般的亚麻色头发和小胡子，还精心地在手帕上喷了香水。他指甲上的半月形甲晕形状完美，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你能瞥见一排孩子气的洁白的牙齿。

他坐在国王旅馆的桌子旁边，回想这八年光阴带来了何种变化。他所熟识的那位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朋友已然成为了伦敦报业的风云人物。他时常抛开自己令人生厌的伏案书写，转而去凝视办公室的窗外。深秋晚霞的光芒照耀着草地和通道。它洒下一片柔和的金色微尘，落在那些邋遢的保姆和坐在长凳上打瞌睡的年迈老人身上；它在所有移动的身影上闪烁——照耀在那些沿着碎石路四处尖叫奔跑的儿童身上，还有每一个穿过花园的人们的身上。他注视着眼前的场景，思考着人生；然后，（正如每当他思考人生时一样，一如既往地）他伤感起来。一阵淡淡的忧伤之情笼罩他的心头。他感到与命运斗争是何其无用，岁月馈赠于他的便是这份智慧的苦恼。

他记得家中那些摆放在书架上的诗卷。书是在他还单身的时候买的，很多夜晚，当他坐在那个大厅外的小房间里，他总想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来，向妻子吟诵。但羞涩感总让他踌躇不决；所以那些书一直搁置在书架上。有时他独自重复着诗句，聊以自慰。

约定的时间到了，他起身离开办公桌，得体地向同事们告别。他从国王旅馆那道封建时代的拱门下钻出来，衣着整洁，仪态谦和，快步走过汉妮塔街。金色的落日渐渐暗淡下去，空气越发冷冽起来。一大群脏兮兮的孩子聚集在街道上。他们在路面上或立或跑，或者爬上敞开的大门前的台阶，抑或像耗子一样蹲在门槛上。小钱德勒毫不理会他们。他灵巧地择路而行，穿过那些如寄生虫般渺小的生命，走过荒凉鬼魅大宅的阴影，都柏林古老的贵族们曾经在那里寻欢作乐。对于过去的回忆无法打动他，因为他的心神完全被现在的欢愉所占据。

他从未去过科利斯酒吧，但知道这个名字的价值。他知道人们在欣赏完戏剧后会去那儿品尝牡蛎，喝利口酒；他也听说过那里的服务生会讲法语﹑德语。晚上疾走时，他曾见过马车停在门口，盛装打扮的女士们被殷勤的绅士护送着下车，快步走进去。她们身着能发出声响的裙子，裹了好几条围巾。她们的脸上涂了粉，脚一着地，就拎起裙摆，好像受了惊的阿塔兰塔斯。他从未在路过的时候扭头看看。即便在白天，他也习惯快速穿行于街道间，只要察觉到自己在深夜还呆在城里，总会担忧而又兴奋地赶路。不过，有时候，他会去寻求自己恐惧的来源。他挑选那些最黑暗、最狭窄的小道，当大着胆子地往前走时，由他的脚步声扩散而来的悄然无声困扰着他，那些晃来晃去﹑沉默的身影也让他心烦意乱；有时，一声低沉短促的笑声就会让他像片树叶一样抖起来。

他向右拐，朝卡珀尔街走去。伊格内修斯·加拉赫在伦敦报业崭露头角！八年前有谁能想到啊？不过，事到如今小钱德勒回想过去，他能记起朋友将要飞黄腾达的诸多征兆。过去，人们曾说伊格内修斯·加拉赫放荡不羁。当然，他那时的确和一群不三不四的家伙厮混在一起，大肆饮酒，四处借钱。到最后，他的确卷进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里，一些金钱交易：至少这是对于他逃跑的一种说法。但没人能否认他的才华。在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身上总有某些……能让你不由自主地被他折服。哪怕穷困潦倒，弄不到钱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小钱德勒想起（这份回忆给他的双颊添上一抹自豪的红晕）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身陷困境时的一段口头禅：

——中场休息啦，男孩们，他曾这么随意地说，我的在考虑的脑袋去哪儿啦？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该死，你情不自禁地就会佩服他。

小钱德勒加快了步伐。人生头一次，他觉得自己比路过的行人要优越得多。头一次，他从心底厌恶起卡珀尔街的粗俗乏味。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想要获得成功，你就必须离开。留在都柏林，你便一事无成。穿过格拉顿桥时，他朝下望着流向下游码头的河水，怜悯那些可怜的低矮楼房。对他而言，它们像是一伙沿着河床挤成一团的流浪汉，旧外套上覆盖着灰尘和油烟，被日落的全景所迷醉，等待着夜晚的第一丝寒意号令他们站起来走开。他猜测自己是否能写首诗来表达这些想法。没准儿加拉赫可以帮他找到伦敦的报纸发表呢。他能写出点新颖的东西来吗？他不清楚他希望表达的是哪种思想，但富于诗意的一刻触动了他，这个想法就像一个初生的希望一样唤醒了他的生命。他勇敢地向前迈步。

每一步都让他更接近伦敦，远离自己朴素且毫无艺术性的生活。在他心灵的地平线上，一束光芒开始颤抖起来。他还不老——才三十二岁。他的脾气秉性可以说正处于成熟的阶段。有那么多繁杂不同的情绪和印象他希望能用诗文表达。他感到它们就存在于体内。他想称一称自己灵魂的分量，看看它是否是个诗人的灵魂。他觉得，忧郁气质是自己性情的主要成分，不过这份忧郁感被不断重现的信念、顺从和简单的快乐冲淡。假若他能在一本诗集中将它表述出来，也许人们是会倾听的。他永远都流行不起来：他预见得到。他无法左右人心，不过他说不定能吸引少数志趣相投的人。也许，英格兰的批评家会因为他的诗歌中那种忧郁的腔调而把他看作是凯尔特流派的成员之一。除此以外，他还会旁征博引。他开始为想象中的著作所赢得的注意力遣词造句。“钱德勒先生颇具天分，行文轻快优雅”……“一股惆怅的悲伤弥漫在字里行间”……“凯尔特调子”。他的名字看上去没那么爱尔兰化真是遗憾。没准儿把他母亲的名字添加到姓氏前面要好些：托马斯·马洛内·钱德勒，或者保持原样更好：T.马洛内·钱德勒。他要跟加拉赫谈谈这件事。

他热切地继续着自己的白日梦，结果走过了头不得不折回来。靠近科利斯酒吧时，先前的激动兴奋渐渐征服了他，他犹豫不决地在门口停了下来。终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酒吧里的光线和噪音让他站在门口耽搁了一会儿。他环顾四周寻找对方，但是视线被众多闪烁着的红﹑绿色酒瓶给弄晕了。对他来说，酒吧里人满为患，他觉得人们正在好奇地观察着自己。他迅速地向左右瞟去（同时微微皱着眉头以便让自己手头的差事显得正经些），不过等他的视野稍稍清晰了，他看到没人转过头来看他：而就在那儿，果然，是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背倚着柜台，双脚分得很开。

——好啊，汤米，老英雄，你来啦！怎么样？想喝什么？我要的是威士忌：比海那头儿的玩意儿强多了。苏打水？矿泉水？不要矿泉水？我也一样。把味道都毁掉了……来，小伙子[1]，给我们两半份的麦芽威士忌，像个好伙计……好吧，从我上次见到你，你混得怎么样？老天啊，我们都上岁数了！在我身上看出什么变老的迹象吗？——呃，什么？头顶变灰啦，发量也少啦——什么？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摘下他的帽子，展示出一个大脑袋，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的脸有点肿，面色苍白，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的双眼是发蓝的石灰色，缓和了不健康的苍白脸色，却凸显出他戴的那条鲜艳的橙色领带。在这些相冲突的特征间，双唇显得很长，形状不好看，唇色也很苍白。他低下脑袋，用两根手指爱怜地抚摸头顶稀疏的头发。小钱德勒摇摇头予以否认。伊格内修斯·加拉赫又戴上了帽子。

——报纸把人搞垮啦。他说，总是那么匆匆忙忙找稿子，有时啥都弄不到：然后啊，那摊事里总会冒出点新活要折腾。去他的校样和打印机，我得说，有好几天都那样。我可以告诉你，回到这个老迈的国家我特别高兴。休休假对人有好处。自从我重新在亲爱的脏兮兮的都柏林落脚，我感觉棒极了……这是你的，汤米。来点水吗？要的时候说。

小钱德勒把他的威士忌兑得很淡。

——你不知道什么对你有好处，我的男孩。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评论道，我就喝不掺水的。

——我通常都不怎么喝酒，小钱德勒怪不好意思地答道，我跟任何老伙计碰面都是单单一杯半：就这么多。

——啊，好吧，伊格内修斯·加拉赫兴高采烈地喊出祝酒词，为我们、过去的日子和老朋友干杯。

他们“叮”的一声碰了一下玻璃杯，饮了一杯。

——今天我碰到了一个老伙计，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说道，奥哈拉看来过得不怎么样。他在做什么呢？

——什么都没干，小钱德勒应道，他混得越来越糟啦。

——不过霍根混得不赖，是不是？

——是啊。他现在在土地委员会工作。

——有天晚上我在伦敦碰到他，看来是发达了……可怜的奥哈拉！我猜是酒的原因吧？

——也有别的事。小钱德勒简短地说。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笑起来。

——汤米，他说，我看你一点儿都没变。你还是那个会在周日早上，当我头晕脑涨、舌苔很厚的时候一个劲儿唠叨我的严肃家伙。你过去想去世界各地走走。你难道就从来没去过什么地方旅游吗？

——我去过马恩岛。小钱德勒回答。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大笑。

——马恩岛！他说，去伦敦或是巴黎：选巴黎吧。对你有好处。

——你去过那儿吗？

——算得上去过！我在那儿呆过一阵。

——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美吗？小钱德勒问道。

他抿了一小口，伊格内修斯·加拉赫则一口喝干自己的饮料。

——美？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说道，在这个词上停顿下来，品味他的饮料，你知道，也没那么美。当然，它挺漂亮的……不过要说巴黎的生活，那可不一般。啊，没有哪个城市能像巴黎那样快乐、活泼、让人兴奋……

小钱德勒喝完了他的威士忌，费了些工夫，终于成功地对上了吧台侍者的眼睛。他又点了一份。

——我去过红磨坊，男侍取走了他们的玻璃杯，伊格内修斯·加拉赫继续说，还去过所有的波西米亚咖啡馆。火辣得要命！汤米，那儿可不适合像你这样虔诚的人。

小钱德勒一言不发，直到侍者端着两个玻璃杯回来。然后，他轻轻地碰了碰朋友的杯子，以报答上次的那一轮。他开始感到有点儿失望。加拉赫的口音和表述自己的方式让他不满。在他的朋友身上有些粗俗的地方是他原来没注意到的。但是，也许这就是跻身忙碌、充满竞争的伦敦报业生活所导致的唯一结果吧。过去的个人魅力依旧隐藏于花哨俗气的新举止之下。再说，毕竟加拉赫没有虚度人生，见识过大千世界。小钱德勒羡慕地看着他的朋友。

“巴黎的一切都那么快活，”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评论道，“他们相信人要享受生活——你不觉得他们是对的吗？如果想好好享受，你必须去巴黎。再说，提醒你一句，那儿的人对爱尔兰人特别有好感。当他们听说我是爱尔兰人，伙计，差点儿打算生吞了我。”

小钱德勒又呷了四五口酒。

——跟我说说，他问，巴黎像他们说的那样……放荡，这是真的吗？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用右臂做了个包容一切的姿势。

——所有的地方都很放荡，他说，当然你会发现巴黎有点儿下流。就说学生舞会吧。如果你喜欢的话，那个地方还是挺活泼的，特别是当那些妓女[2]开始放松起来的时候。我猜，你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吧？

——我听说过她们。小钱德勒回答。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喝光了威士忌，摇了摇头。

——啊，他感慨，随你怎么说。没有女人像巴黎妞一样——风姿绰约，精力十足。

——那它就是座道德沦丧的城市，小钱德勒怯生生地坚持自己的观点——我的意思是，跟伦敦或者都柏林比起来是这样的吧？

——伦敦！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说，它们半斤八两。你去问问霍根，我的男孩。他在那儿的时候，我给他展示了一些伦敦风味。大开眼界啊……我说，汤米，别把威士忌当潘趣酒：一口喝干吧。

——不，真的……

——哦，拜托，再来一杯对你没什么害处。想喝点儿什么？我猜，还是老样子？

——那……好吧。

——弗兰索瓦，照旧再来一份……你抽烟吗，汤米？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拿出他的雪茄盒。两个朋友点燃了各自的烟，沉默地吸了几口，直到他们的饮料被送过来。

——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伊格内修斯·加拉赫从其藏身的烟雾中显出身形，说道，这是个可笑的世界。说到道德败坏，我听说过例子——我在说什么？——我知道他们：不道德……的例子……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若有所思地吸着雪茄，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历史学家的口吻，开始为朋友描绘一些在国外十分普遍寻常的道德沦丧的情景。他总结了好几个首都的恶行，看起来倾向于把荣誉奖章颁给柏林。他不能担保有些是对的（是他的朋友告诉他），但他亲身体验了一些事。他对等级阶层毫不在乎。他揭露了不少欧洲大陆上宗教场所的秘密，描述了一些上流社会时兴的行径，最后，他细致地讲述了一个关于英国女公爵的故事——据他所知是真实的。小钱德勒十分惊讶。

——啊，好啦，加拉赫说，我们这会儿可呆在缓缓前行的古老都柏林呢，这种事几乎听不到。

——你肯定觉得这里非常无聊，小钱德勒说，毕竟你去过其他的地方！

——哦，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说，你要知道，到这儿来是一种放松。毕竟，就跟他们说的一样，这是个古老的国家，不是吗？你忍不住就会眷恋故土。这是人的天性……不过，跟我聊聊你自己吧。霍根告诉我你已经……品尝到了婚姻的快乐？两年前，是不是？

小钱德勒红着脸笑了笑。

——是的，他说，十二个月以前我在五月结的婚。

——我希望在今天祝贺新婚还不算太晚，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说，我不知道你的地址，要不然我早就送出祝福啦。

他伸出手，小钱德勒握住他的手。

——好啦，汤米，他说道，我祝你和你的那位幸福美满，老伙计，财源广进，在我朝你开枪前都活着。这是来自一个真诚的朋友，一位老朋友的祝福。你知道吧？

——我知道。小钱德勒说。

——有小孩吗？伊格内修斯·加拉赫问道。

小钱德勒又脸红了。

——我们有一个孩子。他回答。

——儿子还是女儿？

——一个小男孩。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响亮地拍了拍朋友的后背。

——干得好哇，他赞道，我从不怀疑你，汤米。

小钱德勒笑了笑，困惑地注视着自己的酒杯，三颗孩子气的雪白前牙咬住下唇。

——我希望在你走之前，你能跟我们聚上一晚，他邀请，我的妻子会很高兴见到你。我们可以放点儿音乐，还……

——太感谢了，老伙计，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说，我很遗憾我们没能早点儿见面。可我必须在明天晚上动身离开。

——那也许，今晚……

——实在太抱歉了，老伙计。你知道我跟另一个人一起过来的，他也是个聪明的年轻小伙子，我们说好了要去个小牌局玩牌。要不是这样……

——哦，这样的话……

——不过谁知道呢？伊格内修斯·加拉赫体贴地说，既然现在我已经把气氛活跃起来啦，没准儿明年我会回来小住呢。只不过是把团聚的欢乐推迟罢了。

——太好了，小钱德勒说，下次你过来，咱们必须聚一晚。说定了，对不对？

——没错，说定了，伊格内修斯·加拉赫答道，如果我明年过来的话，君子一言[3]。

——庆祝成交，小钱德勒说，现在咱们再喝一轮吧。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掏出一个巨大的金色怀表看了看。

——最后一杯了？他说，因为你知道，我有个约会。

——哦，没错，绝对是。小钱德勒说。

——好极啦，那么，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说，让我们再来一杯临别酒[4]吧——我想，用方言来形容一小杯威士忌还挺不赖的。

小钱德勒点了酒。不久前浮现在他脸颊上的红晕又开始明显起来。无论何时一件琐事都能让他脸红：此刻，他感到温暖又兴奋。因为他是那么一个既柔弱又生活很有节制的人，三小杯威士忌就让他上了头，加拉赫浓重的雪茄味也弄得他头晕脑涨。八年后再遇加拉赫，发现自己被光线和噪音所包围，与加拉赫一起坐在科利斯酒吧，倾听加拉赫的故事，短时间内分享加拉赫四处漂泊却又能志得意满的生活，这种历险颠覆了他敏感天性的平衡。他强烈地意识到他与朋友间两种生活的反差，对他来说这是多么不公平啊！从出身和教育背景上来讲，加拉赫远远比不上他。他很肯定，只要有机会，自己就能干出一番比朋友曾做的或者能做出的更伟大的事业，一些比低俗的新闻业更高尚的事。是什么挡了他的路？是他那不幸的胆怯！他希望通过某些方式证明自己，维护自己的男子气概。他看出了加拉赫拒绝他的邀请背后的原因。加拉赫对他的友谊不过是高人一等的施恩，就如同他屈尊俯就探访爱尔兰一样。

吧台的侍者端来了他们的酒。小钱德勒将其中一杯推向朋友，大胆地拿起了另一杯。

——谁知道呢？当他们举杯时，他说，等你明年来的时候，没准儿我能有幸祝福伊格内修斯·加拉赫夫妇幸福长寿呢。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一边喝着酒，一边于酒杯的边缘意味深长地闭上一只眼睛。他喝完了，毫不含糊地咂了咂嘴，放下杯子：“别担心那个，我的男孩。我要先尽情玩乐，好好享受生活，见识见识大千世界，然后再把自己套进枷锁里——假使我愿意这么干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的。小钱德勒平静地说。

伊格内修斯·加拉赫橙色的领带和石青色的眼睛全都转向了他的朋友。

——你这么觉得？他问。

——你会套上枷锁的，小钱德勒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找到了合适的女孩，你会跟其他人一样。

他略微加强了语气，他能感觉到暴露了自己的想法；不过，尽管双颊上的红晕加深，他并没有因朋友凝视的目光而退缩。伊格内修斯·加拉赫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就算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你可以拿自己最后一块钱来打赌，跟爱情绝对没关系。我是要为了钱结婚的。她在银行里得有一大笔钱，要不然就不合适。

小钱德勒摇了摇头。

——为什么？人要生存啊，伊格内修斯·加拉赫语气激烈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只要我说出那个词，明天我就能又有女人又拿到钱。你不信？好吧，我就知道。那儿有上百的——我说什么来着？——上千的德国富婆、犹太富婆，钱多得都快烂了，只会乐得……你就等着瞧吧，我的男孩。看看我能不能耍对牌。我想要什么，我就是认真的，我告诉你。你就等着吧。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地笑起来。然后，他看上去若有所思，用一种更冷静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不着急。她们可以等。我不喜欢把自己捆在一个女人身上，这你是知道的。

他用嘴模仿品尝东西的动作，扮了个鬼脸。

——绝对不新鲜了，我应该这么想。他说。

小钱德勒坐在大厅外的房间里，怀里抱着孩子。为了省钱，他们没有雇人，只有安妮的妹妹莫妮卡曾经每天早晚各花一个小时过来帮忙。但是莫妮卡很早以前就回家了。现在是八点三刻。小钱德勒回家喝茶迟到了，而且，他还忘了给安妮从比利那儿带一包咖啡。当然，安妮的情绪不好，答话时简短又生硬。她说没有茶自己也没关系，可是，临近街角那家商店关门的时候，她还是决定自己出去买四分之一磅的茶和两磅的糖。她熟练地把睡着的孩子放到他的怀里，告诉他：来，别把他吵醒了。

桌子上摆放着一只白色瓷灯罩的小台灯，灯光落在了一张裱在压缩角质相框内的相片上。那是安妮的照片。小钱德勒注视着它，视线停留在那双薄薄的嘴唇上。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夏季短衫，那是他在某个星期六买下来的一件礼物。那件衣服花了他十镑十一便士；但他为之付出了多少由紧张造成的痛苦啊！那天，他等在店门口直到其他顾客都离开，当女孩在他面前堆出女上衣的时候，他站在柜台旁，努力显得轻松自在，他付了钱，却忘了拿走找的零钱，结果又被收银员叫了回来，最后，当他离开商店，检查包裹是否被仔细包起来的时候，努力掩饰住脸红，那天他可没少受罪啊。他把上衣带回家，安妮亲吻了他，告诉他这件衣服漂亮极了，也很时髦；可等她知道了价格，她把上衣扔到桌子上，并声称这种衣服要价十镑十一便士，完全就是诈骗。开始，她想把上衣还回去，可是一试，她就喜欢得不得了，特别是袖子的做工，然后亲了亲他，赞扬他对自己是多么考虑周到。

哼！……

他冷漠地注视着相片中的那双眼睛，而它们也冷淡地回视。当然，它们很美，那张面容也颇具魅力。但他发觉了其中有些刻薄小气的地方。为什么那张脸是那么无动于衷，那么娴静优雅？那双眼睛所展现出的泰然自若激怒了他。它们在排斥着他，挑衅着他。那双眼中没有激情，没有狂喜。他想起加拉赫说起的那些富有的犹太女人。他想，那些深色的东方式的眼睛，该是多么的饱含激情，多么性感撩人！……为什么他会娶相片中的那双眸子呢？

这个问题把他缠住了，他紧张地环顾四周。他分期付款买下了这座房子，在那套漂亮家具上，他也发现了一些鄙陋寒酸之处。安妮亲自挑选的，这让他想到了她。也是那么一板一眼、光鲜漂亮。他的心中被唤起了一阵对人生隐隐的愤懑怨恨。他就不能逃离这座小小的房子吗？他想要像加拉赫那样勇敢地生活是不是太晚了？他能去伦敦吗？家具的钱还没还完。只要他能写本书，能让它出版，也许就能为自己开辟一条道路。

一套拜伦的诗集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小心地用左手翻开书页，免得惊醒了孩子，开始读起书中第一首诗——

风平浪静，暮色沉沉

甚至连西风也不再漫步于林间

我归来祭拜我的玛格丽特的坟墓

在我所爱的那片尘埃上撒下花朵

他停了下来。他感觉到这个房间里响着诗歌的节奏。多么伤感啊！他是否也能像这样用诗文将内心深处的忧郁悲伤表达出来？有很多事情他想要一一描述，比如说，几个小时前他在格拉顿桥上的感受。如果他能再次沉浸到那种情绪当中……

孩子醒了，开始哭了起来。他从书页上移开视线，试着让孩子安静下来：但他不愿意。他开始把孩子抱在臂弯中摇来摇去，但他的嚎啕大哭变得更厉害了。他把婴儿摇得更快了，同时却读起了第二段：

这狭窄的牢房内安息着她的遗尘，

那遗尘曾经……

这一点儿用都没有。他没有办法再读下去。他一事无成。孩子的嚎哭声刺穿了他的耳鼓。这没有用，没有用！他是永世的囚徒。他的手臂因愤怒而颤抖，突然，他对着孩子的脸弯下腰，大声喊：

——停下来！

一瞬间孩子停了下来，吓得一阵抽搐，然后开始尖叫起来。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匆匆忙忙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孩子开始可怜兮兮地抽泣起来，有那么四五秒钟喘不过气来，接下来又爆发出一阵哭嚎。房子单薄的墙壁回荡着哭声。他想让孩子平静下来，但是他痉挛得更厉害了。他看着孩子哭得皱巴巴的颤抖的面颊，开始慌了起来。他数了数连哭七声都没有停，便惊恐地把孩子抵在胸前。如果他死了！……

门猛地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怎么啦？怎么啦？她喊道。

而那个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突然爆发出一阵啜泣。

——没什么事，安妮……什么事都没有……他开始哭……

她把包裹丢到地板上，把孩子从他的怀里抢过去。

——你对他做了什么？她大喊，怒视着他的脸。

小钱德勒一瞬间迎上她的瞪视，当他遇上了那双眸子中的恨意，他的心跳暂停了。他结结巴巴地答道：

——没什么事啊……他……他哭了起来……我没法儿……我什么都没干……怎么啦？

她根本就不理睬他，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孩子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中，轻声呢喃着：

——我的小男子汉！我的小个子！吓坏了吧，亲爱的？……现在好啦，亲爱的！好啦！……妈妈的宝贝小羊羔！……没事儿啦！

小钱德勒感到脸因为羞愧涨得通红，他退缩到灯光照射的范围以外。他听着孩子的啜泣声慢慢平静下去，悔恨的泪水涌上了他的双眸。

李世钰 译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法语。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法语。

对应

铃声怒气冲冲地响了起来，帕克小姐走到话筒跟前，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用北爱尔兰口音吼道：

——叫法林顿过来！

帕克小姐回到她的打字机前，对一个在桌上写字的男人说道：

——阿雷因先生叫你上楼去。

那人低声咕哝着“该死的！”，推开椅子站起来。他站直后很高，身材魁梧。他有一张耷拉着的面孔，暗酒红色，浅色的眉毛和胡须：他的眼睛略往前凸，眼白混浊。他掀起柜台板，从客户身旁经过，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沉重地走上楼梯，爬到第二个平台，一扇门上有铜牌写着“阿雷因先生”。他在这里停下，又累又怒地喘着粗气，敲了敲门。尖厉的声音喊道：

——进来！

那人走进阿雷因先生的房间。就在同时，阿雷因先生，一个刮得光光的脸上戴着金丝眼镜的小个子男人，在一大堆文件上面猛然抬起了脑袋。那脑袋本身粉红无毛，看上去就像一颗硕大的鸡蛋卧在纸堆上。阿雷因先生一刻也没耽搁：

——法林顿？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总得抱怨你呢？我可否问一下，博德利和柯万的合同你抄好了没有？我跟你说过四点钟必须抄好的。

——可是谢利先生说的，先生……

——谢利先生说的，先生……麻烦你注意我说的话，而不是谢利先生说的，先生。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借口逃避工作。让我告诉你，如果合同今天晚上之前抄不好，我就把这件事摆到克罗斯比先生面前……你听见没有？

——是，先生。

——你听见没有？……啊，还有一件小事！我跟你说话就像对着墙壁说话。这次永远记住你的午餐时间是半个小时，不是一个半小时。你需要多少道菜？我倒想知道……你记住没有？

——是，先生。

阿雷因先生又把头埋到他的纸堆上。那人直愣愣地盯着那颗指挥克罗斯比—阿雷因公司事务的光滑的脑袋，估量着它的脆弱性。有一会儿，一阵愤怒扼紧了他的喉咙，之后过去了，留下一种强烈的口渴感。那人意识到这个感觉，感到他必须好好喝一晚上酒。已经过了月中，如果他能按时抄好，阿雷因先生也许会让出纳给他开点儿钱。他站着不动，直愣愣地望着纸堆上的那颗脑袋。突然，阿雷因先生开始弄乱所有的文件，翻找什么东西。然后，好像他直到那一刻才发觉那人的存在似的，他又猛然抬起头，说：

——呃？你要在那儿站一天吗？我说，法林顿，你真沉得住气！

——我在等着看……

——很好，你不用等着看。下楼去干你的活。

那人步履沉重地走向门口，出房间时，他听到阿雷因先生在后面喊道，如果合同晚上以前抄不好，克罗斯比先生就会听说这件事。

他回到楼下办公室他的桌前，数了数还要抄的纸页。他拿起钢笔蘸蘸墨水，但继续呆呆地盯着他抄好的最后一句：在任何情况下，上述伯纳德·博德利均不应……暮色临近，几分钟后他们就会打开煤气灯了：然后他可以抄写。他感到他必须浇灭嗓子里的干渴。他从桌边站起，像先前那样掀起柜台板，走出办公室。他出去时办公室主任询问地望着他。

——没什么，谢利先生。那人说，用手指着他此行的目的地。

主任瞟了一眼衣帽架，看到那一排还是满的，就没有说话。一到楼梯平台上，那人就从兜里掏出一顶黑白格呢帽戴到头上，迅速跑下摇晃的楼梯。从临街的门口，他偷偷摸摸沿着路的里侧走向街角，忽然钻进了一个门洞。他现在安全地躲在奥尼尔酒店的黑暗小屋里，他那红肿的面孔塞满了开向吧台的小窗，颜色像暗红的酒或暗红的猪肉，他喊道：“喂，帕特，给咱来一杯黑啤，像个好伙计。”

招待拿给他一杯普通黑啤酒。那人一口吞下，又要了一粒黄蒿籽。他把他的一便士搁在柜台上，让招待在黑暗中去摸索它，像来时一样偷偷摸摸地退出了小屋。

黑暗，伴随着浓重的雾气，在二月的黄昏中加深。尤斯塔斯街上的路灯点起了。那人沿着一栋栋房屋走到办公室门口，琢磨着他能否按时抄完文件。在楼梯上，一股湿润刺鼻的香水味袭入他的鼻孔：显然德拉库尔小姐又来了，就在他在奥尼尔酒店的时候。他把帽子塞回兜里，走进办公室，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阿雷因先生刚才找你，主任严厉地说，你去哪儿了？

那人瞅了瞅站在柜台旁的两个客户，仿佛暗示他们在场让他不便回答。因为两个客户都是男性，主任允许自己笑了一声。

——我知道这把戏，他说，一天五次有点……得了，你最好赶紧，给阿雷因先生拿一份我们在德拉库尔案中的往来信函。

这样的当众谈话、跑上楼梯和他匆忙吞下的那杯黑啤酒，让那人脑子里一片混乱。当他坐到他的桌旁来拿要求的东西时，他意识到要在五点半之前抄完那份合同是多么无望。黑暗潮湿的夜晚正在降临，他渴望在酒吧度过，跟他的伙伴一起在炫目的煤气灯和玻璃杯的叮当声中痛饮。他拿出德拉库尔的信函，走出办公室。他希望阿雷因先生不会发现少了最后两封信。

通往阿雷因先生房间的一路上都充斥着湿润刺鼻的香水味。德拉库尔小姐是一位犹太长相的中年女人。据说阿雷因先生中意于她或她的钱。她经常来办公室，一来就待很久。她此刻坐在他的办公桌旁，包围在香水味中，抚着她的雨伞的伞柄，她帽子上那根巨大的黑羽毛一点一点。阿雷因先生已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她，并把他的右脚轻松地跷在她的左膝上。那人把信函放在桌上，恭敬地鞠了一躬，但阿雷因先生和德拉库尔小姐都没有理睬他的鞠躬。阿雷因一只手指敲敲信函，然后朝他轻轻一弹，好像是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那人回到楼下办公室，重新坐到他的桌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句子：在任何情况下，上述伯纳德·博德利均不应……心想多奇怪，最后三个词开头是同一个字母[1]。主任开始催帕克小姐，说她要来不及把信打出来寄掉了。那人听了几分钟打字机的啪嗒声，然后开始把他的文件抄完。可是他的脑子不清楚，他的心思游荡到了酒吧的灯光和响声之中。这是一个适合热潘趣酒的夜晚，他努力抄写着，但当钟敲五点的时候，他还有十四页要抄。见鬼！他没法按时完成了。他想大声痛骂，想把拳头狠狠砸在什么东西上。盛怒之下，他把“伯纳德·博德利”写成了“伯纳德·伯纳德”，只好在一张干净的纸上重写。

他觉得自己有力气摧毁整个办公室。他的身体渴望做点儿什么，渴望冲出去在暴力中狂欢。他生活中的所有侮辱把他激怒……他能私下里问出纳预支一点儿钱吗？不，出纳没用，屁用没有，他不会给预支的……他知道他会在哪儿碰到那帮伙伴：伦纳德、奥哈洛伦和大鼻子弗林。他情绪的气压计要彻底紊乱了。

他的想象使他恍恍惚惚，名字被喊了两次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阿雷因先生和德拉库尔小姐站在柜台外面，所有职员都转过头来，预感要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人从桌前站起来。阿雷因先生开始一通臭骂，说少了两封信。那人回答说他不知道，说他是忠实抄写的。臭骂继续着：骂得那么狠、那么凶，那人几乎控制不住要一拳砸在面前这个侏儒的脑袋上：

——我不知道还有两封信。他愚笨地说。

——你——不——知道。当然你不知道。阿雷因先生说，告诉我，他又说，先向旁边的女士望了望获得赞许，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以为我是十足的傻瓜吗？

那人的目光从女士的脸上移到鸡蛋形的小脑袋上，又移回来。然后，几乎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的舌头忽然有了灵巧的一刻：

——先生，他说，我不认为这对我是个公平的问题。

职员们的呼吸停止了片刻。所有人都惊呆了（妙语作者的惊讶程度不亚于他的邻人），德拉库尔小姐，一个矮胖和蔼的人，开朗地微笑起来。阿雷因先生的面孔红成了野玫瑰的色彩，嘴巴在侏儒的激动中抽搐。他在那人面前挥着拳头，那拳头晃得像某种电动机器的把手一样。

——你这放肆的无赖！我要让你滚蛋！你等着瞧！你必须为你的放肆无礼向我道歉，不然就马上走人！你必须走人，我告诉你，或者向我道歉！

他站在办公室对面的门口，看出纳会不会一个人出来。所有职员都走了，最后出纳跟主任一起走出来。他跟主任在一起时想跟他说话是没用的。那人感到他的状况真够糟的。他刚才不得不低声下气地为他的放肆而向阿雷因先生道歉，但他知道办公室对于他会变成怎样的马蜂窝。他记得阿雷因先生是怎样把小皮克逼走，给他自己的侄子腾地方的。他感到狂暴、干渴、想要报复，对他自己和所有人都很恼火。阿雷因先生不会给他一个小时的安生，他的生活会变成一个地狱。这次他可彻底干了蠢事，他就不能管住自己的舌头吗？但他们从开始就一直处不好，他和阿雷因先生，自从阿雷因先生听到他学他的北爱尔兰口音给希金斯和帕克小姐取乐以后：就是从那开始的。他可以问希金斯借钱看看，但是当然，希金斯自己从来都没什么子儿。一个有两个家庭要维持的男人，他当然不能……

他感到他庞大的身体又在渴望酒吧的安慰了。雾气开始让他发冷，他寻思着他能否问奥尼尔的帕克借点，他最多能从他那儿借到一个先令——一个先令是没用的。然而他必须从某个地方搞到钱：他已经把他的最后一个便士换了黑啤酒，很快天就会晚到哪儿也搞不到钱了。突然，手摸着他的表链子，他想到了舰队街上特里·凯利的典当行。好主意！他怎么早没想到呢？

他穿过圣殿酒吧的狭窄巷子，嘴里咕噜着说他们可以都见鬼去，因为他要去过一个快活的夜晚。特里·凯利的职员说：一克朗[2]？但典当人坚持要六个先令，最后六个先令还真付给他了。他乐滋滋地走出典当行，把硬币在他拇指和食指间捏成一个圆柱形。威斯摩兰街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下班的年轻男女，衣裳破烂的小孩跑来跑去地叫卖晚报。那人在人群中穿行，得意扬扬地看着街头景象，傲慢地盯着年轻的女职员。他脑子里满是有轨电车的锣声和嗖嗖的电车声，他的鼻子已经闻到了潘趣酒那萦绕的香气。他一边走，一边预想他要怎样对伙伴们讲述那个事件：

——所以，我就那么看着他——冷冷地，你知道，又看看那女的。然后又回来看着他——从容不迫，你知道。我不认为这对我是个公平的问题。我说。

大鼻子弗林坐在戴维·伯恩酒吧中他常坐的座位，当他听到这个故事，他请法林顿喝了半品脱，说这是他听过的最聪明的事情。法林顿也请他喝了一杯。过了一会儿奥哈洛伦和帕蒂·伦纳德进来了，这个故事又给他们讲了一遍。奥哈洛伦请大家喝了热麦芽威士忌，也讲了他在福恩斯街的卡兰那家反驳主管的故事，然而，由于那次反驳是模仿田园诗中自由牧羊人的形式，他不得不承认它不如法林顿的反驳那么聪明。听到这话，法林顿叫伙伴们快干了那杯，再来一轮。

他们正在点酒时，看看谁来了，希金斯！他当然要参加进来。那人让他讲讲他的版本，他讲得绘声绘色，因为五小杯热威士忌看着非常令人兴奋。当他学阿雷因先生在法林顿面前挥舞拳头时，所有人都哄然大笑。然后他又模仿法林顿，说道：这是我的哥们，要多酷有多酷。法林顿用他沉重混浊的眼睛看着大伙，微笑着，有时用下嘴唇帮忙吸掉他胡子上沾的一两滴酒。

那一轮结束后停了一会儿。奥哈洛伦有钱，但另外两个好像都没有，于是一伙人略带遗憾地离开了酒馆。在公爵街的拐角希金斯和大鼻子弗林斜插到左边去，另外三人转身朝市里走去。细雨淅淅沥沥打在阴冷的街道上，当他们来到港务局时，法林顿提议去苏格兰酒吧。酒吧里满是人，闲谈声和杯盏声一片嘈杂。三人从门口呜里呜噜的卖火柴小贩旁边挤过，在柜台一角组成了一个小团体。他们开始交换故事，伦纳德把他们介绍给一个名叫韦瑟斯的小伙子，他在提沃利做杂技演员和喜剧艺人。法林顿请大伙喝了一轮。韦瑟斯说他要一小杯爱尔兰威士忌加阿波罗水。法林顿很清楚哪个是哪个，问伙伴们是不是也要阿波罗水，但伙伴们叫蒂姆给他们来热的。奥哈洛伦请了一轮，法林顿又请了一轮，韦瑟斯抗议说这种款待太爱尔兰化了。他许诺带他们到后台，给他们介绍一些漂亮姑娘。奥哈洛伦说他和伦纳德可以去，但法林顿去不了，因为他是结了婚的男人。法林顿沉重混浊的眼睛斜睨着大伙，表明他知道他被取笑了。韦瑟斯掏钱让他们就喝了一小杯酒，答应稍后在普尔贝格街的穆里根酒吧再聚。

苏格兰酒吧关门后，他们溜达到了穆里根酒吧。走进后面的店堂，奥哈洛伦给大家点了小杯的特价热饮。他们都开始感到微醺，法林顿正要再请一轮时，韦瑟斯回来了。令法林顿大大松一口气的是，他这次喝了杯苦啤酒。资金在减少，但还够他们维持。过了一会儿，两个戴大帽子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穿格子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坐在近处一张桌子旁。韦瑟斯跟他们打招呼，告诉大伙说他们是提沃利来的。法林顿的目光时时都往其中一个年轻女人那边瞟，她的相貌有几分引人注目。一条特大的孔雀蓝薄纱巾裹在她的帽子上，在她下巴底下打了一个大蝴蝶结。她戴着鲜艳的黄色手套，长及肘部。法林顿欣赏地望着那只丰腴的、她很优雅地频频挥动的手臂。稍后，当她迎到他的目光时，他更加欣赏她那对深棕色的大眼睛。它们那斜斜注视的表情令他着迷。她瞥了他一两次，当那几人离开房间时，她擦到他的椅子，用伦敦腔说了声“哦，请原谅！”他望着她离开房间，希望她会回头看他，但失望了。他诅咒自己的没钱，诅咒他请的所有那些轮酒，尤其诅咒请韦瑟斯喝的威士忌加阿波罗水。如果有一样他憎恨的东西，那就是吸榨别人的海绵。他恼怒极了，以至于都没听进朋友们的谈话。

当帕蒂·伦纳德叫他的时候，他发现他们正在谈论力气。韦瑟斯在向众人展示他的二头肌，吹嘘得那么厉害，另外两人叫法林顿来维护国家荣誉。法林顿于是捋起袖子，也向众人展示他的二头肌。两只胳膊被检查比较了一番，最后商定要比一比力气。桌子清干净了，两人把胳膊肘搁在桌上，两手相握。帕蒂·伦纳德说声“开始！”，两人都试图把对方的手按到桌面上。法林顿看上去非常严肃坚决。较量开始了。大约三十秒后，韦瑟斯把对方的手慢慢按到桌面上。法林顿那暗酒红色的面孔因愤怒和羞辱而显得更暗，想到居然败给这样一个毛头小伙。

——你不能把全部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要公平比赛。他说。

——谁不公平了？对方说。

——再来一次，三局两胜。

较量再次开始。法林顿额头的青筋暴起，韦瑟斯苍白的面色变成了牡丹红。他们的手和胳膊因为用力而颤抖。较量了很久之后，韦瑟斯又把对方的手慢慢按到桌面上。观众中发出一片低低的叫好声。站在桌旁的招待朝胜利者点了点他的红脑袋，用愚蠢的亲昵口气说：

——啊！这就是本事！

——你他妈懂什么？法林顿气冲冲地转向那个人说，你多什么嘴？

——嘘，嘘！奥哈洛伦说，看到法林顿脸上凶狠的表情。付账吧，伙计们，我们再喝一小口，然后就开路。

一个脸色阴沉无比的男人站在奥康奈尔桥的拐角，等着小桑迪蒙电车来带他回家。他心里充满郁积的忿怒和报复情绪。他感到羞辱和不满，他甚至没有感到喝醉了，而他兜里只剩了两便士。他诅咒一切。他在办公室把自己给毁了，当掉了他的表，花掉了他所有的钱，而他甚至还没有喝醉。他又开始觉得口渴，他渴望再回到热烘烘的、烟气弥漫的酒吧里。他失去了自己强壮男子汉的名声，被一个毛头小伙打败了两次。他的心中胀满怒气，想到那个从他身旁擦过还说“请原谅！”的戴着大帽子的女人，他的怒气几乎要把他噎死。

电车在谢尔本路把他放下，他沿棚屋区墙壁的阴影挪动着他那庞大的身躯。他讨厌回到他的家。从边门进屋后，他发现厨房里没人，生的火也几乎都灭了。他朝楼上大吼：

——阿达！阿达！

他太太是个尖脸的小个女人，丈夫清醒时她教训丈夫，丈夫喝醉时又被他教训。他们有五个孩子。一个小男孩跑下楼来。

——是谁？那人说，向黑暗中望去。

——我，爸。

——你是谁？查理？

——不是，爸。汤姆。

——你妈呢？

——她在教堂呢。

——对了……她想到给我留晚饭了吗？

——有的，爸。我……

——点灯啊。你们把这儿搞得黑咕隆咚的是什么意思？别的小孩都上床了吗？

小男孩点灯时，那人重重地坐进一张椅子里。他开始模仿儿子单调的话音，半自言自语地说：“在教堂呢，在教堂呢，哦对不起！”当灯点亮后，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吼道：

——我的晚饭呢？

——我正要……煮，爸。小男孩说。

——在那个火上！你把火弄灭了！上帝，我教你再那么干！

他一步跨向门口，抄起搁在那儿的拐棍。

——我教你再把火弄灭！他说着，捋起袖子好让他的胳膊充分施展。

小男孩叫道“哦，爸！”，呜咽着绕着桌子逃跑，但男人追上他，揪住了他的领子。小男孩仓皇四顾，看到无路可逃，跪倒在地上。

——哼，教你下次再把火弄灭！那人说着，用拐棍狠劲地打他，记着，你这小崽子！

拐棍抽到大腿上，小男孩痛得尖叫一声。他双手在空中握紧，声音恐惧得发抖。

——哦，爸！他哭喊道，别打我，爸！我会……我会替你说“万福马利亚”……我会替你说“万福马利亚”，爸，要是你不打我……我会说“万福马利亚”……

马爱新 译

[1] 文件上句子的英文是：In no case shall the said Bernard Bodley be...

[2] Crown：五先令硬币。

泥土

女管家答应女人们一用完茶就让她出去，玛丽亚盼着她的晚间外出时光。厨房干干净净，厨子说你都能在大铜壶里照见自己的影子。炉火温暖明亮，一张边桌上搁着四条特别大的穗醋栗甜糕。这些甜糕看上去还没切开，但如果你走近一点儿，可以看出它们已经被切成了厚厚的、均匀的长块，等着在用茶时分发。是玛丽亚亲自切的。

玛丽亚是个非常、非常娇小的人儿，但她生有一个长鼻梁和一个长下巴。她从鼻腔里说出一点儿话，总是安慰性的：“是，亲爱的。”“不是，亲爱的。”当女人们在水盆前争吵时，总是会把她找来，而她总是能够带来和解。有一天女管家对她说：

——玛丽亚，你真是个和事佬！

女副管家和两个管事的女人听到了这个称赞。金杰·穆尼总是说要不是玛丽亚，她对那个管熨斗的哑巴有什么事干不出来。每个人都喜欢玛丽亚。

女人们六点用茶，她七点前可以离开。从鲍尔斯桥到柱街，二十分钟；从柱街到庄康德拉，二十分钟；还有二十分钟买东西。她会在八点之前到那儿。她拿出带银扣的钱包，又读一遍那几个字：贝尔法斯特的礼物。她非常喜欢这只提包，因为它是乔五年前跟艾尔菲在圣灵降临节去贝尔法斯特时买的。钱包里有两枚半克朗的银币和几个铜币。付了车费之后她还余下五先令。他们会度过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孩子们在歌唱！只是她希望乔不要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他喝了酒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常想要她去跟他们住在一起，但她会觉得自己碍手碍脚（虽然乔的妻子对她很和气），而且她已经习惯了洗衣房的生活。乔是个好人。他和艾尔菲小时候都是她带的。乔以前常说：

——妈妈是妈妈，但玛丽亚是我真正的母亲。

分家之后，男孩们给她在都柏林“灯光洗衣店”旁边找了个地方，她喜欢这个地方。她以前对新教徒印象很不好，现在却觉得他们是很好的人，有点儿安静和严肃，但相处起来还是很好的。还有她在暖房里的植物，她喜欢侍弄它们。有可爱的蕨草和球兰，她经常从暖房给来客折一两根插条。有一样她不喜欢，那就是墙上的管道，但女管家是那么好相处的人，那么温文尔雅。

厨子告诉她一切都准备好了，她走进女人们的房间，拉动那只大铃铛。几分钟后，女人们就三三两两地进来了，在裙子上擦着她们冒蒸汽的双手，把衣袖拉下来盖住她们冒蒸汽的红胳膊。她们在各自的大杯子前坐定，厨子和哑巴在杯中倒上热茶，已经混合了牛奶和装在大锡罐里的糖。玛丽亚负责看着分穗醋栗甜糕，保证每个女人都分到四片。用茶时充满了欢声笑语。莉齐·弗莱明说玛丽亚一定会得到戒指，尽管弗莱明这话已经说了那么多个万圣夜了，玛丽亚还是要大笑说她不要什么戒指也不要男人。笑的时候，她那灰绿色的眼睛闪动着失望而羞涩的亮光，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下巴尖。然后金杰·穆尼举起茶杯祝玛丽亚身体健康，所有女人都把杯子在桌上碰一碰，穆尼说很遗憾她没有黑啤酒可以来干杯。玛丽亚又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下巴尖，笑得她小小的身体几乎要抖得散了架，因为她知道穆尼是好意，尽管，当然啦，她有普通女人的那些想法。

但当女人们喝完茶，厨子和哑巴开始收拾茶具时，玛丽亚多么高兴啊！她走进她那小小的卧室，想起明天早上要做弥撒，把闹钟的指针从六点拨到了七点。然后她脱下她干活的裙子和她家常穿的靴子，把她最好的裙子摊在床上，把她小小的正式靴子摆在床脚。她还换了上衣。站在镜子前面时，她想起以前小时候星期天早晨怎样穿戴整齐去做弥撒；她带着古怪的爱意看着她经常装饰打扮的这个小身体。尽管上了年龄，她看到的还是一个漂亮整洁的娇小身体。

走到外面，下了雨的街道闪闪发亮，她很高兴穿了她那件棕色的旧雨衣。电车上挤满了人，她只得坐在车尾的小凳子上，面对所有的人，她的脚尖几乎沾不到地。她在脑子里整理着她要做的事情，心想还是独立和有自己的钱好得多啊。她希望他们能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她相信会的，但她又不禁想到可惜艾尔菲和乔不说话了。他俩现在总是吵架，尽管以前他俩是最好的朋友：但这就是生活。

她在柱街下了车，像雪貂一样在人群中快速钻行，她进了唐尼斯糕饼店，可是店里全是顾客，等了好久才有人招呼她。她买了一打什锦便士饼，终于提着一大包东西从店里挤了出来。然后她又寻思再买点儿什么：她想买点儿真正美好的东西。他们肯定会有很多苹果和坚果。很难想得出买什么好，她能想到的只有蛋糕。她决定买一些葡萄干蛋糕，但唐尼斯的葡萄干蛋糕上面杏仁糖霜总是撒得不够多。于是她去亨利街上的一家商店。在这里她挑了很长时间，柜台后那位时髦的姑娘显然有点儿被她搞烦了，问她是不是想买结婚蛋糕。这让玛丽亚红了脸，向那位姑娘微笑。但那姑娘态度非常严肃，最后切了一块厚厚的葡萄干蛋糕，包起来说：

——两先令四便士。

她以为她在开往庄康德拉的电车上只能站着了，因为似乎没有一个年轻小伙注意到她，但一位年长的绅士给她让了座。他是一位矮胖的绅士，戴着一顶棕色的硬礼帽，红润的方脸，灰白的小胡子。玛丽亚觉得他是一位长得像上校的绅士，心想他比那些眼睛直盯着前方的年轻小伙礼貌得多。绅士开始跟她聊万圣节前夜和下雨天。他猜包里都是给孩子们的好东西，说孩子们小时候是该享受快乐。玛丽亚赞同他的观点，对他报以端庄的点头和“嗯”“嗯”。他对她很和蔼，在运河桥下车时，她向他致谢并鞠躬，他也对她鞠躬，抬起帽子愉快地微笑。沿着台坡往上走时，她想到多么容易认出一位绅士，即使他喝了酒。

进了乔的家，所有人都说：“哦，玛丽亚来了！”乔在那儿，下班回来了。孩子们都穿着星期天的衣服，还有两个隔壁邻居家的大女孩，一起在玩游戏。玛丽亚把那包饼子给最大的男孩艾尔菲去分。唐奈利夫人说她真是太好了，带这么一大包饼子来，又让孩子们说：

——谢谢玛丽亚。

但玛丽亚说她还给爸爸妈妈带了特别的东西，她开始找她的葡萄干蛋糕。她在唐尼斯的包里找，在雨衣口袋里找，在门厅的架子上找，可是哪里也找不到。然后她问孩子们有没有哪位把它吃掉了——当然是无意中搞错的，但孩子们都说没有，而且摆出一副如果要被指责偷窃，他们就不喜欢吃蛋糕的样子。所有人对这个谜团都有一个答案，唐奈利夫人说显然玛丽亚是把它落在电车上了。玛丽亚想起灰色小胡子的绅士让她如何慌乱，不禁红了脸，又羞愧、又烦恼、又失望。想到她的小惊喜落了空，想到两先令四便士白白打了水漂，她差点儿哭出来。

但乔说没关系，让她在壁炉边坐下。他对她非常好，给她讲他办公室里的所有事情，给她复述他回答经理的一句妙语。玛丽亚不明白乔为什么觉得那句回答那样好笑，但她说经理一定是个非常傲慢专横的人。乔说他也不是那么坏，只要你知道怎么对付他。唐奈利夫人给孩子们弹琴，他们又唱又跳。两个邻家女孩分发坚果，谁也找不到坚果钳子，乔几乎都发脾气了，问没有钳子他们指望玛丽亚怎么弄开坚果。但玛丽亚说她不喜欢吃坚果，他们不用麻烦。然后乔问她要不要来一瓶黑啤酒，唐奈利夫人说如果她喜欢的话，家里还有葡萄酒。玛丽亚说她更希望他们不请她喝什么：但乔很坚持。

于是玛丽亚就随便他了，他们坐在路边聊过去的时光，玛丽亚觉得她应该帮艾尔菲说句话。但乔大叫说自己要再跟兄弟说一句话，就立马被上帝劈死。玛丽亚说她很抱歉提起这件事。唐奈利夫人对丈夫说他那样说自己的骨肉，但乔说艾尔菲不是他的兄弟，结果几乎吵起来。不过乔说看在今天晚上的分上他不想发火，又叫太太再开几瓶黑啤酒。两个邻家女孩安排了一些万圣节的游戏，气氛很快又欢乐起来。玛丽亚很高兴看到孩子们这么开心，乔和他太太兴致这么高。邻家女孩在桌上摆了几只碟子，把孩子们蒙着眼睛带到桌前。一个摸到了祈祷书，另外三个摸到了水；当一个邻家女孩摸到戒指时，唐奈利夫人对脸红的女孩摇摇手指，仿佛是说：哦，我全知道！他们坚持要玛丽亚也蒙着眼睛走到桌前，看看她会摸到什么。当他们给她蒙眼睛时，玛丽亚笑啊笑，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下巴尖。

他们在说说笑笑中把她带到桌前，她按照要求把手伸向空中。她让手在空中这里那里地移动，最后落到了一只碟子上。她手指摸到一个软软的、湿湿的东西，惊讶地发现没有人说话或拿掉她的蒙眼布。几秒钟的静默，然后是许多混乱和低语的声音。有人说到花园，最后唐奈利夫人对邻家女孩说了些很生气的话，叫她们马上把它扔出去：这不是游戏。玛丽亚明白那次搞错了，她不得不再来一次：这次她摸到了祈祷书。

然后唐奈利夫人给孩子们弹了《麦克劳小姐的里尔舞》，乔让玛丽亚喝了一杯葡萄酒。很快他们又都欢乐起来，唐奈利夫人说玛丽亚当年会进修道院，因为她摸到了祈祷书。玛丽亚从没见过乔像今晚对她这么好，这么多愉快的谈话和回忆。她说他们都对她非常好。

最后孩子们累了困了，乔问玛丽亚走之前要不要唱点儿歌，唱一首老歌。唐奈利夫人说，请唱吧，玛丽亚！于是玛丽亚只好起身站到钢琴旁。唐奈利夫人叫孩子们安静，听玛丽亚唱歌。然后她弹了前奏，说：“开始吧，玛丽亚！”玛丽亚脸很红，开始用细小颤抖的嗓音唱了起来。她唱了《我梦见我住在》，到第二节时她又唱道：

我梦见我住在大理石厅堂，

众多仆从奴隶侍立身旁，

厅中聚集的所有人中央，

我就是骄傲，就是希望。

我拥有的财宝多得数不清，

继承了祖先高贵的声名，

但我还梦见更令我欢欣，

你依然爱我，一往情深。

但没有人指出她的错误；当她唱完时乔非常感动。他说什么时候也不如从前什么音乐也不如可怜的老巴尔夫[1]，不管别人怎么讲。他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都看不见他要找的东西，最后只好叫他太太告诉他开瓶钻在哪里。

马爱新 译

[1] M.W.巴尔夫（1808—1870），爱尔兰作曲家和歌唱家，代表作为歌剧《波希米亚女郎》。

一场惨剧

詹姆斯·达菲先生住在查佩利佐德[1]，因为他希望能尽量远离那座他身为其一分子的都市，也因为他觉得都柏林其他的郊区都是那么简陋，而又新潮、矫揉造作。他住在一所幽暗阴沉的老房子里，从窗外望去可以观察到废弃的酿酒厂，或者视线能够循着浅滩而上，那里便是都柏林傍水而建的地方。房间里没铺地毯，高墙上一张装饰画也没挂。他亲自购入了房间内的每一件家具：一张黑色的铁架床，一台铁制的盥洗架，四只藤编的椅子，一个衣架，一个煤箱，一道壁炉围栏和各种铁器，在一个方桌上还摆着带盖书桌。一个由白色木板打造的书架嵌在壁凹里。床上罩着白色的床单，一条黑红相间的毯子盖住床脚。一面小小的手镜悬挂在盥洗盆上方，在白天，一盏罩着白灯罩的台灯便是壁炉台上唯一的装饰。白色木架上，书本自下到上按厚度摆放。一套完整的《华兹华斯文集》搁在最下层的一头，一份缝着布面笔记本外壳的《梅努斯教义问答》则立在书架最顶层的一端。文具总摆在桌上。书桌上还躺着一卷豪普特曼的《迈克尔·克莱默》翻译手稿，用紫色墨水撰写的舞台说明，还有一小沓用黄铜别针固定在一起的纸。有一句话时不时地写在这些纸页上，而在某个颇具讽刺性的时刻，贝尔·比恩斯[2]的广告标题还被贴在了第一页。一掀开书桌的盖子，一股淡淡的幽香就会跑出来——那香气源自新的松木铅笔，或是一瓶胶水，抑或是一个被丢在那儿而后被遗忘了的熟过头的苹果。

达菲先生憎恶一切象征着生理或是精神失常的事物。一位中世纪的医生也许会诊断他的性格受到了土星的影响。那张背负了他人生所有故事的面孔，呈现出都柏林的街道所特有的那种棕色。他那长且格外巨大的脑袋上生着干燥的黑发，黄褐色的胡须没能遮盖住一张不太友好的嘴巴。他的颧骨也给予了那张面庞一种严厉无情的特征；但在那道黄褐色的眉毛下方，那双观察着世界的眼睛不含一丝冷酷之意，反倒给予了这种印象：这个人总是积极地去响应他人身上所能值得称道的天性，却往往失望而归。他生活在一个神貌游离的世界里，常抱着怀疑的侧目来打量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有种爱做自传的古怪习惯，时不时在脑海中创作有关自己的短句，主语用的是第三人称，谓语还是过去时。他从不救济乞丐，总是攥着一支粗粗的榛木手杖坚定不移地走开。

多年来他在巴戈特街上的一家私有银行当出纳。每天早上他从查佩利佐德坐电车进城。到了中午，他去丹·伯克的馆子吃午饭——一瓶拉格啤酒和一小盘葛粉饼干。四点钟就下班了。他在乔治街上的一家餐厅享用晚餐，在那儿，他感到自己安全地远离了都柏林那帮纨绔子弟的圈子，从账单上也能看出显而易见的诚实公道。夜幕时分，他的时光不是消磨在女房东的钢琴前，就是在郊外漫步。他对莫扎特作品的喜爱，有时会驱使他去听听歌剧或是音乐会：这便是他的生活中仅有的消遣。

他既没有同伴，更没有朋友，不信教，也不遵循任何信条。他不与任何人交往，独自度过自己的精神生活，到了圣诞节才会去拜访亲戚们，等他们去世了再护送遗体去墓地。他履行这两项社会责任完全是为了维护昔日的体面，却绝不认可那些规范社会生活的约定习俗。他放任自己想象，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他会抢劫自己所在的那家银行，不过，鉴于这些情况从未发生，他的人生波澜不惊地延续展开——一个平凡无奇的故事。

一天晚上，在穹顶大厅，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两位女士身旁。厅内人迹寥寥，寂静无声，沮丧地预兆着失败。紧挨着他的那位女士四下环顾了几眼周围荒凉的景象，说道：

——真遗憾今晚的观众这么少！要让人们不得不对着空凳子唱歌，可太难受了。

他把这句话当作是搭讪交谈的邀请。她看上去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这让他很吃惊。当他们聊天的时候，他试图把她永远地印刻在自己的记忆里。当他得知坐在她旁边的年轻女孩是她的女儿时，他便判断她比自己小一两岁。她的面容想必曾是十分端庄的，而今依旧保持着灵性。那是张轮廓分明的椭圆形脸庞。眼睛是色调极深的蓝色，目光沉着冷静。那双眸子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刚开始有种挑衅的味道，而后却似乎从瞳孔到虹膜都小心地动摇起来，眼神变得茫然无措，在一瞬间暴露出十足的感性。瞳孔很快地恢复了以往的样子，若隐若现的天性再次被谨慎所掩盖，而她的羊羔皮夹克，塑造凸现出胸部的丰满，更明确地强调了桀骜不驯的气质。

几周以后，他们再次相遇在一场于厄尔斯福特平台举行的音乐会上，趁她的女儿没注意开始打得火热。她谈起她的丈夫那么一两次，但是她的语气没让人把这暗示当成警告。她的名字是西尼科太太。她丈夫的高祖来自莱亨。她的丈夫是个来往于都柏林与荷兰之间的商船船长；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第三次与她偶遇，他鼓起勇气定下见面时间。她赴约而来。这是多次私会的开始；他们总在夜里相聚，选那些最安静的街区一起散步。可达菲先生不喜欢那些不怎么光明磊落的手段，在意识到他们不得不偷偷摸摸见面之后，他强迫她邀请自己去她家做客。西尼科船长鼓励他的造访，以为是来向他的女儿求婚。他早就真诚地把他的妻子从自己欢愉的殿堂里打发走，从来没疑心竟会有人对她感兴趣。既然丈夫经常不在，女儿外出教音乐课，达菲先生有很多机会可以享受这位女士的陪伴。无论是谁在此之前未曾有过这样的冒险，也没有觉察到有任何的不妥。他的思绪想法逐渐与她的交融。他借给她书，给予她思想，与她分享自己的精神生活。她倾听一切。

有时，她也公布一些自己生活中的实际情况以回报他的理论。几乎满怀着母亲般的牵挂，她鼓励他完全释放自己的天性：她变成了他的告解神甫。他告诉她，自己曾有一段时间出席过某个爱尔兰社会主义党的集会，身处一个靠光线昏黄的油灯照明的阁楼内，在二十来个清醒冷静的工人当中，他觉得自己是个特别的人物。当政党分裂成了三个派系，每一支均有属于各自的领导人与阁楼时，他不再参加。他说，那些工人的讨论都不够强硬果断；对工资问题的兴趣却是毫无节制。他觉得他们是伙其貌不扬的现实主义者，而且对他们无法享受的安逸所培养出的严谨精确，心怀怨恨。他告诉她，在几个世纪内都柏林都不太可能发生什么社会革命的。

她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为了什么呢？他反问她，谨慎地表示嗤之以鼻。为了跟那帮搞文字游戏的人竞争吗？他们连持续思考六十秒都做不到。为了屈从于愚蠢的中产阶级的口诛笔伐吗？他们可是把道德委托给了警察，把艺术交给了经理们啊。

他时常前往她那座位于都柏林郊外的小木屋；他们常常独处共度良宵。渐渐地，当他们的想法交缠在一起，他们开始谈论一些不太疏远的话题。有她在身边犹如独享一片异国风情的温暖沃土。多少次，她克制了点灯的欲望，任凭夜色降临在他们身上。那间黑暗、不起眼的房间，他们的与世隔绝，还有那依旧萦绕于耳畔的音乐将他们结合在一起。这种结合升华了他，席卷走了他性格中那些粗糙严厉的棱角，将他的精神世界变得感性化。有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倾听自己说话的声音。他觉得，在她的眼中，他会攀升为一座天使般的雕像；当他把伴侣那热诚的天性与自己越来越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他却听到了一个奇怪而冷漠的声音，他认出那是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坚持灵魂的孤独无可救药。它说，我们无法给予自己：我们属于自己。这样的对话终结在那个夜晚，那晚她流露出各种异常兴奋的迹象，西尼科太太抓住他的手，放到她的面颊上。

达菲先生非常惊讶。她对他的话的解读使他幻灭了。有整整一个星期，他没再去拜访她；然后，他写信要求见面。因为他不希望他们最后一次会面受到那间失落的忏悔室的影响，他们便在公园门口附近的一家小蛋糕店里碰面。秋意瑟瑟，可他们无视严寒，沿着公园的路来回游荡了将近三个小时。他们同意断绝来往：他说，每一次结合，都是与悲伤的结合。从公园出来，他们沉默地朝有轨电车走去；可刚走到那儿，她是那么剧烈地开始颤抖起来，由于担心她的新一轮崩溃，他赶忙致意告别，离她而去。几天之后，他收到了一个装有他的书和乐谱的包裹。

四年过去了。达菲先生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他的房间依旧见证着他条理清晰的头脑。下沉式的乐谱架上又塞了好几张新的乐谱，书架上摆着两册尼采的书：《查拉斯图拉如是说》与《欢愉的知识》。他极少在桌上那沓纸上写写画画。其中一句还是在他与西尼科太太最后会面的两个月之后写下的：男人之间的爱情是不存在的，因为绝不可能发生性关系，而男女之间的友谊绝无可能，因为肯定会涉及性关系。他唯恐会遇上她，就回避各种音乐会。他的父亲过世了，银行的下级合伙人也退休了。可他依然每天早上坐有轨电车进城，每到晚上，他在乔治街适度地用餐，阅读晚报作为佐甜点的消遣，再从城里步行回家。

一天晚上，正当他准备把一小口盐腌牛肉和卷心菜送到嘴里，他的手停住了。他把晚报抵住玻璃水瓶作为支撑，视线停留在一段文字上。他把餐具放回盘子里，聚精会神地读起那篇报道。接着，他喝下一杯水，把盘子推到一边，把报纸对折搁在两肘中间，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一段。盘子里的卷心菜开始沉淀出一层冷冷的白色油脂。女侍走过来问他饭菜是不是做得不合胃口。他告诉她菜很美味，勉强咽下几口。然后付账，走了出去。

在十一月的暮色中，他快步走着，那根结实的淡褐色手杖有规则地敲击地面，黄色《邮报》的一角从他那件紧身双排扣大衣的侧兜里露出来。在那条从公园门口通往查佩利佐德的偏僻小道上，他放慢了步伐。手杖击打地面不再那么用力，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几乎带着一声叹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一到家，他立马冲进卧室，把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窗外余晖又读起那篇文章。他没有大声地朗读出来，只是像个牧师吟诵祷文《秘密》一样嚅动双唇。短文如下：

悉尼广场站一位女士之死一桩惨案

今天，在都柏林市立医院，副验尸官（在莱弗里特先生缺席的情况下）对艾米丽·西尼科太太的遗体进行了检查，她在昨晚于悉尼广场站身亡，享年四十三岁。证据显示死者在试图穿越轨道时，被一列从国王镇出发的十点钟慢车车头撞倒，随后头部和身体右侧遭受连续损伤，导致死亡。

火车的驾驶员詹姆斯·列侬声称自己已在铁路公司工作了十五年。一听到司闸员的哨声，他就发动了火车，一两秒后他听到大声的喊叫，便立刻停下了车。火车运行得很慢。

火车站脚夫皮·邓恩表示，火车即将开动时，他注意到有一个女人试图穿越铁轨。他冲她跑过去并大声呼喊，可在他能碰到她之前，她就被车头的缓冲器撞倒，摔在地上。

一位陪审员问。——你看见那位女士倒下了？

目击证人回答。——是的。

巡警克劳利宣誓作证，当他到达现场，他发现死者躺在月台上，显然已经过世了。他将遗体抬到候车室，等待救护车到来。

五十七区E号警官也证实了这一点。

都柏林市立医院的住院外科医生助理哈尔平博士表示，死者有两条下肋骨断裂，右肩遭受严重挫伤。头部右侧因落地而受伤。这些损伤对一般人来说并不致死。他认为，大概是由于休克和心脏猝停导致了死亡。

帕特森·芬雷先生代表铁路公司对这起意外表达了深切的遗憾。公司一直采取各种预防措施来阻止人们不走天桥而去横穿铁轨，他们在每一个站点都设立了告示，还在每一个平交路口使用显眼的弹簧门。死者习惯于深夜在月台间穿越轨道，因此考虑到这场事故的其他确凿的原委，他并不认为铁路员工负有责任。

死者的丈夫，家住悉尼广场站利奥维尔的西尼科船长，也提供了证词。他证实死者是他的妻子。在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都柏林，到了早上才从鹿特丹返回。他们结婚已有二十二年并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两年前他的妻子养成了饮酒过度的生活习惯。

玛丽·西尼科小姐说，她已故的母亲习惯在晚上出门买酒。作为证人，她经常试图和母亲理论，劝说她参加戒酒联合会。在这场事故发生一个小时后，她才回到家。

陪审团根据医学证明做出裁定，宣布列侬无罪。

副验尸官表示，这是一场极为不幸的事故，并向西尼科船长和他的女儿表达了深切的同情。他督促铁路公司采取强硬措施避免未来类似事故发生。无人承担任何罪责。

达菲先生从报纸上抬起双眼，凝视着窗外阴郁沉闷的夜景。河水在空荡荡的酿酒厂旁静静流淌，时不时在卢肯路的某栋房子里会点亮一盏灯。竟会是这样的结局啊！关于她离世的那一整篇故事都让他厌恶不已，想到他甚至曾经把自己心里头那些奉若神明的想法都说给她听，也叫他反感。那些老套的措辞、愚蠢的慰问，还有记者谨慎的遣词造句，好掩盖住一场稀松平常的死亡的细节，这些都让他的胃难受起来。她不仅自甘堕落，她还让他蒙羞。他看到她的恶习中肮脏龌龊的一面，可悲而又臭不可闻。他的灵魂伴侣！他想起那些一瘸一拐的可怜虫，他曾见过他们拿着瓶瓶罐罐等着侍者把它们灌满。公正的老天，这是怎样的结局！她显然已经不适合再活下去，缺乏坚强的意志，轻易沦为习惯的牺牲品，成为文明所培养的废人之一。但即便如此，她居然能堕落到如此境地！有没有可能是他在关于她的问题上自欺欺人得太厉害了呢？他想起那晚她的情感爆发，并用一种比先前更加不近人情的方式来理解当时的行为。现在，他毫不困难地认同自己所采取的措施。

暮光消散了，他的回忆开始四处游走，他觉得她的手碰到了他。当初叫他胃部不适的震惊感到了此时，转化为了心烦意乱。他迅速套上大衣戴好帽子出门。在门口，寒冷的空气迎面而来；钻进了衣袖。到了查佩利佐德大桥旁的那家酒吧，他走进去，点了一杯热潘趣酒。

酒吧老板毕恭毕敬地为他送上了酒，但没敢搭讪开口。店里有五六个工人正在讨论一位绅士在基尔达尔郡的房产总价。他们时而用那些巨大的一品脱啤酒杯饮酒，抽烟，偶尔冲地板吐吐痰，有时用他们沉重的靴子把锯末碾过来遮住痰渍。达菲先生坐在凳子上盯着他们，既没看见他们，也没听到他们的交谈。过了一会儿，他们出去了，他又叫了另一杯。他坐在那儿花了很长时间消磨那杯酒。店里非常安静。店主打着呵欠懒洋洋地瘫在吧台上读着《先驱报》。时而能听到有轨电车嗖的一声驶过外面孤独的街道。

他坐在那儿，重温有她陪伴左右的生活，交替地唤起如今他所想象的她的两种形象，他意识到她已经死了，她不再存在，她变成了一段回忆。他开始局促不安。他扪心自问，他本来还能做什么。他无法跟她继续一场事关欺骗的喜剧；他也不能和她公开地生活在一起。对他而言，他尽力了。怎么指责他呢？现在她不在人世，他才意识到夜复一夜孤坐在那间房子里，她的生活该是何等的寂寞。他的生活也将是寂寞的，直到他也死去，不复存在，变成回忆——如果会有人记住他的话。

他离开那家店时，已过了九点。夜晚寒冷阴郁。他从第一道大门进入了公园，在那些如柴骨瘦的枯木下行走。他穿过他们四年前曾一道走过的荒凉小径。在黑暗中，她似乎离他很近。有时，他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响至他的耳畔，她的手与他的相触。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倾听。为什么他要断了她的活路？为什么他要判她死刑？他感到自己的德行瓦解殆尽。

等他爬到表格中山的山顶，他停下来，沿着那条流向都柏林的河流，看见那里的万家灯火在寒冷的秋夜中火红地、亲切地燃烧着。他顺着山坡往下看，就在山脚下，在公园围墙的阴影里，他看见躺在那儿的人影。用金钱购买、见不得光的爱让他深感绝望。他毁掉了他正直的生活；他感到自己被驱逐出生活的盛宴。曾有人似乎爱过他，而他拒绝了她的生命与快乐：他判她有罪，导致她羞愧而死。他知道那些围墙下一蹶不振的生灵正在注视着他，盼望他离去。没人想要他；他被生活的盛宴所摈弃。他将视线转向那条闪闪发光的灰色河水，顺风流向都柏林。在河的对岸，他看见一列货车驶出国王桥火车站，就像一条长着火焰脑袋的虫艰难吃力地穿过黑暗。它缓缓地驶出他的视线范围；但从耳边，他依旧能听到火车头吃力的嗡鸣重复着她名字的音节。

他调头重返他所来的那条路上，车头的旋律在他的耳中回响。他开始怀疑记忆所告知的那些事是否真实。他在一棵树下驻足，等待着节奏消失。在黑暗中他既感觉不到她靠近自己，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他花了几分钟等待着，倾听着。他什么都听不到：万籁俱寂。他再侧耳倾听：鸦雀无声。他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李世钰 译

[1] 查佩利佐德：都柏林一郊区。

[2] 贝尔·比恩斯：一种泻药品牌。

常春藤日在委员会房间

老杰克用一块纸板把煤渣刮到一起，审慎地铺在发白的煤堆上。煤堆上盖了薄薄一层之后，他的脸隐入黑暗，但是，当他又开始扇火时，他弯腰蹲着的影子升到对面的墙上，他的脸又慢慢显现在光中。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瘦骨嶙峋，毛发拉碴。潮湿的蓝眼睛在炉火前眨巴着，潮湿的嘴巴有时下意识地张开，闭上时会机械地咬嚼一两下。当煤渣燃着之后，他把纸板靠在墙边，叹了口气说：

——现在好多了，奥康纳先生。

奥康纳先生，一个灰头发的年轻人，脸上被许多疙疙瘩瘩破坏了相貌，他刚刚把烟草卷成了一个匀称的圆长条，听到跟他说话，若有所思地把他的手工拆掉了。然后他又若有所思地重新卷起烟草，思索片刻后决定舔纸头。

——蒂尔尼先生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吗？他用一种沙哑的假音问道。

——他没说。

奥康纳先生把烟卷叼在嘴里，开始在口袋里摸索。他掏出了一沓纸卡片。

——我给你拿火柴。老头说。

——不用，这个就行。奥康纳先生说。

他挑了一张卡片，读着上面印的字：

市政选举

皇家交易所选区

理查德.J.蒂尔尼，济贫法卫士（P.L.G），

在皇家交易所选区的此次选举中

恭求您的选票和影响

奥康纳先生被蒂尔尼的代理人聘来在选区的某一片拉选票，但天气恶劣，他的鞋子进了潮气，所以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威克洛街委员会房间的炉边，跟看门人杰克在一起。他们从短短的白天黑下来之后就这么坐着，十月六号，屋外阴沉寒冷。

奥康纳先生撕下一条卡片，引着火，点燃了他的烟。他这样做时，火苗照亮了他衣服翻领上的一枚发出幽幽光泽的常春藤叶子。老头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又拿起那块纸板，开始在同伴吸烟时慢慢扇火。

——啊，是的，他接着说，很难知道怎么抚养孩子。谁想得到他会变成那样呢？我把他送到基督教兄弟会，我为他做了我能做的，他却喝酒鬼混。我是想让他成个正派样子的。

他疲惫地把纸板放了回去。

——要不是我现在老了，我会让他改改调子。我会拿棍子对着他的脊梁抽，一直抽，只要我还能站在他跟前——像我以前好多次那样。他妈妈，你知道，她用这个那个捧着他……

——那样会毁了孩子。奥康纳先生说。

——可不是嘛。老头说，而且你得不到什么感谢，只有放肆无礼。他每次看到我喝一口，就要来占我的上风。儿子那样跟老子说话，这世界要成什么样子？

——他多大了？奥康纳先生问。

——十九。老头说。

——你为什么不让他干点儿什么？

——是啊，自从他出了校门之后我为这醉鬼煞费心里还少吗？我养不了你，我说，你必须自己找个工作。但是，当然，他每次有了工作更糟糕，他会全都喝光。

奥康纳先生同情地摇摇头，老头沉默下来，望着炉火。有人打开了房门，叫道：

——喂！这是共济会的聚会吗？

——谁啊？老头说。

——你们在黑屋子里做什么？一个声音问。

——是你吗，海尼斯？奥康纳先生问。

——是。你们在黑屋子里做什么？海尼斯说，走进了炉火的光中。

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留着浅棕色的小胡子。他的帽檐上挂着摇摇欲坠的小水珠，夹克衫的领子立着。

——嗨，马特，他对奥康纳先生说，怎么样啊？

奥康纳先生摇了摇头。老头离开炉边，在屋里蹒跚了一阵，拿着两支蜡烛回来，把它们一支接一支插到炉火中，然后搁到桌上。一个裸露的房间出现在眼前，炉火也失去了它所有欢愉的色彩。墙壁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篇竞选报告。在房间中央是个堆着纸张的小桌子。

海尼斯先生靠在壁炉架上问：

——他付你钱了吗？

——还没呢，奥康纳先生说，我希望上帝保佑他今晚不会晾着我们。

海尼斯先生笑起来。

——哦，他会付你钱的。别担心。他说。

——我希望他表现得漂亮点儿，如果他有诚意的话。奥康纳先生说。

——你怎么想，杰克？海尼斯先生用讽刺语气对老头说。

老头回到他在炉边的位置，说：

——不管怎么说他是有的，不像那个白铁工。

——哪个家伙？海尼斯先生说。

——科尔甘。老头轻蔑地说。

——你是因为科尔甘是个工人才那么说的？一个诚实的好泥水匠跟一个酒馆老板有什么区别——嗯？那工人不是跟别人一样有权利进市政机关吗？——哎，而且比那些总是对有头衔的人毕恭毕敬的孙子们更有权利。不是吗，马特？海尼斯先生问奥康纳先生。

——我想你是对的。奥康纳先生说。

——一个是朴素诚实的人，没有什么偷奸耍滑的地方。他参选是要代表工人阶级。你效劳的那个人只是想得到某个职位。

——当然，工人阶级应该有代表。老头说。

——工人，海尼斯先生说，老是挨踢又没有半分钱。但他们的劳动生产出一切。工人不是在为他的儿子侄子和表亲谋取肥缺。工人不会把都柏林的荣誉拖到泥里，去讨好一个日耳曼君主。

——这是怎么说？老头说。

——你不知道吗？他们想向爱德华国王致欢迎辞，如果他明年来这儿的话。我们为啥要向一个外国君王叩头？

——我们那位不会投票支持欢迎辞，奥康纳先生说，他是以民族主义纲领参选的。

——他不会吗？海尼斯说，等着看他会不会吧。我知道他。是滑头老弟蒂尔尼吗？

——上帝！也许你是对的，乔。奥康纳先生说，不管怎样，我希望他会带钞票来。

三人陷入沉默。老头开始把更多的煤渣刮到一起。海尼斯先生摘下帽子抖了抖，把衣领翻下来，露出了翻领上的常春藤叶子。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他说，指了指那片叶子，我们不会讨论什么欢迎辞。

——那是。奥康纳先生说。

——嗯哪，上帝跟那时候同在！老头说，那时候有些活气。

屋子里又沉默了。一个匆匆忙忙、抽着鼻子、耳朵冰冷的小个子男人推门进来。他快步走到炉火前，用力搓着手，好像打算搓出火星来似的。

——没钱，伙计们。他说。

——坐这儿，亨奇先生。老头说着，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他。

——哦，别麻烦，杰克，别麻烦。亨奇先生说。

他简略地向海尼斯先生点点头，坐进老头腾出来的椅子里。

——你跑了昂吉尔街吗？他问奥康纳先生。

——见格莱姆斯了吗？

——见了。

——哦，他什么态度？

——他不肯保证。他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要投什么票。”但我想他没问题。

——为什么？

——他问我谁是提名人，我告诉了他。我提到伯克神父的名字。我想没问题了。

亨奇先生开始抽鼻子，速度惊人地在火上搓他的手。然后他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杰克，给我们拿点儿煤块吧，肯定还有剩的。

老头走出房间。

——不行，亨奇先生摇摇头说，我问了那个小滑头，可是他说：“哦，哎呀，亨奇先生，当我看到工作进展顺利时，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放心。”吝啬的小无赖！哈，他怎么可能是别的呢？

——我怎么跟你说的，马特？海尼斯说，滑头老弟蒂尔尼。

——哦，他是滑头透顶，亨奇先生说。他那双猪眼睛不是白长的。他娘的！他能不能像个爷们那样把账付清，而不是说“哦，哎呀，亨奇先生，我必须跟法宁先生谈谈……我已经花了很多钱”？吝啬的该死的小混混！我猜他已经忘掉他的小老爹在玛丽巷开旧货店的时候了。

——这是真的吗？奥康纳先生问。

——上帝，是的。亨奇先生说，你没听说过吗？有人会在星期天早上别人家没开门前去买件马甲或是买条裤子——真的！但滑头老弟的小老爹总是偷偷摸摸地藏着小黑瓶子[1]。你晓得了吧？就是那样。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光的地方。

老头带回来几块煤，散放到火上。

——真是个好看的局面，奥康纳先生说，如果他不掏腰包，怎么能指望我们给他干活呢？

——我没办法，亨奇先生说，估计我回家会看到警察都进门了。

海尼斯先生笑起来，肩膀用力把自己推离了壁炉架，准备离开。

——爱迪国王来的时候就好了，他说，得，伙计们，我先走了。回头见，再见。

他慢慢走出房间。亨奇先生和老头都没说话，但当房门要关上时，一直忧郁地盯着炉火的奥康纳先生突然喊了一声：

——再见，乔。

亨奇先生等了一会儿，然后朝门口点了点头。

——告诉我，他隔着炉火说，什么风把我们的朋友吹来的？他想要什么？

——哎呀，可怜的乔！奥康纳先生说，把烟头丢进了火里，他手头紧，像我们一样。

亨奇先生用力抽抽鼻子，大吐唾沫，差点儿把火浇灭，炉火发出咝咝的抗议声。

——跟你说说我坦率的个人看法，他说，我认为他是对方阵营的人。他是科尔甘的密探，叫我说。顺便过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不会怀疑你的。你明白吗？

——啊，可怜的乔是个正派人。奥康纳先生说。

他老子是个正派的、可敬的人。亨奇先生承认道，可怜的老莱里·海尼斯！他在世时做了很多好事！但我非常担心我们那位朋友不是十九克拉。见鬼，我能理解一个人手头紧，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一个人做寄生虫。他就不能有一点儿男人的骨气吗？

——他来的时候我可没欢迎他。老头说，让他去给他那边干事去，别上这儿来刺探。

——我不知道，奥康纳先生疑惑地说，一面拿出卷烟纸和烟草，我觉得海尼斯是个直率人。他也是个聪明人，笔头不错。你记得他写的那个吗？

——有些山民和芬尼亚会员们[2]有点儿聪明过头了，要我说。亨奇先生说，你知道我对这些家伙的坦率的个人看法是什么吗？我认为他们有一半都是城堡雇用的[3]。

谁知道。老头说。

——哦，我知道确实是的。亨奇先生说，他们是城堡雇用的……我不是说海尼斯……不，见鬼，我想他比那还高明一点儿……但有一个斜眼的小贵族——你知道我指的那个爱国者吧？

奥康纳先生点点头。

——还有一个瑟尔少校的直系亲属，说起来！哦，一位爱国者的热血！那个人现在愿意为了四个便士出卖他的祖国——唉——还要跪下来感谢万能的基督他有个国家可以出卖。

敲门声响起。

——进来！亨奇先生说。

一个貌似穷教士或穷演员的人出现在门口。黑衣服紧紧扣在他短小的身材上，说不出他是戴着教士的领子还是普通人的领子，因为他那件旧大衣的领子翻起围住了脖子，没包覆的纽扣反射着烛光。他戴着一顶黑色的硬毡圆帽。他的脸上有雨珠闪亮，看上去像一块潮湿的黄奶酪，只不过有两块红斑标志着颧骨。他突然张开他那特别长的嘴巴表示失望，同时又睁大他那特别明亮的蓝眼睛表示愉快和惊讶。

——哦，基恩神父！亨奇先生叫道，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是你吗？进来！

——哦，不，不，不！基恩神父迅速地说，像对小孩说话那样噘起嘴巴。

——你不进来坐坐？

——不，不，不！基恩神父说，用一种谨慎的、宽容的、天鹅绒般的嗓音说，别让我打扰了你们！我只是在找法宁先生……

——他在“黑鹰”呢。亨奇先生说，但你不进来坐一会儿吗？

——不，不，谢谢你。只是有一点儿事情。基恩神父说，真的谢谢你。

他从门口退出去，亨奇先生抓起一支蜡烛，到门口去照着他下楼。

——哦，别麻烦，我恳求！

——没有，楼梯这么黑。

——不，不，我看得见……真的谢谢你。

——你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了，谢谢……谢谢。

亨奇先生把蜡烛拿回来，放到桌上。他又在炉火边坐下。沉寂了一会儿。

——告诉我，约翰，奥康纳先生说，用另一张卡片点燃了他的烟。

——哦？

——他究竟是干什么的？

——问我一个容易点儿的。亨奇先生说。

——我觉得法宁跟他好像很亲密。他们经常一起在卡瓦纳酒吧。他是神父吗？

——嗯，是的，我想是……我想他就是你所说的害群之马吧。我们没有很多这种人，感谢上帝！但我们有少数……他某种程度是个不幸的人……

——他是怎么过的？奥康纳先生问。

——那是另一个谜。

——他属于哪个教堂或机构或……

——不，亨奇先生说，我想他是独来独往……上帝饶恕我，他又说，我想他就是那一打黑啤酒。

——那酒本身有没有希望呢？奥康纳先生问。

——我也渴了。老头说。

——我问了那个小滑头三次，亨奇先生说，他能不能送一打黑啤酒来。我刚刚又问他了，可是他穿着衬衫靠在柜台上，跟市议员考利深聊呢。

——你为什么不提醒他？奥康纳先生说。

——咳，我不能在他跟市议员考利说话的时候过去。我就一直等到他看到我，然后说：“我刚刚跟您谈的那个小事情……”“没问题，先生。”他说。是啊，那个小矮个肯定已经把它忘光了。

——那个地方有什么交易，奥康纳先生沉思地说，昨天我在萨福克街拐角看到他们三个谈得起劲。

——我想我知道他们的小游戏，亨奇先生说，如今你要想当市长大人，就得欠市议员们钱。然后他们会让你做市长大人。上帝！我真的想自己也去当市议员了。你怎么想？我能担任这个职务吗？

奥康纳先生笑了。

——从欠钱来说……

——从官邸坐车出来，亨奇先生说，穿着我的吊皮[4]，杰克站在我身后，戴着洒了粉的假发……嗯？

——让我做你的私人秘书吧，约翰。

——对。我还要让基恩神父做我的私人神父。我们可以搞个家庭聚会。

——说真的，亨奇先生，老头说，你会比他们有些人做得更像样。我有天跟门房基根聊天。“你觉得你的新主人怎么样，帕特？”我问他，“你们现在没有多少娱乐。”我说。“娱乐！”他说，“他能靠一块油抹布的气味过活。”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哎，我向上帝发誓，我不相信他。

——什么呀？亨奇先生和奥康纳先生问。

——他告诉我：“都柏林的市长大人让人去买一磅排骨做他的晚餐，你会怎么想？这就是高档生活吗？”他说。“哎呀！哎呀！”我说。“一磅排骨，”他说，“进了市长官邸。”“哎呀！”我说，“现在进去的都是什么人啊？”

这时敲门声响起，一个小伙探头进来。

——谁啊？老头问。

——“黑鹰”来的。小伙说，侧着身子走进来，把一个篮子放到地上，伴随着一阵瓶子碰撞声。

老头帮小伙把瓶子从筐里拿到桌上，点着数目。拿完之后小伙把篮子挎在手臂上，问道：

——有瓶子吗？

——什么瓶子？老头问。

——你不让我们先把它们喝了吗？亨奇先生说。

——他们叫我要瓶子的。

——明天再来。老头说。

——喂，小伙子！亨奇先生说，你能不能跑到奥法雷尔那儿，问他借个开瓶器——就说给亨奇先生。告诉他我们不会用多久的。把篮子搁这儿。

小伙出去了，亨奇先生开始愉快地搓手，说：

——啊，还好，他还不是那么坏。至少他说话还算话。

——没有酒杯。老头说。

——哦，别为这个烦神，杰克。亨奇先生说，以前很多好人都对着瓶子喝的。

无论如何，比啥都没有强。奥康纳先生说。

——他不是个坏种。亨奇先生说，只不过法宁对他支配力这么大。他意图是好的，你知道，以他那种便宜的方式。

小伙带着开瓶器回来了。老头打开了三瓶酒，正要把开瓶器递回去，亨奇先生对小伙说：

——你要喝点儿吗，小伙子？

——谢谢，先生。小伙说。

老头不情愿地又开了一瓶，递给小伙。

——你多大了？他问。

——十七。小伙说。

老头没再说话，小伙接过酒瓶，说声向亨奇先生致敬。一饮而尽，把瓶子放回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巴。然后他拿起开瓶器，侧着身子走出门去，咕哝着某种致意的话。

——就是这么开始的。老头说。

——这是苗头。亨奇先生说。老头把他打开的三瓶酒分了，三人同时对着瓶子喝。喝过之后每人都把自己的瓶子放在壁炉架上手能够到的地方，满意地深吸了一口气。

——哦，我今天干了一天。过了一会儿亨奇先生说。

——是吗，约翰？

——是。我在道森街给他搞到一两个有把握的，克罗夫顿跟我自己。咱们私下说啊，你知道，克罗夫顿——当然，他是个正派的人，可他作为游说者毫无价值。他对狗都丢不出一句话。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人家，我一直在说话。

这时两个男人走进房间。其中一位是个大胖子，青色的哔叽呢外衣好像要从他圆坡形的身体上滑下来。他有一张大脸，表情像一头年轻的公牛，瞪视的蓝眼睛和灰色的小胡子。另一个人年轻和纤弱得多，有一张瘦瘦的、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他戴着一个很高的双层领，一顶宽边的圆顶硬礼帽。

——你好，克罗夫顿！亨奇先生对大胖子说，说谁谁就到……

——酒是哪儿来的？年轻人问，母牛生崽了吗？

——哦，当然，里昂第一眼就看到酒！奥康纳先生笑道。

——你们这帮人就是这样游说的吗，里昂先生说，而克罗夫顿跟我在外面的寒风冷雨中拉选票？

——嘿，去你的吧，亨奇先生说，我五分钟拉到的选票比你们俩一星期搞到的都多。

——开两瓶黑啤酒，杰克。奥康纳先生说。

——我怎么开？老头说，没有开瓶器。

——等一下，等一下！亨奇先生说，迅速站了起来，你见过这一招吗？

他从桌上拿了两个酒瓶，带到火边，搁在铁架上。然后他又在炉火边坐下，从他的瓶子里又喝了一口酒。里昂先生坐在桌子边上，把帽子推向颈后，双腿晃荡着。

——哪个瓶子是我的？他问。

——这个，小伙子。亨奇先生说。

克罗夫顿先生坐在一只箱子上，专注地望着架上的另一只瓶子。他不说话是出于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本身就很充分，是他没有什么话说；第二个原因是他觉得同伴们都比他低。他为保守党威尔金斯拉过选票，当保守党把他们的人撤出之后，两害相权取其轻，转而他们支持民族主义候选人，他应聘为蒂尔尼干事。

几分钟后，听到歉意的“噗”的一声，塞子从里昂先生的酒瓶中飞出。里昂先生从桌上跳下来，走到火边，拿了他的瓶子走回去。

——我正在跟他们说，克罗夫顿，亨奇先生说，我们今天拉到不少票。

——你们拉到谁了？里昂先生问。

——哦，第一，我拉到了帕克斯，第二，我拉到了阿特金森。我还拉到了道森街上的沃德，他也是个挺好的老朋友——不错的老花花公子，老保守派！“可你们的候选人不是民族主义者吗？”他说。“他是个可敬的人。”我说。“他支持所有对这个国家有利的事情。他是个大纳税人。”我说。“他在市里有好些房产和三处企业，减税不是对他有利吗？他是一位有名望的、受尊敬的公民，”我说，“也是济贫法卫士。他不属于任何党派，好的、坏的或中立的。”跟他们就要这么说。

——那么给国王的欢迎辞呢？里昂喝过酒，咂着嘴巴说。

——听我说，亨奇先生说，我们这个国家需要的，我跟老沃德说过，是资本。国王来这儿就意味着有大量金钱流进这个国家。都柏林的市民将会受益。看看那码头旁边所有的工厂，都闲着！只要我们能让那些旧工业，那些磨坊、造船厂和工厂都运转起来，看看这个国家会有多少钱吧。我们需要的就是资本。

——可是听我说，约翰，奥康纳先生说，我们为什么要欢迎英国国王呢？巴内尔本人不是……

——巴内尔，亨奇先生说，已经死了。现在，我是这么看的。这个人终于坐上了王位，他的老娘让他等到头发都花白了才登基。他是个通晓世故的人，对我们也很友善。他是个很好的正派人，要我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是对自己说：“老国王从来没见过那些野爱尔兰人。我要亲自去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当他来友好访问的时候，我们要羞辱这个人吗？嗯？对不对，克罗夫顿？

克罗夫顿点了点头。

——可是毕竟，里昂争辩道，爱德华国王的生活，你知道，不是很……

——既往不咎嘛，亨奇先生说，我个人很欣赏这个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浪汉，像你我一样。他喜欢喝酒，有一点儿放荡，也许；他是个好运动员，见鬼，我们爱尔兰人就不能公平比赛吗？

——那些都很好，里昂说，可是看看巴内尔的事例吧。

——以上帝的名义，亨奇先生说，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相似处吗？

——我的意思是，里昂先生说，我们有自己的理想。那么，为什么我们要欢迎那样一个人呢？你是否认为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巴内尔适合领导我们？那么，我们又为什么要对爱德华七世那么做呢？

——这是巴内尔的纪念日，奥康纳先生说，还是不要激起不和吧。现在他已经去世，我们都尊敬他——连保守派也是如此。他补充说，转向克罗夫顿先生。

“噗！”磨蹭的塞子从克罗夫顿先生的瓶子里飞出。克罗夫顿先生从箱子上站起来，走向火边。拿着瓶子回来时，他用深沉的音调说：

——我们这边的议员都尊敬他，因为他是个绅士。

——你说得对，克罗夫顿！亨奇先生激烈地说，他是唯一能让那袋猫保持秩序的人。“坐下，狗儿们！躺下，杂种们！”他就是那样对付他们的。进来乔！进来！他叫起来，看到海尼斯先生站在门口。

海尼斯先生慢慢走进来。

——再开一瓶黑啤酒，杰克。亨奇先生说，——哦，我忘了没有开瓶器！来，给我一瓶，我来把它放到火上。

老头又递给他一瓶酒，他把它放到铁架上。

——坐下，乔，奥康纳先生说，我们只是在聊领袖。

——哎。亨奇先生说。

海尼斯先生挨着里昂先生坐到桌子边上，但没有说话。

——他们中有一个人，至少，亨奇先生说，没有背弃他。上帝，我替你说吧，乔！不，上帝，你像个男人一样忠于他！

——哦，乔，奥康纳先生突然说，让我们听听你写的那个……你记得吗？你带着没有？

——哦，哎！亨奇先生说，让我们听听。你听过吗，克罗夫顿？听听这个：很精彩。

——念吧，奥康纳先生说，快念，乔。

海尼斯先生似乎没有马上想起他们提到的那篇东西，但是，想了一会儿之后，他说：

——哦，那个东西……当然，现在已经陈旧了。

——念出来，伙计！奥康纳先生说。

——嘘，嘘，亨奇先生说，来吧，乔！

海尼斯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一片寂静中他摘下了帽子，把它搁在桌上，站起身来。他似乎正在脑子里背诵那篇文章。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朗诵道：

巴内尔之死，1891年10月6日

他清了一两声嗓子，然后开始朗诵：

他死了。我们的无冕之王已死。

哦，爱尔兰，悲悼和哀恸吧，

因为他已经身亡倒地，

现代的伪善者把他谋杀。

他被怯懦可鄙的狗类杀害，

是他将其从泥沼托向荣光，

爱尔兰的希望和爱尔兰的梦想，

在她君王的火葬堆上死亡。

在宫殿，在茅舍，在棚屋，

无论何处的爱尔兰人之心

都沉痛哀伤——因为他已逝去，

他本来可以缔造她的命运。

他本可以让他的爱尔兰扬名，

绿色旗帜辉煌地迎风招展，

她的政治家、诗人和战士，

昂然崛起在世界各国面前。

他梦想（唉，只是一个梦想！），

梦想自由！然而当他奋力

去抓住那个目标时，背叛

使他与他热爱的东西分离。

可耻啊，那些卑鄙怯懦之手，

打击他们的君王，或用一吻

将他出卖给一帮乌合之众，

阿谀奉承的神父——不是他的友人。

愿那些人永远受羞耻折磨，

因为他们试图污蔑和诋损

一个崇高的名字，它的主人

曾经出于自尊而藐视他们。

他像许多伟大者一样倒下，

始终高贵不屈，英勇无畏，

死亡如今已经将他带去，

与爱尔兰往昔的英雄相会。

没有争斗声打扰他的长眠！

他平静安息：如今不再感应

人世的痛苦，或崇高的抱负，

激励他去攀登光荣的峰顶。

他们得逞了：他们杀死了他。

但爱尔兰，听吧，他的精神

将升起，像凤凰浴火重生，

当那一天破晓的曙光来临。

那一天将带给我们自由统治，

那一天举起欢庆的酒杯时，

愿爱尔兰不忘在其中应有，

一份悲伤——对巴内尔的追忆。

海尼斯先生重又坐到桌子上。他背诵完之后，屋中一片沉默，随后爆发出一阵掌声：连里昂先生都鼓掌了。掌声持续了一小会儿，当它停止时，所有的听众都默默对着瓶子喝酒。

——噗！塞子从海尼斯先生的瓶中飞出，但海尼斯先生仍然红着脸光着脑袋坐在桌上。他似乎没有听到这声邀请。

——好样的，乔！奥康纳先生说，拿出他的卷烟纸和烟草袋来掩饰他的感情。

——你觉得怎么样，克罗夫顿？亨奇先生叫道，好不好？怎么样？

克罗夫顿先生说这是一篇非常好的文章。

马爱新 译

[1] 指非法卖酒。

[2] 芬尼亚（Fenian）：十九世纪中期一个以推翻英国在爱尔兰的统治为目标的秘密革命组织的成员。

[3] 都柏林城堡当时是英格兰在爱尔兰的基地。

[4] 英文为Vermin（害虫），是对Ermine（貂皮）的误读。

一位母亲

永远的爱尔兰协会的助理干事霍罗翰先生，已经在都柏林四下奔走快一个月了，他的手里、口袋里装的全是脏兮兮的纸页，组织安排系列音乐会。他有条腿瘸了，因此朋友们都叫他蹦蹦跳跳的霍罗翰。他不断地来回走动，接连好几个小时站在街角据理力辩讨价还价，还做些笔记；但最终，是卡尼太太打点了一切。

德芙琳小姐是为了泄愤才嫁人当了卡尼太太。她在一流的女修道院里接受教育，在那儿学会了法语和音乐。由于她天生脸色苍白，态度固执，在学校里她没交到什么朋友。等到了适婚年龄，她被遣送到很多人家里，她表演的仪态以及象牙般的肤色广受青睐。她端坐在由自己的艺术造诣所成就的冰冷圈子里，等待着能有求婚者勇往直前，许她以美满的生活。可她所遇见的年轻人都是那么平庸无趣，她不愿怂恿他们，而是试图靠偷偷地吃大量的土耳其软糖来抚慰自己浪漫的欲望。不过，等她的年纪接近了适婚的底限，朋友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品头论足，她嫁给了在奥蒙德码头做靴匠的卡尼先生，堵住了别人的嘴。

他比她年长好几岁。他严肃的话语，时不时从棕色的大胡子里冒出来。经过第一年的婚姻生活，卡尼太太就明白这样的男人要比浪漫的人可靠得多，但她从未舍弃那些浪漫的想法。他头脑清醒，精打细算，还很虔诚；他在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五都去祭坛礼拜，有时与她同行，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去。不过，她对宗教的信仰从未动摇过，对他而言是位贤妻。在一些陌生人家里举行的聚会上，哪怕她的眉毛稍稍抬起一点儿，他都会马上起身告辞，而当他咳嗽难耐的时候，她把羽绒被盖在他的脚上，准备一杯掺了朗姆酒的烈性潘趣酒。至于他，他是个模范父亲。通过每周向某个协会交一小笔钱，他保障两个女儿到了二十四岁都能得到一百镑的嫁妆。他送最年长的女儿凯瑟琳去一家不错的修道院学习法语和音乐，之后，他又支付了她在学院的费用。每年七月，卡尼太太总能找到机会这样跟朋友说：

我的好先生要送我们去斯克雷斯呆好几周呐。如果不是斯克雷斯的话，便是霍斯或者格雷斯通斯[1]。

当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2]开始变得引人注目，卡尼太太决定借女儿的名头邀请一位爱尔兰教师来家中授课。凯瑟琳和她的妹妹送给朋友们爱尔兰风景明信片，那些朋友们再寄回其他附有爱尔兰风景的明信片。在某些意义特殊的星期天，卡尼先生携家人前往代主教座堂，一小伙人会在弥撒之后聚集在教堂街的角落里。他们都是卡尼家的朋友——音乐领域的知音或者是在民族主义上志同道合的友人；客套寒暄一番过后，他们全都互相握起手来，由于有这么多双手交叉在一起而大笑，然后用爱尔兰语道别。不久，凯瑟琳·卡尼小姐的芳名变得人尽皆知。人们都说她精通音乐，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而且，还是位语言运动的忠实信徒。卡尼太太对此十分满意。所以，当有一天霍罗翰先生找到她，表示他的协会将在古音乐厅举办四场系列大型音乐会，并提议让她的女儿担任伴奏一职，她并不感到惊讶。她领他去客厅，请他坐下来，拿出了玻璃瓶和银制的饼干桶。她对这桩事业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投入身心，苦口婆心劝告提议：最终拟订下了一份合同，其中规定作为四场大型音乐会的伴奏，凯瑟琳将获得八几尼的酬劳。

由于在诸如演出名单的措词以及曲目安排这种精巧的活计上，霍罗翰先生还是个新手，卡尼太太伸出了援手。她机灵老练。她知道哪些艺术家[3]的名字该用大写字母，哪些该换成小写。她清楚第一男高音不会想在米德先生的滑稽演出之后再出场。为了保证演出从始至终娱乐观众，她把一些没什么价值的曲目安插到受欢迎的老节目当中。霍罗翰先生每天都来拜访她，请教她关于一些问题的意见。她总是那么友善，喜欢给别人指点迷津——实际上，她非常地朴实亲切。她把酒瓶冲他推过去，招呼道：

好了，请您自便吧，霍罗翰先生！

在他自己动手斟酒时，她又说道：

——别害怕！甭担心！

一切进展顺利。卡尼太太在布朗·托马斯[4]买下一些可爱的粉红色查米尤斯缎子，好缝到凯瑟琳裙子的前面。这些布料没少花钱；不过总有些时候，一点点开销也是情有可原的。她买了十二张最后一场音乐会价值两先令的门票，把它们送给那些要不是有票就不确定能否来观演的朋友们。她面面俱到，而且，多亏有她，该做的事都完成了。

音乐会将于周三、周四、周五和周六举行。到了周三晚上，当卡尼太太携女儿抵达古音乐厅时，她可不喜欢眼前的景象。几个大衣上佩戴着亮蓝色徽章的年轻人懒散地站在前厅；其中没一个人穿了晚礼服。她领着女儿走过去，迅速透过大厅敞开的大门瞥了一眼，便明白了侍者们无所事事的原因。一开始，她怀疑是自己记错了时间。不，还差二十分钟就到八点了。

在舞台后方的更衣室里，她被引荐给协会的秘书菲兹帕垂克先生。她微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他个子矮小，苍白的脸上表情茫然。她注意到他的棕色软帽马马虎虎地戴在脑袋的一边，说起话来语调毫无抑扬顿挫。他手里拿着一张节目单，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他把其中的一角嚼成一团湿乎乎的纸浆。他看上去稍有些失望。霍罗翰先生每隔几分钟就带着从售票处得来的消息走进更衣室。艺术家们紧张地交头接耳，时不时瞟一眼镜子，把乐谱卷起又展开。快到八点半的时候，大厅里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开始表达出想要被取悦娱乐的意愿。菲兹帕垂克先生走进来，失神地冲着屋里的人微笑，说：

——好啦，女士们，先生们。我猜咱们最好开始吧。

对于他最后那声语气平淡的音节，卡尼太太飞快而轻蔑地瞪了他一眼，然后鼓励着女儿：

——亲爱的，准备好了吧？

她一得到机会，就把霍罗翰先生叫到一边，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霍罗翰先生也不清楚。他说委员会在组织了四场音乐会这档事上犯了错：四场太多了。

还有那些艺术家们！卡尼太太说道。他们当然尽力了，不过他们的水平可真不怎么样。

霍罗翰先生承认那些艺术家们的确不够出色，但是委员会，他说，已经决定了让他们在前三场音乐会上随意表演，把精华全保留到周六晚上。卡尼太太什么都没说，可是，当那些平庸的节目一场接一场在舞台上上演，大厅里为数不多的观众人数也越变越少，她开始后悔自己竟为这么一场音乐会付出。她既不喜欢眼前的场景，菲兹帕垂克先生茫然的笑容也让她非常恼火。然而，她一言不发，坐看事情会怎样了结。音乐会不到十点就结束了，所有人都迅速回家。

周四晚上的音乐会上座率高了些，但卡尼太太马上发现大厅里都是拿请柬来的人。观众举止随便，仿佛音乐会是场非正式的彩排。菲兹帕垂克先生看上去相当地自得其乐；他压根没意识到卡尼太太正愤怒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站在帷幔旁边，时不时探出头，和两个坐在露台角落的朋友相视一笑。就在当晚，卡尼太太得知周五的音乐会即将取消，委员会将会竭尽全力确保周六傍晚的演出座无虚席。她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去找霍罗翰先生。他正端着一杯要递给某位年轻女士的柠檬水，一瘸一拐地疾行，她拉住他，问他这是不是真的。是的，这是真的。

——但是，这当然改变不了合同吧，她说，合同上说的可是四场音乐会。

霍罗翰先生看来有急事；他建议她去跟菲兹帕垂克先生谈谈。卡尼太太现在开始惊慌起来。她把菲兹帕垂克先生从帷幕旁边叫过来，告诉他自己的女儿签了四场音乐会的合同，所以，毫无疑问，根据合同条款，无论协会是否举办四场音乐会，她都应该拿到最早约定好的那笔钱。菲兹帕垂克先生既不能马上领悟问题的核心，看来也无法解决难题，只是声称他会在委员会上提出这件事。卡尼太太的怒火开始在脸上升起，她竭尽全力没把这句话问出口：

——那么请问，委员会都是什么人？

但她知道这么做会有损淑女风度，所以她沉默了。

周五一大早，小男孩们就带着一捆捆传单被遣到都柏林的主要街道上。所有晚报上都刊登了特别的吹捧文章，提醒热爱音乐的大众第二天傍晚将会有一场隆重的演出。卡尼太太多少放心了，可她觉得最好还是告之丈夫自己部分的猜疑。他认真地听完她的想法，说道也许周六晚上他最好还是跟她一起去。她深以为然。她尊重她的丈夫，如同她尊重邮政总局一般，二者都是那么巨大、可靠、一成不变；尽管她知道他的天赋有限，她依旧欣赏他作为男性的抽象价值。他能提议跟她一起去这一点让她很高兴。她反复斟酌自己的计划。

大型音乐会上演的那一夜到来了。卡尼太太与丈夫、女儿在音乐会开场的三刻钟前便抵达了古音乐厅。很不幸的是，那天晚上阴雨绵绵。卡尼太太让她的丈夫保管女儿的衣服和乐谱，然后在整座楼里寻找霍罗翰先生或是菲兹帕垂克先生。她谁都没有找到。她询问管事大厅内是否有委员会的成员，最终经历了一番波折，一名侍者总算带出一位名叫贝恩小姐的小个子女人，卡尼太太向她解释自己想见一位干事。贝恩小姐表示他们随时会来，又问她能帮什么忙。卡尼太太疑惑地打量着这张努力挤出信任热切表情、老气横秋的脸，答道：

——不用了，谢谢！

小个子女人希望他们能有不错的票房。她朝外凝视着雨幕，直到湿漉漉的街道所展现出的忧伤感抹去了她脸上挤出来的全部信赖与热情。接下来，她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唉，好吧！老天知道我们都尽力啦。

卡尼太太不得不回到更衣室。

艺术家们陆续到了。男低音和第二男高音已经来了。男低音杜根先生是位瘦削的年轻人，还蓄着一把稀稀落落的黑色胡子。他是城内某家办公室门房的儿子，还是个男孩儿的时候，他就在能激起回音的音乐厅里演唱过拖长腔的低音。他从低贱的地位提升自己，直至成为一流的艺术家。他曾在大型歌剧中抛头露面。有天晚上，当一位歌剧艺术家生病了，他便在皇后剧院接管了歌剧《玛丽塔纳》中国王的角色。他演唱时满怀激情，歌声嘹亮，从而赢得了广大观众的好评；但不幸的是，他一不留神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一两次鼻子，破坏掉好印象。他为人谦逊，少言寡语。他说起“你哟”这两个字眼时声音那么轻柔以至于几乎没人听得到，为了保护嗓子，他从不喝比牛奶味道更浓的饮料。而第二男高音贝尔先生，是位金发的小个子，每年都为获得奖金参加爱尔兰音乐节。在第四次选拔赛中，他赢得了一枚铜牌。他极度紧张，对其他的男高音歌手嫉妒得要命，不过他通过热情洋溢的友善掩盖了自己的紧张与妒意。他表达幽默的方式就是让他人了解一场音乐会对他而言是何等的折磨煎熬。因此，当他瞅见杜根先生，就凑上去问：

——你也演？

——是啊。杜根先生答道。

贝尔先生冲自己的受难同胞大笑，伸出手说：

——握手吧！

卡尼太太从两个年轻人身边经过，走到大幕的一边好去看一眼观众席。座位很快坐满了，在观众席间四处弥漫着一阵令人愉悦的喧哗声。她退回去和丈夫窃窃私语。他们的对话很显然是有关凯瑟琳的，因为当她站在那儿和信奉民族主义的朋友、女低音希利小姐聊天时，他们时常同时瞥她一眼。一位面色苍白的陌生女人穿过了房间。女人们目光锐利，追随着那件包裹住瘦弱躯体的褪色蓝裙子。有人说她是女高音格林夫人。

——我猜他们是在哪儿把她挖出来的，凯瑟琳对希利小姐说，我很肯定从来没听说过她。

希利小姐只好一笑了之。这时，霍罗翰先生一瘸一拐地走进更衣室，两位年轻女士问他那位陌生的女人是谁。霍罗翰先生说她是从伦敦来的格林夫人。格林夫人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拘谨地握着面前的一卷乐谱，惊恐的眼神时不时调转方向。阴影掩盖住了褪色的裙子，但又恶毒地落在她的锁骨后面的凹陷处。大厅里嘈杂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第一男高音和男中音一起来了。他们衣冠楚楚，身材壮实，个个踌躇满志，他们给同伴带来一丝挥金如土的气息。

卡尼太太领着女儿走过去，和蔼谦和地与他们交谈。她希望跟他们搞好关系，可是，她一边力求表现得彬彬有礼，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霍罗翰先生蹒跚迂回的行走路线。一得到机会，她就找借口离开，跟在他的后面。

——霍罗翰先生，我想和您聊一会儿。她说。

他们走到长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卡尼太太问他什么时候自己的女儿才能拿到报酬。霍罗翰先生说菲兹帕垂克先生负责这件事。卡尼太太表示自己对菲兹帕垂克先生一点儿都不了解。她的女儿签下了八几尼的合同，她就应当得到这笔钱。霍罗翰先生表明这事跟他没关系。

——怎么不干你的事？卡尼太太反问，不是你自己把合同带给她的吗？不管怎么说，这事不会跟你无关，这是我的事，我管定了。

——你还是最好跟菲兹帕垂克先生谈谈。霍罗翰先生心不在焉地应道。

——我不了解菲兹帕垂克先生，卡尼太太又重复了一遍。我有我的合同，我就要看到它被履行。

当她重返更衣室，她的两颊微微泛着红晕。房间里很热闹。两个穿着户外服装的男子占据了火炉旁边的位置，正与希利小姐和男中音亲密地闲谈。他们是《自由人》杂志的人和欧梅登·伯克先生。《自由人》的记者过来说他等不到音乐会开场了，因为他还得去报道一位美国牧师在市长官邸举行的演讲。他说他们得把报道留给他，放到《自由人》的办公室里，他会跟进全部过程的。他是位灰发男子，能说会道，举止从容谨慎。他手中夹着一根熄灭的雪茄，烟雾弥漫在他身旁。他本不想在这里哪怕待上一小会儿，因为这场音乐会和艺术家们都让他感到十分无趣，但他依旧靠在壁炉上。希利小姐站在他前面有说有笑。他年纪不小，足以怀疑在她得体的外表下所隐藏的动机，但他的内心还很年轻去利用眼下这一刻。她身体的温暖、芬芳以及色彩刺激了他的感官。他愉快地注意到在他眼下缓慢地一起一伏的胸部，在此刻正为他而起伏，那些欢笑、香味和故意的眼色都是给他的献礼。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便遗憾地与她告别。

——欧梅登·伯克会写下告示，他对霍罗翰先生解释，然后我会安排的。

——太感谢您了，亨德里克先生，霍罗翰先生说，我知道，您是会留心的。那，在动身前您不想喝点儿什么？

——我不反对啊。亨德里克先生说。

二人穿过曲折的通道，爬上一条幽暗的楼梯，走到一个被隔开的房间里，一个侍者正在那儿为几位绅士打开酒瓶。其中一位是欧梅登·伯克先生，他凭借直觉就找到了这个房间。他是个温文尔雅的老人，休息的时候，他靠一把巨大的丝制雨伞来平衡那魁梧的身躯。他那夸张的西式名字，就是那把被他用来平衡财政小问题的道义上的雨伞。他备受尊重。

就在霍罗翰先生正在取悦《自由人》记者的时候，卡尼太太热烈地和丈夫讨论起来，以至于他不得不叫她把声音放低点儿。更衣室内其他人的对话变得越发紧张起来。第一位出场的贝尔先生拿着他的乐谱准备就绪，可伴奏没发出任何声音。事情很显然不太对劲。卡尼先生直视着他，梳理自己的胡子，卡尼太太则压低嗓子在凯瑟琳耳边细语。从音乐厅的各处传来鼓励声、鼓掌声和跺脚的声音。第一男高音、男中音和希利小姐平静地站在一起，可贝尔先生却十分紧张，他担心观众会以为是他迟到了。

霍罗翰先生和欧梅登·伯克先生走进房间。霍罗翰先生马上感觉到屋内一片死寂。他走向卡尼太太，诚恳与她理论。就在他们说起话的同时，大厅内的喧杂声更响了。霍罗翰先生的脸色变得通红，情绪非常激动。他喋喋不休起来，可是卡尼太太时不时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她不会上场的。她必须得到她的八几尼。

霍罗翰绝望地指着音乐厅，现在观众们又拍手又跺脚。他向卡尼先生恳求，又向凯瑟琳打躬作揖。可卡尼先生还是继续梳理自己的胡子，而凯瑟琳低着头，移动着新鞋的鞋尖：这又不是她的错。卡尼太太重复说：

——没拿到钱她是不会上台的。

迅速地唇枪舌剑之后，霍罗翰先生急匆匆地跛着脚走开。房间内鸦雀无声。当这片沉默的压力变得叫人难受，希利小姐对男中音说：

——你这周见过帕特·坎贝尔太太吗？

男中音没见过她，但他被告知她一切都好。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第一男高音弯下头，开始数起围在腰间的金色链子，微笑着哼唱些随便的小调来检查前鼻音的效果。每个人都时不时地会瞥一眼卡尼太太。

当菲兹帕垂克先生冲进房间，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霍罗翰先生。大厅内的拍掌、跺脚不时被口哨声打断。菲兹帕垂克先生手里攥着几张钞票。他数了四张塞进卡尼太太手里，告诉她会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拿到另一半。卡尼太太说：

——还差四先令呢。

不过凯瑟琳已经理好了裙子，对第一位出场的演员说：走吧，贝尔先生。而他此刻颤抖得像棵山杨树。歌者和伴奏一起出场。大厅里的嘈杂声静了下来。停了几秒钟：然后人们听到了钢琴声。

除了格林太太那部分以外，音乐会上半场进行得非常成功。这位可怜的女士演唱基拉尼，嗓音虚幻无形，上气不接下气，还用尽了所有她认为能为自己的演唱增添优雅气质的老套声调和发音。她看起来仿佛从老旧的舞台衣柜中复活，大厅里那些坐便宜座位的观众嘲笑她宛如哀嚎的高音。不过第一男高音和女低音征服了观众。凯瑟琳演奏了一套爱尔兰小调，赢得广泛好评。上半场的收尾节目是朗诵一篇激动人心的爱国主题篇章，由一位组织业余戏剧表演的年轻小姐表演。它自然也很受欢迎；然后，上半场结束了，男人们心满意足地走出去幕间休息。

在这段时间内，更衣室里却是骚动异常。角落里站的是霍罗翰先生、菲兹帕垂克先生、伯恩小姐和两个侍者、男中音、男低音，还有欧梅登·伯克先生。欧梅登·伯克先生说这是他见过的最丢人的一场演出了。他声称，凯瑟琳·卡尼小姐在都柏林的音乐生涯自此之后算是完蛋了。男中音被问起他对卡尼太太的所作所为有何感想。他不想说什么。他已经拿了钱，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处。可不管怎样，他认为卡尼太太应该好好考虑到艺术家们的处境。侍者和秘书们热烈地讨论着到了中场休息时该采取什么措施。

我同意伯恩小姐的意见，欧梅登·伯克先生说道，什么都甭付给她。

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站的是卡尼太太和她的丈夫、贝尔小姐、希利小姐和那位吟诵爱国篇章的年轻小姐。卡尼太太说道委员会对她太不像话了。她为他们省力又省钱，却获得了这样的回报。

他们以为他们只需要应付一个小女孩，这样一来，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地欺负她。但她将证明他们的错误。她要是个男人，他们就不敢这么对待她。不过她要看到自己的女儿得到应有的权利：她可不会被耍了。倘若他们胆敢少付她一便士，她会搅得都柏林满城风雨。当然她为艺术家们感到遗憾。但她还能怎么做呢？她向第二男高音倾诉，他觉得她没有得到很好的待遇。然后她又去恳求希利小姐。希利小姐想加入另一组，但她不愿这么干，因为凯瑟琳是她的好友，卡尼家的人还经常邀请她来家里做客。

音乐会的上半场一结束，菲兹帕垂克先生和霍罗翰先生就跑到卡尼太太面前，告诉她剩下的四几尼会在下周四的委员会会议之后付清，而且，假如她的女儿在下半场不登台，委员会将会看作是毁约，不会支付任何报酬。

——我可没看见过什么委员会，卡尼太太气愤地说。我的女儿有她的合同。她不拿到四镑八便士，就不会往台上踏一步。

——卡尼太太，你太让我吃惊了。霍罗翰先生说道，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对待我们。

——那你们又是怎么对我的？卡尼太太反问。

她满脸怒色，看上去好像要用手打人。

——我在争取自己的权利。她说。

——你应当给自己留点儿面子。霍罗翰先生表示。

——说真的，我能吗？……再说，我去问我女儿什么时候能得到钱，可没得到礼貌的回答。

她仰起头，傲慢地说：

——你得跟干事谈。这不关我的事。我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拿手戏是四处行骗。

“我以为您是位女士。”霍罗翰说道，突然从她的身边扭头走开。

之后，卡尼太太的行为遭到了所有人的谴责：每个人都赞同委员会的做法。她站在门口，因愤怒而面容憔悴，和自己的丈夫女儿争吵，跟他们使劲打手势。她一直等到下半场开幕，满心期待干事们会主动接近她。可希利小姐很好心地同意演奏一两段。卡尼太太不得不站到一边，好让男中音和他的伴奏通过走到舞台上去。当歌曲的第一节音符在她的耳畔响起，她像尊愤怒的石像站了一会儿，然后抓起女儿的斗篷，对丈夫说：

——叫辆出租车！

他马上走出去。卡尼太太用斗篷包裹住女儿，紧随其后。等她穿过门廊，她停下来，瞪着霍罗翰先生的脸。

——这事我跟你还没完。她强调。

——可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霍罗翰先生说。

凯瑟琳唯唯诺诺地跟在她的母亲后面。霍罗翰先生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觉得自己的皮肤着了火，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是位好女人！他感慨，哦，她是个善良的夫人！

——你做得妥当，霍罗翰。欧梅登·伯克先生一边这么说，一边赞同地撑着雨伞。

李世钰 译

[1] 斯克雷斯、霍斯、格雷斯通斯：岛名。

[2] 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兴起于十九世纪中叶，旨在复兴凯尔特文化，实质激发了爱尔兰民族主义思想、民族自豪感和政治独立意识。在此期间，诗人叶芝写下了著名的民族主义剧作《胡里罕的凯瑟琳》，其女主角与本文中的“凯瑟琳”同名。

[3] 原文为法语。

[4] 布朗·托马斯：爱尔兰著名服装品牌。

神恩

当时在洗手间的两位绅士试图把他拉起来，但无能为力。他蜷着身子躺在楼梯底下，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他们把他翻过身来，他的帽子滚在几米之外，衣服上沾着地面的污垢，他刚才就面朝下躺在那里。他闭着眼睛，呼吸带着一种哼哼声。一道细细的血迹从他的嘴角缓缓流出。

那两位绅士和一名男招待把他抬上楼梯，又放到酒吧的地板上。两分钟后他就被一圈人包围了。没人知道他是谁，但一名男招待说他给这位先生倒了一小杯朗姆酒。

——他是一个人吗？经理问。

——不，先生。有两位绅士跟他在一起。

——他们在哪儿？

没人知道。一个声音说：

——给他点儿空气，他晕过去了。

围观者的圈子扩大又聚拢，富有弹性。在那男子头部，棋盘图案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血凝的深色圆章。经理被那男子苍白的脸色吓着了，派人去叫警察。

领口松开，领带也被解掉，他眼睛睁开一会儿，舒了口气，又闭上了双眼。抬他上楼的一位绅士手里拿着一顶脏污的大礼帽。经理反复询问有没有谁知道受伤者是谁，他的朋友哪里去了。酒吧门开了，一名魁伟的警察走进来。在街巷中尾随他而来的一群人聚集在门外，努力透过门玻璃往里看。

经理立刻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情况。而警察，一个五官粗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聆听着。他脑袋缓缓地左右转动，从经理望向地上的男子，好像担心成为什么骗局的受害者。然后他摘掉手套，从腰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舔舔铅笔的笔尖，准备写字。他用怀疑的外地口音问道：

——这个人是谁？姓名和地址？

一个穿着自行车服的年轻人穿过围观的人群走了出来。他随即在伤者身边跪下，叫人拿水来。警察也跪下来帮忙。年轻人擦去伤者嘴边的血迹，又叫拿些白兰地。警察用权威的口吻重复着这一命令，直到一名男招待端着杯子跑来。白兰地被灌进男子的喉咙，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他看到一圈面孔，明白过来，努力要站起身。

——你现在好了吗？穿自行车服的年轻人问。

——是啊，没事儿。伤者说，试图站起身。

他被搀扶着站了起来。经理说到医院，围观者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摔坏的大礼帽被戴到男子的头上。警察问：

——您住哪儿？

男子没有回答，捻起他的小胡子尖来。他对这次事故满不在乎。没事儿，他说，只是一个小意外。他说话非常含混。

——你住哪儿？警察又问。

男子说他们得给他叫一辆出租车。正在讨论这事时，一位敏捷的高个子绅士从酒吧另一头走来，他面色白皙，穿一件长长的宽大衣。看到这情形，他叫起来：

——嗨，汤姆，老伙计！怎么回事？

——哦，没事。男子说。

新来者打量着面前这个狼狈的人物，然后转身对警察说：

——没关系，警官，我送他回家。

警察碰了碰头盔，答道：

——好的，鲍威尔先生。

——来吧，汤姆。鲍威尔先生说着，搀住朋友的胳膊，没有骨折。怎么？你能走吗？

穿自行车服的年轻人搀起男子的另一只胳膊，人群分开。

——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鲍威尔先生问。

——这位先生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年轻人说。

——非—常—感—谢—您，先生。受伤的男子说。

——别这么说。

——我们可否来一点儿……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三人离开了酒吧，人群从门口散入街巷。经理把警察带到楼梯旁去检查事故现场，他们认为那男子是一脚踏空。顾客们回到吧台，一名男招待开始清除地面的血迹。

走到格拉夫顿街上，鲍威尔先生吹口哨叫了一辆双轮马车。受伤的男子再次尽可能清楚地说：

——非—常—感—谢—您，先生。希—望—我们—还能—再—见。我叫—科南。

惊吓和开始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用谢。年轻人说。

他们握了握手。科南先生被拖上了车，在鲍威尔先生给车夫指路的时候，他向那年轻人表达了感激之情，并遗憾他们不能一起喝一点儿。

——下次吧。年轻人说。

马车朝西莫兰大街驶去。经过港务局的时候，钟上显示是九点半。一阵强劲的东风袭向他们，风从河口吹来。科南先生冷得蜷缩成一团，他朋友问他事故是怎样发生的。

——我—不—能，他答道，我—舌—头—破—了。

——看看。

那位倾身朝对面座位上科南先生的口中看去，但是看不见。他划着一根火柴，用手笼着光，再次朝对方口中看去，科南先生顺从地张着嘴。马车的摇晃使火柴光离嘴巴时近时远。下排牙齿和牙龈沾满凝固的鲜血，舌头似乎被咬掉了小小的一片。火柴被吹灭了。

——糟糕。鲍威尔先生说。

——哦，没事儿。科南先生说，闭上了嘴巴，用他那脏外套的衣领拉起遮住脖子。

科南先生是一位老派的旅行推销员，他们相信自己职业的尊严。在城里从来没有见他离开过一顶大礼帽和一副绑腿。他说，靠着这两样衣物，一个人总能通过检阅。他继承了他的拿破仑的传统，伟大的黑与白，那个记忆他时而通过传奇与模仿唤起。现代商业方式对他的宽容之处，只是让他在克劳街上有一间小办公室，百叶窗上写着他公司的名称和地址——伦敦东区。在这小办公室的壁炉架上，铅灰色的小罐子排成了一支小小军队。窗口的桌上摆着四五只瓷碗，通常盛有半碗黑色液体。科南先生从这些碗里品茶。他喝一口，含在嘴里，让它浸透舌腭，再吐到炉栅中。然后他停下来评价。

鲍威尔先生，一个年轻得多的人，在都柏林城堡的爱尔兰皇家警察局。他社会地位上升的弧线与他朋友的下降弧线相交。但科南先生的地位下降一定程度上被弱化，因为有些在他成功最高点认识他的朋友，还仍然把他当作一个人物。鲍威尔先生就是这些朋友之一。他那不可解释的人情债在他的圈子里传为佳话。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

马车停在格拉斯内文路的一所小房子前，科南先生被搀进屋里。他太太扶他上床，鲍威尔先生坐在楼下厨房里，问孩子们在哪里上学，读什么书。孩子们——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感觉到父亲的无力和母亲的离开，开始与他玩闹起来。他对他们的举止和口音感到惊讶，他眉头凝重起来。过了一会儿，科南太太走进厨房，叫道：

——这副样子！哦，他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毁了的，天晓得。他从星期五就一直喝酒。

鲍威尔先生谨慎地对她解释说他没有责任，他只是碰巧撞见了这事。科南太太想起家庭纠纷中鲍威尔先生帮的忙，还有许多小小的、但却及时的借款，便说：

——哦，您不用跟我说这个，鲍威尔先生。我知道您是他的朋友，不像他现在结交的有些人。只要他兜里有钱，他们就随便他在外面不管老婆孩子。好朋友！他今晚跟谁在一起，我想知道？

鲍威尔先生摇摇头，但没说什么。

——对不起，她接着说，我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您，但如果您能等一会儿，我叫人去福加蒂店里，就在街角。

鲍威尔先生站起身来。

——我们在等他拿钱回来，他好像从来都不觉得他有个家。

——哦，现在，科南太太，鲍威尔先生说，我们要让他改过自新。我会跟马丁谈谈。他是合适的人。我们哪天晚上过来商议一下。

她送他到门口。车夫在小道上跺脚来回走动，甩着手臂保暖。

——你们真好，把他送回来。她说。

——没什么。鲍威尔先生说。

他上了车，车开走时他愉快地向她举起帽子。

——我们会把他变成一个新人，他说，晚安，科南太太。

科南太太迷惑的目光望着马车，直到它看不见为止。然后她收回目光，走进屋里，掏空她丈夫的口袋。

她是一个积极、务实的中年女子，不久前刚庆祝过她的银婚，在鲍威尔先生的伴奏中与她丈夫共舞华尔兹，恢复了夫妻间的亲密关系。在求婚的日子里，科南先生在她看来不是一个没风度的男人：每当听到有婚礼时，她仍然会赶到教堂门口，看着一对新人，鲜明愉快地回忆起她走出山迪蒙海之星教堂，靠在一个快活的、营养充足的男人臂膀上，他时髦地穿着双排扣礼服和淡紫色裤子，一顶大礼帽优雅地搁在另一只手臂上。三星期后她就发现妻子的生活令人生厌，后来，当她开始觉得它难以忍受时，她当上了妈妈。母亲的角色没有对她构成不可克服的困难，二十五年来她精明地为丈夫管理家务。年长的两个儿子都已经离家，一个在格拉斯哥的一家布料店里，另一个给贝尔法斯特一位茶叶商人当职员。他们是好儿子，经常写信，有时寄钱回家。其他孩子还在上学。

科南先生第二天给办公室送了个条子，在家卧床。她给他熬了牛肉浓汤，狠狠地数落他。她把他经常纵酒当成天气的一部分接受了，每当他患病时便尽责地给他治疗，总是设法让他吃一顿早饭。有更糟糕的丈夫。儿子们长大后他就没再粗暴过，而且她知道他会走到托马斯街的顶头再走回来，哪怕只是下一个小订单。

两夜之后，他的朋友们来看他。她把他们带到楼上他的房间，空气里充斥着个人的气味，她让他们坐在炉边。科南先生的舌头变得礼貌了一些，它偶尔的刺痛让他白天有些烦躁易怒。他靠着枕头坐在床上，胖脸上的小红晕让它看上去像烧热的炭。他为房间的凌乱而向客人道歉，但同时又有点儿骄傲地看着他们，老兵的骄傲。

他不知道自己成了一个计谋的受害者，他的朋友们，康宁汉先生、麦考伊先生和鲍威尔先生在厅里向科南太太透露了这个计谋。主意是鲍威尔先生的，但交由康宁汉先生去发展。科南先生来自新教家系，虽然他在结婚时皈依了天主教信仰，但已有二十年没进过教堂范围之内了。而且他喜欢对天主教旁敲侧击。

康宁汉先生是这种事的恰当人选。他是鲍威尔先生年长的同事，他的家庭生活不大幸福。人们对他非常同情，因为据说他娶了一个不像样的女人，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他为她安了六次家，每次她都把家具典当出去要他去赎。

所有人都尊重可怜的马丁·康宁汉。他是个非常明理的人，有影响力，有头脑。他的人情世故知识的锋刃（天生的机敏，因长期与治安法庭案件打交道而特异化），浸在一般哲学的水中淬过火。他见多识广，朋友们恭从他的意见，认为他的面容像莎士比亚。当计谋透露给她时，科南太太说：

——我一切都交在您手里，康宁汉先生。

四分之一世纪的婚姻生活之后，她已经很少幻想。宗教对于她是个习惯，她怀疑一个像她丈夫这样年纪的男人在死前不会有多大变化。她几乎在他的事故中看到一种奇特的恰当性，若不是她不愿意显得想法太血腥，她会告诉绅士们科南先生的舌头截短点儿也无害。然而，康宁汉先生是个能人，而宗教就是宗教。这方案可能有好处，而且至少，它不会有坏处。她的信仰并不过度。她坚定地相信圣心是所有天主教信仰中一般来讲最有用的，并赞成圣礼。她的信仰以她的厨房为界，但如果必须的话，她也可能相信女鬼和圣灵。

绅士们开始谈论那次事故，康宁汉先生说他知道一桩类似的事情。一个七十岁的男人咬掉了一点儿舌头，在一次癫痫发作时舌头又长好了，没人看得出一点儿咬伤的痕迹。

——哦，我不是七十岁。病人说。

——上帝保佑。康宁汉先生说。

——现在不疼了吗？麦考伊先生问。

麦考伊先生一度是颇有名气的男高音歌手。他妻子，过去是女高音，如今还在教小孩弹钢琴，收费低廉。他的生活轨迹并不是两点间的最短距离，有一些短暂的时期，他曾被迫靠他的机智生活。他做过中部铁路公司的文书、《爱尔兰时报》和《自由人》拉广告的业务员、一家煤炭企业拿佣金的城镇推销员、一家私人征询机构、副治安官办公室的文书，最近还成了市法医的秘书。他的新职务使他对科南先生的案例有了职业兴趣。

——疼？不大疼。科南先生答道，可是这么难受，我觉得我要呕吐。

——那是酒，康宁汉先生坚定地说。

——不，科南先生说，我想我在车里着凉了。老有东西涌到我喉咙里，痰或……

——黏液。麦考伊先生说。

——老是涌上来，好像是从喉咙底下上来的。

——是，是，麦考伊说，那是甲状腺。

他同时以挑战的神气看看康宁汉先生和鲍威尔先生。康宁汉先生迅速点了点头，鲍威尔先生说：

——啊，嗯，结局好一切都好。

——我非常感激你，老伙计。病人说。

鲍威尔先生一摆手。

——跟我在一起的另外那两个人……

——谁跟你在一起？康宁汉先生问。

——一个小伙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见鬼了，他的名字叫什么？沙黄色头发的小伙子……

——还有谁？

——哈福德。

——哦。康宁汉先生说。

当康宁汉先生那样说时，人们都沉默了。人们知道说话者有秘密的情报来源。这次，这一个单音有种道德意图。哈福德先生有时是一个小分队的一员，他们在星期日午后不久出城，为的是尽早赶到城郊的酒吧，在那里成员们充分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旅行者。但他的旅行者同伴们从未同意忽略他的出身。他一开始是个无名的金融家，向工人发放小额高利贷。后来他成了一位十分肥胖的矮绅士的合伙人，那人是戈德伯格先生，在利菲贷款银行做事。虽然他所信奉的从未超过犹太道德规范，但天主教伙伴们，每当他们本人或代理被他的勒索刺痛的时候，就会恨恨地把他说成爱尔兰犹太人和文盲，并且从他的白痴儿子身上看到了神对高利贷的非难。其他时候他们则会记得他的好处。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科南先生说。

他希望事故的细节保持模糊。他希望朋友们认为当时出了什么错，认为哈福德先生跟他失散了。他的朋友们很了解哈福德先生饮酒时的举止，都没有做声。

科南先生立刻转换了话题。

——那是个挺好的小伙子，那个学医的，他说，全亏他……

哦，全亏他，鲍威尔先生说，本来可能是七天的，还没有罚款的选择。

——是啊，是啊，科南先生说，努力回忆着。我现在想起有一个警察。挺好的年轻人，他看上去是。当时到底是怎么搞的？

——怎么搞的，你黄汤灌多了，汤姆。鲍威尔先生严肃地说。

——正式起诉状。科南先生说，同样地严肃。

——我猜你搞定了警察，杰克。麦考伊先生说。

鲍威尔先生并不欣赏用教名称呼他。他并不古板，但他无法忘记麦考伊先生最近大肆搜罗旅行包和旅行箱，好让麦考伊太太在乡间完成想象的合约。他讨厌自己成为受害者，更讨厌这种低级的游戏方式。因此，他回答这个问题时，就好像是科南先生提问的那样。

这番叙述使科南先生义愤填膺。他对自己的市民身份很敏感，希望能与城市以互相尊重的关系相处，讨厌那些他称为乡巴佬之人对他的任何冒犯。

——这就是我们纳税的目的？他问，给这些无知的笨蛋提供吃穿……他们别的啥也不是。

康宁汉先生笑了。他只在办公时间才是城堡的官员。

——他们怎么会是别的呢，汤姆？他说。

他换了一种浓重的乡下口音，用命令的语气说：

——六十五，接你的包菜！

所有人都大笑。麦考伊先生想通过任何门路加入到对话中，便假装他从未听过这个故事。康宁汉先生说：

——它大概——据说——发生在兵站里，他们在那里让那些五大三粗的乡下人操练。中士让他们靠墙站成一排，举着他们的盘子。

他用怪诞的手势说明这个故事。

——吃饭的时候，你知道。然后他面前桌上有巨大的一碗包菜，还有一把像铲子那么巨大的勺子。他舀起一团包菜，把它往屋子那头甩去，那些倒霉鬼只好努力用盘子去接：六十五，接你的包菜。

所有人再次大笑，但科南先生还是有些愤愤然。他说要写封信到报社去。

——这些莽汉上这儿来，他说，认为他们能指使别人。我不用告诉你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马丁。

康宁汉先生表示了有保留的同意。

——就像世上所有其他事物一样，他说，有一些好的，也有一些不好的。

——哦，是的，有一些好的，我承认。科南先生说，感到满意。

——最好没什么要对他们说的，麦考伊先生说，这是我的看法。

科南太太走进来，把一个托盘放在桌上，说：

——随便吃吧，先生们。

鲍威尔先生站起来张罗，把他的椅子让给她。她谢绝了，说她在楼下熨东西，在鲍威尔先生背后与康宁汉先生相互点了下头，就准备离开房间。她丈夫叫她道：

——没有什么给我的吗，小鸭子？

——哦，你！给你我的手背！科南太太尖刻地说。

她丈夫在她后面叫道：

——没有什么给可怜的老公！

他用了如此滑稽的表情和口吻，分发黑啤酒在一片欢乐中进行。

绅士们从杯子里喝酒，把杯子放回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康宁汉先生转向鲍威尔先生，漫不经心地说：

——你说星期四晚上，杰克？

星期四，是的。鲍威尔先生说。

好嘞！康宁汉先生马上说。

——我们可以在莫利斯碰头，麦考伊先生说，那是最方便的地点。

——但我们不能去晚了，鲍威尔先生认真地说，因为它肯定会挤到堵着门。

——我们可以七点半碰头。麦考伊先生说。

——好嘞！康宁汉先生说。

——就七点半在莫利斯！

一阵短暂的静默。科南先生等了等看他会不会被纳入朋友的密谈。然后他问：

——什么情况？

——哦，没什么。康宁汉先生说，只是我们为星期四安排的一点小事。

——歌剧吗？科南先生说。

——不，不，康宁汉先生闪烁其词地说，只是一点儿……精神上的事。

——哦。科南先生说。

又一阵静默，然后鲍威尔先生直截了当地说：

——实话告诉你吧，汤姆，我们要做一次静修。

——是的。康宁汉先生说，这儿的杰克、我和麦考伊——我们都要洗洗罐子。

他说这个比喻的时候带着某种朴实的力量。被自己的声音鼓舞，他接着说：

——你知道，我们不妨都承认我们是一群无赖，个个都是。我说，个个都是。他带着一种生硬的慈善口吻加了一句，然后转向鲍威尔先生。现在承认吧！

——我承认。鲍威尔先生说。

——我也承认。麦考伊先生说。

——所以我们要一起洗洗罐子。康宁汉先生说。

他似乎灵机一动，突然转身向病人说：

——你猜我刚才想到什么了，汤姆？你也可以参加进来，我们就能凑成一个四手卷轴。

——好主意，鲍威尔先生说，我们四个一道。

科南先生没有吭声。这个提议在他脑子里没什么意义，不过，听出有某种宗教机构要来关注他，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表现得颈子很硬。他有很长一会儿没有参加谈话，带着一种平静的敌意聆听着，朋友们在谈论耶稣会。

——我对耶稣会的印象还不那么坏，他终于插言道，他们是个受过教育的修会。我也相信他们用意是好的。

——他们是教会中最大的修会，汤姆。康宁汉先生热情洋溢地说，耶稣会的总会长仅次于教皇。

——没错，麦考伊先生说，如果你想把一件事办好，没毛病可挑，你就去找耶稣会的人。他们是有影响的人。我跟你讲个例子……

——耶稣会是一个很好的团体。鲍威尔先生说。

——耶稣会有个奇怪之处，康宁汉先生说，教会所有其他的修会都在某个时候改革过，耶稣会却一次也没有改革。它从来不衰落。

——是吗？麦考伊先生问。

——这是事实，康宁汉先生说，这是历史。

——再看看他们的会所，鲍威尔先生说，看看他们的会众。

——耶稣会是面向上层阶级的。麦考伊先生说。

——当然。鲍威尔先生说。

——是的，科南先生说，所以我对他们有好感。主要是有些世俗的教士，傲慢、自大……

——他们都是好人，康宁汉先生说，各有各的方式。爱尔兰教士在全世界都受尊敬。

——哦，是的。鲍威先生说。

——不像欧洲大陆的有些其他教士，麦考伊先生说，配不上这个称号。

——也许你是对的。科南先生说，让步了。

——我当然是对的，康宁汉先生说，我在世界上这么长时间，见过了大部分地方，不会还判断不出人品。

先生们又喝起酒来，一个跟一个学。科南先生似乎在心里掂量着什么。他被打动了。他高度相信康宁汉先生判断人品和察言观色的能力。他问起一些细节。

——哦，只是静修，你知道。康宁汉先生说，珀登神父主持。是面向生意人的，你知道。

——他不会太为难我们的，汤姆。鲍威尔先生劝说道。

——珀登神父？珀登神父？病人说。

——哦，你一定知道他，汤姆。康宁汉先生肯定地说，很好的、有趣的人！他跟我们一样是见多识广的人。

——啊……是的。我想我认识他。脸挺红的，高个子。

——就是这人。

——告诉我，马丁……他是一个好的讲道者吗？

——哦，不……这不完全是一次布道，你知道。只是一种友好的交谈，你知道，以一种讲常识的方式。

科南先生考虑着。麦考伊先生说：

——汤姆·伯克神父，就是这个人！

——哦，汤姆·伯克神父，康宁汉先生说，那是个天生的演说家。你有没有听过他讲，汤姆？

——我有没有听过他讲！病人说，被刺激了，当然啦，我听过的……

可是他们说他算不上好神学家。康宁汉先生说。

——是吗？麦考伊先生说。

——哦，当然，不是什么错误，你知道。只是有时候，他们说，他的讲道不那么正统。

——啊！……他是个妙极的人。麦考伊先生说。

——我听他讲过一次。科南先生接着说，我现在不记得他讲的主题了。克罗夫顿和我在……那个什么区的后面，你知道……那个……

——中殿。康宁汉先生说。

——对，在后排靠近门口。我现在忘了是什么……哦，对了，是关于教皇的，已故的教皇。我记得很清楚。真的，它非常精彩，演说的风格。还有他的声音！上帝！他的声音真不赖！“梵蒂冈的囚徒”，他这样称呼他。我记得我们出来时克拉夫顿对我说……

——但他是新教分子，不是吗？鲍威尔先生说。

他当然是，科南先生说，还是个极其正直的新教分子。我们进了莫尔街上的巴特勒酒馆——确实，我真的被打动了，跟你说上帝的实话。我清楚记得他的句子。“科南，”他说，“我们在不同的祭坛上礼拜，”他说，“但我们的信仰是一样的。”我觉着说得很好。

——这里面有很多意义，鲍威尔先生说，汤姆神父传道的小教堂里总有不少新教徒。

——我们之间没有很大区别，麦考伊先生说，我们都信仰……

他犹豫了一会儿。

——……信仰救世主。只不过他们不信仰教皇和圣母。

——但是，当然，康宁汉先生平静而有力地说，我们的宗教是同一个宗教，古老的、最初的信仰。

——毫无疑问。科南先生热烈地说。

科南太太走到卧室门口报告：

——有位客人找你！

——谁呀？

——福加蒂先生。

——哦，进来！进来！

一张苍白、椭圆的面孔出现在灯光里，浅色的眉毛弯曲在愉快惊讶的双眼上方，与浅色细长的小胡子的弧线恰相呼应。福加蒂先生是个普通的杂货商。他在市里经营一家注册商店生意失败，因为财务状况迫使他依赖二等的酿酒商。他在格拉斯内文路上开了一家小店，自以为在那里他的态度可以讨好当地的家庭妇女。他举止有一定的风度，称赞小孩子，并且吐字清晰。他并不是没有文化。

福加蒂先生带来一份礼物，半品脱特制威士忌。他礼貌地问候了科南先生，把礼物放在桌上，与其他人平等地坐了下来。科南先生知道自己跟福加蒂先生还有一笔杂货小账没结，因此更加感激这份礼物。他说：

——我不会怀疑你的，老伙计。打开它好吗，杰克？

鲍威尔先生再次主持。冲洗过玻璃杯，倒出了五小份威士忌。这个新的影响活跃了谈话气氛。福加蒂先生坐在椅子的一小块上，特别感兴趣。

——教皇列奥十三世，康宁汉先生说，是时代的明灯。他伟大的想法，你知道，是要让拉丁语和希腊语的教会联合。那是他一生的目标。

——我经常听人讲他是欧洲最智慧的人之一，鲍威尔先生说，我是说，除了他是教皇之外。

——他是的，康宁汉先生说，如果不是最智慧的一位的话。他的格言，你知道，就是Lux upon Lux——光上之光。

——哦，不，福加蒂热切地说，我想这儿你搞错了。是Lux in Tenebris，我想——夜中之光。

——哦，对，麦考伊先生说，Tenebrae。夜里。

——请原谅，康宁汉先生肯定地说，是Lux upon Lux。他的前任庇护九世的格言是Crux upon Crux——十字架上的十字架，由此可见两任教皇之间的区别。

这个推理得到承认，康宁汉先生接着说下去。

——教皇列奥，你知道，是一位伟大的学者和诗人。

——他有一张坚毅的面孔。科南先生说。

——是的，康宁汉先生说，他写拉丁文诗歌。

——是吗？福加蒂先生说。

麦考伊先生满足地品尝着他的威士忌，带着双重意味摇了摇头，说：

——那不是开玩笑，我可以告诉你。

——我们没学到那个，汤姆，鲍威尔先生说，也学着麦考伊先生的样，在我们上一星期一便士的学校的时候。

——有好多人去一星期一便士的学校，腋下都夹着一块草皮。科南先生意味深长地说，老制度是最好的：朴素实在的教育。没有你们现代的花里胡哨……

——很正确。鲍威尔先生说。

——没有虚浮之物。福加蒂先生说。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词，然后庄重地喝酒。

——我记得读到过，康宁汉先生说，教皇列奥的有一首诗是关于发明照片的——当然是用拉丁语写的。

——关于照片！科南先生叫起来。

——是的。康宁汉先生说。

他也从他的杯里喝了些酒。

——哦，你知道，麦考伊先生说，细想起来，照片不是很神奇吗？

——哦，当然，鲍威尔先生说，伟大的头脑能觉知事物。

——正像诗人说的：伟大的头脑离疯狂很近。福加蒂先生说。

科南先生似乎脑子很乱。他努力回忆新教在一些麻烦问题上的神学思想，终于向康宁汉先生提问。

——告诉我，马丁，他说，有些教皇——当然，不是我们当前的这位，也不是他的前任，而是有一些过去的教皇——不完全是……你知道……无懈可击的？

一阵沉默。康宁汉先生说：

——哦，当然，有一些差的……但令人吃惊的是：他们没有一个，哪怕是最大的酒鬼，最……彻底的恶棍，都没有一个在法座上说过一句错误的教义。这不是一件惊人的事吗？

——是的。科南先生说。

——对，因为当教皇在法座上讲话时，福加蒂先生解释道，他是永无过失的。

——是的。康宁汉先生说。

——哦，我知道教皇永无过失。我记得我那时还年轻……要么是……

福加蒂先生插了进来。他举起酒瓶给大家加一点儿。麦考伊先生看到酒不够分，就借口说他还没喝完第一轮的。其他人则在推辞中接受了。威士忌落进杯中的轻柔音乐构成了愉快的插曲。

——你说什么，汤姆？麦考伊先生问。

——教皇永无过失，康宁汉先生说，那是教会全部历史中最大的奇观。

——此话怎讲，马丁？鲍威尔先生问。

康宁汉先生举起两根粗壮的手指。

——在红衣主教团，你知道，在红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们中，有两人坚持反对这一点，其他人都赞同。整个会议除了这两位就是一致同意。不行！他们不接受！

——哈！麦考伊先生说。

——他们一位是德国红衣主教，名叫多林……或道林……或……

——道林不是德国人，这可以打包票。鲍威尔先生笑道。

——嗯，这位伟大的德国红衣主教，无论他叫什么，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约翰·麦克海尔。

——什么？科南先生叫起来，是蒂厄姆的约翰吗？

——你确定吗？福加蒂先生怀疑地问，我以为是某个意大利人或美国人呢。

——蒂厄姆的约翰，康宁汉先生重复道，就是此人。

他喝了口酒，另几位先生也跟着喝了。然后他接着说：他们就在那儿，所以来自世界各地的红衣主教、主教和大主教跟这两位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教皇本人站了起来，在法座上宣布永无过失这一条是教会的教义。就在那一刻，约翰·麦克海尔，本来一直在不停辩论反对它的，当即站起来用狮子般的嗓音高喊：我信了！

——我相信！福加蒂先生说。

——我信了！康宁汉先生说，这显示了他的信仰，教皇一说话他就顺服了。

——那么道林呢？麦考伊先生问。

——德国红衣主教不肯顺服。他离开了教会。

康宁汉先生的话语在他的听众脑海中建立起教会的庞大形象。他那深沉、沙哑的嗓音说出信仰和顺服的词语，让他们激动战栗。当科南太太擦着手走进房间时，她走进了一个肃穆的氛围中。她没有打破寂静，只是倚靠在床脚的栏杆旁。

——我见过约翰·麦克海尔一次，科南先生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转向太太寻求证实。

——我经常跟你说的。

科南太太点点头。

——那是在约翰·格雷爵士的雕像揭幕时。埃德蒙·德瓦伊尔·格雷在讲话，东拉西扯。这位老先生，看上去脾气挺大的老家伙。从一对浓眉毛下面盯着他。

科南先生拧起眉头，像愤怒的公牛一般低下脑袋，瞪着他的妻子。

——上帝！他叫道，恢复了他本来的面孔，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脑袋上长着这样的眼睛。它就好像在说：我完全了解你的底细，小子。他有一双鹰的眼睛。

——格雷家的都不怎么样。鲍威尔先生说。

又是一阵沉默。鲍威尔先生转向科南太太，突然快活地说：哦，科南太太，我们要把你先生变成一个圣洁的、虔诚敬神的罗马天主教徒。

他一挥手把所有人包括在内。

——我们要一起参加一次静修，承认我们的罪——上帝知道我们非常需要。

——我不介意。科南先生说，不自然地微微一笑。

科南太太心想还是掩藏她的欣喜比较明智。所以她说：

——我怜悯那个可怜的神父，不得不听你的故事。

科南先生的表情改变了。

——如果他不喜欢它，他直率地说，他可以……做另一件事啊。我只是要对他讲我的苦恼的小故事。我不是一个那么坏的人……

康宁汉先生立刻打岔。

——我们都要拒绝魔鬼，他说，我们一起，不要忘记他的诡计和虚饰。

——离我远点儿，撒旦！福加蒂先生说，大笑起来，看着其他人。

鲍威尔先生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超越了。但他脸上闪过一种愉快的表情。

——我们所需要做的，康宁汉先生说，只是手里拿着点亮的蜡烛，重申我们洗礼时的誓言。

——哦，别忘了蜡烛，汤姆，麦考伊先生说，不管你做什么。

——什么？科南先生说，我必须拿蜡烛吗？

——哦，是啊。康宁汉先生说。

——不行，活见鬼。科南先生头脑清楚地说，我把界线画在这儿。我可以配合做这件事，我可以做静修和忏悔，以及……所有的事。但……不要蜡烛！不要，活见鬼，我禁止蜡烛！

他以一种滑稽的严肃劲儿连连摇头。

——听听！他太太说。

——我禁止蜡烛，科南先生说，意识到在听众中产生了一种效果，继续来回摇头。我禁止幻灯这种玩意儿。

所有人都由衷地大笑起来。

——这儿有个好天主教徒！他太太说。

——不要蜡烛！科南先生顽固地重申，那个免谈！

加德纳街上耶稣会教堂的两翼几乎都满了。但还是一直有先生们从侧门进来，由修士指引，踮脚沿过道而行，直到找着座位。先生们都穿着体面整齐。教堂的灯光照着一片黑衣服和白领带，这里那里有粗花呢点缀一下；照着斑驳的绿色大理石柱和阴郁的油画。先生们坐在长凳上，裤腿在膝头略微上提，帽子端正地摆好。他们坐得很靠后，郑重地凝视着悬挂在高高祭坛前的那点遥远的红光。

在讲道台近旁的一张长凳上坐着康宁汉先生和科南先生。后面凳上坐着麦考伊先生一个人，他后面的凳上坐着鲍威尔先生和福加蒂先生。麦考伊先生想跟别人合坐一张凳子而没有成功，然后，当几人坐成一个梅花形时，他又想说几句幽默话，也没有成功。见收效不佳，他只好放弃了。连他也感受到端庄的气氛，连他也开始对宗教刺激有所反应。通过耳语，康宁汉先生让科南先生注意到坐在稍远处的哈特福德先生，放债人；还有法宁先生，市里的注册官和市长制造者，就坐在讲道台下，旁边是一位新当选的地方议员。右边坐着老麦克尔·格莱姆斯，三家典当行的老板；还有丹·霍根的侄子，正要获得镇文书的职位。再前面坐着亨德里克先生，《自由人》的首席记者，还有可怜的奥卡罗尔，他一度是重要的商界人物。渐渐地，随着他认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科南先生开始觉得比较自在了。他的帽子，已被他太太修好，搁在膝头。有一两次他用一只手拉下袖口，另一只手轻轻地、但是牢牢地扶着帽檐。

只见一个看上去很有力量的人，上身披着一件白色的法衣，费力地登上了讲道台。与此同时，会众也纷乱起来，拿出手帕，小心地跪在上面。科南先生跟着众人学。神父此刻伫立在讲道台上，三分之二的身体，顶着一张庞大的红脸，显露在栏杆之上。

珀登神父跪下来，转向那一点红光，用手捂住面孔，开始祈祷。过了一阵，他把手拿开，站起身来。会众也起立，重新坐到凳子上。科南先生把帽子放回膝上原来的位置，将一副专注的面孔转向讲道者。讲道者用考究的大动作把法衣的两只宽袖朝后一折，缓缓扫视着全场的面孔。然后他说：

俗世的儿女在他们这一代比光之儿女智慧。因此，要从不义之财中结交朋友，在你死时他们可以把你接入永恒的住所。

珀登神父用洪亮确信的声音阐述这段话。这是经文中最费解的文字之一，他说。这段话在普通读者看来似乎与耶稣基督在别处宣讲的高尚道德不一致。但是，他告诉听众，这段话在他看来特别适合指引那些注定要过俗世生活、但又希望不以俗人的方式生活的人们。它是写给商人和专业人员的经文。耶稣基督，他的神性察知我们人性的每个孔隙，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蒙召过宗教生活，绝大多数人被迫生活在俗世，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为俗世而活：在这句话中他意图给他们一个忠告，在他们面前把拜金者树立为宗教生活的榜样，而拜金者本来是所有人中对宗教事务最不关心的。

他对听众说他当晚在此没有什么吓人的、过高的目的，只是作为一个俗世之人与同胞聊一聊。他来对生意人讲话，也就想用生意人的方式来讲。如果可以用一个比喻的话，他说，他就是他们的精神会计；他希望每位听众打开自己的账本，精神生活的账本，看看它是否与良心相符合。

耶稣基督不是一位严厉的监工。他了解我们小小的过失，了解我们可怜的堕落的人性的弱点，了解今生的各种诱惑。我们也许会遇到，我们都在某些时候遇到过诱惑：我们也许会有，我们都曾有过缺点过失。但他说，他只要求听众做一件事，那就是：对上帝诚实坦率。如果账本每一点都相符合，就说：

嗯，我核对了我的账本，发现一切良好。

但假如——可能会，有些不相符的地方，那就要承认事实，坦率地、像个男子汉那样地说：

嗯，我检查了我的账本，发现这处和这处不对。但是靠着上帝的恩典，我会纠正这处和这处，我会改好我的账本。

马爱新 译

死者

管家的女儿莉莉真的忙得两脚不沾地儿了。她刚刚把一位先生领进一楼办公处后面的小餐具室，帮他脱下外衣，大厅门铃便又丁当响起来，她赶紧抽身跑过空洞洞的通道，去迎候另一位客人。好在她不必分身去迎候女士们。不过凯特小姐和朱莉娅小姐早已想到了这事，把楼上的卫生间改做女衣帽间。凯特小姐和朱莉娅小姐呆在那嘁嘁喳喳地说笑，这时轻一声重一声地接踵走到楼梯口，从楼梯扶手处向下探视，叫着莉莉的名字，问她来客是谁。

三位摩肯小姐筹办的一年一度的舞会，向来是一件大事。和她们认识的人都来参加，各门亲戚、诸方老朋友、朱莉娅所在唱诗班的成员、凯特手下已长大成人的小学生，还有玛丽·简的一些学生呢。舞会从来没有塌过台。在人们的记忆中，舞会多少年来一直善始善终。凯特和朱莉娅的兄长帕特故世后，她们离开石头坡的故居，带着她们唯一的侄女玛丽·简，住进了前驱岛这所冷清而阴暗的房子里。从她们租用楼下谷物商富勒姆先生这所房子的楼上起，情况就一直是这样的。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仿佛那是昨天的事。玛丽·简当时还是个身着童装的小女孩儿，现在却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因她在海丁顿路有一架管风琴。她上完了音乐学院，每年在古乐厅楼上举办一次学员音乐会。她的许多学生都是金斯堂和达尔基一带的富家子女。她的两个姑姑虽然上了年纪，却也极尽绵薄之力。朱莉娅虽然两鬓斑白，但仍是亚当和夏娃礼拜堂的领唱女高音；凯特体单力薄，不便四处走动，便在后屋用那架方钢琴给初学者上音乐课。管家的女儿莉莉呢，给她们做做家务。她们的生活虽然简朴，却认为吃得不错；每样东西都是顶呱呱的：带骨头的好牛肉、三先令一磅的茶叶和上等瓶装黑啤酒。不过莉莉倒是也极少办错吩咐下来的事，故此同她的三位女主人处得相安无事。她们喜欢大惊小怪，如此而已。她们唯一不能容忍的是顶嘴。

当然，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们大惊小怪确是在情理之中了。时间早已经过去十点了，可是加布里埃尔和他妻子还不见影子。再说呢，她们最担心弗雷迪·马林斯会醉醺醺地找上门来。她们无论如何也不希望玛丽·简的学生看见他一身酒气的样子。只要他喝酒过了头，有时很难对付得了他。弗雷迪·马林斯一向来晚，可是她们不明白什么事情把加布里埃尔拖住了。正是因为这个，她们每隔两分钟就要到楼梯口问一问莉莉来客是加布里埃尔还是弗雷迪。

——哦，康罗伊先生，莉莉打开门见是加布里埃尔连忙对他说，凯特小姐和朱莉娅小姐以为你一定不来了。晚上好，康罗伊太太。

——我料定她们会这么想的。加布里埃尔说，可是她们不会想到我妻子为穿戴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哪。

他站在门垫上蹭掉套鞋上的积雪时，莉莉把他妻子带到了楼梯脚下，向楼上喊道：

——凯特小姐，康罗伊太太到了。

凯特和朱莉娅马上摇摇晃晃地走下黑魆魆的楼梯。两个人先后吻过加布里埃尔的妻子，说她一定冻得不轻，又问加布里埃尔是否和她一起来了。

——我是一次不会缺席的，凯特姨妈！快快上楼吧，我随后就去。加布里埃尔在暗处答应道。

他仍在使劲蹭弄鞋子时，三个女士一路说笑着走上楼梯，进了女衣帽间。他外衣的背部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像件白斗篷似的，套鞋头上的积雪像多出了两个靴尖。随着一阵叽叽咕咕的声响，外衣纽扣滑出了冰雪冷冻了的粗呢大衣，屋外一股寒冷清新的空气从门边缝隙里钻了进来。

——又在下雪了吗，康罗伊先生？莉莉问道。

她已经把他领进了小餐具室，帮他把外衣脱下。加布里埃尔听见她称呼他的姓氏时说出口的那三个音节，微微一笑，瞅了她一眼。她是个身材苗条正在发育的姑娘，脸色苍白，头发淡黄。小餐具室的煤气灯使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加布里埃尔认识她时她还是个小女孩，经常坐在楼梯最下面那级上护理一个布娃娃。

——是的，莉莉。他回答说，我看这场雪要留我们过夜了。

他向上看了看小餐具室的顶棚，由于上面脚步的踩踏和走动，正在震动。他听了一会儿钢琴，而后看了一眼莉莉姑娘，见她正在衣架那头悉心折叠他的外衣。

——跟我说，莉莉。他用友好亲切的口吻说，你还在上学吗？

——，不，先生。她回答说，我中断学业一年多了。

——，这么说，加布里埃尔快活地说，我琢磨我们在哪个晴朗的日子里，要去参加你的年轻人儿出席的婚礼了，是吗？

莉莉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刻薄地说：

——眼下的男人全是些满口好听话的骗子，不过想占占你的便宜罢了。

加布里埃尔脸红了，仿佛他意识到他做了件错事，再不敢看莉莉一眼，只顾脱下套鞋，用他的围巾拂打他的黑漆皮鞋。

他是一个身板结实的高个子青年男子。他两颊通红的色泽一直发展到脑门儿，化作几块形状各异的淡红。光滑无须的脸上，不断闪现出的亮闪闪的镜片和镀金眼镜框架，把他那双柔和、不安的眼睛遮挡起来。他的油光水滑的黑发从中间分开，在耳朵后面梳理出一道长长的波纹，在帽子的箍压处稍稍卷曲起来。

他把鞋擦得锃亮后，站直身子，把背心拽拽，让它更熨帖地遮住结实圆滚的身体。然后，他迅速掏出口袋里的一枚硬币。

——，莉莉。他说，把硬币塞进她的手里，圣诞节快到了，是不是？大过节的……一点点小意思……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餐具室门口。

——，不，先生！莉莉姑娘追着他喊道，这可不行，先生，我不能接受它。

——圣诞节了！圣诞节了！加布里埃尔说，差不多在小跑着走向楼梯口，对莉莉的拒绝不停地摇手。

莉莉姑娘看见他已经登上楼梯，只好冲他喊道：

——那就多谢了，先生。

他在客厅门外等了一会儿，华尔兹舞将尽时，听见了裙子拂拭门扇和脚踏地的声音。莉莉姑娘那声突如其来的刻薄的回答，使他仍旧感到十分扫兴。它给他罩上了一层阴暗情绪，他整理一番袖口和蝴蝶结，试图把它驱散。然后，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方小纸，看了几眼他为讲话而列出的要点。他对罗伯特·勃朗宁[1]的诗句举棋不定，因为他担心那些诗句对于他的听众未免深奥了点儿。从莎士比亚和《歌曲集》[2]中选一些大家熟知的也许更好。男客们脚后跟不地道的碰撞声和脚底板拖脚声都在提醒他，他们的文化层次与他的不同。他引用那些他们听不懂的诗文，只会使他自己出尽洋相。人家会认为他在卖弄他高人一等的教育。正如他在餐具室败在莉莉姑娘跟前一样，他也会败在众人面前。他已经把讲话的口气搞错了，整篇讲话从头到尾一塌糊涂。

这时候，他的两位姨妈和妻子走出了女衣帽间。他的姨妈是两个穿戴得平淡无奇的老妇人。朱莉娅姨妈略高出一英寸的样子。她的头发垂至耳际，白迹斑斑；皮肉松弛的大脸也是苍白的，脸上的皱褶愈见暗淡。尽管她身架壮实，挺直，但是她眼力滞呆，两唇张开，乍看她是一个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向何处去的女人。凯特姨妈比她有活力得多。她那张比妹妹健康的脸上满是皱褶，像一个干缩的红苹果。她的头发梳理成旧式样，依稀可见原有的深栗色泽。

她们俩坦诚地亲吻了加布里埃尔。他是她们喜爱的外甥，她们已去世的姐姐艾伦同港口与船坞管理局的T.J.康罗伊结婚后生的儿子。

——格雷塔跟我们说，你们今晚不坐出租马车回孟克斯堂了，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说。

——是的。加布里埃尔说着，朝妻子转过身来。去年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是不是？凯特姨妈，你不记得格雷塔因此得了一场什么样的感冒吗？出租马车的窗户一路吱吱扭扭的，东风从我们走过梅里昂后就呼呼地往里灌。可真够热闹的。格雷塔得了一次重感冒。

凯特姨妈紧锁着眉头，一字一句地点着头。

——极是，加布里埃尔，极是。她说，你真是个细心人。

——但是你要由着格雷塔，加布里埃尔说，她大雪天也敢走回家里去。

康罗伊太太笑了。

——别信他，凯特姨妈，康罗伊太太说，他才真是个麻烦鬼，夜里还要给汤姆戴绿眼罩，让他练哑铃，还逼着伊娃吃麦片粥。好可怜的孩子！她一见麦片粥就烦！……哦，你们可猜不透他眼下要我穿戴什么！

她爆出了一串笑声，冲丈夫斜了一眼，见丈夫正用喜形于色的欣赏目光打量她的穿着、面容和头发。两位老姨妈笑得十分开心，因为加布里埃尔爱操心的习惯是她们经常取笑的材料。

——还有套鞋！康罗伊太太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只要脚下有水，我定得穿上我的套鞋。今晚他让我穿来着，可是我没有。下一次他将给我买的东西没准是一套潜水服呢。

加布里埃尔笑得手足无措，展了展他的领带表示赞同，而凯特姨妈因喜爱这个玩笑差点儿笑弯了腰。朱莉娅姨妈却只一笑了之，无神的目光瞪着她的外甥媳妇。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什么是套鞋呢，加布里埃尔？

——套鞋呀，朱莉娅！她姐姐大声说，天哪，你还不知道套鞋是什么吗？你把它们穿在……你的靴子上嘛，格雷塔，对不对？

——是呀是呀，康罗伊太太说，古塔胶做的玩意儿呀。我们现在每人有一双。加布里埃尔说欧洲大陆上人人都穿的。

——哦，欧洲大陆上，朱莉娅姨妈小声重复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加布里埃尔皱起眉，仿佛有些生气地说：

——这本是见怪不怪的事，格雷塔却认为好玩，因为套鞋这个词儿能使她想起滑稽剧团。

——不过告诉我，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赶紧换了个话题，当然你们看过那间房子了。格雷塔说……

——，房子没有问题，加布里埃尔回答说，我在格雷厄姆旅馆定下了一间。

——好啊，凯特姨妈说，这事办得再好不过。不过那些孩子们呢，格雷塔，你为他们担心吗？

——咳，一个夜晚没事的。康罗伊太太说，再说，贝茜会照顾他们的。

——操到心就好。凯特姨妈又说，有一个能够依靠的姑娘是多么称心的事儿啊！你瞧那个莉莉，我真不知道她近来发生了什么事，和过去换了个人儿似的。

加布里埃尔正在借这个话茬儿问姨妈些话，可她却突然中断说话，两眼看着已经慢悠悠走下楼梯并伸着脖子朝栏杆外张望的妹妹。

——喂喂，你们看看，她几乎在生气地说，朱莉娅哪儿去了？朱莉娅！朱莉娅！你要去哪儿呀？

朱莉娅已经走下一半楼梯，走回来不急不躁地说：

——弗雷迪来了。

正在这时候，随着一声击掌，钢琴手弹出一串响亮的乐曲，华尔兹舞曲停了下来。客厅的门从里面打开，出来几对舞伴。凯特姨妈匆匆地把加布里埃尔拉到一旁，凑近他的耳朵说：

——悄悄下楼去，加布里埃尔，行个好儿看他是不是清醒着。他要是醉醺醺的，别让他上来。我敢说他喝多了，他一定喝多了。

加布里埃尔走到楼梯前，探出栏杆听了一会儿。他听见两个人在小餐具室里说话，很快听出了弗雷迪·马林斯的笑声。他悄没声地走下了楼梯。

——让人放心的是，凯特姨妈和康罗伊太太说。加布里埃尔在这里。只要他在场我就放心多了……朱莉娅，戴莉小姐和鲍尔小姐要补充点儿东西。谢谢你演奏的漂亮华尔兹，戴莉小姐。好曲子好时光啊。

一个脸色枯涩的高个子男子，留着一抹白点斑斑的硬楂胡子，肤色黑黑的，正和舞伴走过，问道：

——我们也可以补充点儿东西吗，摩肯小姐？

——朱莉娅，凯特姨妈随机应变道，还有布朗先生和弗珑小姐，把他们一块儿带去，朱莉娅，别忘了戴莉小姐和鲍尔小姐。

——我生来是个照顾女士的人，布朗先生说着，噘起嘴唇儿，使得小胡子根根竖起，所有的纹路间透出笑意。你知道，摩肯小姐，她们喜欢我的原因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看见凯特姨妈走远听不见了，立即领着三个年轻女士走进那间后屋。屋子中间摆着两张并排的方桌，朱莉娅姨妈和管家正在往桌子上铺展一块大布。餐具柜上摆满了盘碟、玻璃杯和一把把叉刀。那架关上的钢琴盖子也被当作餐具柜，摆上了食品和甜食。在屋子一角还有一个小一点的餐品柜，两个年轻男子正站在那里喝蛇麻子苦啤酒。

布朗先生带着他照顾的女士，嘻嘻哈哈地请她们喝一种女士用的又辣又甜又烈的混合饮料。三位女士还在说她们从来不沾烈性饮料时，他已经给他们打开了三瓶柠檬汁。接着，他请其中一位男青年让个方便，拧起大肚酒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威士忌。两个男青年敬佩地看着他呷了一大口酒。

——上帝保佑，他说着微微一笑，这可是医生的吩咐哪。

他多皱的脸上绽出了更明显的笑容，三个年轻女士对他的取乐报以爽朗的笑声，摇晃着身子，眉部一张一弛地抽动着。其中一位外向些的小姐说：

——，布朗先生，我敢肯定医生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的吩咐。

布朗先生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做出侧身而行的样子，说：

——哦，你们知道，我像大名鼎鼎的卡西迪太太一样，据说她说过这样的话：哦，玛丽·格里姆斯，要是我不喝，就强迫我喝，因为我觉得我需要酒。

他那张发热的脸有点儿过分亲昵地探着，又操了一口低沉的都柏林口音，三位年轻女士于是本能地对他的话不作反响。玛丽·简的学生弗珑小姐问戴莉小姐刚才演奏的那支动听的华尔兹叫什么名字。布朗先生看见自己受了冷落，立即转身去跟那两个对他较有敬意的男青年说话。

一位脸色红润的年轻女子，身着紫色服装，进了屋子，兴冲冲地拍拍手，叫道：

——四对舞！四对舞！

凯特姨妈也踩着她的脚跟进来说：

——还少两位先生和三位女士，玛丽·简！

——，这儿有伯金先生和克里根先生。玛丽·简说，克里根先生，你陪鲍尔小姐跳舞吗？弗珑小姐，我看你就跟伯金先生跳吧。天哪，这下就好了。

——三位女士呢，玛丽·简？凯特姨妈说。

两位男士问女士们肯不肯赏光时，玛丽·简朝戴莉小姐转过身来。

——哦，戴莉小姐，你弹奏了两支舞曲后够辛苦的，可是今晚女士实在不多哪。

——我一点儿不觉得怎么累，摩肯小姐。

——不过我为你找了一个好舞伴，男高音巴特尔·德西先生。一会儿我就让他登场唱一曲。全都柏林都爱听他唱歌。

——好嗓子，好嗓子！凯特姨妈说。

钢琴第二次奏起前奏曲的第一节乐曲时，玛丽·简立即领着她的几名舞宾离开屋子。他们刚刚离开，朱莉娅姨妈慢吞吞走进屋子，一边回头望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朱莉娅？凯特姨妈不安地问道，是谁呀？

朱莉娅拿着一摞餐巾，朝姐姐转过身来，仿佛这个问题让她吃了一惊，简单地说：

——还不是弗雷迪，凯特，加布里埃尔和他在一起呢。

其实，就在身后加布里埃尔正领着弗雷迪·马林斯走过楼梯口。后者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个头跟加布里埃尔差不多，膀阔腰圆的。肉团团的一张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只是在肥嘟嘟的耳垂和阔大的鼻翼上有几许红润。他五官粗糙：塌鼻，凸斜不平的额头，厚而噘的嘴。眼睫毛很浓，稀疏的头发又凌乱，这使他看上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在楼梯上和加布里埃尔讲了一个故事，为此尖声大笑，一边还用左拳的指骨来回揉着他的左眼。

——晚上好，弗雷迪。朱莉娅姨妈说。

弗雷迪·马林斯向两位摩肯小姐也道了晚安，口气因嗓子习惯性打噎而显得漫不经心。接着，他看见布朗先生在餐柜那边冲他做鬼脸，便摇晃着两条腿穿过屋子，压低嗓门儿把刚刚跟加布里埃尔讲过的那个故事，重讲了一遍。

——他还没有全醉，是吗？凯特姨妈和加布里埃尔说。

加布里埃尔紧锁眉头，但他赶快放松，回答道：

——哦，不大看得出来。

——唉，真是个难缠的主儿！她说，他那可怜的母亲除夕硬逼着他发誓戒酒呢。算了算了，加布里埃尔，进客厅吧。

和加布里埃尔一起离开屋子之前，她向布朗先生使使眼色，用食指来回晃晃以示告诫。布朗先生点头响应，见她走了，便和弗雷迪·马林斯说：

——来来来，特迪，我给你倒上一大杯柠檬汁，让你提提神儿。

弗雷迪·马林斯就要讲到故事的高潮了，很不耐烦地摆手拒绝。但是布朗先生先提醒弗雷迪·马林斯整理一下衣服，倒了一杯柠檬汁递给他。弗雷迪·马林斯因为右手在机械地整理衣服，便用左手机械地把杯子接了过来。布朗先生的脸上再次绽出喜色，为他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而弗雷迪·马林斯还没有把他的故事讲到高潮便呼哧着尖声大笑起来，把没有沾口的、汁儿外溢的杯子放下，又开始用左拳来回抹他的左眼，一边喘着笑着断断续续地把最后一句话讲完。

加布里埃尔听不下去玛丽·简在肃静的客厅里演奏的她从音乐学院学来的曲子，因为里面全是快弹和难懂的段落。他喜欢音乐，可是玛丽·简弹的曲子他听不出味道，而且他怀疑这演奏在别人听来有没有味道，虽然他们央求过玛丽·简演奏点儿什么。四个从点心屋过来站在门道听钢琴声的年轻人，几分钟后又悄悄地结伴溜掉了。唯一似乎听进去曲子的两个人，一个是玛丽·简本人，两只手在键盘上忽而急速跳跃，忽而在休止符上把手抬起，宛若女祭司举手祷天；另一名便是凯特姨妈，正站在玛丽·简肘旁翻着乐谱。

打过黄蜡的地板在枝形吊灯下闪闪刺眼，加布里埃尔的眼睛转向钢琴上方的墙上。一幅《罗密欧与朱丽叶》剧中阳台一场的图画挂在那儿，旁边另有两名王子被谋杀在伦敦塔的画儿，是朱莉娅姨妈做姑娘时用红、蓝、棕三色毛线织成的。也许她们做姑娘时上的那所学校里教过一年这种手工，他母亲才为他做了一件紫色毛背心当作生日礼物，上面绣着一些小狐狸头像，衬着棕缎里子，钉着深红纽扣。奇怪的是，他母亲本没有什么音乐天才，凯特姨妈却偏一向称她承袭了摩肯家族的天分。凯特和朱莉娅似乎一贯为她们的这位不苟言笑、稳重大方的姐姐感到几分自豪。她的相片摆在穿衣镜前面。她在膝上摆了一本打开的书，向身着水手服、躺在她脚边的康斯坦丁指点着书中的什么。是她给自己儿子起的名字，因为她对家庭生活的尊严非常在意。多亏她，康斯坦丁现在成了巴尔布里根的高级副牧师；多亏她，加布里埃尔自己取得了皇家大学的学位。他想到她对自己的婚姻不大赞同，脸上便有了阴影。她爱说的几句尖刻的话让他想起来就难受。她有一次说格雷塔有乡下人的精明，可格雷塔根本就不是那样的性格。她临终前在孟克斯堂他们家里久病不起的所有日子里，是格雷塔伺候她的。

玛丽·简又在弹奏那种开始每节都伴之以全音阶快弹的调子，他知道她的钢琴曲已近尾声。他听着曲子将尽，心里的情绪渐趋平静。琴曲以高音部一串高八度的尖颤音而后以低音部深沉的八度音戛然而止。热烈的掌声中玛丽·简脸色涨红，慌慌地卷起乐谱，逃出了屋子。拍手最热烈的是门道边的四位小青年，曲起时他们溜到点心屋去、钢琴声止时又跑了回来。

接下来是方块舞。加布里埃尔和艾弗斯小姐结伴跳舞。她是一位举止大方、爱说话的年轻女士，一张有雀斑的脸和两只凸出的棕色眼睛。她穿着袒露肩胸的紧身胸衣，只在衣领前面别着的那枚大项针上装饰了一个爱尔兰纹章。

他们站好各自的位置时她突然说：

——我有件事要跟你理论一番。

——跟我吗？加布里埃尔说。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什么事？加布里埃尔说着，冲她的严肃劲头露着微笑。

——谁是G.C.[3]？艾弗斯小姐问着，眼神就转向了他。

加布里埃尔脸色大变，正要皱起眉头做出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她却直截了当地说道：

——哟，别装糊涂了！我知道你给《每日快报》写文章。怎么样，你不为自己感到脸红吗？

——为什么我要为自己感到脸红呢？加布里埃尔反问着，眨着眼睛让脸上露出笑容。

——得了，我可为你脸红呢。艾弗斯小姐坦率地说，你竟会给那样一家报纸写东西。我过去没想到你是一个亲英分子。

加布里埃尔的脸上出现了茫然失措的神色。一点儿没错，他在《每日快报》每周三的文学专栏里写文章，领取十五先令的稿酬。但是他确实没有让自己成为一名亲英分子。那些为写评论而收到的书，比起那份微不足道的稿酬支票，几乎更受他的欢迎。他对书的封面爱不释手，对新印出来的书页翻来翻去。差不多每天在学校上完课后，他都往往要在码头区逛旧书店，去单身汉路的希基书店，去阿斯顿码头的韦伯书店或马赛书店，要么去斜街的奥克洛希塞书店。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指责。他想说文学是超越政治的。然而，他们是有多年交情的朋友，走过同样的道路，先是大学同学，后来同做教师：他不能贸然跟她讲什么大道理。他只好接着眨巴眼睛，堆着笑脸，语无伦次地嘟哝说，他觉得写书评没有任何政治色彩。

轮到他们交叉换位时他仍旧不知所措，心不在焉。艾弗斯小姐赶紧热烈地握紧他的手，温柔友好地说：

——好了好了，我不过是开开玩笑。来，咱们换换位吧。

他们又结伴跳舞时，她谈起大学的问题，加布里埃尔觉得自在了许多。她的一位朋友让她看过他对勃朗宁诗歌的评论。这是她何以发现秘密的由来，不过她非常喜欢那篇评论。接着她突然说：

——，康罗伊先生，你愿意今年夏天去艾兰岛玩玩吗？我们要去那里住一整月。在大西洋里可是妙不可言哪。你应该去嘛。克兰西先生要去，克科利先生和凯斯尼·科尼也去。格雷塔要是去，对她大有裨益。她是康诺特人，对不对？

——她家的人是那里来的。加布里埃尔简短地说。

——不过你要去的，是吧？艾弗斯小姐说着，急急地把温暖的手放在他的臂上。

——实际情况是，加布里埃尔说，我已经安排好去……

——去哪儿？艾弗斯小姐问道。

——哦，你知道，每年我都要和一些伙伴骑自行车去旅行，所以……

——可是去哪里呀？艾弗斯小姐说。

——噢，我们通常去法国、比利时或许德国。加布里埃尔拙口拙舌地说。

——你们为什么要去法国和比利时，艾弗斯小姐说，而不去看看你们自己的国土呢？

——哦，加布里埃尔说，一半是去接触一下那些语言，一半是换换环境。

——难道你们不想跟自己的语言——爱尔兰语，接触接触吗？艾弗斯小姐说。

——哦，加布里埃尔说，说到这里，你知道，爱尔兰语并不是我的语言。

他们左右跳舞的人都转过头来听他们彼此诘问。加布里埃尔不安地左右看了一眼，竭力在这种使他满脸通红的难堪境地保持和气。

——难道你不想看看自己的国土，艾弗斯小姐继续说，对你一无所知的人民和国家了解一下吗？

——，说实话，加布里埃尔突然说，我厌恶我的国家，厌恶它！

——为什么？艾弗斯小姐问道。

加布里埃尔没有作答，因为他刚才的回答使他感到烦躁。

——为什么？艾弗斯小姐追问道。

他们应该一起去看看，可由于他无言以对，艾弗斯小姐带着火气说：

——当然你回答不了。

加布里埃尔试图掩饰他的情绪，便起劲地参加跳舞。他回避她的目光，因为他看见她脸色辛辣。但是当他们在长长的舞列中相遇时，他惊讶地感觉到他的手被紧紧地捏住了。她抬起眉头若有所问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露出了微笑。接着，正当舞列再次变动时，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说：

——亲英派！

方块舞跳完之后，加布里埃尔退到房间远处的角落，弗雷迪·马林斯的母亲坐在那儿。她是个矮胖虚弱的白发老妇人。她的嗓子和她儿子的一样有些阻塞，还有几分口吃。她已经听说弗雷迪来了，行为举止还算正常。加布里埃尔问她路上是否一帆风顺。她和出嫁的女儿住在格拉斯哥，每年来都柏林探望一次。她不动声色地回答说她一路一帆风顺，船长对她体贴入微。她还说到她女儿在格拉斯哥住的那所漂亮的房子，以及他们交往的那些好朋友。她不停地唠叨时，加布里埃尔竭力把刚才跟艾弗斯小姐发生的不愉快磨擦从记忆中驱走。当然，这个姑娘或说女人，或者不管她是什么，是一个热心人，可什么事都要适可而止嘛。或许他不应该像刚才那样回答她。可是她也无权当着众人称他亲英派，哪怕是玩笑也不妥吧。她存心想在众人面前让他出丑，质问他，用她那双兔子眼睛盯着他不放。

他看见他妻子在华尔兹舞伴中穿行，朝他走来。到了他跟前时她凑近他耳边说：

——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想知道一下你愿意不愿意像往常一样把那只鹅切一切。戴莉小姐管切火腿，我去弄布丁。

——好吧。加布里埃尔说。

——华尔兹舞跳完她就马上让年轻人先去用餐，这样我们自己就可以单独使用餐桌了。

——你刚才跳舞了吗？加布里埃尔问。

——当然跳了。你竟没有看见我吗？你跟艾弗斯小姐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怎么了？她说什么了吗？

——好像有什么说法。我要去请达西先生唱歌。他够摆架子的，我看。

——没有说什么话，加布里埃尔郁郁不乐地说，只是她想让我去爱尔兰西部旅游，我说去不了。

他妻子兴奋地拍起手来，往起轻轻地跳了一下。

——，去嘛，加布里埃尔，她叫嚷说，我倒是想再去看看戈尔韦湾。

——你想去你去吧。加布里埃尔冷冷地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跟马林斯太太说：

——你有一个好丈夫啊，马林斯太太。

她从人群中穿过屋子往回走时，马林斯太太对刚才的插话不予理睬，继续和加布里埃尔讲述苏格兰有多么漂亮的地方和景致。她女婿每年把他们带往湖区，他们在那里钓鱼。她的女婿是一个钓鱼好手。有一天他钓到一条鱼，一条漂亮的大鱼，旅馆的人为他们烧了一顿晚餐。

加布里埃尔几乎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眼看就要开餐了，他又开始想他的发言和引文。他看见弗雷迪·马林斯穿过屋子来找他母亲，便给他腾出椅子，退到窗户旁的墙凹处。屋子里已经人去地空，从那间后屋传来了盘碟和刀叉的碰撞声。还留在客厅里的人们好像疲于跳舞，围成小圈子平静地说话。加布里埃尔热乎乎颤抖的手指轻击了几下冷冰冰的窗户格子。外面一定很冷吧！到外面一个人走走，先沿河而去，然后穿过公园，多么爽心悦目啊！雪在树枝上覆盖着，在威灵顿纪念碑顶上积成一顶耀眼的帽子。比起晚餐桌边，那里要令人惬意得多！

他浏览一下他讲话的要点：爱尔兰人的好客，令人心酸的回忆，三女神，巴黎，勃朗宁的诗句引文。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写在他的评论文章里的话：你觉得你在聆听折磨灵魂的音乐。艾弗斯小姐赞扬过这篇评论。她是说心里话吗？在她的宣传背后她有自己的真正生活吗？直至这个夜晚，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恶感。他不安地想到，他讲话时她会在晚餐桌旁用她那种尖刻的目光打量他。一旦他讲砸了，她也许会幸灾乐祸呢。他心头生起一计时勇气也来了。他到时候会不点名地提及凯特姨妈和朱莉娅姨妈，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当中渐渐衰老的一代人可能犯过许多过失，但对我来说，我认为这代人有好客、幽默和富于人情这些美德，而这些美德我似乎觉得正是我们周围正在成长的严肃认真、教育良好的新一代所缺乏的。太妙了：这话击中了艾弗斯小姐。他才不在乎他的两个姨妈是两个无知无识的老妇人呢！

客厅响起的一阵低语引起了他的注意。布朗先生殷勤地陪着朱莉娅姨妈从门边往前走，朱莉娅姨妈依靠在他的臂上，面带微笑，垂着头。参差不齐的掌声一直把她送到钢琴旁，玛丽·简这时在琴凳上就座。朱莉娅姨妈收住笑容，半侧转身子以便声音在屋子里产生效果，这时掌声渐渐停下。加布里埃尔听出了音乐的序曲。这是朱莉娅姨妈的保留歌曲——《打扮好了等待婚礼》。她的嗓音清新嘹亮，饱满的精神与渲染气氛的快弹十分合拍，尽管她唱得节奏很快，却连最小的装饰音也没漏掉一个。无须看唱歌人的脸，只听歌声便可以感觉和分享那种迅速和安稳起伏的快乐。加布里埃尔和大家一起在歌曲将尽时热烈鼓掌，连隔壁看不见的晚餐桌旁都传过来响亮的掌声。掌声听来发自肺腑，朱莉娅姨妈弯身把皮封面上写着她的姓名缩写字母的旧歌本放回乐谱架上时，脸上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弗雷迪·马林斯为了听得更好侧着头，在众人都停止击掌时仍在鼓掌，并且和庄重地缓缓点头赞许的母亲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最后，他停止鼓掌时突然站直身子，急匆匆穿过屋子走向朱莉娅姨妈，抓住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一味地摇呀摇呀，一句话说不出来，或者因为嗓子阻塞为难了他。

——我刚和我母亲说了，他说，我从来没有听见你唱得这么好，从来没有。真的，我从来没有像今晚一样听到你美丽的歌喉。天哪！你相信我的话吗？我说的是真话。凭我的信用和荣誉担保，这是真的。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你的歌声这么清新……这么嘹亮和清新，从来没有啊。

朱莉娅笑容满面，对这番恭维话嘟哝了几句，一边把手从他的紧握中抽出来。布朗先生张开他的空手向她一伸，用一种主持人向观众介绍奇才的神气向他身边的人说：

——朱莉娅·摩肯小姐，我的最新发现！

他对这话笑得十分开心，这时弗雷迪·马林斯转身和他说：

——哦，布朗，你要是认真一点，你也许会得到一种较糟的发现呢。我所能说的是，自我来到这里还从来没有听她唱得有这么一半好呢。这话才是大实话。

——我也有同感，布朗先生说，我认为她的歌声有了很大进步。

朱莉娅姨妈耸了耸两肩，不无自豪地说：

——三十年前我的嗓子并不坏，要说嗓子的话。

——我经常跟朱莉娅说，凯特姨妈加重口气说，她在唱诗班简直是浪费人才。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她什么。

她转过身来仿佛要让大家评评理，劝劝一个犟孩子，而朱莉娅姨妈却向前方凝视着，脸上浮现着一种模糊的回忆的微笑。

——不，凯特姨妈接着说，她可不是别人能说服和领导得了的，没明没夜地在那个唱诗班卖老劲，没昼没夜哟。圣诞节早上六点钟就跑去了！这都为了个啥呢？

——哦，还不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凯特姑妈？玛丽·简说着，在琴凳上转过身来莞尔一笑。

凯特姨妈生气地朝她侄女说：

——我知道上帝的荣耀是怎么回事，玛丽·简，可我以为教皇把那些一辈子苦干的女人赶出唱诗班，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子提拔起来，实在是不够荣耀。我想教皇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教会的利益。可是这是不公道的，玛丽·简，是毫无道理的。

她说得动了感情，本来还要为妹妹再说几句抱打不平的话，因为她对这事很有成见，但是玛丽·简看到跳舞的人都回来了，便借机转开话题说：

——得了，凯特姨妈，你在布朗先生跟前露丑了，他信的可是另外一门教。

凯特姨妈朝布朗先生转过身来，见他听人说到他的宗教强作笑脸，赶紧说：

——哦，我对教皇的正确做法没有疑问。我不过一个糊涂的老婆子，怎敢随便表示疑问。但是每天泛泛地说些表示客气和感谢的话，也是常有的事情。我要是处在朱莉娅的地位，那我会跟希利神父当面说说……

——让我提个醒儿吧，凯特姑妈，玛丽·简说，我们都饥肠辘辘了，肚子一饿就容易顶嘴。

——我们口渴时也容易顶嘴。布朗先生说。

——那么我们还是去用晚餐为好，玛丽·简说，然后把这场辩论结束了。

——在客厅外的楼梯口上，加布里埃尔看见他的妻子和玛丽·简正在劝说艾弗斯小姐留下来用晚餐。但是艾弗斯小姐已经戴了帽子，正在扣外套扣子，不愿意久留了。她一点儿不觉饿，呆得时间够长了。

——不过还是再呆十分钟，莫莉，康罗伊太太说，这不会耽搁你多少的。

——捡几样好的尝尝，玛丽·简说，你跳了半天舞了。

——我真不能再呆了。艾弗斯小姐说。

——恐怕你没有玩好吧？玛丽·简有些失望地说。

——和往常一样玩得好，你放心，艾弗斯小姐说，可你一定得让我走。

——不过你怎么回家呢？康罗伊太太说。

——，顺码头走不几步就到家了。

加布里埃尔犹豫片刻，说：

——要是你允许，艾弗斯小姐，既然你非走不可，我来送送你吧。

但是艾弗斯小姐没有领他们的情。

——我不要听这种话了，她大声说，谢天谢地，你们快去用晚餐吧。我照管得好自己。

——唉，你真是个怪姑娘，莫莉。康罗伊太太坦率地说。

——Beɑnnɑcht libh[4]。艾弗斯小姐大声说着，匆匆跑下了楼梯。

玛丽·简目送她离去，一脸迷惑的不快表情，而康罗伊太太倚在楼梯栏杆上听过厅的门响。加布里埃尔扪心自问艾弗斯小姐的离去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不过她看上去没有生气：她是一路笑着离去的。他茫然注视着楼梯。

这时，凯特姨妈摇摇摆摆地从餐室走出来，近乎绝望地绞着两只手。

——加布里埃尔在哪儿呢？她嚷道，加布里埃尔到底哪里去了？大家都在那里等着你露面，就是没有人切那只鹅！

——在这儿呢，凯特姨妈！加布里埃尔大声答道，忽然来了兴致，必要的话，我随时会把一群鹅切碎。

一只焦黄的肥鹅摆在餐桌的一头，另一头呢，一张垫了一层香菜的皱纸上放着一条大火腿，外皮已经去掉，一层碎面包屑撒在上面，一张干净纸围着火腿胫骨的边。火腿旁边有一块放了香料的大牛排。在这遥相对应的两头之间，平行着摆了些小菜：两小瓷碟果子冻，一红一黄，一浅碟装满成块的牛奶冻和红果酱，一绿色叶形柄曲如茎的大盘子里堆着紫葡萄干和脱皮的杏仁，一陪碟里是实实落落的士麦那[5]无花果，一碟豆蔻粉牛奶蛋糕，一小碗金银纸包装的巧克力和糖块，一玻璃瓶插着一些长茎芹菜。在餐桌中央，好像为一大盒顶尖的橘子和美国苹果站岗放哨似的，立着两只老式雕花玻璃的大肚酒瓶，一只装了红葡萄酒，一只装了黑色雪利酒。合上的方形钢琴上，一只黄盘里的布丁等着客人分享，盘后面是三堆黑啤酒、淡啤酒和矿泉水瓶子，按不同酒类的颜色分放开来，前两堆是黑色，附了棕和红两样标签，第三堆是最少的一堆，白瓶子上拦腰系着绿色丝带。

加布里埃尔在餐桌上席坐下来，看一看切刀的刃口，把叉子稳稳地插进那只鹅体里。他做得不慌不忙，因为他切肉很内行，觉得在一张丰盛的餐桌上席占据一个位子是再惬意不过的事了。

——弗珑小姐，我给你上点儿什么呢？他问道，来只翅膀呢还是一块胸脯肉？

——一小块鹅胸脯足可以了。

——希金斯小姐，你要什么？

——，什么都行啊，康罗伊先生。

加布里埃尔和戴莉小姐来回传递着一碟碟鹅肉、火腿肉和五香牛排时，莉莉端着一盘裹了白餐巾的糖粉热土豆挨个儿走到客人身边。这是玛丽·简的主意，而且还建议苹果酱蘸鹅肉，但是凯特姨妈说没苹果酱光吃烤鹅肉就很合她的胃口，希望不要坏了她的胃口。玛丽·简照应着她的学生，看见他们得到了最好的肉片。凯特姨妈和朱莉娅姨妈把钢琴盖上的瓶子打开，为男客供应黑啤酒和淡啤酒，并为女客提供矿泉水。席间好不热闹，笑语起伏，众声嘈杂，你要这个我不要那个，刀叉碰撞，软木塞和玻璃塞砰砰作响。加布里埃尔切完第一轮鹅肉来不及自己享用便开始切第二轮了。席间的人齐声反对，他不得已喝了一大口黑啤酒应酬大家的好意，因为他发现切肉实在忙不过来。玛丽·简不声不响地坐下来用餐，但是凯特姨妈和朱莉娅姨妈仍围着餐桌摇摇晃晃地走动，一前一后踩着后脚跟走，互相妨碍，互相命令却互不照办。布朗先生请她们就座用晚餐，加布里埃尔也这样说，但她们说时间有的是不着急，后来弗雷迪·马林斯站起来把凯特姨妈拦住，硬将她按在她的椅子里，引起了一片欢笑。

客人们充分得到食物后，加布里埃尔笑着说：

——喂，要是诸位有谁想要点儿粗人所谓的填肚之物，就请开尊口呀。

大家七嘴八舌地请他自己开始用餐，莉莉端着早为他准备下的三个土豆朝他走过来。

——好啊好啊，加布里埃尔和和气气地说着，又喝了一口手边的酒，女士们先生们，请诸位暂时忘掉我的在场吧。

他开始用晚餐，没有参加客人们趁莉莉收拾盘碟时进行的谈话。话题是关于当时在皇家剧院演出的歌剧团。男高音巴特尔·达西先生是一个面色黝黑、胡子讲究的男青年，对歌剧团的领唱女低音大加赞赏，但是弗珑小姐却认为她演唱得相当粗俗。弗雷迪·马林斯说圣诞节歌舞杂剧的第二部分中，一个黑人酋长唱歌，是他所听过的最好的男高音。

——你听过他唱歌吗？他隔着餐桌问巴特尔·达西先生。

——没有。巴特尔·达西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这是因为，弗雷迪·马林斯解释说，我很有兴趣听听你对他的看法。我以为他的嗓子很洪亮。

——特迪倒真是识得好货呢。布朗先生对席间的人亲昵地说。

——为什么他不该有一条好嗓子？弗雷迪·马林斯不客气地问道，就因为他不过是个黑人吗？

没有人对这个问题作答，玛丽·简把大家的话题引回到那个正规的歌剧团。她的一个学生送给她一张《迷娘》[6]的入场券。这当然很好，她说，但这却使她想起可怜的乔治娜·伯恩斯。布朗先生谈及更远的事情，如以前常到都柏林演出的意大利歌剧团——蒂金斯、伊尔玛·德·莫兹达、康帕尼尼、大名鼎鼎的特里贝利、朱格里尼、拉维里、阿兰布罗等等。他还说，那时候都柏林是有些可以一听的东西的。他又讲起旧皇家剧院过去最高楼座如何夜复一夜地座无虚席；如何一天晚上一个意大利男高音为《让我像一名士兵一样倒下》谢了五次幕，每次还必唱一个高音C；如何那些坐在高层楼座的男青年有时激情勃发，把演女主角的歌星乘坐的马车卸了马匹，他们自己驾辕跑过大街奔向她的旅馆。他问道，像《蒂诺拉》《露克里兹亚·博基娅》这样辉煌的旧歌剧为什么不再上演了？这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演唱这样歌剧的好嗓子啰，一点儿没错。

——，得了，巴特尔·达西先生说，我倒认为今天的歌唱家一点儿不比过去差呢。

——在哪儿呢？布朗先生不以为然地说。

——在伦敦、巴黎、米兰，巴特尔·达西先生热烈地说，比如说，我认为卡鲁索[7]就唱得很好，比起你提到的那几位差不到哪里去。

——也许是这样，布朗先生说，但是我跟你说我很有些怀疑。

——啊，我不管出什么代价都愿意听卡鲁索唱歌。玛丽·简说。

——对我来说，凯特姨妈举着一根骨头，说，只有一个男高音可以听听。我的意思是说，能让我赏心悦目。不过我看你们在座的没谁听说过他。

——是谁呢，摩肯小姐？巴特尔·达西先生很礼貌地问道。

——他的名字叫帕金森，凯特姨妈说，我听他演唱时他正走红呢，我认为他当时是男人能唱出的最清脆的歌声的男高音。

——好耳生哟，巴特尔·达西先生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是呀，是呀，摩肯小姐说得没错，布朗先生说，我记得听人说过老帕金森，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很脆、很甜、很悦耳的男高音。凯特姨妈热情洋溢地说。

加布里埃尔用完餐，一大块布丁便端上了桌子。叉勺的碰击声又响了起来。加布里埃尔的妻子把布丁一勺勺盛出来，把碟子顺餐桌传下去。碟子传到半路，玛丽·简接住，然后加上红莓冻或者橘子冻，或者奶冻配果酱。布丁是朱莉娅姨妈做的，为此受到在座客人的一致夸奖。她自己则说颜色还不够焦黄。

——哦，摩肯小姐，布朗先生说，希望我能为你的布丁增色，你知道，我可是一身焦黄呀。[8]

所有的先生们，除了加布里埃尔，出于对朱莉娅姨妈的敬意，都吃了一点儿布丁。由于加布里埃尔从来不吃甜食，芹菜就留给他了。弗雷迪·马林斯也拿了一根芹菜，配着布丁一块儿吃。他听说芹菜对血液是样好东西，他这时又正接受医生的治疗。马林斯太太晚餐期间始终一言未发，这时开口说她的儿子一两周内要去麦勒雷山区[9]。餐桌上立即谈起麦勒雷山区，说那儿的空气如何清爽，那儿的人们如何不向他们的客人多要一分一厘。

——你的意思是说，布朗先生有些不相信地问道，一个人能到那里找人家住下，像住旅馆一样，享受那里的美味佳肴，然后不掏一分腰包就走了？

——，大多数人走时送修道院一些施舍就行了。玛丽·简说。

——但愿我们教会里有类似那样的一套惯例就好了。布朗先生坦率地说。

他听说那里的修道士从来不讲话，凌晨两点就起床，在棺材里睡觉，觉着很惊讶。他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修道院的规矩嘛。凯特姨妈肯定地说。

——是这样，可为什么呢？布朗先生问道。

凯特姨妈再次说明那是修道院的规矩，没别的意思。布朗先生看上去还是不大理解。弗雷迪·马林斯使出浑身解数向他解释说，修道士们是在努力为外界所有罪人犯下的罪过赎罪。这个说法有些不够清楚，因为布朗先生干笑着，说：

——我倒是很喜欢这个想法，不过弹簧床对他们来说总比棺材睡着舒服吧？

——棺材呢，玛丽·简说，可以让他们想起他们的归天。

这个话题已经变得令人压抑，餐桌上一时陷入沉默，因此马林斯太太压着嗓门儿跟邻座说的话倒清晰可闻了：

——他们是大好人啊，那些修道士，非常虔诚的人。

葡萄干、杏仁、无花果、苹果、巧克力和甜食，这时在餐桌上已经传遍，朱莉娅于是请所有的客人喝红葡萄酒或雪利酒。开始时巴特尔·达西先生对两种酒都谢绝了，但是他的一位邻座用胳膊肘捅捅他，悄声说了些什么，他听后才让人把杯子斟满了。最后几个酒杯一一斟满酒后，席间的谈话停止下来。一阵静默之后，啜酒声和移动椅子的声音响起来。摩肯家的三位小姐颔首看着桌布。有人咳嗽了一两声，接着几位先生轻轻拍了拍餐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席间鸦雀无声时，加布里埃尔往后挪了挪椅子，站了起来。

拍桌的声音立刻以示鼓励地变得更响，接着一下子停止了。加布里埃尔把十根抖动的手指按在桌布上，对着所有来客不自然地笑了笑。他先看到一溜仰着的脸，赶忙把目光转向那个枝形吊灯。钢琴正在演奏华尔兹曲子，他听见裙裾窸窣地扫着客厅的门。人们也许站在外面码头的雪地里，注视着灯光通亮的窗户，聆听着华尔兹舞曲。那里的空气很清新。远处是那个公园，园里的树木上压着积雪。威灵顿纪念碑顶上有一片耀眼的积雪，在“十五英亩”白皑皑的原野上西向而立。

他开始说：

——女士们，先生们，

——正如过去几年一样，我责无旁贷地来承担一项十分愉快的任务，只是恐怕作为讲演人我完成这个任务的能力是太差了一些。

——哪里哪里！布朗先生说。

——但是，不管怎样，我今晚只好请诸位原谅我心有余而力不足，请诸位花费一点儿时间听我努力借此机会向大家用语言表达一下我的感情。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在这好客的屋顶下围着这张好客的餐桌相聚一堂，这已不是第一次了。我们受到几位好心女士的款待——也许不如说让款待害得好苦，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用臂膊在空中舞了一个圈，停顿下来。在座的人都冲着凯特姨妈、朱莉娅姨妈和玛丽·简或者大笑或者微笑，她们因此兴奋得满脸绯红。加布里埃尔更加大胆地讲下去：

——每当辞旧迎新之际，我越发强烈地感觉到我们国家没有什么传统能像其好客的风俗那样大放光彩，那样刻骨铭心。在我去过的一些现代民族中（我到过国外不少地方），这一传统是独一无二的。也许会有人说，这一传统于我们与其说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不如说是一种缺点，但是，就算那样吧，在我心目中它是一种高贵的缺点，是一种将会在我们中间得以发扬光大的缺点。至少有一件事我敢肯定。只要我已提及的这几位好心女士生活在这避风遮雨的屋顶下——我衷心祝愿她们年复一年地住下去——这种以诚相见、热心快肠的爱尔兰好客的传统，源自祖先且必将传于后代的传统，就仍旧会活在我们中间。

一阵发自内心的低语赞同在餐桌上响起。加布里埃尔油然想到艾弗斯小姐不在场，已失礼地走掉，便自信地讲道：

——女士们先生们，

——新的一代正在我们中间成长，一代新观念新原则栽培的人。他们严肃认真，对这些新观念满腔热情，而且我相信他们的一腔热情即使宣泄不当，主流却是坦诚的。然而，我们生活在一个怀疑的时代，如果我可以再说一遍，是处在一个思想烦闷的时代。有时我担心这新的一代，虽然受过教育而且教育程度很高，将来却会缺乏旧时代留下的那些富有人情、殷勤好客和善意幽默的美德。今天晚上听到过去那些伟大的歌唱家，我只得承认，我觉得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比较狭窄的时代。毫不夸张地说，过去的岁月可以称之为宽厚的时代。如果说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么至少让我们希望，在这样相聚的场合，我们仍以自豪和深情来谈论他们，仍衷心地怀念那些名垂青史的已经作古的伟大人物。

——精彩，精彩！布朗先生大声说。

——但是，加布里埃尔接着说，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在像这样的聚会上，我们的头脑里往往会产生比较悲哀的思想：想到过去，想到青年时代，想到变迁，想到今晚我们思念的许多不在场的面孔。我们生活的路上到处是这样令人悲哀的回忆；我们要是总沉溺于这些回忆，我们就无法在活着的人群中信心百倍地做我们的工作。我们全都有活人的职任，活人的感情，这就要求我们，也有权利要求我们做出不懈的努力。

——因此，我不愿意留恋过去。我不愿意让任何低沉的道德说教今晚打搅我们。我们从每日例行的繁杂忙碌中拨冗相聚，暂短相会。我们作为朋友相聚在此，从友好的精神出发，在某种程度上从真正的志同道合精神出发，作为同事也作为——怎么称呼她们好呢？——也作为都柏林音乐界的三女神[10]的客人，在此相聚。

餐桌边的人对这个美好的比喻报以掌声和笑声。朱莉娅姨妈带着几分虚荣打问左右邻座加布里埃尔讲了些什么。

——他说我们娘仨是三女神，朱莉娅姑妈。玛丽·简说。

朱莉娅姨妈还没有听明白，但她含笑仰视着加布里埃尔，听他继续用同样的语调讲下去：

——女士们，先生们。

——今晚我无意扮演帕里斯[11]在别的场合扮演过的角色。我无意在她们中间做出选择。这差事让人反感，更何况也超出了我仅有的能力。因为，不管是我们的首要的女主人本人，她的好心，她无可比拟的好心已为所有熟悉她的人所称赞；还是她的妹妹，她似乎青春永驻，今晚的演唱想必使我们惊讶和意外；以及最后一位同样重要的——我认为最年轻的女主人，她才华横溢、活泼开朗、勤奋刻苦的最好侄女；当我对她们挨个儿评价时，我坦率承认，女士们先生们，我真不知道我应该把奖品送给其中的哪一位啊。

加布里埃尔低头瞅了瞅他的姨妈，看到朱莉娅姨妈满面笑容，凯特姨妈眼里含着泪花，连忙把讲话结束了。他豪爽地举起酒杯，见席间每位客人也都拿起酒杯等待，便大声说：

——让我们为她们三位一起干杯吧。让我们为她们的健康、富贵、长寿、幸福和走运干杯吧，祝愿她们长久继续保持她们在职业方面赢得的光荣地位，在我们心中占据人人敬爱的地位。

所有的客人站了起来，手持酒杯，面向三位坐着的女士，由布朗先生领唱，齐声唱道：

因为她们是快乐无比的好人，

因为她们是快乐无比的好人，

因为她们是快乐无比的好人，

这事谁都无法否认。

凯特姨妈不加掩饰地使用手绢擦泪，连朱莉娅姨妈都看上去动了感情。弗雷迪·马林斯用吃布丁的叉子打着节拍，唱歌的人们面面相对，仿佛在谐声合唱，轻重有致地唱道：

除非他撒谎骗人，

除非他撒谎骗人，

然后他们又面朝他们的主人唱道：

因为她们是快乐无比的好人，

因为她们是快乐无比的好人，

因为她们是快乐无比的好人，

这事谁都无法否认。

随之而起的鼓掌喝彩被餐室门外许多别的客人接了去，此起彼伏持续不断，弗雷迪·马林斯索性举起叉子指挥大家。

寒冷的凌晨冷气袭入他们正立着的门道，凯特姨妈连忙说：

——劳驾把门关上，哪一位。不然马林斯太太会感冒得重上加重的。

——布朗在外面呢，凯特姑妈。玛丽·简说。

——布朗无处不在。凯特姨妈放低声音说。

玛丽·简因凯特姨妈的口气大笑起来。

——一点儿没错，她调皮地说，他一副热心快肠。

——圣诞节的时候，凯特姨妈用同样的语调说，他像煤气一样给安装在这里了。

她这次善意地自己笑起来，然后赶紧找补说：

——不过让他进来吧，玛丽·简，把门关上。但愿老天有眼他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正在这时过厅门开了，布朗先生从门边走进来，仿佛想把心抖碎似的大笑不止。他穿上了一件绿色长外衣，仿黑色卷毛羊皮袖子和领子，头戴一顶椭圆皮帽。他指着下面积雪覆盖的码头，尖厉绵长的哨音正从那里传了进来。

——特迪会把都柏林的所有马车都惊动了的。他说。

加布里埃尔从办事处后面的小餐具室走出来，费劲地穿着外衣，环视过厅，说：

——格雷塔还没有下来？

——她正在穿戴呢，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说。

——谁在那边弹奏？加布里埃尔问道。

——没有人了。他们都走了。

——，不对，凯特姑妈，玛丽·简说，巴特尔·达西和奥卡拉汉还没有走。

——有人在鼓捣钢琴，一定的。

玛丽·简瞅了一眼加布里埃尔和布朗先生，打了个冷战说：

——看着你们二位先生这么厚厚地捂着，我都觉得浑身发冷。我此时此刻真不愿意看见你们赶路回家。

——可这时候我最喜欢的，布朗先生异常坚定地说，正是在乡间精精神神地走一走，或者赶着一辆快马拉套的马车，痛痛快快地奔一程。

——我们家过去倒是趁一匹好马和马车的。朱莉娅姨妈感伤地说。

——那匹让人念念不忘的约翰尼吧？玛丽·简说着，开心地笑了。

凯特姨妈和加布里埃尔也笑起来。

——怎么啦，约翰尼有什么令人捧腹的事吗？布朗先生问道。

——已故的帕特里克·摩肯，也就是我们的姥爷，加布里埃尔解释说，晚年时都称他老先生，是一个熬胶的。

——，得了，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笑着说，他开着一个粉坊呢。

——是呀，不是胶就是粉吧，加布里埃尔说，老先生有一匹名叫约翰尼的马。约翰尼通常在老先生的作坊里干活儿，一圈又一圈地拉磨。干这活儿一好百好；可接下来就是约翰尼可悲的部分了。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老先生心血来潮，想驾车同名人一起到公园去看军事检阅。

——愿主可怜他的灵魂。凯特姨妈动情地说。

——阿门，加布里埃尔说，正如我所说，老先生给约翰尼套上辕，戴上自己最好的高顶礼帽，打上了自己最挺括的领带，派头十足地从他祖传的大房子——我记得在后巷一带吧——驱车而去。

在场的每一位都为加布里埃尔的样子笑起来，连马林斯太太也不例外，凯特姨妈则说：

——，得了，加布里埃尔，他那时不住后巷，真的。作坊倒是在那儿的。

——总之，是从他祖先的那所大房子驱车出发的，加布里埃尔继续说，他赶着约翰尼，一路相安无事，谁知到了比利王[12]雕像前约翰尼失了常态：不知它是和比利王的坐骑发生了爱情还是它以为自己回到了作坊，反正它开始绕着那尊雕像走了起来。

加布里埃尔在过厅里穿着套鞋绕圈而行，引起了在场的人一片笑声。

——约翰尼走了一圈又一圈，加布里埃尔说，老先生本是个十分自负的老先生，这下怒发冲冠了。往前赶路呀，老兄？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兄？约翰尼！约翰尼！真是不可思议的举动！不可理解的马儿！

加布里埃尔模仿当时的场景引起了阵阵笑声，这时被门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玛丽·简跑去把门打开，让弗雷迪·马林斯进来。弗雷迪·马林斯的帽子扣在后脑勺上，冷得缩肩偻背，一番奔波之后累得粗气大喘。

——我只找到了一辆马车。他说。

——，我们沿码头找另一辆吧。加布里埃尔说。

——是的，凯特姨妈说，别让马林斯太太在过堂风里站着呀。

马林斯太太由她儿子和布朗先生搀扶着走下前门台阶，费了许多劲才挪进了马车。弗雷迪·马林斯随后上了车，花不少时间安排她坐下，布朗先生在旁出主意帮忙。最后她总算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弗雷迪·马林斯这才请布朗先生上车。宾主七嘴八舌唠叨一阵，布朗先生上了马车。马车夫把毯子盖到膝盖上，弯下身来问地址。你一言我一语一片混乱，弗雷迪·马林斯和布朗先生都从马车窗口伸出头来向马车夫指点不同的路线。主要问题是大家不知沿路在何处让布朗先生下车，凯特姨妈、朱莉娅姨妈和玛丽·简在门口帮着出主意，各说各的，矛盾重重，引起阵阵笑声。弗雷迪·马林斯这时却笑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不顾随时掉帽的危险，在马车窗户边一会儿伸头一会儿缩头的，跟他母亲说着这场争论进行到了何种地步；最后布朗先生扯起嗓子盖住众人的笑声，冲不知所措的马车夫嚷叫道：

——你知道三一学院吗？

——知道，先生。马车夫说。

——这就好，把车赶到三一学院大门口就是了。布朗先生说，到那儿我们再告诉你怎么走。这下你听清楚了吗？

——是的，先生。马车夫说。

——快快往三一学院跑吧。

——没错儿，先生。马车夫说。

马挨了鞭子，马车在一片笑声和道别声中沿码头辚辚而去。

加布里埃尔没有随大家到屋门口去。他在过厅的暗处注视楼梯。一个女人正站在第一级楼梯的附近，也置身暗处。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看得见她的裙子的酱紫和橘红色，在阴暗处呈现出黑白二色。那是他妻子，正倚在楼梯栏杆上，谛听着什么。加布里埃尔对妻子的安静大觉惊异，也伸着耳朵聆听起来。但是除了门前传来的笑声和争论、钢琴上弹出的几个弦音和男声的几声演唱，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站在大厅的暗处没动，试图听出歌声唱出的曲调，同时凝望着他的妻子。妻子的身姿既优雅又神秘，仿佛她是什么东西的象征。他扪心自问站在楼梯暗处谛听远处音乐是什么样的女人，是什么样的象征。他要是一个画家，他定会把她的姿势画下来。她的蓝毡帽在暗影衬托下可以突现出她那头发的铜黄色，而裙子上的深格子可以和浅格互为辅助。他要是个画家，他就称这幅画为《遥听乐曲》。

过厅的门关上了，凯特姨妈、朱莉娅姨妈和玛丽·简一路笑声走过大厅。

——哎，弗雷迪这人真要命！玛丽·简说，他这人真是要命。

加布里埃尔没有吭声儿，只用手指了指他妻子站立的地方。这时过厅门早已关上，歌声和琴声听得更清楚了。加布里埃尔举手示意她们别做声。歌曲听起来很有古爱尔兰风味，歌手似乎把握不住自己的歌词和嗓子。由于距离远一点儿，歌手嗓音又沙哑，歌声听起来哀婉有致，淡淡地表达出那些诉说忧伤的词句应有的曲调：

哦，雨水洒向我浓密的发绺，

露珠儿湿润了我的皮肉，

我的小宝宝冷冷地卧留……

——哦，玛丽·简大声说，这是巴特尔·达西在唱，他可是一晚上都没有唱。啊，我要让他在走之前唱一支歌。

——哦，应该的，玛丽·简。凯特姨妈说。

玛丽·简急匆匆穿过别人，跑向楼梯，但是她还来不及上楼，歌唱停下，钢琴也戛然而止。

——啊，多么遗憾！她惊叫道，他一会儿下楼吗，格雷塔？

加布里埃尔听见妻子回答说要下楼，不久便看见她朝他们这边走下来。她身后隔着几个台阶便是巴特尔·达西先生和奥卡拉汉小姐。

——哎呀，达西先生，玛丽·简大声说，我们大家正听你的歌儿入迷，你却毫不留情地突然不唱了。

——我整个晚上都跟他磨，奥卡拉汉小姐说，康罗伊太太也不放过他，不过他跟我们说他感冒得很重，唱不了。

——哦，达西先生，凯特姨妈说，不是在信口胡编吧。

——你们看不出我这嗓子哑得像乌鸦在聒噪吗？达西先生粗鲁地说。

他急慌慌地走进餐具室，把外衣穿上。别的人被他粗鲁的话噎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凯特姨妈锁住眉头，向大家示意别在意这个碴儿。达西先生站在那里把脖子围得严严实实，皱起了眉头。

——就怨这天气。朱莉娅姨妈停了一会儿说。

——可不是，人人都感冒了，凯特姨妈立即响应说，一个也躲不过。

——听人家说，玛丽·简说，三十多年以来都没有下过这么凶的雪了。今天早上我在报纸上看到，这场雪把爱尔兰全覆盖了。

——我倒喜爱这大雪的景象。朱莉娅姨妈伤感地说。

——我也喜爱，奥卡拉汉小姐说，我觉得没有一场大雪封地，圣诞节都不成其为圣诞节了。

——可是可怜的达西先生不喜欢这场雪呀。凯特姨妈微笑着说。

达西先生从餐具室走出来，把自己裹得严严的，扣得紧紧的，用抱歉的口气跟大家说了说他感冒的情况。大家纷纷给他出主意想办法，说感冒实是太不幸了，劝他在这寒夜的冷气中千万注意他的喉咙。加布里埃尔留意观察他那一直没有插话的妻子。她就站在满是尘灰的扇形气窗下，煤气灯的光焰照亮了她一头棕色的浓发，几天前他曾看着她在火炉边烤干头发。她用同一种姿势站着，似乎对身边的谈话没有在意。最后她朝他们转过身子，加布里埃尔看见她脸颊红扑扑的，两眼闪闪有光。他心头立时涌起一股欣喜之情。

——达西先生，她说，你刚才唱过的那支歌叫什么名字？

——叫《奥格里姆的少女》，达西先生说，不过这名字也许记得不准确。怎么了？你知道这支歌吗？

——《奥格里姆的少女》，她重复说，我记不清这个名字了。

——曲子很优美，玛丽·简说，很遗憾你今晚嗓子出了毛病。

——得了，玛丽·简，凯特姨妈说，别给达西先生添烦了。我不愿意看见他扫兴。

看见大家已经整装待发，她把大家领到门口，在那里互道晚安：

——好了，晚安，凯特姨妈，感谢这个美好的夜晚。

——晚安，加布里埃尔。晚安，格雷塔！

——晚安，凯特姨妈，说不尽的感谢啊。晚安，朱莉娅姨妈。

——呵，晚安，格雷塔，我才看见你。

——晚安，达西先生。晚安，奥卡拉汉小姐。

——晚安，摩肯小姐。

——再次道一遍晚安。

——晚安，诸位。一路平安。

——晚安。晚安。

凌晨依然是漆黑一片。只有一线暗淡的黄色在房舍和河面悬浮着。天空看去压下来的样子。脚下泥水一片。屋顶上、码头护墙上和装卸区栏杆上仍有成片成片的积雪。街灯依然在灰暗的空中燃着红光，河对岸的四院[13]大楼在阴沉沉的天空映衬下，一派咄咄逼人的架势。

她和巴特尔·达西先生走在他前面，她那双用深色纸包裹着的舞鞋夹在她的腋下，她的两只手把裙子提离泥泞的路面。她不再有什么优美的姿势，但是加布里埃尔两眼依旧满含幸福的光。热血在血管里跳动，种种念头在脑子里翻腾：骄傲、欣喜、温和、勇猛。

她在他前面走得轻盈洒脱，笔挺玉立，他恨不得悄然紧步追上她，扳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些又痴又呆的悄悄话。她看上去弱不禁风，他巴不得把她保护得安然无恙，然后跟她单独呆在一起。他们共同生活中的私情如繁星在他记忆中一一闪现：一个淡紫色信封放在他的早餐杯子旁边，他用手摩挲个没完。鸟儿在常春藤间啁啾，窗帘筛下的点点阳光在地板上忽忽闪动。他因幸福而食之无味。他们双双站在人群拥挤的月台上，他把一张车票塞进她手套的温暖掌心中。他和她站在冷气中，透过窗户格子观看一名工人在呼呼作响的炼炉里制作瓶子。天气冷得刺骨。她的脸在冷气中散发着清香，和他的脸十分贴近。她突然向炉边的工人呼叫道：

——火焰热吗，先生？

然而工人置身火炉的叫嚣中，听不到她说什么。这倒不是坏事。那工人也许回答得很粗野呢。

一阵更加温柔的喜悦从他心中挣脱出来，注入他的血管，温暖如潮。他们共同生活的片断好像繁星的温柔之火，无人知晓也不应知晓，一下子迸发出来，照亮了他的记忆。他一心想让她回顾那些生活片断，让她忘却他们相处的平淡岁月，只把她们如醉如梦的片断记起来。因为他觉得那些岁月还没有冷却他的或她的灵魂。他们的孩子、他的写作以及她的家务操劳，还不曾浇灭他们灵魂的弱火。当时他在致她的一封信中写道：这样的词句在我看来为什么这般无味和冷冰？仅因为没有哪个更亲切的词儿配称你的名字吗？

如同远方的音乐，许多年前他写下的这些词句从过去传了过来。等别的人统统离去，等他和她呆在旅馆的房间，那时他们俩就单独在一起了。他到时候会轻轻地呼唤她：

——格雷塔！

也许她马上听不见这呼唤：她没准正在卸妆。不一会儿他声音中的什么东西会唤醒她。她便会回身看他……

在酒馆街角他们遇到一辆出租车。他很高兴听见马车嘚嘚的声音，这样他可以不加入谈话了。她看着窗外，似乎有些累了。其他人只隔三差五地说几句，指点外面的某座建筑物或者街道。马儿在阴暗的晨空下疲惫地奔跑，拉着身后那吱吱扭扭作响的旧车厢，加布里埃尔觉得又一次和她坐进一辆出租马车，嘚嘚地去赶船，嘚嘚地去度他们的蜜月。

马车过奥康奈尔桥时，奥卡拉汉小姐说：

——人家说不管谁从奥康奈尔桥上过，都会看见一匹白马。

——我这次倒是看见了一个白人。加布里埃尔说。

——在哪儿？巴特尔·达西先生问道。

加布里埃尔指着那座雕像，上面盖着块块积雪。接着他又似曾相识地冲雕像点点头，挥挥手。

——晚安，丹[14]。他高兴地说。

马车到了旅馆前，加布里埃尔跳出车厢，不顾巴特尔·达西先生一味反对，把钱付给马车夫。他另外还付给马车夫一先令小费。马车夫谢过，说：

——恭贺你新年走运，先生。

——彼此彼此。加布里埃尔和气地说。

她倚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站在人行道上向别人道晚安。她轻轻地依偎在他的臂膊上，如同几小时前和他跳舞时那样轻柔。他当时感到又自豪又幸福，为她属于他而幸福，为她身姿优雅、良妻举止而自豪。但是现在，在重温了那么多往事之后，一触到她的身体，和谐、陌生却香气袭人，便勾起了他一阵急煎煎的肉欲。趁着她默然无语无人注意之际，他把她的胳膊往身边拉得十分贴近。他们站在旅馆门口时，他觉得他们俩逃出了他们的生活和俗务，避开了家庭和朋友，怀着狂放和热烈的心情，双双跑出来去寻求一次新的经历。

一个老人坐在过厅里的一张大兜帽椅子里打盹儿。他在办公间里点亮一支蜡烛，领着他们走向楼梯。他俩一声不响地跟着他，他们的脚步在楼梯厚厚的地毯上发出软软的踏地声。她跟着门卫上楼，向上走时她的头勾着，纤弱的双肩像背负着重担弯腰曲背，裙子紧紧箍着她的下部。他本想展开两臂扶住她的臀部，把她静静地抱住，因为他的胳膊由于急切地拥搂她而一直抖动不止，只是他的指甲紧紧掐着他的手掌，才算扼制住了他身体中那种原始的冲动。门卫在楼梯上停下来把淌蜡的蜡烛扶稳。他们也只好在他身后的楼梯上停下来。安静之中，加布里埃尔听见燃化的蜡水滴落在烛盘上，听见他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怦怦作响。

门卫把他俩领到一个过道，打开一扇门。接着他把晃动的蜡烛放在卫生间的桌上，问他们早上多会儿喊醒他们。

——八点。加布里埃尔说。

门卫指了指电灯开关，嘟哝着说些道歉的话，但是加布里埃尔没有让他说下去。

——我们不想要多少光亮。我们有街上映进来的光亮足够了。听我说，他指着蜡烛补充说，你可以把那件漂亮玩意儿拿走，算是做点儿好事。

门卫把蜡烛又一次拿起来，但动作缓慢，因为他深为这个不可思议的主意感到吃惊。随后他咕哝一声晚安，出去了。加布里埃尔立即把门锁上。

街灯照进来一道影影绰绰的长长的光，从窗子拉向门边。加布里埃尔把外衣和帽子扔到长沙发上，穿过房间来到窗户边。他向街心望下去，以便他的情绪冷却一点儿。然后他转过身，背朝着光线倚住衣柜。她已经把帽子和斗篷脱下，站在一面旋转大镜子前解腰束。加布里埃尔停了一会儿，注视着她，说：

——格雷塔！

她从镜子边缓缓地走开，顺着那道长长的光亮朝他走过来。她神色庄重，面容疲倦，加布里埃尔到口边的话没敢说出来。不行，这还不是时候。

——你看上去够累的。他说。

——有点儿累。她答道。

——你不觉得生病或虚弱吧？

——不，只是累了点儿。

她走到窗户前站在那里，往外看去。加布里埃尔再次等待着，接着又害怕淡泊的情绪会占上风，便赶紧说：

——想起来了，格雷塔！

——什么？

——你知道那个倒霉蛋马林斯吗？他急促地说。

——知道。他怎么了？

——唉，倒霉蛋，他还算得上一个正派人儿，加布里埃尔装腔作势地说，他还给了我那个借给他的金币，我真没敢指望。遗憾的是他总不躲开那个布朗，因为他这人没有什么坏心眼儿。

他烦躁得直打抖。她看上去为什么那么心不在焉呢？他不知道怎么打开局面。她为什么也感到烦恼吗？要是她那方面能主动地朝他转过身来，朝他走过来，那该多么好啊！她现在这副样子抱在怀里，那显得粗鲁了吧。不行，他首先要在她眼里看见热情才行。他多么想主宰她那种奇怪的情绪啊。

——你多会儿借给他那镑钱的？她停了片刻后问道。

加布里埃尔竭力控制住自己，以免满口粗话地讲起酒鬼马林斯和他那个金镑。他真想对她从内心进行呼叫，把她的身子紧紧搂抱起来，把她据为己有。但是他却说：

——噢，圣诞节期间，当时他在亨利街开了那个小店，卖圣诞卡。

他欲火中烧，竟没有注意到她从窗户那边走过来了。她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奇怪地看着他。然后，她突然踮起脚，两只手搭在他的双肩，吻他。

——你是个大方人，加布里埃尔。她说。

加布里埃尔由于她突如其来的亲吻和很有分寸的话而欣喜不已，把手伸向她的头上，用指头轻轻地往后抚摸她的头发。头发洗得柔软光滑。他按捺不住内心的高兴。正当他迫切要求的时候，她自动走到了他身边。也许她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急切的要求，顺从的情绪油然而生。既然她这么容易地来称他的心如他的意，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先前那么游移不定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捧着她的头。接着，他用一只臂敏捷地揽住她的身子，搂到他身前，温柔地说：

——格雷塔，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完全听任他用臂摆弄。他再次温柔地说：

——告诉我在想什么事，格雷塔。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我知道吗？

她没有立即作答。过了一会儿她泪水涟涟地说：

——，我在想那首歌——《奥格里姆的少女》。

她从他的搂抱中挣脱出来跑到床边，两臂搭在床栏上，把脸埋了进去。加布里埃尔惊讶不已，木桩似的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了过去。他走过那面旋转大镜子时瞅见了他的全身、他那又宽又厚的衬衣胸脯、那张他照镜子时总让他迷惑的脸，以及他的闪光的金边眼镜。他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说：

——那支歌怎么了？为什么它惹你哭起来？

她从臂弯里抬起头，像孩子那样用手背擦干泪水。他的话音发出了一种比他的本意更温善的调子。

——为什么，格雷塔？他问道。

——我想起多年前喜欢唱那支歌的人。

——多年前的那个人是谁？加布里埃尔微笑着说。

——我在戈尔韦湾和祖母一起住时熟悉的一个人。她说。

加布里埃尔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心头渐渐地又升起一股闷气，血管里开始气冲冲地燃起隐隐的欲火。

——某个与你相爱的人儿吗？他嘲弄地问道。

——我过去认识的一个男孩。她回答说，名叫迈克尔·富里。他那时经常唱这支歌，《奥格里姆的少女》。他生得十分瘦弱。

加布里埃尔不做声了。他不希望她认为他对那个瘦弱的男孩感兴趣。

——我还能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样子。她过了一会儿说，他竟生着那样一双眼睛：大大的黑眼睛！眼睛里又是那样一种神情——一种神色！

——哦，所以，你和他相爱了？加布里埃尔说。

——我在戈尔韦湾时经常和他外出散步。

加布里埃尔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想法。

——也许这就是你想和那位艾弗斯姑娘去戈尔韦湾的原因吧？他口气冷淡地说。

她看着他，惊讶地问道：

——为什么？

她的目光使加布里埃尔觉得很尴尬。他耸了耸肩头说：

——我怎么知道呢？也许去看看他吧。

她从他身上转开目光，顺着那道长长的光亮默默地向窗户走去。

——他死了。她终于说，他死时只有十七岁。这么年纪轻轻地死去不是件很可怕的事吗？

——他是干什么的？加布里埃尔仍旧用嘲弄的口气说。

——他在煤气厂做工。她说。

加布里埃尔因为嘲弄一无所获而感到脸上无光，也因为从死者——一个在煤气厂做工的男孩子——身上唤起这种角色而感到窘迫。一路上他脑子里满是他们共同生活秘密的记忆，满是温柔、喜悦和欲望，她却一直在脑子里拿他和另一个人作比较。他猛然意识到他自己的可耻。他看到自己是个可笑的角色，为他的姨妈们充当跑腿的，一个神经兮兮的好心的感情用事者，对着一伙庸人卖弄口才，为自己粗俗的肉欲涂脂抹粉，还在那面镜子里瞅出了那个可怜的狂妄家伙。他本能地把身子更多地背向着光，生怕她看见他额头灼热的羞窘之色。

他很想用保持冷静的口气发问，但是一开口他的声音便显得又谦和又淡泊。

——我揣摸你和这个迈克尔·富里相爱过吧，格雷塔？他说。

——当时我跟他挺好的。她说。

她的声音又含混又悲哀。加布里埃尔这时感觉到若把她引向他所设想的那点上是没有指望了，便抚摸着她的一只手，也很悲哀地说：

——他年纪轻轻怎么就死了呢，格雷塔？得肺病了吗？

——我想他是为我而死的。她回答说。

听到这个回答，加布里埃尔立时感到一阵模糊的恐惧，仿佛正当他希冀胜利的时候，有个无形无影一心报复的东西朝他走来，在其模糊的世界里聚集各种力量跟他作对。然而他凭借理智的力量摆脱开它，继续抚摸她的手。他没有再问她什么，因为他觉得她会主动跟他说话。她的手热乎乎潮乎乎：那不是他抚摸的结果，但他继续抚摸它，一如他那个春天的早上抚摸她的第一次来信。

——那是冬季，她说，冬季开始的样子吧，我就要离开我祖母到这里的修道院来。他在戈尔韦湾他的寄宿处一直生着病，不让他出门，他只给在奥特拉德小城的亲人写信。人家说他一日不如一日，或者诸如此类的情况。我一直没有了解清楚。

她停了一会儿，长叹一声。

——可怜的人儿，她说，他很喜欢我，竟是那样一个温和的男孩子。我们常常一起外出，去散步，加布里埃尔，你知道，像乡下人都爱走走一样。要不是因为身体不好他会去学习唱歌的。他的嗓子好极了，可怜的迈克尔·富里。

——噢，后来呢？加布里埃尔问道。

——后来我就要离开戈尔韦湾来这儿的修道院时，他的身体更坏了，人家不让我见他，于是我就写了一封信，说我要去都柏林，夏季就回来，希望他到那时有所好转。

她停了一下，稳住自己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后来，离开之前的那个夜晚，我正在修女岛我祖母家打点行李，我听见窗户边扔来石子儿的声音。窗户湿得看不见东西，我来不及穿什么便急匆匆地跑下楼，从后门悄悄去到花园，看见花园那头正是那个可怜的人儿，冻得瑟瑟发抖。

——你没有告诉他回去吗？加布里埃尔问道。

——我恳求他马上回家，还告诉他挨了雨淋他会死的。但是他说他不想活了。我至今还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那双眼睛！他站在墙的那头，那里有一棵树。

——他回家了吗？加布里埃尔问道。

——是呀，他回家了。我在修道院刚刚过了一个星期他就死了，埋在他的亲人所在的奥特拉德小镇。唉，我听到他死去的消息那天……

她不再说话，抽抽噎噎，情动于中，俯身扑在床上，无声地埋进被子里。加布里埃尔心情矛盾地握着她的手呆了一会儿，后来因为不好意思搅乱她的哀思，把她的手轻轻放下，默默地走到了窗户旁边。

她睡得很实在。

加布里埃尔依在胳膊肘上，平静地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半张的嘴儿好一会儿，聆听着她深沉的呼吸。原来她生活中还有那么一段浪漫史：一个男人为她死去了。他眼下想到他这个当她丈夫的在她生活中一直扮演着那么可怜的角色，倒也不怎么难过了。他望着她熟睡，好像他和她不曾作为丈夫和妻子一起生活过。他用好奇的目光久久注视着她的脸和头发。他想象着当时她应该什么样子，她豆蔻年华是什么样子，一种奇怪的友好的怜悯之情为她而生。他即使跟自己也不愿意说她的脸蛋儿不再漂亮，但是他知道这张脸不再是迈克尔·富里为之舍生忘死的那张脸了。

也许她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他。他把目光转向那张她放衣服的椅子。一条衬裙带子垂向地板。一只靴子直立在那儿，靴筒儿塌了下来。另一只靴子平放着。他为一小时前的激情勃发感到奇怪。它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它来自他姨妈的晚餐，来自他自己愚蠢的讲话，来自酒精和跳舞，来自在过厅里互道晚安的欢快说笑，以及在雪地里沿河散步的兴致。可怜的朱莉娅姨妈！她不久以后也会同帕特里克·摩肯和他的马匹的幽魂相见的。他在她唱《打扮好了等待婚礼》的刹那间看见了她脸上那种枯槁的神色。用不了多久，也许他便会坐在那同样的客厅里，身穿黑色的丧服，把绸帽放在膝盖上。窗扇会被关上，凯特姨妈会坐在他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他朱莉娅是怎么去世的。他得在脑子里搜索几句话安慰她，说出来不过是些空洞无用的词句。是呀是呀，这种事很快就会发生了。

房间里的空气使他的两肩感到寒意。他在被单下小心翼翼地展直身子，在妻子身边躺下来。他们一个接一个都变成了阴魂。宁肯在一些感情焕发时大胆地走进那另一个世界，也不愿意随着年龄衰老而变得形容枯槁。他在想，躺在他身边的她怎么会把她情人向她诉说他不想活时的眼睛，深深地锁在心中这么多年。

宽宏大量的泪水滋满了加布里埃尔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觉得他对任何女人产生这样的情感，但他知道这样的感情应该是爱情无疑。他眼里的泪水越积越多，在半明半暗中，他仿佛觉得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水淋淋的树下的身影。别的身影也在周围。他的灵魂已经接近了许多死者栖身的地域。他对他们反复无常飘飘忽忽的存在，意识到了，却不能理解。他自己的身子正在向一个灰色的不可捉摸的世界隐去；这可触摸的世界虽然曾有死者生息和居住过，却正在溶解和收缩。

窗格上响起几下轻轻的击打，他把目光转向窗子。天已经又开始下雪了。他睡眼蒙眬地注视着街灯下纷纷下落的雪花，或明或暗。这是他动身西游的时候了。是的，报纸说得对：爱尔兰普降瑞雪。这雪落向黑色中部平原的每片土地，落向不见树木的山上，轻轻地落向艾伦沼泽地，再往西，又轻轻落向香农河波浪涌动的黑流之中。这雪还落向迈克尔·富里葬身的那块孤零零的墓地的每个角落。这雪厚厚地堆积在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小园门的栏杆尖上，堆积在荒芜的荆棘木上。他的灵魂渐渐昏昏入睡时，他还听见那雪寂然无声地穿过宇宙，悄然下落，像落向它们的最后归宿，落在了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苏福忠 译

[1] 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国著名诗人。

[2] 指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Thomɑs Moor，1779—1852）的《歌曲集》。

[3] 加布里埃尔姓名（Gɑbriel Conroy）的第一个字母。

[4] 爱尔兰语，意为各位再见。

[5] 土耳其港市，以产无花果出名。

[6] 根据歌德长篇小说《威廉·麦斯特》第一部《学习时代》改编的歌剧。

[7] 意大利著名男高音。

[8] 布朗先生（Browne）的英语发音和“焦黄”（brown）一样。

[9] 位于爱尔兰东南部。

[10] 借喻希腊神话中的三女神。她们赐给人们美貌和欢乐，是女性美的象征。

[11] 希腊神话中的青年牧人。他曾在三女神中当过裁判，把金苹果送给了爱情女神。

[12] 即英国国王威廉三世（1689—1702），一个不受爱尔兰民族欢迎的形象。

[13] 指爱尔兰中央法院。

[14] 指丹尼尔·奥康奈尔（Dɑniel O’Connell，1775—1847），爱尔兰著名的民族主义者。

乔伊斯生平与创作年表

一八八二年 詹姆斯·乔伊斯诞生于都柏林南郊拉斯加尔。

一八八八年 进入耶稣会学校克朗戈斯·伍德学院。

一九〇〇年 在《双周刊》上发表评论易卜生戏剧的文章，名为《易卜生的新戏剧》。易卜生写信表示感谢，令乔伊斯大为感动。

一九〇一年 发表《骚乱的日子》，抨击爱尔兰戏剧运动。

一九〇二年 从都柏林大学学院毕业，前往巴黎，准备学医。

一九〇三年 母亲病危，返回爱尔兰。

一九〇四年 邂逅诺拉，一起私奔欧洲，几经辗转，终定居波拉，乔伊斯教英语维持生计。写出短篇小说《神恩》。

一九〇五年 因奥匈帝国驱逐一切外国人，乔伊斯与诺拉不得已移居意大利的里雅斯特，乔伊斯仍靠教英语维持生计。生儿子乔治。

一九〇七年 返回里雅斯特，修改《斯蒂芬英雄》。生女儿露西亚。

一九一二年 最后一次回都柏林。

一九一四年 《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在《唯我中心》杂志连载。《都柏林人》出版，没有反响。

一九一五年 移居苏黎世。写作《流亡者》剧本。

一九一八年 美国《评论》杂志连载《尤利西斯》。

一九一九年 《评论》杂志因发表《尤利西斯》被起诉，被迫停止连载。

一九二二年 美国出版人西尔维娅·比奇在巴西限量出版《尤利西斯》。爱尔兰获得独立。

一九二三年 乔伊斯开始构思《芬尼根守灵夜》。

一九三一年 乔伊斯与诺拉正式结婚。乔伊斯父亲去世。

一九三三年 美国兰登书屋合法出版《尤利西斯》。

一九三六年 为孙子写童话《猫与魔鬼》。

一九三七年 在英国限量出版《尤利西斯》。

一九三九年 《芬尼根守灵夜》出版。

一九四〇年 乔伊斯夫妇离开巴黎前往苏黎世。

一九四一年 乔伊斯于一月十三日病逝于苏黎世。

主要作品表

《尤利西斯》

《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都柏林人》

《芬尼根守灵夜》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印象与风景/（西）加西亚·洛尔迦著；汪天艾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1892－2

Ⅰ.①印… Ⅱ.①加…②汪… Ⅲ.①散文集—西班牙—现代 Ⅳ.①I551.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78213号

责任编辑 张欣宜 张海香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93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7 插页4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17年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1892－2

定　　价 26.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1898—1936）

西班牙作家。生于格拉纳达二七代”代表人物，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西班牙诗人、剧作家。主要作品有诗集《吉普赛谣曲》《诗人在纽约》和《暗沉爱之十四行》，戏剧《血的婚礼》等。此外，他在音乐、绘画等其他艺术领域也颇有建树，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内战爆发不久后遇害。

《印象与风景》首次出版于一九一八年，由作家的父亲资助。洛尔迦一路旅行，怀着对家乡风光的丰富情感写下了这些文字，既表达了思考，抒发了情绪，也将自己对色彩和音乐的敏感融入其中，让读者从散文中看到诗人洛尔迦的影子。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 题献
- 楔子
- 沉思

- 阿维拉

- 一

- 二

- 卡斯蒂利亚客栈

- 加尔都西修道院

- 一

- 二、内院

- 圣佩德罗·德卡尔德纳修道院

- 锡洛斯修道院

- 一、旅途
- 二、科瓦鲁维亚斯
- 三、群山
- 四、修道院
- 五、影

- 布尔戈斯陵墓

- 一、装饰

- 二

- 失落的城市

- 一、巴埃萨
- 二
- 三、下午的一声吆喝

- 基督蒙难像

- 格拉纳达

- 一、夏日破晓
- 二、阿尔拜辛
- 三、噩梦里头顶贡品的少女
- 四、声响
- 五、日落

- 花园

- 一、修道院的花园
- 二、废墟教堂里的园子
- 三、浪漫的花园
- 四、死去的花园
- 五、车站的花园

- 主题

- 废墟
- 弗莱斯德瓦尔
- 一个村庄
- 一个路过的城市
- 一座文艺复兴宫殿……
- 游行
- 卡斯蒂利亚破晓
- 修道院
- 原野
- 八月正午
- 一次浪漫到访
- 另一间修道院
- 日暮
- 一个大村庄的周日下午
- 废弃的教堂
- 休止
- 一间加利西亚济贫院
- 门德尔松浪漫曲
- 老城街道
- 杜埃罗河

- 跋

- 附录：《暗沉爱之十四行》六首

- 甜蜜怨嗔的十四行
- 爱的创伤
- 诗人请求他的爱人写信给他
- 诗人说出实话
- 诗人和爱人通电话
- 爱人睡在诗人胸口

- 追忆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致一百年以前的你（译者序）

所以他们杀了你，因为你是

我们荒芜地上的绿，

我们暗沉空中的蓝。[1]

一百年以前，1916年，你十八岁，自幼习琴，颇有造诣，朋友们都叫你“音乐家”。六月初，甫入大学一年的你参加了《文学与艺术理论课》老师马丁·多明戈斯组织的游学，那是你第一次离开家乡，见识到卡斯蒂利亚和安达卢西亚广袤的土地。在巴埃萨，你们拜访了安东尼奥·马查多，听他朗诵鲁文·达里奥的诗，朗诵会后你为大家演奏自己创作的钢琴曲助兴，曲名《阿尔拜辛的诗》——仿佛冥冥之中，你生命中的音乐将在那次游历与会面后逐渐变调成诗。就在半个月前，你多年跟随、无限崇敬的钢琴老师安东尼奥·塞顾拉·梅萨溘然长逝，而这次旅途一路的见闻让你第一次正式开始文学创作，并认真考虑是否要将更多的时间投于笔墨而非琴键。

此后一年里，多明戈斯老师又组织了三次这样的游学。你白天和师友一起走访历史遗迹，参观艺术珍品，夜晚回到房间不停写作。到了1917年夏天，眼见途中所写散篇越积越多，你萌生将它们结集成册的念头。最初设想的书名是《古老西班牙的浪漫跋涉》，架构也更为庞大，再三斟酌精简之后，1918年4月，格拉纳达的书店橱窗里新摆上了一本小巧的书：《印象与风景》，作者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你的第一本书。你在扉页上把它题献给故去的钢琴老师，在书末的跋里感谢了带你上路的文学老师，如同一个构思巧妙的迷宫两端，最终“音乐家”费德里科选择了文学作为第一位的人生志业。此去经年，你的名字始终与文学相连，甚至对许多人而言，你的名字就是西班牙诗歌。

一百年以后，2016年，你三十八岁，我在这本书里遇见最初的你，原来，在那个出口成句、朗诵自己的作品神采奕奕令人沉醉的诗人洛尔迦之前，还有过一个笔触间小心翼翼、怯于和友人分享的你[2]。乍看之下，它和我熟悉的你那么不一样：这是你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散文单行本（不久之后你已能收放自如地运用诗歌表达所思所感）；甚至，许是出于青年人难言的羞赧，许是初次写作者的某种心理作祟，在修改成书的时候，你有意略去了手稿中大部分展现自己内心折磨或焦灼思考的段落，只留下游记体的经历记叙和风景画般近乎纯粹绘景状物的浪漫抒情。可是，这些曲声悠悠、色彩浓郁的片段：月亮的银光、汩汩的泉水、修道院的鬼魂、死神的镰刀、草叶底下冒头的蜥蜴；你那颗贴近大地体察万物的心，那双总能看见不一样风景的眼睛……我恍然，这本书，它明明就是你。

1918年12月你发表了第一首诗，三年后出版第一本诗集。后来你开始写戏剧，组建剧团，你的诗歌传遍大街小巷，仿佛所有人都爱你。再后来，你看见魔鬼的容颜原来是人类最可悲的仇恨，那个清晨你在你的格拉纳达被杀害。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个平行空间，最初的你没有选择文学作为最高志业，而是成了一位钢琴家，在西班牙大地上采风，留下美妙的曲谱。你没有被众人手握石块窥伺，而是躲过内战的硝烟活到七十岁，八十岁……命运里小径分岔的花园，却似乎不可比、无可说。也许在《印象与风景》付梓的那个春天，神话即已写成。

那时候，已经有“多少埋伏的口唇在卜算你”吗？

只不过，“死也只是衔接了这场漂泊”吧。[3]

谨以此书此文悼念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遇害八十年。

汪天艾

2016年6月1日春

西班牙马德里

[1] 摘自塞尔努达纪念洛尔迦的挽歌《致一位死去的诗人（F.G.L）》，收录于《现实与欲望：路易斯·塞尔努达流亡前诗全集（1924—1938）》（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

[2] 《印象与风景》诸篇除此前已发表在报刊上的几篇外，洛尔迦都没有在出版前展示给朋友看过，写作过程也是晚上偷偷在房间里完成的。出版一个月后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这本书写得并不好，有的只是一种巨大的情感，源自我的悲伤和面对大自然的疼痛。我是个超级浪漫主义者，这是我最大的骄傲。”

[3] 此处引用两句分别出自诗人张枣的《苹果树林》和《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十四行组诗）》。

题献

致我多年来的音乐老师最崇敬的回忆，您葡萄藤般的双手，曾经演奏钢琴，曾经在空中写就节拍，为您晨曦般银白的发丝，钟情侠义的风韵，长久地献身一首贝多芬奏鸣曲的咒语。您是圣人！

我最虔诚的情谊。

作者

楔子

亲爱的读者：等你读完整本书就会注意到书中藏有某种模糊某种忧郁。你会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情描述出来总是带着苦楚，解读也往往悲伤。这些纸页里次第陈列的场景是我对记忆、风景和人物的一种解读。也许在它积雪的头脑里并未浮现真实，不过在激情澎湃的内心状态里，幻想的精神之火燃遍外在的自然形态，如满月侵袭原野，让微小之物放大，令丑陋百态显贵。在我们的灵魂深处，有一样东西超越所有存在。大多数时候，这样东西都在沉睡；但是当我们记起一个美好的远方，当我们为它受苦，这样东西就会苏醒，在它独揽风景的瞬间，这些风景成为我们人格的一部分。所以我们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事物。我们的情感比色彩和音乐的灵魂升得更高，只是这些情感几乎不曾苏醒，尚未伸展它们的巨翅，包揽神奇。诗歌存在于一切事物，丑陋的，美丽的，惹人厌恶的；难的是知道如何发现诗歌，如何唤醒灵魂里深邃的湖。精神的可贵之处在于接收一种情感再以多种方式解读，这些方式各不相同彼此对照。我们游于世，只为有一天当我们走到这条“孤路”的门口，杯中已盛满所有存在的情感供我们提纯：德行，罪恶，纯粹，黑暗。解读的时候永远要把我们的灵魂斟倒在事物之上，看着某个不存在的精神化的东西，对万物万态施以我们情感的魅惑。需要透过孤寥的广场看见穿行其中的旧时的灵魂，必须一人之躯而得千变以感受万物所有的色彩。要既虔诚又妄渎，将一座肃穆的哥特大教堂的神秘主义与古希腊异教的精妙相融。去看见所有，去感受所有。这样，当我们置身永恒，将会有无垠无尽的奖赏。对所有人的爱与垂怜和他们给予我们的尊敬将引领我们进入理想的国度。要做梦。不做梦的人是不幸的，他们永远见不到光……亲爱的读者，这本小书来到你手中，满心谦卑。你可以笑，不喜欢它，读完楔子就不看了，你可以嘲讽它……并无两样，无失无得……它不过是外省文学贫瘠花园里的又一朵花……橱窗里放上几天，随即消失在漠不关心的汪洋。如果你读了它，它让你愉悦，也是一样。我只有如此细密、心生赞赏的精神谢意……这是无限诚挚的。现在，去这本书里走走吧。

沉思

大幕拉开。这本书的灵魂就要受到审判。读者的眼睛是两只小巧的精灵，寻找精神的花朵献给思绪。整本书是一个花园。懂得种植花草的人有福了！摘下玫瑰喂养灵魂的人得运了！……幻境的灯点亮，迎接情感馥郁的香膏。

大幕拉开。

在这些缄口不言被遗忘的城市里，有一种不安的、与死亡相关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深沉的钟声笼罩它们的忧郁……离得不远，却让人心疲惫。它们中有的城市，像阿维拉，萨莫拉，帕伦西亚，空气似铁，阳光为那里的神秘与阴影披上无尽的悲伤。一只怜爱的手覆在城里的房子上面，不想让青春的浪潮到来，然而青春还是来了，并且还将继续到来，微微泛红的十字架上我们看见一架飞机扬头攀升。

总有一些灵魂为过去所动……古老的土地苍苔累累，满是上祖时代的平静，身处其中，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只顾看向那再不到来的东西，想起将来，就会因悲苦的失落而流泪。一种平坦的赭红色韵律环抱他们，带来巨大的疲惫，他们就这样穿行在荒凉的街巷之间……原野！……

一片片原野，干涸的血色漫无边际的交响，没有树木，没有清新的色调，不给头脑任何休憩的机会，填满迷信的祷文、折断的铁条、谜样的村落、忧郁的人民，如此种种艰涩的产物，出自这个伟大的民族和威严残酷的阴影……处处是焦躁、干旱、贫穷和力量……穿过成片的原野，尽是红色，掺揉进亚伯和该隐的鲜血……赭红的城市在原野当中若隐若现。满城飘荡着忧郁的魅惑；关于悲剧爱情的回忆；记得王宫贵妇长久等待胸前雕文着十字架的丈夫从战斗中归来；记得送葬的骑兵队伍一路躲避摩尔人的亵渎，唯恐火把照出他们送去掩埋的殉道圣人毁败的面容；记得铮铮马蹄踏过，绞刑的预言如阴影笼罩；记得隐修士诉说祷告而来的神迹；记得午夜钟声敲响，有白色的显灵从钟楼上走出，驱散猫头鹰群，为众生灵魂祈求怜悯；记得残暴国王的声音，还有当某位异端占星术师烧焦的肉身嘎吱作响的时候，宗教裁判所里回荡着的痛苦的悼亡经文。西班牙所有的过去乃至几乎所有的现在都在卡斯蒂利亚这些威严又庄重无比的城市里呼吸……中世纪的恐怖，所有的愚昧无知，所有的罪行累累……“这里”——路过的时候我们听说——“当年是宗教裁判所，那边是主持火刑判决的主教宫殿，”然后，像是为了补偿什么，他们又接着说，“大德肋撒出生在这里。圣十字若望出生在那里……”尽是神圣、恐怖和迷信的卡斯蒂利亚城市！被当下的进步与文明删节摧毁成墟的卡斯蒂利亚城市！……在衰老中如此壮丽，传说中巨人般的灵魂，一个传奇中的熙德支撑着你们的基石，助你们直面毁灭之恶龙……多少模糊的岁月在你们神秘的广场上来去。几个伟岸的形象赐予你们信仰、传说和美妙的诗篇；时间侵袭，你们依然伫立……未来的一代又一代会对你们说什么呢？将来高耸的霞光又会向你们致以怎样的问候？

永恒的死亡终将把你们卷进河流温软的声音，在烈焰灼烧的太阳强劲的爱抚之下总有一抹古旧的金色亲吻你们……你们如此浪漫，逝去已久，定能甜美地抚慰那些被这个世纪所不屑的浪漫主义灵魂，让他们在你们镶板式的屋顶下找到平静和一点蓝色的倦怠……那些灵魂在你们的街巷间游荡，而你们，这些信仰基督的城市，指引他们祷告……角落里躺着的碎裂的十字架，或者极其古老的拜占庭式圣像，冰冷严苛，穿着怪异，手里捧着颈项雪白的蓝灰色鸽子、金钥匙或被烟熏黑的圣体盒，统统堆放在罗马式教堂泪痕犹在的柱廊或东倒西歪的门厅……卡斯蒂利亚死去的城市！万物之上还有一股沉重的气息饱含巨大的苦痛。

如果旅人的灵魂穿行于你们的城墙之上却不凝望，就不会懂得你们锁住的无尽哲思，而那些生活在你们遮蔽之下的人也几乎始终不曾理解你们忍让与宽慰的天赐宝藏。如果一颗疲倦的心充满对堕落和爱的厌倦，它会在你们那里找到所需的苦涩平静，如果一个人前来向你们寻求安歇与沉思，你们的夜晚将用无可比拟的静默驯服他咆哮的心……

卡斯蒂利亚的城市，你们如此强烈又真切的神秘主义让灵魂悬停！……卡斯蒂利亚的城市，当人们凝望你们肃穆的面容，嘴唇会喃喃吐露一段亨德尔！……

这些情感跋涉饱含对那个骁勇善战的西班牙的热忱，一路上，灵魂和感官尽享万物，沉醉于只可在此研习的全新情感，等一切结束了，依然留下回忆绝妙的音阶……回想旅行亦是一次重返，只是带上更多忧郁，留意事物的魅惑也更饶有兴致……回忆里有一层柔和哀伤的光线笼罩我们，用思绪引领我们飘浮于万物之上……我们记起那些浸透忧郁的街道和遇见的人，会有某种情绪袭来，我们为一切叹息，为街道，为我们看见它们的时节……为在同一个词语里重活的相同体验。不过，就算大自然的一次改变就能让我们重新体验一回，精神享受也不会有如在自己的幻想里眼见它们实现那般……就这样，一次如此甜蜜的回忆里，有金色的夕照，珊瑚红色的杨树林，牧羊人和挤成一团的羊群倚着小山丘，几只飞鸟将汹涌的背景撕裂碾平……这些回忆总是由反叛的大胆幻想酿成，留下可人的甜味，就算路途中有人对我们作恶，我们也原谅他，反而对自己胸膛里居然存有恨意生出一种蔑视的怜悯，因为我们懂得此时此刻就是一切，用一颗伟岸的心看向世界，令人不禁落泪……就这样记得……红色的原野，太阳仿佛大地上的一块石头……小路上粗壮的大汉们蜷在各自的牲畜背上前行……金色的隐修士望着沟渠里潺潺的水流……一声叫卖的吆喝……远方悠悠的奉告祈祷钟……卡斯蒂利亚！……想到这里，一种铅色的忧郁填满我们的灵魂。

阿维拉

一

我到的时候是个冷冽的晚上。天上零落着几点星，晚风徐徐为夜的无尽旋律写下注疏……恐怕都不应高声讲话或者用力踩路，以免惊扰至高的大德肋撒的精魂……在这个坐拥惊人力量的城市里，所有人都应该自觉渺小势微……

穿过它浮想联翩的城墙走进去的时候，人应该显得虔信，去体验正在呼吸的氛围。

这些兀自而立的城垛，顶上是鹳鸟的窝巢做成的冠冕，像一个童年故事蓦然成真。每时每刻都在期待听见一声天使号角，看见城市上空风起云涌，一匹金色的双翼飞马疾驰而过，背负着一位遭囚禁的公主出逃，或者凝视一列骑士羽翎华美长矛在握，披着鼓风的大斗篷在城墙上巡夜。

几近无水的河从山岩间流过，润湿几棵干瘦的树，树荫下一个罗马式小教堂引人联想，白色圣物龛上放着圣物匣，一位恒久祷告的清冷主教藏在阴影里……城市周围镀成金色的小山上，阳光的抚慰带来巨大的平静，没有树荫遮挡，山上的光呈现单种红色的轰鸣……阿维拉是辽阔的中央高原上最威严最具卡斯蒂利亚风骨的城市……从来不会感觉到刺耳的嘈杂，它纵横的沟壑间只有风的呼啸，在冬天的夜晚剧烈变调……城里的街巷很窄，大多堆积着冰雪的寒冷。黑色的房屋，盾徽锈迹斑斑，门上有巨大的楔形拱石和金色钉子……从建筑美学上看，这里的遗迹都是极简的。厚实肃穆的立柱，质朴的圆雕饰，扁平闭合的大门，粗制的柱头上有鹈鹕贴吻。各处都有残断的十字架，墙壁和甘甜潮湿的修道院回廊里埋葬着旧时骑士……各处都是壮伟的死亡投落的阴影！……几个暗沉的小广场上，最古老的灵魂纷纷重生，置身其中仿佛浸浴在十五世纪。这些广场由三两幢大祖宅围成，黄花瓦顶，只有一个极为宽敞的阳台。大门紧闭，或落在阴影里，壁龛里供着一个缺肢少臂的圣人，尽头，原野上的阳光从某个胆怯的十字交口或者某段城门里透进来。中间的基座废墟上歪倒着一个十字架，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和整个场景颇为搭调。灰蒙蒙的天空下面，周遭的静寂让河水的声音听起来像两柄剑不断相击。

二

大教堂，惊人的血痂黑，它史诗般的头顶以费尔南德斯大主教[1]为中心，蜜汁从它的高塔上倾泻而下，钟楼让一切都充满理想的虔信……殿堂内饰因其铭刻在墙壁内的过往阴影和平静的深邃而充满压迫感，引人生出对至高至上的沉思。

虔信的灵魂此刻充满对天堂的信仰，征战年代里那些刚毅的国王建起这座大教堂的时候也曾如此梦想。祭坛大蜡烛闪动的烛芯里潮湿的影子让灵魂看见耶稣之伟大的巅峰，感受到精神的抚慰……如此，在角落里聆听管风琴术士的魔法，铃铛郑重其事地叮当，可以隐匿地思考不被人看见，享受唯有那里可以找到的甘甜。这是对上帝的敬拜，却从不在光芒和号角之间，也并非面朝一个破布花台上滑稽摆放的鲜艳雕像……这座大教堂引人思考，尽管穿游在它长廊里的灵魂早已被夺走信仰之光……这座大教堂在对过去的质疑中思考彼岸……焚香与蜡烛营造出大理石般冰冷的神秘主义气息给感官以抚慰……有的角落还有被遗忘的陵墓，上面的雕像残肢断臂，画作更像是辨别不清的斑斑驳驳，时而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面容或者一块赤裸的石头，仿佛谜题。裂痕斑斑的花窗紧闭，光线把上面的玻璃画投影在墙上。银质的灯用昏黄的灵魂照出圣徒的影子，巨大的耶稣蒙难像立在十字形耳堂的交点上，教堂东首半圆形的凹室里，灰烬色的光斑投下一个洁白神圣的音符……几位老妇人在圣水池旁拖着粗粗的长串念珠伤心地叹着气，一字一句地念叨。一个老太婆哭着在圣母像前祈祷，圣母胸口有一颗银质的心，脚下是一群荒唐的动物。远处传来脚步声，带来一种如此焦灼的声之孤独，内心充满最甘甜的苦涩……走出大教堂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洒满门上的浮雕组画，上面所有的圣徒都变成金色，还有两尊披满鳞甲长着人脸的怪兽，提醒过往行人这座避难所古老宽容的法则……街上一片静谧，铺满夕阳金色的余晖，路尽头的广场上，金色的小教堂也变成一块颀长的黄玉……夜幕的序曲里，可以在一段古墙上凝望孤辽的原野。天尽处的小山上空升起一团红色的烈焰，原野上飘散着柔软嫩黄的花粉。整座城市被染成橘色，所有的钟一起在徐缓迷梦的空气里念响奉告祈祷钟……夜晚渐临，几棵松树在阴影里翩翩摇摆，城墙上的鹳鸟在钟楼上空盘旋……金色很快将变成月亮的银光。

[1] 指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马德里加尔大主教，原文使用的是主教的昵称埃尔·托斯塔多。

卡斯蒂利亚客栈

沿公路蜿蜒的银色河边，镀成金色的小山上，我看见一家客栈。

这些深深浅浅、麦色绵延的罗马式信仰之下，厌倦经年的大房子记下了一个忧郁的音符。

人们等在老客栈里，穿着短披风，头发支棱着，谁也不看，总是气喘吁吁，一种已死的精神当道，那种西班牙精神……我看见的这个地方，完全可以给一个夸大西班牙特色的人物充当故事背景。

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凑在门口，手里总是攥着一小块面包，身上掉满碎屑，一条痕迹斑驳的长石凳涂成赭色，一只傲慢的苏丹公鸡，七彩羽冠，身旁围满求欢的母鸡优雅地转动脖子卖弄风情。

原野无垠，太阳之歌光芒万丈，相形之下，这幢房子显得小小的，都要陷进远处的腹地里了……风在耳边冲撞，像一把巨大的低音提琴的琴弓，母鸡咯咯叫，小孩子为了一个玻璃球争来抢去，叫喊声直通天际……

走进客栈如同走进一个洞穴。四周墙壁油渍斑斑，墙缝和豁口里嵌着发黄的腻黑，上面有蜘蛛伸开的丝质星星。

柜台在角落里，几只没盖的瓶子，一个破损的澡盆，几个用来上菜的便宜铜罐，两个大木桶，飘出喝不下口的酒味。

一个像食品橱的木头柜子上简直能刮下一层黑漆的油脂，里面住着成千上万的苍蝇。

等到风和小孩子都不出声了，只能听见这些苍蝇紧张地振动，还有旁边马厩里的骡子喘着粗气。

紧接着，一股汗味，牲口味，成团地塞满空气，逼得人喘不过气……

天花板上垂下几根绣满苍蝇的绳子，也许标记了谁上吊的地点；中午的时候，一个笑嘻嘻的小伙子粗俗地伸了个懒腰，埃及式的嘴里叼着一个恐怖的烟头，一个被太阳烫红脸的小男孩在野蜜蜂的嗡嗡声里玩耍；另外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像大包袱一样躺在地上，鼾声阵阵，草帽东倒西歪地盖在脸上；地狱般的马厩里，车夫给公马挂挽具的时候把铃铛弄响了，另一边，居家背景的深色斑点中间，小窑里最纯粹的小件珠宝闪着光，张口结舌的女佣人看见一只涂上利摩日[1]珐琅彩的铜件喑哑的光彩。

苍蝇和风一片沉默的平静，萦绕这个紧张不安的环境，所有人都在打盹儿。

一座摇摆着报时的旧钟以一种古老的庄严敲响十二点。一个穿蓝色罩衫的卖炭人挠着头走进来，咕哝了几个听不清的词跟店主打了招呼。店主是个怀孕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硕大的黑眼圈……

“不喝一杯吗？”

他说：“不喝了，我嗓子疼。”

“从村子里来？”……“没。从我姐姐家来，她也得了这个新的病……”

“要是有钱，”女人回答说，“医生就能治好她……”“是啊，但是穷人啊！”男人做了个疲惫的手势，反复说：“我们穷人！穷人！”两人走近了些低声继续着关于贱民的老话。

在他们聊天的动静里，其他人也纷纷醒来开始互相攀谈，毕竟一群陌生人坐在同一个屋檐下，除了说话也无事可做……大家都兴致勃勃，只有那个怀孕的女人，眼睛里透着疲惫的气息，一举一动都像濒死之人，或者预感死亡迫近的人。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是整间客栈最有意思的人。

到了午饭时间，所有人都从袋里掏出几个油腻的纸包，还有像牛皮做的黑面包。他们把食物堆在灰尘蒙蒙的地上，掰开折刀，开始每天的任务。

他们像石头一样笨手笨脚地叉起沾满灰尘的佳肴，以宗教般的热忱把它们送到嘴边，然后在裤子上把手擦擦干净。

女店主用脏玻璃杯分红酒给大家喝，苍蝇围聚在这些甜腻的小井上方，成双成对地落在酒桶上，像是被女人皱巴巴的手指从死亡里救出来。

咸猪肉浓烈呛人的气味从马厩、从阳光普照的原野上传来。

角落里一堆麻袋和木板中间，那个之前伸懒腰的小伙子正在狼吞虎咽一碗红色的汤，女佣端汤上来的时候笑得不怀好意，似乎有不体面的企图。

旅人们喝着酒吃着饭畅快起来，某个比其他人更满足或者更悲伤的人从齿缝里挤出一首单节奏的歌。

钟声敲响一点，一点半，两点，一切如常。

不断有农民进来，所有人都一个样，眼睛半闭着，一辈子保有望着原野和太阳落下的习惯……走来走去的女人们脸上布满皱纹，眼神病恹恹的，驼着身子，她们像殉道者一样去毗邻的城市寻求治疗；还有成百上千种不同的商贩，腰带扎得很高，上面挂着马鞭，在客店挥霍铺张；以及那些卡斯蒂利亚男人，天生的仆人，机灵谦恭，还保持着对封建主人的忌惮，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回答“主人！主人！”……还有从别的地区来的，夸张地说话想引起注意……直到这个画面里出现变戏法的魔术师，他走村串镇，从嘴里掏丝带、改变玫瑰花的颜色……两点，两点半，一切如常……大门前已有阴影遮阳，大家走出去呼吸山冈间清新的空气……

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老家伙还留在里面打瞌睡，身上的苍蝇飞飞停停，半敞的上衣露出一撮灰白的胸毛，仿佛在向我们展示他们已死的青春之勇。

外面的风在山间呼呼作响，灵魂里带来香气最愉悦的秘密。

光秃干燥的小山如此柔和，干草的灰白邀请人们爬上它们平坦的峰顶。

厚实的白云在远方的山峦上空郑重地摇摆。

一架套牛车从路的尽头驶来，牛眯着蓝色蛋白石般的大眼睛走得慢吞吞，一脸享受地流着口水仿佛嚼着什么很美味的东西……又过去好几辆破旧的大车，上面蹲着几个赶马帮的人，过去几头闷闷不乐的驴子，看上去无聊极了，背上驮着金雀花，被凶猛地抽打，人，很多人，我们再不会见面，而他们各有各的人生，对于斜眼看自己的人疑心重重……还有声音和色彩的沉默小丑……

三点……四点……

下午如此温顺地滑走……

*　　*　　*

天空开始谱写它的黄昏小调交响曲。橙橘色缓缓张开它华丽的披风。忧郁从远处的松树林里绽放，让每颗心都向着奉告祈祷钟无尽的神秘敞开……

遮蔽大地的金黄。远方渴望夜晚。

[1] 法国南部盛产珐琅制品的小城，在欧洲的地位堪比中国的景德镇。

加尔都西修道院

……那随从肉情撒种的，必由肉情收获败坏；然而那随从圣神撒种的，必由圣神收获永生。

——保禄书信之迦拉达书第六章第八节[1]

一

通往加尔都西修道院的长路平缓地在接骨木与金雀花之间延伸，消失在秋日午后灰色的心里。山坡上铺满墨绿，色调在斜坡逝于平原的时候微妙地一转。卡斯蒂利亚的原野上空，灰蓝的雾气为万物笼上水气弥漫的绝妙透明。地面沉重的熨斗上一点明晰的颜色都没有。远处，祖先的村落里那些肃穆四方的塔楼——如今残垣断壁——顾自伟大。

漫溢的悲伤，真挚的山峦，熔铅般最大的共鸣，简单的温柔，地平线上，反光的尘埃放出模糊的光彩。路的两侧，结实的树木枝叶铿锵，在这片风景无可言喻的苦涩面前欠身沉思。有时风让它们奏起持续音调的庄严进行曲，止于枯叶一个干燥的音。

小路上走来一群女人穿着惹眼的肉红色粗呢裙。一扇被太阳绣上光斑的尖拱门立在路上像一座凯旋门……小路一转，加尔都西修道院身披丧葬般的华美赫然出现。那风景展现出它的痛苦与阴霾，以及受难般剧烈的贫穷。

城市黑漆漆地沿着林荫道的线条延伸，露出哥特式的大教堂巨兽——来自伟大金银匠的杰作在紫红颜色的巅峰成就上留下剪影。河里盛满水却给人干涸的印象，一团团树影像旧金色的墨水渍，耕地折起它五线谱的直线，消失在地平线润湿的色调里。这种噤声苦行的风景拥有痛苦神性的魅惑，永恒之手却只在其中泼洒忧郁。万物以各自的方式表达可怖的苦涩和悲伤。这片风景里上帝的形象是无边的恐惧。一切都惊恐万状，战战兢兢，沮丧不已。人们贫瘠的灵魂无论说话、沉重迟缓的脚步、对魔鬼的恐惧还是他们的迷信无不表达出痛苦。每条路都伴随着生锈的十字架，灰尘蒙蒙的洞穴里，廉价念珠、积满油污的誓愿、被时间烤焦的一撮头发装饰着那些基督小教堂，农民们怀着对恐惧的悲剧信仰在十字架前祷告。这灵魂与原野不安的风景！……

种种庄重当中，加尔都西修道院屹立着，仿佛承载了总而言之的苦痛。修道院前宽阔的小广场上，一座十字架和上面挺着肚子的基督定下严肃默祷的音符……加尔都西修道院这幢阴沉的大房子涂抹着冷冽的气氛。教堂主体屹立在其他部分上方，佩戴简单的尖顶和一个十字架作冠冕。余下部分都是半镀金的石块建造而成，没有任何纹饰。穿过三个扁平的弧拱来到一扇粉刷得雪白的大门，得在这里叩门。

门开了，一位穿着白色毛料长袍的加尔都西修士逆光出现，面色苍白得像大理石，长长的大胡子一直盖到胸口。大门无精打采地吱吱呀呀，走进院子，光线柔和微熙。院子中央，蔷薇和常春藤里露出一尊圣布鲁诺的白色塑像，极富威严满怀深情。左边是教堂的正门，线条坚毅，总体充满男子气概，正面耶稣钉死十字架的场景仿佛用原始的痛苦雕刻而成。角落里几刷潮湿的绿漂浮在冻结的空气中。修士带我们走进教堂，国王和王子雪白的坟墓，中世纪史实的神圣现场。尽头，堂皇的祭坛浮雕重现装扮华丽的圣徒形象，西罗埃[2]雕刻的基督之可怖在他们当中尤为凸显，腹部塌陷，脊椎戳破皮肤，双手撕裂，头发打着怪异的发鬈，眼睛深陷死亡，额头破裂露出胶状的紫色……他身旁的福音使徒和门徒，坚硬而面无表情，尸僵一般的受难场景，一个举着十字架的永生天父，姿态骄傲凶狠，还有一个面相不善的魁梧小伙。

基督的头顶上方，圣体的白色鹈鹕，补全这个整体的还有天使队、圆雕饰、皇家盾牌、精巧的尖顶镶嵌以及一大群认不出的圣人和动物。整面祭坛浮雕只给人一个痛苦的印象：基督。其余的雕工精美，却什么都没表达。救世主的形象看上去饱含当时当刻悲剧的神秘主义，却在围绕他的雕塑里找不到任何呼应。一切都与受难和爱相去甚远，总体的无动于衷与高傲当中，只有基督一人身上的仁爱和痛苦澎湃漫溢。令人震颤的象征主义祭坛杰作！祭坛脚下埋葬着卡斯蒂利亚国王胡安一世和他的王后，他们宏伟的陵墓是一堆白色的大理石。雕塑平躺的姿势不像死亡。艺术家懂得如何把表达厌倦与皇室轻蔑的肖像融进这些面孔和它们的态度中，实在令人赞叹。他们的手透明热切，抓着铺满珍奇宝石的华丽披风，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典雅的花朵；手指间挂着一串硕大的念珠，沿着披风的褶皱起伏直到消失在脚边。他们的脸侧转过去，像是为了不被看见，嘴角有一抹带着至高蔑视的苦笑。

周围，基督教教义全部被做成了石头：德天使[3]，使徒，罪人。有的雪花石膏像在阴影里剪出贵族的侧影，有优雅的小修士在祈祷，奇怪的男人和摊开的书，沉思的脸和性感的嘴唇，葡萄叶间的猴子，石球上的狮子，睡着的小狗，还有水果花结饰，橘子，梨，苹果，葡萄串。一整个谜题般的魔幻世界围绕着王室的死亡。旁边立着另一座庄严的陵墓，属于王储堂阿方索，节奏轻柔，全然是丧葬的肃穆……光线暗去了一点。内殿前方的烛光颤动着。飘来奇异的湿意和焚香气息。

一个面部光洁眼神明亮的修士出现在唱诗班席上，他反复前倾身体，打开每日祈祷书，沉浸于书页。陪我进去的修士指点我留意唱诗班高椅上精美的绘画。脚步声在空气中沿着同心波纹扩散开去，声音逐渐填满教堂……鸽子在大窗户外盘旋。

二、内院

拜访过教堂之后，那位德高望重的修士带我去端详一尊圣布鲁诺的塑像，它在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圣像殿令人厌恶的祭坛上。“这是佩雷拉雕刻的圣布鲁诺。”他对我说……接着引用了一系列与这尊雕塑相关的典故。毫无疑问它雕刻精美，但是，多么缺乏表现力！多么浮夸的态度！沉默与和平的圣人望向手里的十字架，漠不关心的气息，仿佛看的是随便哪样物件。塑像的动作里没有刻进精神的苦难，也没有肉身的争斗或者天堂的疯狂。它只是一个人……任何一个在世上经历四十年的人都可以有同样的凡俗苦难印记……身在西班牙我们却要忍受一系列这样难以忍受的雕塑，任凭雕刻技艺如何出神入化，它们的态度和表现里没有哪怕一刻的动情。它们是令人赞叹的典范之作，有时彩饰很精彩……但是与雕刻对象的灵魂相距甚远。

这些遥远历史中的英雄圣人，出于对上帝和世人的爱而蒙难的浪漫主义者，却没有在这里找到艺术的化身。得去巴利亚多利德美术馆的展厅看看！可怕！确实有几件成功的作品，极其罕见……可是其余的……

细看这件浮雕悚人的平庸令人生出深刻的惋惜。雕刻本是最贴近大地的艺术。天才的雕塑家能抵达精神音阶的最高音……永远无法成为和音……

雕刻是一门对艺术家十分冰冷和不友好的艺术。雕塑家激情澎湃的源头在他凿刻的石头上撞碎……他想给它生命，的确给了它，想给它情感和灵魂，他用人物给了它……但是他无法在石头里凿开那本神圣甜美的书，无法让其他人从书中读到种种情感，引领他们走进梦中独处的花园……只是复制……永远没有创造……

这个圣人，有一种乡下人的粗糙，卡斯蒂利亚小村民的坚忍，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年老的穷苦平信徒修士，每天下午分发汤食，身边围满因饥饿而衰老的穷人。可怜的佩雷拉先生可怜的主意，在深思熟虑、故作慎重地权衡之后，却把平静受苦的神秘主义疯子布鲁诺想象成一个凡庸至此的人。佩雷拉先生不幸的想象力，一如几乎所有在巴利亚多利德“展出”的雕塑家，他们雕刻理想中的人物，几乎是幻想出来的，那些粗壮的男人，愚蠢笨拙……

“啊！”——很多人会高呼——“胡说八道！这些雕塑多美妙啊！阁下注意看这些手雕得多绝妙！您仔细看，完全符合人体解剖学！”是的，是的先生，但是对我而言，只有内在的东西可以打动我，也就是说，铭刻在里面的灵魂，让我们在端详它的时候能把自己的灵魂与它的灵魂融为一体。这种艺术情感的无尽联结引起令人愉悦的痛苦，每当面对美的存在，这种痛苦就会侵袭我们……而这尊圣布鲁诺的塑像，许多智者和无知的人都大肆吹捧它，而我仔细打量它，只能说，我看见了所有加尔都西式的冷漠。诚然雕塑家本意并非使它显得冷漠，但是对我而言结果是这样的。面对十字架上受刑的苦楚，它冰冷而全无表情的目光紧锁加尔都西修道院的谜题……我是这样看的……

*　　*　　*

“……出于一些不便讲述的情况，我委身修道院的生活……”大胡子修士陪我继续走着，肃穆而和蔼。

我们走出教堂……下午想吐露最后一点金黄、玫瑰和灰色的转调。周遭平静如森林里的止水。光线甜美如黄昏的怀想。连词语都像晚祷一般安静。

一扇扁平的小门打开，我们走进修道院内院的神圣空间。米拉弗洛雷斯的加尔都西修道院内部并不奢华。进门的过道里一套恐怖的殉教场景组画闪动丑陋的色彩……一位修士的肖像把一根手指拿到唇间施加沉默……长廊消逝在乳白色的清明里。

尽头，另一条长廊沿途墙壁雪白，遍布敞开的小门，还有刷着黑色涂料的木十字架……这些房间里有一种卑微的庄重，痛苦的贫瘠，不安的静默。一切都在压迫下噤声。在这些房顶上方有天空，有鸽子，有花，在这些房顶上方有雷电，有雨，有雪……但是，有折磨精神的力量在这些白色贫苦的房间里压下骇人的静默音符。空无一声……我们的脚步声都像是冒犯，会惊醒遥远的回声。

我们时不时停下来，静默的铅块裹挟着它全部的激情飞过……有的背阴房间闻起来有榅桲树的味道。受苦和激情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孤独里嗅得到撒旦。加尔都西修道院的静默是痛苦的。这些人从他们的生活退隐至此，逃避自己的罪与激情。他们来到这个古老诗歌的圣物匣，藏匿心中所有的苦楚。他们隐约看见一种精神平静的状态，看见一片着魔的湖水可以掩埋他们的欲望、他们的不幸；他们并没有得偿所愿……在这里他们的激情一定以某种优雅的姿态重新绽放。

孤独是精神的伟大雕塑家。这些人终生委身颤抖扁平的加尔都西修道院，却没有找到安慰。

人类是很不幸的，我们想用身体支配自己，想让一切都服从我们的身体，而对灵魂全无指望。这些人埋葬于此的是他们的身体而非灵魂。灵魂在它想在的地方，用上我们全部的蛮力想把它连根拔起都是无用功。何况……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灵魂渴望什么？

这些人形坟墓像苦剧里的木偶一样移动，多痛苦的焦虑！他们心中该发出多少大笑和哭号啊！我们的灵魂接收所有美妙的激情，已经无法挣脱。眼睛流泪，嘴唇祷告，双手纠缠，都无济于事；灵魂依旧激情澎湃，所有这些好人，不快乐的人，他们在漫漫的痛苦沙漠里寻找上帝，他们本该明白，当灵魂另有所求，折磨肉体是无用的。

这些加尔都西修士的例子太过懦弱。他们渴望通过与世隔绝活得更靠近上帝……可我想问，加尔都西修士寻找的是哪个上帝？一定不是耶稣……不，不是……如果这些遭受生活重击陷入不幸的人追求的是基督教义，就不会踏上苦修的道路，而会选择仁爱之路。苦修是无用的，是自私的，充满冷漠。单凭祈祷做不成任何事，苦行也不行。他们所祈祷的东西是不会被允诺的。我们看见了或者渴望看见一颗遥远的星，它却抹去了外界，抹去了围绕我们的一切。唯一的道路是仁爱，是人与人之间的爱。

无论是忏悔苦修的状态还是施仁行善的状态，灵魂都会承受折磨；所以这些被称为基督徒的人不该像他们实际所做的那样避世，而是应该入世救赎他人的不幸，抚慰他人从而得到抚慰，宣扬德善，传播平安。这才是理想的福音教义中真正的基督自我牺牲精神。加尔都西修道院其实是反基督教义的。这里缺少上帝教导我们去信仰的爱，甚至他们之间都不相爱。他们只在每个周日交谈一会儿，只在祷告和用餐时在一起相处。他们不是弟兄。独自生活……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不犯罪……为了不说话！在他们私密的冥思里怎么可能没有犯罪！如前所说，他们渴望成为无染的身体，因为灵魂……灵魂可以承受所有的苦行。这些不幸的人值得我们同情，他们以为单凭折磨肉体就可以骗过自己，骗过自己的感官。谁能确保他们当中没有人曾经感受过欲望，因为爱过一个遥远的女人才遁入这里？没人曾经恨过、绝望过？……他们会把基督放在面前，就像佩雷拉的圣布鲁诺塑像，他们会流着泪呼唤圣灵，但是他们的灵魂依旧会爱，会渴望，会恨……肉体也会放纵……夜里他们当中很多生机勃勃的年轻人，会在床上看见曾经爱过的女人和蔑视过的人，他们会继续爱，继续蔑视，他们想闭上眼睛，眼睛却依旧睁着……因为我们无法将自己的灵魂引向我们所渴望的静如止水、全无痛苦的湖中。这些果决的人逃离喧嚣，相信另有地方适合他们的思虑，适合他们的罪。他们相信有一座花园可以寄托善恶，对此怀抱巨大的热情，哪怕他们怎样逃离热情。对静默的巨大热情。

他们在这里死去，饮尽精神受难之杯，没做过任何善事……对他们而言是好事吗？……我不这样认为，因为他们本可以为不幸的人洒尽泪水，带着一株虔诚的玫瑰枝去另一个国度，上面开满回忆的白色花朵，而现在，他们死的时候，没有品尝过完成一件善行的精神奇迹……何况，我们生于世上并不知缘由……上帝给我们痛苦？那我们就承受它……别无他法。

不过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就像杰出的新教徒，逃离上帝自己创造的世界，去寻找另一个属于平静安宁的上帝……但是你们不能，因为从他的苦痛中提炼出的残酷将陪伴我们的心，与我们同在直到死亡。

多么沉重的静默！平安与宁静，所有人都这样看待加尔都西式的静默。我只看见不安和忧虑，惊人的激情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长廊里跳动。灵魂渴望去爱，疯狂地爱，渴望另一个灵魂与我们的灵魂交融……渴望呐喊，渴望流泪，渴望呼唤那些在小房间里默祷的不快乐的人，告诉他们外面有太阳、月亮、女人和音乐，渴望把他们唤醒，让他们去为自己的灵魂做点好事，给他们淹没在祷文黑暗里的灵魂唱一点欢快的歌……可是，只有静默吟诵着它动情的格列高利圣咏。

路过一个冰冷严酷的房间时，我看见一座圣母像，天蓝色的披风上绣着繁星点点，怀抱一个快乐的小小男孩，头戴至高的皇冠……让人想起五月……加尔都西式的悲伤里一种宗教的喜悦。

大厅里看不见人，只有潮湿和背阴的果园混着蜡烛的异香对我们说话。

更多的静默，静默，一种伟大的性感……这些人盛大的噩梦，他们逃避肉体的陷阱投身静默与孤独，静默与孤独却如此催情！

我们走进饭堂，里面的布道坛用于朗诵殉道者和虔信榜样的见证，堂皇威严……白色的杯盏，穷苦的长桌散发禁欲的气息……几面红色的窗帘让光透进来，整个大堂笼罩在悲伤至极的红色染料中……更多无人的走廊，还有修道院宽敞的庭院。

庭院里有一个角落种着柏树，悚人而神秘，底下埋着修士。一个十字架立在中间，布满旧金色的锈迹。一片广袤的蓝色阴影填满周遭的忧郁。

忍冬花和凋谢的玫瑰浪漫地铺满院墙。柳树扬起优雅悲伤的枝条哭泣。地上种着植物，有梨树和苹果树。

庭院中央一眼丰沛的泉吟唱水的旋律，颤动的潺潺声……湿淋淋的水藻轻轻拍打石头……一尊古怪的面部塑像微笑着，面容破碎五官近乎磨平……

尽头的墓园旁边，常春藤得了胜利……下午降临，孕育着私密温柔的色彩……我们又一次穿过来路，走到加尔都西修道院的外院……一切都沐浴在奇迹般的玫瑰色中。这是自然的平静。

奉告祈祷种敲响，沉重的和音……修士跪拜，双手合十，亲吻土地……一个小房间的屋檐下两只鸽子咕咕地求爱……灵魂走向永恒的时候到了……风在枝条间说话，常春藤的叶子如泉水般颤动……离开的时候，远方散布无尽的灰色调。

[1] 原文错注为第五章第八节，此处引用的译本是天主教《圣经》思高版。

[2] 迭戈·德西罗埃（1495—1563），西班牙建筑家、雕塑家，是西班牙最早的文艺复兴艺术家之一。

[3] 《神学大全》所记载的上帝造的第一批战争天使，在人心之中护佑人心的平衡。

圣佩德罗·德卡尔德纳修道院

饱含春日清新的空气里所有卡斯蒂利亚的祷文齐齐落下。香气袭人的麦田山上蜘蛛发光，迷雾朦胧的远方，太阳投下几块不透光的红水晶……树林听起来像海，广袤平川一派孤寂，日光反射出瑰丽的珐琅色调。村庄呼吸着深刻的宁静气氛：丝绸般的打谷场弥漫着焚香金色的烟，铃声停顿有致，像下工时的仪式……一眼泉不停亲吻引它来的沟渠……榆树和胡桃树温柔的树荫下，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开心地大叫惊吓母鸡……安静的塔楼，楼顶有野生花园；房屋卑微地悲伤着，紧闭房门……一个小伙子唱着歌从麦田里来……

平静的水面仿佛一块绿色大理石，几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如美杜莎，在水边洗衣闲聊，不时大笑……

卡斯蒂利亚的土地高耸绵延，呈现同一种庄重的颜色。加尔都西式的朴素，同样的无趣，疑问之物的不安，真实之物的虔诚，痛苦之物的庄重，简单之物的温柔，浩大之物的压迫。

远山看起来像边缘模糊的紫色熔渣堆砌而成，下午的阳光把几棵树的灵魂染金，最终所有温顺深沉的颜色张开它硕大的折扇，用闪光的天鹅绒覆盖甜蜜忧郁的小山……

割麦人用长柄镰刀送麦穗赴死，麦穗丛中几株虞美人开出旧画布质地的花。

铅色的天际红霞开始发出声响；空气停滞，模糊的神秘染色之下，卡斯蒂利亚的下午吐露它疲惫的永恒之歌……

路上有牛车的声音，昆虫音乐家朝着空气拉开叫声的弓，牧草和无名的野花像是打破了香柜，想爱抚温软的黑暗……仿佛从这深刻费解的神圣对话里会生出对永恒的解释。

一个理想中的秋天的悲伤，水中倒映树影……背阴的洼地落满阴影，听得见绵羊跟着小铃有节奏的单调声咩咩地叫。

这片风景韵律十足的壮丽在于它泛红的黄色，让人没法谈论任何其他颜色……铺满大地的干枯藤蔓温顺地延伸，胡桃树和榆树中间一座肃穆的塔楼，窗棂空洞，露出早已对时间疲倦的大脑袋。

*　　*　　*

太阳把绿水的澄澈投在草场上，太阳女士与黑夜女王在草场上闲谈。

历史巨石的慨叹中，只有鸽子用温柔的拍翅搅扰了被静默笼罩的虔诚深邃。

修道院（常春藤和燕子已经爱上它）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透着无可安慰的悲伤，它慢慢瓦解崩毁，任凭常春藤覆盖，接骨木在上面开花……

午后太阳光芒万丈的和声笼罩开黄花的榆树和胡桃树，背景里墨绿的群山也渐渐呈现青铜色泽。

有人路过的时候，一群滑腻的苍蝇扬起有旋律的低语，鸟群莽撞地纷飞，它们落脚的杨树看上去像黝黑的十五枝大烛台。

硕大的石块踩着修道院的洪亮节拍如坟墓般立起，周遭长着荨麻和紫红色的花。

房子的一侧有一扇简单的门，门口的台阶东倒西歪，有一座塔楼，排着漆黑的盾牌，塔楼上呆板的鹳群，细长的腿粉色的喙。

它们庞大的巢在塔顶错综地纠成一团。

那宏伟的史诗本想谈论光明的神秘，头上的羽饰和胸前的盔甲却逃向无光的底……

动人传说里描绘的西梅娜[1]优美的身姿仿佛还在等待她的骑士回归，爱人更属于战争而非她的心，她将永远等下去，如同吉诃德等待杜尔西内娅，留意不到可怖的现实。

这片土地上曾经讲述过所有关于那场深爱的故事；这里流淌过熙德的妻子所有的忧郁……种种可爱热切的摹本都曾经在这周围字句传诵，而今全部死去……

我灵魂的王，这片土地的王，伯爵。

你为何离我而去？你往何处去？何处？

然而英雄首先必须是英雄，甜蜜抛在一边，他在贵族绅士中间一路向前奔向死亡……那个痛苦饮泣的女人曾经在这些柳树和重新发芽的胡桃树间徘徊，直到某个白胡子光头教士前来，把她带到临时住处，在那里也许她每天晚上都会听见公鸡啼鸣……她渴望他，她爱他，爱得伟大，爱得热烈，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她只有区区几个小时能享受他的爱抚……

西梅娜的形象是谣曲中最震撼人心、最女性的音符……虽然在丈夫罗德里格[2]的浮夸虚张和对照之下几乎消失不见，她依旧拥有爱情的温柔魅惑。

透过歌谣的纸页，我们看见西梅娜怀有一种巨大强烈的爱。休止的爱，充满震颤的激情却必须被职责的鬼魂扼杀……修道院里，殉道者的泉眼旁边是那个罗马式的房间，里面堆满废砖，灰尘蒙蒙……然后是宽敞世俗的教堂，熙德和他妻子的墓，雕像上布满潮气融成的绿宝石，残肢断臂中长眠，没有灵魂……余下的全是废墟，蛞蝓留下的银线，荨麻，芸香，攀缘的藤蔓，坍塌的石缝里成千上万片叶子……最终覆上一层苦涩安静的潮湿铜绿……

鹳群停下来了，僵直得像塔尖上的装饰……

草场的气味，旧时的气味。下午泄了气，阴影里坠满果实的胡桃树枝拂过修道院，还有更多问题，更多追忆。

*　　*　　*

走出深处，已逝太阳的清亮反光洒在平坦的大地上……旧金色调的平原戴上一圈红色的光晕，几排锈银的城墙，空中新月冰冷的蓝……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首史诗在原野上空发出钢铁般的声音，高扬的、魔幻的、血迹斑斑的声音，成为香气，舒曼午后之歌的啜泣疼痛地涌过我的灵魂。

[1] 熙德的妻子。

[2] 即熙德。

锡洛斯修道院

一、旅途

离开布尔戈斯出城必须坐那种令人厌恶很不舒服的汽车，它驼着一大堆杂乱的箱子和旅行袋焦躁不安、气喘吁吁地向前开。汽车前方敞开公路的大角度，连同道路两旁喧嚣匀称的杨树一起消失在视野尽头。

八月平静的一天，太阳使这片风景红色的色域不同一般……金雀花的树荫下，地面呈现一种浓烈的玫瑰色极具魅惑，树上、洼地里闪亮着蓝色的完整色阶，跌宕起伏的腹地喊出染血的红，模糊不明的远方，铅灰与阳光轰鸣。有时候想用平原指代这片风景，小山温柔的背脊却立刻浮现。

在色彩已死的悲伤中间，出现几乎坍塌的古老十字架，贴近树木和草地……路过几个凄楚无声的村庄，有一种热切的苦涩，里面的教堂更像一堆石头，上面突出充满力量的塔楼，东首半圆形的凹室一片寂静……汽车气喘吁吁惹人厌烦地前行，用喇叭冒犯风景的沉重，带我们陷进模糊的阴影和全然的光亮里。

汽车开过一座美妙的文艺复兴宫殿，它坐落于参天树荫的孤独中，阳台伸出墙外，栏杆光彩照人……如今它孤零，紧锁，傲然的宏伟在一个小茉莉花园旁边闪光……民间传说随即开讲。他们对我说：“当初这里收留了一个蒙面纱的女人，她爱上了腓力二世。”……小宫殿的尖塔淹没在繁茂的枝叶里。公路继续沉默地蜿蜒，亮得晃眼……沿途排列的塔楼中间，一座灰色石头建成的战争岗楼让我们情绪沸腾，它独自立在一个小村庄的出口，像传奇的爱情歌谣里描述的那样，一件壮丽的常春藤披风甜美的重量压得它有一点摇摇欲坠。简练高耸的杨树给公路带来丧葬的音调。

下车的时候终于可以休息了，汽车一骑绝尘消失在路的尽头，发出恐怖的声响。我们这群旅客被留在卡斯蒂利亚的心脏，周围都是肃穆的山峦，宏伟的风景压得人不知所措。这片大地有一种坚韧丝绸的柔软……

要到锡洛斯得坐一种摇摇晃晃的破旧公共马车，拉车的三匹马遍体烂疮，上面苍蝇横飞。旅客都是村里人，表情蠢笨，忙着上车抢位置，根本没有留意远方庄重的神奇。几个女人怀抱孩子，一个神父身着浅绿色的长袍胡子拉碴，一个年轻人戴着硕大的眼镜感觉像神学院的学生，还有几个寒酸的牲口贩子。他们说的话没有半点意思；有的人在打盹，有的在聊蠢事……车夫优雅地赶着马，喉咙里发出阳刚轰鸣的声音。他的做派有一定的傲慢和威仪。灰土扬起白云裹住马车。有时候，这辆车从灰尘蒙蒙的百里香灰色的利爪中间快速溜过，车轭发出单调的声响，懒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

马车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旅途中总是会有几个这样的时刻，所有人都陷入沉思，睡意伸长它不可见的甜蜜链条，它的香脂洒满每个人的心，身体一阵抽搐，眼珠转动，任性地用头跳舞……有人说了一个单词立刻沉默；催眠而无生气的环境让他如此。神父先生恬静地打着鼾，半张着嘴，肚子以滑稽的韵律一动一动；戴眼镜的年轻人像修女一样脂粉气十足地叹了口气，有人伸了个懒腰，一个目光温和的女人从外套的半昏暗里露出一边的雪白胸脯，鼓胀着，尊贵地颤抖着，给她胖嘟嘟的金发小女儿喂奶，婴儿纯真的小嘴吮吸着她晕黑的乳头。

马车夫开始大声唱歌。我浑身一颤。我以为我会遇见色彩与光线的严肃，以为有人会给他的声音注入某种高贵的卡斯蒂利亚歌声，延伸出巨大的力量和平静……却感到毛骨悚然。我听到的不是长而简洁仿佛格列高利圣咏的旋律（这片土地上很多歌谣都是这个味道），而是一首可怕的短歌，马德里丑陋的粗野。车夫用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方式嘶喊每个音符。我所有的沉思都被打断了……我只能苦涩地想着某些西班牙音乐家写成的可憎和罪恶的作品……写点旋律吧；上帝和圣母之名，不要写这种出自粗鲁卑劣灵魂的哈巴涅拉舞曲！……马车的铃声渐强，大发慈悲把我从车夫的演唱中解救出来……群山被镀得金黄，温柔地浮现，露出鱼鳞般的脊背，圆石头和深色的百里香星星点点。

马车在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停下休息，村庄里立着巨大的烟囱。

广场保留了几间陷在地里的房子，上面挂着独特精妙的黑色盾徽。往其中一间房子看进去，脏乱黑暗的深处有一个锻炉，燃烧的炭腾起一大团红色，工人们眼神呆滞穿透空气。几个孩子在大太阳底下和一条狗玩耍。破旧的遮阳棚里有几只气喘吁吁的母鸡。同车的旅客醒过来，相互攀谈，抱怨为什么我们没在路上。拉车的其中一匹马，垂垂老矣疲惫不堪，可怕地表达着痛苦，屈从地晃着脑袋，闭上有眼屎的眼睛（被路上的灰尘弄得通红），试图不情愿地吸进一点安慰的空气。可怜的动物！和蔼又勤劳，你总是在残忍的冬季和暴晒的夏季在这条路上来回。谁能想到你比这些叽叽喳喳的自私小绅士更尊贵呢？我们上帝的可怜受害者，注定终生把这些看都不看你一眼的人接来送去！谁能想到你比太多人类都更良善，更神圣，更值得敬仰？可悲的生理腐烂，一场力量十足的宗教仪式上谦逊的神父！你比我身旁这些牲口贩子优雅得多！彬彬有礼得多！……这匹良善谦逊的马绝望地抖动全身，赶走背上那些深深的伤口里扎堆的苍蝇……

我们又一次上路了，风景呈现出野生之伟大的朴素和音。壮实的山头简洁雄伟，粗糙高大的山岩，奇异的红色斑痕。

道路沿着山坡逶迤，转弯，时而陡峭。又一个私人沉思的时刻降临在旅客们身上。这种时候，风景都被一种颜色抹去。安静的时刻，只有阳光的单色调。不安的时刻却没有不安……马车从一侧的斜坡潇洒地蜿蜒下山，望见尽头有小小一块宜人的谷间平原，村庄红色的瓦顶挨着一条潺潺的河。

二、科瓦鲁维亚斯

马车开进第一条街就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路过一座拜占庭结构的十字架，绝伦而独立，随即从小城入口堂皇的凯旋门下穿过。城门镀得金黄，一派贵族气概，美妙的文艺复兴风格。巨大的压印凸纹栅栏，各式角形、树叶和盾徽装饰。然后车子在一扇尖拱门旁停下来，门上有一枚小盾徽。到客栈了。店主人同时也是这个村庄的医生。他外表怪异，眼睛摆错位置，马拉加式的鬈发，举止间有一种稳重的精明。他从一扇门里出现，身边围着他的小孩，和蔼地向我们问好……我在桌上看见几本佩雷斯·祖尼加和马尔基纳[1]的书，它们都是这位好先生的最爱。

这个村庄有许多陈旧的美妙角落。主街昏暗狭窄，老房子或东倒西歪或大腹便便，盾徽高至最寒酸的门楣。地上铺着砾石路面。几个落魄的老婆婆坐在家门口，眼睛深陷皮肤枯黄的皱纹里。男人们慢慢走过去，黝黑的面庞，窄窄的肩膀。有实心立柱的门廊里几个人影斜倚着墙，在繁重的空气里不自觉地感到焦躁，心中渴望见到女人青春的、玫瑰色的脸。几个少女从街上走来，呢绒短裙翩翩，夸张的臀部早已过时，而她们年轻的脸上已经打上苦涩的标记，显露这里的居民悲剧性的厌倦。

主广场和睦如战争传说。费尔南·冈萨雷斯伯爵的宫殿矗立在尽头，巨大的尖拱正门，骑士式的阳台。钟情于古旧之物的藤蔓用绿缎带装饰这座弃置成墟的宫殿。一条熏黑的柱廊向右延伸。

村庄的出口坐落着一座无顶的巨大金字塔，一尊脏银色的高塔，雨水洗刷出一层层模糊环状的黄金、石榴石和黄玉……这是堂娜乌兰卡的塔。里面空无他物，只有民间传说的遗响锁住所有陈年的碎片。那是个不完整的传说，至少没人给我讲完它……人们只是指着这个地方对我说：“很久以前，堂娜乌兰卡公主被父亲下令囚禁在这里。”……“可是，为什么？”……陪同的先生不知道怎么回答。

像个儿童故事。一位中世纪公主被她的父亲囚禁……恐怕是因为她爱上了什么人？……陪同的先生不知道，最好是这样吧。今天，这座曾如此辉煌地浪漫过的塔楼已经变成鸽棚。损毁的碉楼缺口里，塔顶上，都有鸽子的巢，它们周而复始地拍着翅膀飞回这里。一朵山茶花想要拥抱这座堡垒。

更远的地方屹立着大圣堂扁平的钟楼，遮住教堂的主体。这片土地上的教堂总是尖拱顶，坚毅的线条在玫瑰花窗上互相亲吻，弧拱稍显扁平，总是同样的大窗户。墙上流淌着湿润，陵墓上雕着身披甲胄刻板的骑士、铭字的托座和天使像……主祭坛下面埋葬着费尔南·冈萨雷斯的女儿们，由一个天使看护。圣像殿里，一排荒谬的罗马式、拜占庭式和哥特式混杂的宏伟雕塑被放在一块无缘无故被蛀蚀的木板上，旁边就是祭坛侍奉村庄的守护神：殉教圣人圣科斯姆和圣达米安[2]。两个面孔愚蠢的人偶身着褪色的花缎，头发坚硬密实，硕大的帽子积满灰尘。它们旁边摆着各种谢恩奉献物，面前的一束光平静地流泪。堂区神父说它们是最受这个村庄喜欢的形象，大家把全部的宗教热情寄托于此……一种盛大的日暮感伤向我袭来……一个村庄所有的信仰就寄托在这样两个粗制滥造的人偶身上，它们像一个巨人之子的玩具……也就是说，这个不幸的村庄对彼岸世界所有向往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滑稽的化身之上……其他的圣像殿里还有灰尘蒙蒙的圣像穿着寒酸的外衣……那边是一组佛兰德斯派的祭坛画，描绘三王来朝。圣母沐浴在纯真的恩典里，举止极富韵律，她把婴孩放在膝头接受黑人国王悲悯的奉献，他尊贵的双手举着一只金圣杯……其他人物都不在画面的灵魂里。众人都在观望。只有甜蜜的玛利亚和童梦中的黑人国王眼神里有对话……

圣器室很宽敞，斗橱上方挂着色调温柔的画作。某个内饰有种维米尔的可人光线……回廊上铺满枯萎的藤蔓，太阳用镀金的语调说话。连环拱上的透雕在焚毁的地面写下它们的轮廓……

街上飘来烤面包的浓郁香气。几个农家少女走过，窃窃私语。小河临摹下一座桥……杨树林摇头晃脑。

三、群山

穿过精巧构造的小巷，房子陷进褐色的土地，能闻到闷热马厩里的气味，在一个隐蔽的街角出现一座没开门的教堂，浸透壮丽的静默。要想回到主广场得横穿一条狭窄逼仄的街道，街上有间房子的铭文这样写道：“神圣的巴耶斯诞生于此。”一个黑衣老婆婆，蓝眼睛大而憨直，用尖锐的声音解释说：“对，对，那个神圣的巴耶斯，那个神圣的巴耶斯，腓力二世的医生。”……我们谢过这个女人，穿过广场抵达客栈……

我们又一次上车向着锡洛斯攀爬。一出村庄就开始了通往目的地的大上坡……树木映在河水月蓝色的银面上，墨绿熔化进谜一般的渊潭。天空中白云不停翻出新花，调和阳光的旋律……马车吃力地爬坡，疲倦不堪。连车夫都不再赶马了。太阳斟倒火焰的精髓。

科瓦鲁维亚斯的红瓦顶渐渐消失在这片美妙和睦的景致里，堂娜乌兰卡的葬身之塔想在河水里照照自己。岸边落下潮湿的影子……

很快我们置身山峦之间。山峰互相角力想耸得更高，最近的几个尽显荒蛮，长满百里香和橡树，更远一点屹立着灰色、白色、紫红色的山峰，视线尽头露出的点点紫罗兰色融化在天空里。

公路仿佛一只巨型戒指箍住群山的腹部，马车沿着路缓步向前。沿途风景闪着昏暗质朴的色调……空气中有一种威严狂野的孤独。无尽的红岩峭壁，上面爬满灰尘蒙蒙的苔藓那天鹅绒质地的非人利爪。深渊之上，树木跳起野人之舞身形扭曲。

风在山峦间发出戏剧化的呼啸……强劲的风满载迷人的香气。愉悦甜蜜的风，圣经般的庄重。炼狱传说和恶狼故事里的风。它的灵魂在永恒的冬天，习惯了狗的狂吠，在夜半的神秘里滚动岩石……风里全是民间诗歌，祖母曾经在我们恳求她讲故事的时候向我们展示过它慑人的魅惑……

它直白地迎面掌掴我，裹挟的新鲜雪籽涂满我……

沿途斜坡上涌起橡树林的巨涛，蓝色叶子打着漩涡，甜美的杜松树俯身探进倾斜的汹涌波涛。

有时候，当落满灰尘的灌木丛侵占视线，我们如临中世纪城池的美妙梦境，城墙是一种惊人的金色，仿佛女巫传说里被施了咒语的城堡，令人想起古老的东方建筑，战争悲剧里阴霾的地方……随着我们的位置变换不断出现新的石头城，惊人的城墙上罗摩衍那风格的小塔延绵……城墙上的石门像波斯国帝王谷的大流士墓，沿袭了那座坟墓全部的丧葬荣耀。有几次，山岩的石质火焰中间勾勒出了发光的阶梯，皇室般奢华，从深渊里诞生，一路通往一个不可知、不可能的地方……公路慢慢解开它平静的衣带。灰色逐渐耗尽，开始出现色谱上最罕见的那几种。深邃的峡谷里涌动着一片硬绿色的海。

在我们穿行的山谷里，麦子沐浴阳光闪闪发亮。路过最原始的、色彩鲜艳的小村落，瘦削的浪漫主义风格钟楼，红色瓦顶暗灰房子。某片小洼地上，这些山村中的某一个斜倚着山坡，挂着真诚的甜蜜笑意。几棵高大的胡桃树，身形魁梧的百年老树，古铜颜色与大地裸露的红相合韵。远处，少得可怜的几株植物，几个广阔的盆地满溢出紫红色。整个图景像是照着某张儿童画临摹下来的……夏天的葱郁里长出另外几个村庄，钟楼像极了扭曲的圣人基督。

远方的树和柏树林仿佛用颜料轻轻渲染的哥特式尖塔。

重又经过山峦杂草丛生的顶峰。巨大的裂缝里长着刺山柑，仿佛绿色瀑布冻结在岩石之上。地面和巨幕墙壁上有奇怪的字母。石坑里画着面孔和场景。近乎圆形的毛石停在斜坡上渴盼滚到深处的青紫色平静里。一本正经的金雀花小丛林是蜥蜴暗处的住所。某几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蛇敞开它们洞穴的嘴。

天空神圣的平静之下，马车踩着铃铛的节拍行驶，惊起一群鹌鹑出于害怕失心疯地乱窜，赶跑了几只相貌可憎的癞蛤蟆，它们原本正在路旁的小道上沉思。

从最高的山头下到深渊，松树紫红色的身体排成静默的队列，脑袋里做着黄昏的梦。

地上露出光滑的石头，磨得十分光亮仿佛埋在这里的巨人头盖骨。黄色小花、简单反射着太阳光的玫瑰和汹涌的花海泡沫沿着下坡抒情地流淌，熙熙攘攘……

又是橡树……又是杜松树……又是松树，又是拂动的劲风。

那些高高的杨树摇着铃铛唱起贡戈拉，愉悦地按照自己的“弹性速度”哼鸣。经历内心缄默的种种平静之后，古老的修道院出现在我眼前。房屋群落中间伫立着教堂的塔楼，从公路上看过去像灰色石头堆砌的宗教游行护送队，或者天才莱奥纳多·达·芬奇放在抹大拉的玛利亚手里的巨大圣杯。

这群房屋坐落在一片平缓的洼地上……周围的山峰虎视眈眈，想塌陷在它上面。

四、修道院

几段有雉堞的围墙环抱着屋落。里面是修道院。

正门很丑，比例不协调。应着我们的敲门声，一位脏兮兮衣着褴褛的平信徒修士前来开门。他身上有种女人气的谦卑……我们走进宽敞的院子，那是镀成金色的荒芜，全是石头，一种不知所措的艺术的冷冰。听说它最负盛名的罗马式回廊是进入修士生活的入口。这种印象并不令人愉快。终于有人来接待我们……

修士的单人房间是白色的，很昏暗，有一个现代派的耶稣蒙难像和一张木桌，上面的墨水渍斑斑点点。角落里，白色的床藏在帷幕后面。山地的风从虚掩的窗户里吹进来，美妙而引人回忆……孤独里不时能听见修士的粗呢长袍穿过长廊时的窸窸窣窣。很快就入夜了。修道院的钟用它的青铜与山峦间远方的声音遥相呼应……进门那个院子里的两条大狗准备好在夜半时分嗥叫……房间外面可以隐约看见一条长廊，影子在上面韵律十足地跳舞。长廊通向灰色的石梯，石梯两侧几个可悲的圣人修士像大小惊人，黑色的粗呢长袍，镀金的手杖，荒谬的冠冕前面神圣地点亮忧郁的红光。因为这些岩石的深度，存在对色彩的恐惧……传来长袍的闷响，念珠碰撞的声音，神秘的低语，脚步的半音音阶终止于深邃的天鹅绒，强硬的沉默在不安的抚摸下作响……光线逐个逃离每个窗口，催促着阴影的瀑布在回廊和房间里降临……

走进房间的时候，满月正在入侵……我关上门……一切都是铿锵的静默。灵魂想沉思，对热切平静的神圣恐惧却阻止了它。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时刻，唯一可能的是不情愿的凝望。我们世界的玫瑰在这些静默的王国绽放，呼吸它们的香气让我们不可避免地坠入精神愕然的蜜糖中……

月光落满房间。睡前我体会到了在那种黯淡孤独里当一个囚犯的悲剧印象。

不多时院子里的狗开始狂吠，哀怨的悲号。万籁俱寂，它们的声音里有某种预言。也许是对自己的形态和生命痛苦的控诉。浓稠成团的嗥叫让恐惧的可怖情绪颤抖，从灵魂最深处发出的声音，一场壮烈悲情的演员独白，只有月亮感受得到，它阴柔浪漫的光线在繁星中间漫步。在无尽痛苦中醉倒的伟大灵魂的恸哭，对一个冰冷又无动于衷的灵魂发出的阴郁质问，承受非人痛苦的圆号吹出幽冥和声的歌曲，沉沦酷刑下世界末日的尖叫，操着圣经口吻的丧葬诅咒，灼烧人心的悚人和弦……一个冥思的生命富有象征意义的混沌……某种过于丧葬的东西让狗的嗥叫引发我们的恐惧漫溢。我们不知道入侵自己的情感是什么等级，只能感受到那声响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那只动物说出来的，只能想到这些音乐可怕的转调里藏着一个超自然的精魂……开始是一个高音，断断续续，疼痛不堪，像人的啜泣声，然后强音进入地狱酷刑般的沉重情绪……它嗥叫的时候充满恐惧，巨大的恐惧，因为它磨锐了听觉，颤抖，眼珠转动着做出撒旦邪术的表情，有时声音突然中断，内在的撕扯让它精疲力尽。这是一种能让马的鬃毛竖起的东西，听见这场嗥叫戏剧时，我们对世上潜藏焦虑的种种预感统统袭来……我们不想听见它，我们蜷缩着抱紧自己……我们想跑开想唱歌……然而恐惧的里拉琴发出的残暴声音里戏剧化的浓烈总是追上我们，有时候想在无底漆黑的声音里爆裂，有时候想在诸多恐惧的奇怪音阶里爬上一个陌生的音符。

在伟大而令人敬仰的莫里斯·梅特林克[3]所梦想的新神学里，这条狗会是一个灵魂善良的生灵，一匹绝妙的马和一个奇异童贞女生下的孩子，但是死神夺走了它宣告对人类的胜利……狗作为人类忠诚的朋友承受巨大的折磨，但它会是死神的天才使者……死神到来要求所有的狗都唱她的歌……它们预感到死神将至，就开始大叫，它们想忤逆她，但是死神用自己不可见的银靴刺伤害它们，于是嗥叫诞生了。不这样就没法解释一种如此高贵平静的动物怎么能用这样悚然丧葬的庄重尖叫……是的，是死亡，狗在月光下看见死亡拖着她硕大染血的长柄镰刀穿过周遭的空气……无可避免的死亡飘浮在空中寻找她的受害者，就是死亡让我们面对嗥叫魔鬼般的咒语无法平静……死亡把灵魂都带去某些谜一般不可能的地方……那几条狗（未知神话里的生灵）看见一个谎言或者一个真相，于是嗥叫，慢板地嗥叫，庄严地嗥叫，浑厚的声音从深处喷涌而出，引发的惊骇有一种亚洲式的奢侈……那些狗无法停止嗥叫……房间高高的白墙上，一根蜡烛昏黄的光线投下影波，奇怪而鲜活的影子跳动着填满一切。有时候仿佛天花板想塌进昏暗里远离那光……狗继续它们的悲剧。有个窗户里的人，大概充满宗教式的迷信，想让它们闭嘴……我的灵魂中生出剧烈的恐惧。内心摇动着一个关于犬吠的念头，确信它就像绝妙的疯子洛特雷阿蒙写的那样。房间里月亮两股绿松石的巨流悦耳地震颤。

*　　*　　*

第二天早晨我在修士美妙的歌声和狗的狂吠中醒来。死亡已经放过它们。我沿着光芒万丈的回廊往下走，路遇几个修士面带喜悦地向我问好。壮丽愉悦的早晨。夏日的早晨充满山地气息的地方。光线射进这条惊人的罗马式长廊，明显带上了蓝色调。人们无法清楚地理解走进这个角落所经历的历史跳跃——角落里满是鲜活的古代，修士和战士的浪漫传说。回廊下面埋藏着对逝去之物的情感，那些关于艺术之折磨的故事刻在石块上。它被压扁，放得很低，深刻，庄重，强烈，动情。长廊匀称而绝妙地悲伤着，里面钉进一个残暴、粗鲁又庄重而富于表达的时代合韵的精髓。阳刚沉重的弧拱想消失在朴素漆黑的深处尽头。光是温柔的蓝色。

其中一条长廊的尽头有一尊巨大的拜占庭式圣母像，用强烈的色彩涂绘而成。她坐在宝座上，婴孩在她膝头。通常这个级别的圣母像总是显露出一种真诚的纯洁，充满和蔼的神圣……可这一座却塑造出一种暴烈的纯洁，尊严感极为凝重。高大的形象预设了静默与怪异，眼睛睁圆却不看向任何一边，手脚夸张的笨拙，那个时代的僵硬……回廊地上埋着修士……我们看见掩埋的记号却只能认出一个字母……稍远一点的地方，同一条有拜占庭圣像的长廊上坐落着古老的圣多明我墓，由两头传说中的狮怪支撑着。陵墓对面是一个小礼拜堂，十分丑陋，不讨人喜欢，里面的祭坛组画是一块庞大的版画，加泰罗尼亚式粗大的耶稣之心，金黄漂亮，傲慢的头发光彩照人，胡子也像是刚被理发师梳理过。

每一次望着这些绝妙的连环拱，灵魂里都会奏响古老隆重的和弦……地上铺的石板随性而极具特色。空气中的潮湿无法形容也抚慰人心……院子中央，古老的墓地，喷泉也惹人厌恶，感觉被冒犯（喷泉里是现代主义的山石），响起平静的韵律。一棵柏树的精神玄妙冲得很高，想亲吻毗邻的钟楼。小花园里还有更多的树，黄色的花和成荫的藤蔓铺成地毯……

回廊的一面墙上沉睡着一位卡斯蒂利亚贵族骑士，他是一个美丽无比的爱情功绩的主人公。一位智慧博学的修士把故事讲给我们听。那些永恒的人物曾经在卡斯蒂利亚的土地上生活，如今已经成为传说……慷慨勇武的骑士，友善的摩尔贵族，两人的妻子……后来是美妙的婚礼，战争，悲剧的结局……友情胜过了爱国之情……坚毅平静的传说从修士情感充沛的嘴唇间浮现，他忧郁的眼神熠熠，沉浸在一次艺术回忆的梦境中。

原始奇异的天花板上有彩色的涂绘，红色、白色和灰色尤为突出，写着成百上千的场景，罕见而不为人知，时间让它们渐渐模糊语焉不详。横梁上有古怪的绘画，难以解读。有的地方画着神奇的动物，公牛、蛇、鹰头狮身兽、狮子、蝙蝠，各种玄秘的记号，线条扭曲。有的地方画着十分荒唐、亵渎神明的场景……一头驴在主持弥撒，别的动物在旁边担任侍从。司祭神父身着十字褡，戴着其他饰物。背景里有一只黑色的十字架。还有其他优雅而适度幽默的场景。

与这些讽刺风格的绘画以及残酷雕琢的嘲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扁平真切的廊柱柱头上庄重的坚固。

这些庞大实心的柱头根据整体比例而造，代表着回廊的艺术魅力……它们展现出那个时代线条的情感可以表达出令人仰慕的、对宽容与力量的推崇。柱头上的绘画有一种节制的郑重，规整而准确的森林线条简洁纤细……镀金的石头展现出植物的茎干，艺术的纹理，精心细致的雕琢。每个柱头都是一块巨大的珍奇石头，但是没有光亮。大师风范的雕刻。有的柱头上有怪异的叶子，各种莨力花，异域风情的藤蔓，被栅栏炽热地围着，不认识的神秘之物，优美的草木。另一些上面主要是动物。我已经在阿维拉见过柱头上两只鹈鹕的脖子深情交织，抽搐着颤抖；但是还没有见过罗马式柱头上疯狂的表达形式。也可能是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无论如何，事实是我观察到的无尽折磨的场景在心中激起深刻的震惊与赞叹。有的柱头上，茎管和树叶中间出现噩梦里凶恶的女人，猫头鹰的身体，鹰的翅膀，女人的头……这些鸟互相撕咬，鸟喙凑在一起，翅膀撞击，画面悚人，几不可信。有的场景是几种古怪的动物咬着彼此的尾巴，有明显的性表达，魔鬼式的性，组成了肉体折磨的可怕的三位一体。

有的柱头应该是最后加工的一批，上面有人像，几个象征主义形象和一个宗教故事（历史）的场景。回廊的四个角上有浅浮雕，有点意大利风格的精致天使像守护着圣母，还有耶稣生平的种种场景。浅浮雕上的耶稣穿着东方的服饰，头发和胡子坚硬，打着细小的卷，像一位亚述神父。

浅浮雕上人像之庄严如同粗犷忧郁的舞步，弥撒仪式般的肃穆，像在行使某种圣职，天堂视角令人惴惴不安的神圣风格……高大的回廊洒满甜蜜的光……

两个见习修士从泛蓝的光线尽头走来，从我旁边路过。其中一个面相聪慧；另一个脸上有一种野兽般的特质……他们都是教团成员。

我们走到楼上的回廊，装饰充满修士气质，有伟大的圣人像、古老的画作和旧时的照片……沉重的钟被敲响，修士们穿过长廊去唱诗……他们消失在一扇门里，罩着带风帽的修士服，一丝不苟的优雅。

*　　*　　*

到了大弥撒的时间。绵延的长廊和每个交叉点都能感觉到修士们迈着轻柔喑哑的脚步去往唱诗席……一口钟缓缓敲响……宁静的晨光明亮地倾洒在修道院的人群身上。柏树对太阳生出神圣的渴望……罗马式回廊此刻空无一人只余回响。连接圣多明我墓的美丽的门里走过一列修士，头隐在肃穆的修士服里。

我跟着他们去了教堂。教堂很大，冷飕飕的，里面杂乱破败并不友好。没有祭坛画，没有画像，没有色彩。主祭坛上敬拜着殉道的圣塞巴斯蒂安。地上是村庄里的家家户户摆的祭奠蜡烛。整个教堂荒凉潮湿……只有两三个憔悴的老人，眼神涣散，不时咳嗽，搅动着升起的回音又阴郁地作答。

唱诗席被关在强硬的铁栅栏后面。

我坐在唱诗席前方的位置上，周围都是平信徒和教团成员……仪式开始了。修道院院长坐在高高的专座上统领黑压压的两排修士。从天主教三位一体的祝圣开始，所有人都庄严地低头前倾，直到最后一声“荣耀”结束才重新直起腰来。然后他们落座，又重新站起，摘去风帽，又重新戴上，这一切动作都按照令人赞叹的节奏进行，庄重悲伤的戏剧性，保存了古代弥撒仪式那种盛大的坚毅。短暂的停顿，司祭神父陆续走出准备讲诵弥撒。他们非常缓慢地穿过教堂，后面跟着见习修士手捧香炉，他们的手并不完全像魏尔伦在诗句里描写的侍童之手那样精巧。神父们戴着白如晨曦的风帽，显出十字褡昂贵的布料，璀璨的绿色发着银光。祭坛点燃了神圣的大蜡烛静候他们，祭台上的罩布洁白神圣，滚着不起眼的纱织花边。修士们走路粗鲁面色黝黑，他们手掌黑黑的显得不洁，沾满马鬃，大自然残酷的惩罚。奇异的祭坛定会颤抖。出于美学考虑也不该让这些人讲诵弥撒，触碰神圣高贵的圣杯，举起象征纯洁和世界和平的崇高祭品。神父的职责应该让女人来完成，她们的手才是玫瑰色的百合花，能与花边的白色融为一体，配得上举高祭品祝圣赐福，真正拥有祭祀魅惑的百合花，她们的嘴才能轻触圣杯，像温柔的石榴石热切的纯洁，唯有出于美丽或出于象征意义的嘴唇才能接纳上帝羔羊的圣血那无可言喻的神秘的和谐。这些粗鲁的男人把嘴唇没进伟大神秘与牺牲的本初清澈里真是太丑陋了。

神父们走到祭坛前，开始洪亮动情地吟唱格列高利圣咏。

修士们的头甜美地前倾在每日祈祷书的上方。他们沉浸在音乐之朴实的深渊里。强烈的光线从大窗里射进来。所有的胸腔以同样的节奏和坚实的重音迸发出宏伟严格的旋律。这旋律如同黑色大理石巨柱高耸入云，没有尽头。这旋律时而跌宕时而平缓，深不见底，饱含一种模糊的内在情绪。声音通过音符的曼妙世界巡览所有音调的忧郁。歌声里大教堂的庄严被放大……音符奇怪恣意地舞动，逃离动情的转调。格列高利圣咏想用毫无激情的声音展现伟大、严苛的朴素、精神的谨慎，以及肃穆地飘向神圣之所的焚香。旋律想攀升到所有存在之物上方。颂歌的起音十分肃穆安静，却也与心灵的悲鸣相去甚远。音符逃离情感的触点。巨大的喘气声中一个音跨越音符，却没有像期望中那样由不和谐音转向和谐音……锡洛斯的格列高利圣咏营造了伟大的情感氛围。这些旋律，本该同音吟诵不配音乐，这里却在管风琴温柔和谐的伴奏之下唱出来……而且，如此清亮！透过管风琴音乐的迷雾，修士们的声音里饱含一种伟大的个人情感。这一天是弥撒日，仪式上的祈祷缓慢庄重……神父们圣洁的舞步回荡在唱诗席上。教士们互相拥抱，修士们亦然。他们用极其罕见的古旧旋律吟唱“天主羔羊”[4]……弥撒在唱诗班伟大的庄重里结束。强劲美妙的歌声几乎掀翻屋顶，落座管风琴发出的和弦乌云中间……卑微的平信徒——这些厚道粗鲁的男人——用巨大的宗教热情唱诵着。仪式结束，修士们列队前往放置在一个可悲祭坛上的圣多明我墓，跪拜在那里祷告。

墙上挂的脚镣属于古时那些被救赎的囚徒。

我跟着一位良善和蔼的修士漫步于修道院宽敞的房间，周围满是描绘神圣场景的画作。这位修士是演奏管风琴的，表情举止间多有一种初始的天真令人愉悦。他向我展示了圣物堂，里面用蓝色镀金的珐琅彩小箱装着圣徒的骨头……然后我看见了圣多明我的圣杯，是个用东方工艺装饰的巨大银杯，还有璀璨的大圣餐盘，镶着五彩宝石……

我们沿着宽敞的长廊漫步。长廊一角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作，上面的大海画得优雅地蹩脚，愤怒的波涛之上，一艘高大的船有两条用来登船的扶梯。其中一条扶梯底部，一个修士正在示意修士们应该使用的扶梯……我的朋友解释道：“这象征着教团的许诺。站在大船底部的修士是我们的圣贝尼托神父。大海象征着失望痛苦的尘世，船意味着永恒的救赎。”我凝神沉默。他继续说：“您要知道，我们所有的本笃会教团都是仅靠委身圣职这一个行为就获得了救赎……我们修会的缔造者是这样许诺的。”我不禁感叹：“……我不知道为何你们的修道院里没有住满信徒……因为看看您，这个许诺多么美妙。”……修士半信半疑地微笑了一下，对我说：“唉，我的朋友，现在不是好年头！”……我们继续在走廊上游荡。

后来我们聊起了音乐。这个可怜人除了朴素的圣咏一无所知。他从小就进了修道院，而且再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管弦乐队的交响曲多么美妙，也不曾欣赏大提琴低沉的浪漫主义，更从未被圆号洪亮的怒火震撼……他只懂得管风琴的秘密，却用它来演奏格列高利的古韵……我向他提起贝多芬的大名，这个不朽的姓氏他听起来是新事物。于是我对他说：“……我是个很糟糕的乐师，不知道能不能想得起这位你不认识的音乐家的某个乐段，但是，我们去管风琴那里试试，看我记不记得……”

我们穿过孤零的教堂，爬上灰尘蒙蒙的狭窄楼梯，走进管风琴的地界……这位修士在我的恳求下伴随管风琴的和音唱了一遍刚才弥撒上吟诵过的“天主羔羊”。精彩绝伦……我的朋友缓慢平静地唱着，神父一般平静。

然后我坐在了管风琴前。神秘的琴键闪着泛黄的古雅色泽，梦境一般成排的音管惊醒乐声。上面有用来给声音划分圣组的音区记号。修士鼓起风箱……我的脑海里就这样浮现出那段非人苦痛的乐章，动人心弦的爱的挽歌：第七交响曲中的小快板。我弹下第一个和弦，进入它持久的、噩梦般的节奏里痛苦的渴望。

我刚弹了三个小节，休息室门口出现一位本来正在回廊里讲解传说的修士……他面色沉沉，加重的苍白。他走近我，用手盖着眼睛，声音十分痛苦地说：“您请继续弹，请继续！”……但是，也许是上帝垂怜，当我弹到音调热切充满痛苦的爱的段落时，我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磕绊，管风琴的声音终止。后面的部分我记不得了……那个热情的修士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他眼里的苦楚像一个刚刚从虚构的梦中苏醒的灵魂，望着一个也许已经永远失落的人类理想。他那西班牙人的眼睛闪烁着，眉毛已经开始染上白雪。他智慧、热烈、不停斗争的眼睛……管风琴停止泣诉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消失在下去的楼梯上……管风琴师感叹：“这是属于他的东西！”……然后他笑了，平静憨直地笑着，丝毫不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我们从管风琴室走下来。离开教堂的时候，感受到周遭一阵颤动，读经台上巨大的书合上了。

*　　*　　*

时间平静温和地流逝。

修士们穿过回廊去忙他们的事务。平信徒在果园里掘地。远处不时传来管风琴的和弦，是某个见习修士正在学习弹琴。总是同样的氛围。到了吃饭的时间，钟声敲响，我们所有人都前往饭厅。和蔼的院长站在饭厅门口，尊敬谦恭地为我们洗手，如同对待朝圣的人。

走进饭厅，修士都归位。院长居首，木质的宝座。所有人都站着。

饭厅是一个亮堂的大厅，中间两根黑色的柱子投下阴影。桌上没有桌布。空气中弥漫着贫穷之伟大。院长目光低垂地念诵：“祝谢了！”[5]众人回答：“祝谢了！”……然后共同吟诵赞美诗。所有人再次低头用悲伤而有节奏的音调唱颂荣耀的圣歌。《天主经》[6]后一阵静默……随后有人在饭厅深处用精致的声音念诵祷文……结束的时候，众人哀伤地回应：……“阿门”……坐下来开始吃饭。一个平信徒没听见钟声来晚了。他双手放置胸前跪在院长面前，表情可怜地低下头。院长用手在空中随意拍了一下为他赐福，这个不幸的老人随即退下去吃饭。

一个年轻人从白色的布道坛上走下来，面黄肌瘦，头部很大，比例不协调。他在胸口划了十字，打开一本古书开始诵读。

这本书讲的是古时这个教堂里一位神父的故事……魔鬼对隐修士不懈的诱惑……修士与看不见的敌人浴血搏斗，人们以为敌人流于表面，却不曾想他深藏心底……故事里的圣人为了企及无尽之地饱受折磨。他放弃所有，专注于内在冥想……诱惑却从这令人仰慕的神秘主义中滋生……那是他在床板下面看见的黄眼睛绿色怪兽，是长着鼠头的火蛇，是噩梦中凝视他的可怕的胶状蜥蜴……他的生命遭受悚人的折磨。他再度经历修士传说的中世纪。这位圣人为了逃离幻觉的地狱彻夜不眠，被可怖的沉迷所囚，他在教堂暗沉悲伤的孤独里，抱着耶稣像锤击自己的胸膛……在这样的精神失常中，他的想象踏上神圣的小路，看见了天堂的景象……他为美妙的天使倾倒，看见云端至高全能的本尊坐在恒星的宝座上，面色和蔼得像圣诞老人，正和甜美圣洁的拿撒勒的玛利亚[7]说着话，鲜花满地，星光如雨。有一天，这位令人敬仰的圣人陷入酣眠。同伴怎么也叫不醒他：夜晚降临，他们看见沉睡的圣人升到空中，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降落下来，苏醒之后他讲述了自己所见的奇观。他梦见天使把他带到云间一个美妙的地方，他的灵魂想要脱离身体……却没有成功，因为主是这样安排的，于是天使又把他带回地上，圣人说到这里，啜泣起来……这个传说中发生的所有故事都精彩绝伦如文学作品……被切下的头颅复还原位，已经消失的老修道院里鬼魂显灵……原始信仰的回声。年轻的修士朗读得十分糟糕。

断断续续，停顿毫无逻辑。声音像村里学校的孩子。这位精神错乱的圣人悲剧的人生并未影响到修士们的情绪。他们听过太多遍，已经毫不动容。修士们胃口很好，有的已经吃饱喝足。食物简单粗淡。讨厌的单调朗读声中间能听见叉子与瓷盘子的碰撞。

吃完饭后，还有更多祷告和庄重的低头。

然后修士们列成一队唱着“求主垂怜”离开饭厅，走到圣多明我的墓前祈祷过后再解散，投入修道院的劳作。

我在回廊里徘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山，巨大的块状灰色闪着银光。这时我遇见了管风琴一幕里那位奇怪的修士。

我走过去与他攀谈。我们聊起音乐。“您非常喜欢音乐吗？”我问他。他和蔼地笑了，回答说：“喜欢得超乎您的想象，但是我放弃了它，因为当时我已经快要丧失理智。音乐即是纵欲本身……我要给您一个忠告……如果您不想终生痛苦就放弃它吧。音乐里的一切都是虚妄的……现在我唯一的音乐就是格列高利圣咏。”……

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这位修士心灵伟大，极为智慧。我对他说：“您懂得真多！您是伟大世界里的一员。”……他悲伤地慨叹：“过多了！不过我在人类那里受了太多苦，现在我在这里找到了平静祥和的避难所。我已经老了，没有更多幻想，我想死在这里。”……

修士告诉我他曾经是天才的达里奥·德雷格尤斯[8]密不可分的朋友，至今来修道院探访他的人里还有祖罗阿加[9]和乌纳穆诺——在一个玻璃柜里还保存着萨拉曼卡思想家闲暇时写的几页纸。毫无疑问，这位本笃会的艺术家令人敬仰。

我们道了别。他要去学习，希望很快可以吟唱弥撒。披风丝滑的动静里，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周遭静谧，只听见罗马式庭院里泉水潺潺，还有果园的树林里鸟鸣啾啾。

沉重的时刻，属于私密冥想的悲伤。

五、影

夜的披风从远方到来……

山峰沉入地平线清晰的闪光里……一种蓝色调笼罩整个修道院。

吃过晚饭后我们从饭厅出来走进果园。修士们有一段休闲的时间。花园在黄昏的转调中神秘地闪光。一切都是修道院式的平和……

老修士在果树中间的小路上散步，讨论着神学和神圣的问题，新来的见习修士笑着在树枝间的小丘上玩闹。青蛙在水塘和沟渠里呱呱叫，周遭威严的平静里，山间升起满月，美丽绝伦，贵气而虔敬，神圣的月光洒满视线所及。狗开始吠叫。

果园的一角有一个布满水藻和淤泥的池塘，水纹颤动的时候，月亮对着它自照，两位老修士坐在水边，垂着头，静止在一个不安的状态里。

草丛里藏着一只蜥蜴。

日暮的最后一小时，诱惑的阴影蠢蠢欲动想要进来……老修士们低着头，安详地凝神祷告；年轻人互相打闹，或赢或输……远方是群山，更远更远的地方，淌血的疑问朝向无尽之处开启……钟声带着青铜的焦躁敲响，召唤暗沉恳求的祷告。

果园被独自留下了。

枝叶一阵颤动，冈萨洛·德贝尔塞欧[10]鲜活的影子穿梭，叹着气展示他破碎的诗琴……很快，光线最后的和弦也消散，山脉里的风开始散布美丽与香气……

教堂里修士正在祷告，没有管风琴的伴奏。各处都有深邃的影。

殿堂尽头一道黄色的光闪亮，勾勒出的轮廓像一颗火焰之心。祈祷紧张的停顿间隙，有人咳嗽。

院长精彩而动情地念诵完《圣母玛利亚颂》，向前走了一步，没入教堂的黑暗里，虔诚祷告，手中拿着洒圣水器，把圣水洒在殿堂广阔的黑暗里。

殿堂里好像传来奇怪的动静，像有人在跑。那是恶灵魔鬼忙着躲进自己的洞穴，逃避祈祷和圣水。光线晃动着，映照某张红红的脸……

夜幕的寂静降临在修道院……回廊之间的月亮把廊柱刻在地上。柏树在瓦顶展现它的仪态。沉闷的脚步声和念珠串的动静重又在走廊里响起。泉眼默不作声……只有月光在影的幻觉之间渗透整个修道院……

[1] 佩雷斯·祖尼加（1860—1938），佩德罗·马尔基纳（1834—1886），两人都来自马德里，是当时颇受欢迎的小说家和剧作家。

[2] 两人是一对基督教医生兄弟，医术高超且有医者仁心，被罗马帝国的戴克里先皇帝下令迫害致死。

[3] 莫里斯·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时诗人、剧作家，191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4] AgnusDei，天主教弥撒分饼礼时吟唱或念诵的拉丁语祷文，又译“羔羊颂”。

[5] Benedicite，拉丁文的谢饭祷告。

[6] 天主教最为人熟知的祈祷经文，又译为“主祷文”，是福音书中所载耶稣示范给门徒的祷告模板，以“我们在天的父”开头。

[7] 即圣母，拿撒勒是她的故乡。

[8] 达里奥·德雷格尤斯（1857—1913），西班牙画家，因其对西班牙现代绘画的革新著称。

[9] 伊格纳西奥·祖罗阿加（1870—1945），西班牙巴斯克画家。

[10] 冈萨洛·德贝尔塞欧（1197？—1264），现记载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卡斯蒂利亚诗人。

布尔戈斯陵墓

一、装饰

陵墓的装饰如衣袍，是包裹所有艺术作品的思想。一件作品的主题思想在于它的线条，由此衍生出它的表达。艺术家首先要明白，让自己的灵魂得到最好的领会取决于第一眼看见雕塑整体时的那一记重击，但是要想表达自己的思想和哲学意图，需要由装饰来完成，装饰的部分可以通过图像从精神层面向欣赏它的人诉说……装饰总是能格外突出主题，它悲剧性的或动情的转调定会震撼大多数人，那上面谜一般的人物吐露一切又不发一言，就算令人不解也能引人思考……此外还有周围的环境，毕竟如果以每样艺术品作为正中心，那么它所处的位置对完善艺术品的表达具有重大影响……时间，既是伟大的破坏者，也是伟大的呈现者，它是通晓忧郁之情的伟大艺术家。我们一一走过这些陵墓，它们的历史与颜色无不令人感受到时间的盛大力量……仿佛古时那些雕塑家进行雕刻的时候就是为了让它们在此刻被凝望……回廊在午后恒久不变的色泽里显得如此苦涩……每一条长廊里都有同样的关于生与死的念头在延展，被一声讽刺的嘲弄笼罩……仿佛存在某种想要说点什么的焦虑，可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害怕被活活烧死或者关进永无天日的监牢。

通常而言，雕刻这些陵墓的艺术家，也就是那些制作唱诗席、为大教堂里各种项目劳作的人，他们都是普通的村民，受到神职人员和贵族的压迫，因而当他们用生满老茧的双手拿起笔和凿的时候，心中满怀对压迫他们做奴隶的人全部的怒火与恶念。唱诗席上的垂怜经文和这些陵墓所表达的思想就是明证……那个时代的文学作品本身也用不易解读的象征形象勾勒出他们反教权主义的思想……有多少东西是无法解释的啊！……一个老主教结实的陵墓上，艺术家在托座上刻了两个甜美的耶稣的头像，一脸疲惫地撑起一个被枝叶繁茂的大葡萄架覆盖的沉重弧拱……这很奇怪，要知道虽然圣人们可以承担立柱的功能，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当过这样的像柱，毕竟雕刻像柱正面的人总是对他们心怀悲悯……

哥特式的陵墓上，有“思想”的装饰跟着嫩葡萄枝的血液一起沿着粗壮的血管流淌，葡萄枝的卷须缠绕着鸟、蜗牛、与鹈鹕缠斗的蜥蜴、噩梦里的客迈拉以及狮头有翅兽。它们都很微型，仿佛怕被看见……仿佛所有这群魔鬼麾下的丑陋动物都藏在枝叶间逃避焚香的青烟或格列高利葬歌赞美诗……骑士总是手拿一本书，周围有天使和圣人庇护（带着侍童、脚边趴着狗）……弧拱上蔓延各种哥特式植物，在花状饰物那里达到顶峰。哥特艺术家总是很小心不去打破线条，因而给人清楚地留下简洁的装饰艺术印象，但是他们在这些形象里注入了伟大的哲学和绝妙的嘲弄。

要是我们面前是一座哥特式的陵墓，就能细细看见上面优雅的小形象巨河，嵌进去的小魔鬼像华盖上细工镶嵌的宝石，以一种极为温柔的方式藏在拱基的影子里，不过这还只是萌芽……一种风格必须逐渐剖开它富饶的血管遍布祭坛组画和所有立柱，然后才能让位于另一种沉醉装饰的方式：巴洛克风格。

我一直说，哥特风格的艺术家在他们的陵墓作品里呈现出的对待败坏恶习的匕首是最多的。我们可以看见所有的主罪都被生动地描绘出来……有的陵墓上某一样主罪占得巅峰……

然后，纯正的十字架受难像，神圣历史的图景，天使的森林……他们把使徒放在壁柱顶上，紧挨着诸多堕落，面容或出神，或愤怒，或安宁……

然而他们的陵墓又是最具神性、最正教的……展现的是那段饥饿与迷信的时代……充满对巴力西卜[1]的恐惧，流浪汉式刻意的优雅。同时，它们也记录下已经过去的恐怖，那些成千上万的盾徽背后的财富如今不过是尘土……

不过，正如罗马式陵墓一样，人们能在这些陵墓上感受到那个令人称奇的基督教信仰早期，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这种全然的罗马式浪漫简朴和哥特哲学变成了一种异教主义和纵欲，糅合了一种怪异的神秘主义，把灵魂悬吊起来……在优雅细致的哥特式线条之后，出现了罗马和希腊式强壮古典的线条……那些雕满苹果、玫瑰和牛角的方柱基是这一艺术的巅峰，还有骷髅头上用丝带系着花冠，好色的萨提尔用巨大的叶子争斗，头颅上各式的回纹饰，圣雅各从中伸出他的长杖……

这些想法都带有一种无法理解的奇异……通常而言文艺复兴时期的陵墓和大部分哥特式作品一样采用祭坛的形状，这是借鉴装饰艺术财富最多的形式……所有的线条嵌进木板里，刻满人物和花朵。

有的方柱基上裸体的女人身裹打着褶皱的衣料，头戴橘冠，面色流露深刻的痛苦，举着爬满藤蔓的篮子；另外一些是浇铸在墙体里的女像柱，钢铁般的风吹乱它们的头发，上面即是全然纯粹的陵墓建造……所有的方柱基上都有公牛和狮子破碎的头颅，齿间咬着环绕四周的花环的结饰。

有的裸体像展现出毫无顾忌的纵欲，另一些同样缺乏庄重却呈现超越宗教的无声的悲伤……那是两个浑身裸体的男人捧着一个老修道院长的骨灰罐，性器暴露在外面，但是在他们的动作和眯起的眼睛里，却有无尽的纯粹所饱含的全部壮伟……不过这样的表达很罕见，其他陵墓雕刻的都是绝美的面庞和腰肢，同样的纵欲之感……

为了填补没有装饰的空白处，艺术家放上了线条准确面部精湛的龙，长着鹰脚、在叶与角的雨幕中张开翅膀的女人，睁眼的小山羊，预卜鸟串起百叶玫瑰，食人魔，酒神痛苦的女祭司，刺菜蓟，叶形装饰，所有这些诱人的迷梦交响之上，耶稣十字架受难的壮阔一幕重现，支撑在树枝搭成的金字塔或者某个巨人的背上……

在最先进的文艺复兴技艺中所有丰富的赤裸元素都消失了，线条与盾徽绝妙的面孔成为装饰的唯一基本花纹……

二

纵观痛苦的人类历史，我们始终对生命之不朽抱有一种热忱，一种巨大的渴望，或者说，至少盼望有一部分生命可以通过碑碣和丧葬的弧拱永久地对我们说话……每个陵墓都是一个问句……

在人类的虚荣里有一个内在的黑洞阻隔看向彼岸的视线。这种虚荣是永远存在的。热爱它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将来自己的回忆会变成什么样，自己做过的好事坏事会怎么样，他们想让自己的记忆永存，就认为自己会出席所有纪念他的仪式……至少在他的想象里是这么觉得的……

徜徉在这些摆满陵墓的长廊上，它们早已霉斑点点，落满灰尘，时间抹去了上面的名字，这令人十分沮丧……当初那些派人雕琢这一座座丰富的坟墓的人，他们原本的设想是什么呢？再也没有人用他们本想激发的迷信视角来看待这些陵墓。它们就在这里，将来也许会被搬到便于考古学家随心研究它们的地方……时间泯灭了所有的虚荣，无论怎样大声叫嚷，无论多想保持永久，只有寂静里蟋蟀讽刺的回答，如同大海滑稽地模仿普罗米修斯的号叫……

在所有的渴望里，最丑陋的无疑是虚荣。虚荣的方舟里关着所有愚蠢的人……一个虚荣的人是幼稚的，而且对他人充满攻击性……他就在我们当中，我们无法拔去他心中对过去、对欢愉的欲望……但是这些和内心其他巨大的渴望一样，都来自某种令人不知所措的美。所有人都这样觉得，当赤裸的维纳斯浮现于海沫与蓝色人鱼的背景之上，这就是我们大脑里本身就有的东西……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摆脱这样甜蜜又苦涩的罪……因为我们就是由这种向美之罪的精华组成的……不过对一个人而言，在死后，除了虚荣，其他都刚好合适。想想那些从青年时代起就为自己准备坟墓的先生，在大理石和岩石上凿刻，以期后人望着它们，在它们面前心生敬畏，如同面对塞维利亚大教堂里我们挚爱的塞万提斯那样。

虚荣的人不会成为埃及丧葬传统里的一代代人，如今他们残缺不全，被打得粉碎……他们对不朽的渴望如此巨大，逃离灵柩台更轻易的毁灭而把石棺放置在墙上如同祭坛。这就是哥特式的丧葬建筑……所谓丧葬，是一样始终引人深思并为灵魂灌入虚空的东西……我们看着一座陵墓，仿佛能看见里面没有牙床的尸体，像贝塞拉的木乃伊一样爬满蛆虫，或者像忠贞巴尔德斯主教那样魔鬼般微笑着……覆盖整个骨灰罐的自大的密叶繁花攀缘在这样的想法之上，面对死亡展现出达里奥式的悚然……端详着这些腐烂的石箱，背景里浮现圣约翰在启示录中所记载的恐怖的游行马队……允许自己的正殿里出现这样的虚荣真是教堂的罪……根据耶稣基督，人死后应该回到他出生的土里，或赤身裸体躺在原野中央喂食乌鸦和飞鸟，就像印度的一些古老传统那样……从来不应该保存尸体，因为尸体里并没有虔诚也没有信仰，恰恰相反……圣人的尸体是最应该首先成为对土地的肉身贡物，一如某些古老的宗主教所做的，这样才称得上是把所有绝妙的平静和神秘交付死亡……因此所有那些圣骨盒，里面盛着的遗骨有的属于圣女，有的属于备受拷打的苦行者，他们目睹过撒旦的千种赤裸形态，疯狂地把心脏扔向理想，他们的遗骨应该撒在他们出生的原野上。永远不要向人们展现他们应该成为的样子，因为他们终会走到那一天，他们的教导正在于此，何况，要敬拜一个人，就用回忆敬拜他的灵魂，永远不要展示一块他的胫骨，放在玻璃柜里，四周环绕曾经的花朵……活着的时候，肉身是主导的那一个，那么就让灵魂活在死亡里……可是时间多么悲剧而鬼迷心窍！……我参观的大部分陵墓，里面都已空无一人……陵墓里那些沉睡守望着光的人已经在民众发疯的时刻被撒进土地……有的陵墓里还剩下一具骷髅，一截骨头，像一块炭，一块铅，而蜘蛛，这些黑暗与静默伟大的朋友……那时候我们已经不想着面前这座灵柩台或者祭坛是一座坟墓了；一旦里面的身体消失，它也就失去了所有的丧葬颂歌。那么组成我们的是万物的灵魂？……又或者，陵墓就是身体？……所以一旦破碎，骨灰罐的神秘就失去了它悲伤的魅惑，因为没有了源头和主要的思想，剩下的只有从初次印象的角度看非常次要的东西……

所以埋葬着新近去世的人的陵墓带来那种半夜持续的恐惧，病态的魅惑，让人想要又不想要掀开棺盖去欣赏或不欣赏里面悚人的腐烂……

在一座罗马式陵墓的庄严里可以感受到比尖穹顶艺术埋葬的祭坛画更多的死亡，最能让人从精神上远离死亡悲伤想法的东西要属梵切利[2]和“勃艮第人[3]”做的一尊被活埋的雕塑……或者那些卡斯蒂利亚国王的雕像，胡安一世和他的妻子，放在一扇哥特式正门的上方，周围环绕使徒和德天使……我在一具尸体上看到的最强大的想法来自韦尔加斯圣玛利亚皇家修道院的陵墓，那是真正的坟墓，充满中世纪的严苛，上面覆盖着一个十字架，古老的基督在上面哀号着扭曲身体……不知道怎样去说如此浮夸、泪水涟涟地走进坟墓里的是一位国王，也无法去想阿方索八世全部的骁勇善战变成了一堆肮脏的黑石头裹在废纸里，以此响应他的灵魂天真的祈求。所以陵墓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对未来的沮丧……布尔戈斯几乎所有包含如此多绝妙思想的陵墓都是没有人住的……这让褪色的刻字显得十分讽刺，那上面把死亡的赦免与荣光说得那么沉重，而今却连灰都不剩……望着加尔都西修道院那些空荡的陵墓，两耳细颈罐里存放着的美男子费利佩的内脏，想象中那个受苦的疯女胡安娜面对这一切，在丈夫灵魂的实体前面哭得撕心裂肺，像尼伯龙根史诗里，布伦希尔德面对齐格鲁德……所以在凝望这些没有尸体的陵墓时，透彻灵魂的寒冷伴随着属于过去的寒冷，慢慢数着远方的理想中不可能的珠串上的念珠……今天，对于这些成堆的精心雕琢的石头（里面关着遗骨或令人窒息的黑暗）一切都已逝去……只有望着它们的思想才能带给我们那个遥远世代的图景，让我们发现过去的迷梦……可是只要我们想想人类如此巨大的虚荣被一个又一个世纪碾平、嘲笑、惩罚……尤其是，想到这一切终将结束……因为世界与永恒也不过是一个无尽的梦……

[1] 腓尼基人的神，新约圣经称他为“鬼王”，传说原本是炽天使圣歌队的成员，在创世纪之战中败走。恶魔学认为他是地狱的最高统帅。

[2] 多米尼克·梵切利（1469—1519），主要在西班牙创作的意大利雕塑家，格拉纳达皇家礼拜堂里天主教双王墓上的雕塑是他的代表作。

[3] 指的是勃艮第雕塑家费利佩·比加尼（1475—1542），出生于勃艮第，但是主要在西班牙进行创作，是西班牙文艺复兴时期的主要雕塑家之一。布尔戈斯大教堂的主要陵墓都出自他手。

失落的城市

致玛丽亚·德雷波索·乌其娅小姐

一、巴埃萨

万物在一种微弱的昏睡中沉眠……传说这些悲伤寂静的街巷里游荡着曾经在子夜时分恸哭的旧影……四处都是血红色的废墟，拱顶变成想互相亲吻的臂膀，残断的立柱覆满枯黄与藤蔓，轮廓混沌的头像堆在潮湿的地上，盾徽在绿黑色里面目模糊，锈迹斑斑的十字架说着死亡……钟铃悦耳的声音在耳边一刻不停地嗡鸣……孩子的声音总是远得飘忽，接续的犬吠填满一切……光异常明亮。透蓝的天空棱角分明地刻出宫殿和屋落的剪影，上面鼓起砾芥的焰状旗帜。几乎没人穿街走巷，就算有，也走得十分缓慢，仿佛害怕惊醒某个睡得很轻的人……草是路的主人，撒遍整座城市铺满大街小巷，环绕每幢房子，不断抹去过路人的足迹。柏树林散发忧郁的气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熏香炉的香气，让这座城市持久地消散在红色的尘埃里……

房屋歪倒的正立面上，古怪的面部塑像锈斑累累，潮湿源自断裂的三角楣……嵌在墙里的立柱仿佛扭动着想逃离牢笼……全都缄口不言。全都静默无声。

夜里能听见脚步声跳动着消失在黑暗里……一个，又一个，又一个……风在角落里说话……月光倾泻像熔化的银……房前的院子里满是郁金香、黄杨、洋翠雀、马蹄莲、荨麻和苔藓……闻起来像母菊花，像圆叶薄荷，像牧草，像玫瑰，像碾碎的石头，像水，像天空……哪怕最精心保护的东西上也钉进了被遗弃的悲剧印迹。

苔藓给瓦顶、阳台和门楣配上黄玉、石榴石和翡翠的装饰。黑杨与灰蓝色的野鸽打破了单调的灰。

黑漆漆的街上有浪漫的小巷，巷子里的光是蓝色的，黝黑的耶稣，痛苦的圣母，路灯上覆满蛛网，已经不亮了。

大教堂黑色庄严的共鸣主宰一切。

几座阴沉的岗楼上烟熏的楼梯不知通向何方，残破的城垛成为昆虫和暗影的巢穴，有人来的时候它们就躲起来。

有时候那些宫殿和屋落在精妙的玫瑰花窗和形象的装饰下经历令人惊叹的复生……

走过拥有伟大力量和性格的街巷与柱廊，可以看见一个悲伤的斜坡，种着桑树和刺槐，预示着整座城市感伤疲惫的心。它总是如此孤独，浸透悲伤，只有神父们在去祷告的路上缓步穿过它，鸟群狂乱地从城市的一头飞到另一头，不知道在哪里停下来。

广场的一边坐落着一幢三角形的房子，几乎被野草完全吞没，其他杂乱破败的门也都无聊地坍塌。地面是绿色的天鹅绒。广场中央异教般严酷的喷泉像是一座凯旋门那原本可能被大地吞食的最后的身体。

大教堂的影子笼罩在广场上，焚香和蜡烛的气味弥漫，从教堂的外墙里渗透出来仿佛对圣洁的回忆。

远处的房子被镀得金黄，日照太久，墙上陈年的长条赞颂字句都已模糊，凋谢的窗棂上生锈的铁条破败不堪。

广场上有一种私密而疼痛的寂静……

角落里古老的教士会宫殿是一团黑、黄、绿和辨不清颜色的混沌。空洞的窗户怪异地凝望着，被抹去一半的盾徽看上去像影子。

正立面四周都是十字架，砾芥像还愿灯一样悬吊，缝隙里挤出红色的花。

大教堂的钟用钢铁与甜美填满它可及的范围，发出堂皇威严的旋律，城里其他的钟纷纷用柔缓的叹息与它应和。

广场的浪漫主义令人惊叹，古老向我们展现它忧郁的祖先，这里是退隐、平和与刚强的悲伤之地，我到巴埃萨的时候人们正在计划亵渎它。市长向议会提出把它城市化（太粗鲁了），拔走神圣的草地，建起类似英国小花园的喷泉……谁知道是不是还想着在里面竖一座致敬堂胡里奥·布雷[1]或者堂普罗考皮奥·佩雷斯·伊·佩雷斯的塑像。在这个迷梦般带着温软丧葬气息的广场，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看见一个恐怖的凉亭，会有人在里面弹奏双步舞曲、马丁内斯·阿巴德斯的歌谣，以及涅托大师的哈巴涅拉舞曲。古老的魅惑将被推翻，取而代之的可能是加泰罗尼亚水泥灌注的高楼。在西班牙这些建筑遗迹遭遇的一切真令人焦虑……一切都被翻转弄乱，而且是以多么可悲的艺术视野。

想起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的那个有蒙特罗先生雕像的大广场，多么可恶的一口唾沫吐在工坊广场正立面和宏伟医院曼妙的楚利盖利风格面前！想起同样受害的萨拉曼卡，蒙特雷宫里满是电线杆，死灵之家破毁的阳台，萨利纳之家变成议会，在萨莫拉、格拉纳达和莱昂也是如此……掌权者狂热于摧毁旧物，在原有的位置建起由本略尔[2]或兰佩雷斯[3]执掌的建筑！……我们这些无心无意识行路的西班牙人巨大的不幸！……如果我们不懂得尊重美，而且嘲笑那些面对美热切叹息的人，我们平和与爱的曙光将永远不会到来。怎样不幸而愚昧的国家才会让当一个诗人成为笑柄！……

再走一点就会坠入一口温软的黑暗之井，一扇压扁的门上，纯正的穆德哈尔风格，大教堂的一只眼睛上，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圣徒，他在骑着一头沉默的驴前往格拉纳达的路上死去，长眠在墙里……

石头上画着一个慵懒的身影，厌倦了拜占庭式的韵律——夜里月亮给予的宽慰，还有那些砾芥，影子的游戏。这扇门领受月亮的召唤，因为只有月亮用神秘的光线沐浴它……

继续走，藤蔓势头凶猛，它们吞噬地上的石头焦急地拍打墙面……穿过几条小巷，就能看见一片绝妙风景的恢宏交响。蓝色群山围绕着一块广袤的盆地，里面的村落闪动着弥散的光线发出的钻石白。橄榄园阴郁而澎湃的和弦与深紫色山麓的山脉相对照。瓜达尔基维尔河在平坦的大地上涂写绵延的潦草字迹。地上的纹路起伏时而剧烈时而平缓……小麦田感受到风的手掌兀自摇动。城市隐匿在山坡里逃离这片风景庄重的声势。

然而在这一切之上有一种不知是什么的悲伤和怀恋……空气如此清新馥郁……几驾马车从远处驶过，晃晃荡荡满腹牢骚，扬起整团的尘土……

有的房子的屋檐上不时燃起红花的火焰。

靛蓝的天上也有陡峭的街道，云如银，只有太阳从街上走过。

这座沉默的城市里有些角落是墓地，那里有扭曲失调的十字架，哑然的入口讲述太多死去的事情……沟渠里溢出的藤蔓随轻风颤动。

有几条街完全是安达卢西亚风，沿街的白房子，窗户凸出挨着屋檐……消失在曝光过度的原野尽头……这些郊区的街道有一种令人极为不安的寂静和安宁……只能听见某个婴儿在哭，门吱吱嘎嘎，或者空气与太阳温柔的和弦。

一个静谧的广场上有一间优雅的小宫殿，虽然已残破不全，但美妙的祭坛上摆着破布花，旁边是凯旋门的贵族肃穆，战争的气息，还有一眼石泉，石头上画的狮子已经模糊不清，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唱着歌，这首唱得很糟的温柔的歌融进忧郁的舒伯特的缩影里：

草场上的星星

去原野上

采花

五月的花，四月的花……

这首儿歌的转音之和谐令人动容……歌里有浓缩的诗，尤其是当它在一个夏季小村庄的月夜里响起。

漫步在街上总能发现点有趣的东西……墙里嵌着一截乱画的柱头，一段栏杆像是为一首恋爱小夜曲铸造，某个损毁的宫殿覆满石灰……可是所有这一切都被遗弃，被轻视……而那些被精心保护的都是亵渎艺术的行为。

从高处眺望的黄昏有一种旋律的平静……宏伟的地平线上云如蓝琥珀……遮住太阳的光线，太阳如水晶草莓。

后来，月亮和星星的一个颤音，像夜的序曲。

二

这些嵌满锈迹和金纹的古老石头无尽的忧郁！

无人问津的墓地，街道沉重的悲伤。浪漫主义光彩照人的沉醉！

燕子从空中飞过绣着光的银线……大教堂里面仿佛有红色的灯塔把它照亮。

做梦人的心脏或收紧或舒展寻找炽烈的空气或良善的理想……

在古老城市的庇护下，绝望的尘世灵魂找到仿佛悲伤的堡垒……情感的斗争获得更多精气，却是怎样不同的意义。

当我们路过它们迷梦般深邃里的秘密，感觉自己孤零，内心充满痛苦，这样的疑问都用更大的苦痛也是更大的精神共鸣化解。有时我们落进令人崇敬的涅槃之中，我们的身体就像这些古老宫殿的石块沉睡于永恒之梦；有时我们乐观地大笑，有时我们的心脏胀满灰色的血……但是在这些金色的石块中间总有浪漫主义的醉意。

三、下午的一声吆喝

六月最繁茂的时刻。孤零的街道。镀成金色的房屋带着听不清的喧闹，还是有修道院般的缄默与坚毅。街道被树叶笼罩。全是白色枝条的洋槐从堂皇的房子旁边挤出，藏在阳台下面躲避阳光的热火。有时候它们会痛苦地抖动羽毛像是抗议压迫它们的东西。一间封闭的教堂门口阳光狠狠撞在石头上……

从远处传来吆喝声。那是一声疼痛的喊叫，焦躁不安，像某个艺术地呻吟的人在哀号……有的吆喝优雅简洁，填满响着喜悦的空气。这些吆喝是短促的民歌，城市的副歌。格拉纳达同样的吆喝带着忧郁的欢乐……但是在巴埃萨六月一个下午三点钟响起的这声吆喝封存了一种疼痛的悲悼。

是那个有力地唱出它的声音，刺痛耳膜。

静了一下，重又响起。

吆喝声总在一个调子上有节奏地重复一个或几个音符，几乎总是小调，尤其是安达卢西亚的吆喝声……但是这座失落的城市里响起的这声吆喝却拥有瓦格纳曲目的腔调。首先是一个幽怨的音符，颤动如一口大钟在光彩照人的大调上奏响，它在庄重的行板上重复，停顿了一下。然后主题重现，这一次更加平静，最后作结的时候，那个声音用喉音转到小调上，唱一个高音再懒懒地落回最开始的那个音符。这声且弱且强的吆喝仿佛伟大的瓦格纳谱写的一个圆号乐句……

街尽头的缓坡上出现了唱这声吆喝的人。

那是一个驼背的老妇，光着脚，头发花白，硬硬的，披散在背上，眼睛里沉积着眼屎，头低着，仿佛陷入巨大的冥想。她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兔毛皮，古老的用具，无用的抹布……她喊了三遍那疼痛的吆喝走过这条阳光灿烂的街道。奇异的节奏如同钢铁，像被施了咒一样逃离旋律本身。

吆喝声渐散的时候先是有几次沉默的空隙，最后听不见声音了，空余这条荒芜的街道，怏怏地敞在强劲的炽热里……

洋槐几乎没有动。

[1] 胡里奥·布雷（1859—1919），西班牙政治家，1911年至1917年担任西班牙公共与美术指导部部长。

[2] 马里亚诺·本略尔（1862—1947），西班牙雕塑家，建造了很多公共雕像和宗教雕塑，遵从现实主义风格。

[3] 维森特·兰佩雷斯（1861—1923），西班牙建筑修复家，艺术史学家，皇家历史学会成员。

基督蒙难像

这个民族的灵魂里有一种虔敬的崇拜超越所有其他：对十字架受难的虔诚。

自从最遥远的时代开始，面对死去耶稣低垂的头颅，简单的人们已深感恐惧。但是这种敬拜和恐惧的虔诚，人们从过去到现在都是从他悲剧的现实里感受到的，而不是从他的精神性和伟大之中。也就是说，他们害怕和同情基督不是因为他的灵魂无岸的汪洋，而是他的瘀斑和溃烂伤口里的鲜血令他们颤抖，他们为他的荆棘冠冕哭泣，却不曾思考，不曾去爱上帝为了给出终极的抚慰所受的精神折磨。

在所有的十字架基督像代表作上都能看到，艺术家总是夸大殴打、刺伤、悚人的肌肉收缩……因为这样他们就向人们展现了人类的所有苦难，向大众展示这个伟大戏剧的唯一形式……而愚昧的大众仰望着，学习着，却只看见、只学到了外表……没有一座十字架受难像的艺术家懂得展现上帝，他们只会展现人，有的，比如著名的德国画家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画出了最恐怖的耶稣受难像，把他塑造得太过凡人，看不出任何上帝之死的迹象。

没人能解读出落败却荣光的上帝，因为没有哪个凡人的大脑装得下那样巨大的领悟……因此所有那些雕像上的基督不过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凡人，和任何一个死于此等酷刑的其他人拥有同样的表情……古时的受难像上，总是要刻板地雕出巨大的头颅和野人般的面容，雕塑家把基督塑造得像当时的史诗时代一样野蛮似铁……但总是要精心突出某一样特点，要么是荆棘冠，要么是肋部的伤口，要么是扭曲的腹部，好让这件作品把全然的恐怖带给民众……痛苦的姿势，痉挛的手指，因疼痛变形的眼睛……人们需要看见这样的受难场面好让信仰扎得更深……他们要看见裂成两半的优美头颅、呼吸困难的胸膛、掉落在地的心脏、泛着血沫的嘴角才能为十字架上的耶稣哀恸，他们为他哭泣，看见的却恰恰是他受苦最少的时刻——那时候耶稣已经看见一切的终结，因为他是神，他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刻已经完成了至高的牺牲……人们想起十字架上的耶稣，却很少记起橄榄园里的耶稣——那时的他对可怕之物饱含恐惧的苦涩——也很难为耶稣在最后的晚餐时对世人的爱惊叹……

悲剧，真实的悲剧，应该是对人的内心讲述的，因此艺术家只要想求得在人群中的荣光就会去做一个满身紫红色脓疮的基督，这样总是可以被理解……经过文艺复兴前的所有冰冷的基督像，经过罗马时期刻板的肖像……雕塑家和画家开始明了之前的塑像体现的都是一种现实感……于是他们创作了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些被小心翼翼保存起来的黑色的基督像，他们设想给它们加上头发和颜色，接着他们开始移动线条，结果就得出同样凡俗化的印象……这时候出现了善用色彩的西班牙人，他们看到了太多垂死痛苦的一面，做出的受难像上身体耗损巨大，瘀斑累累，呈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真实。

要是那些基督强壮有力，身上全无伤痕，白净光滑的他们被钉在十字架上，仿佛身处任何别的地方，要是艺术家只是描摹模特冰冷的赤裸，就永远不会成为民众虔敬的对象……完美永远无法成为热忱的对象，引人质疑的、令大众不安的才是表达……人们在这些基督蒙难像上看见的可怖悲剧指引他们去爱他……可是他们几乎感受不到上帝的情感，伟大让他们迷茫，伟大让他们害怕……我们在一些小教堂里看见的那些藏在某个漆黑圣像殿里的基督像，被发红的光线照着，强劲的胳膊因剧痛在十字架上扭曲，头颅掩藏在扑面而下的烧焦的头发里，周围堆着各种曾经的还愿物，上面积了厚厚的旧灰，创作这些焦黑而恐怖的基督像的艺术家拥有伟大的灵感和思想高度。他们理解民众。从艺术的角度看这些作品很糟糕，维度怪异，完成的水平也很荒谬，头发奇怪而不恰当，但是它们传递出令人恐惧的印象，是茫茫人群的深切所爱……这就是对艺术的诸多考验之一，艺术不仅是悉心打造的技艺，而且为了表达和讲述，艺术需要灵感神秘而巨大的火焰……宗教雕塑艺术更是如此，在这个领域，艺术家唯一应该投身的就是让没受过教育的大多数人思考和感受……因为在其他艺术领域要想理解艺术作品需要特殊的精神教育……很多人说这些古老的基督像做得很差，但是它们的创造者非常懂得如何激发人们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敬畏……

民众用自己的天赋和艺术灵感在这些形象里填满了无数传说故事……他们用破布做成玫瑰给它们戴上花冠，用拐杖、眼睛和发辫围住它们，在十字架的脚下放上头盖骨和蛇，在那对世人之爱的慑人景象面前，人们祷告，惊恐万分地祷告。通常而言这些有意义的基督像都藏在某个小村庄的礼拜堂里，是村民的骄傲……后来西班牙的天才雕塑家们来了，他们更有思想，更有理想，他们把受难像的灵魂刻进基督的眼睛里。莫拉、埃尔南德斯、胡尼、蒙塔涅斯、萨尔兹略、希罗埃、梅纳、罗丹等等等等，他们都懂得如何让耶稣的眼睛诉说戏剧化的甜美……他们把眼睛雕得变形而可怖，比如莫拉；或者带着抽搐的呆滞望向地面，比如梅纳；或者望着天空呼喊永恒如蒙塔涅斯；或者浅绿色的临终前变了脸色如希罗埃为加尔都西修道院雕刻的基督像……这些艺术家都明白，尽管身体的扭曲表达出很多东西，一双痛苦的眼睛说得更多……他们懂得如何在眼睛中放进那个理想化的身体全部的苦难……然而，他们的耶稣蒙难像中却丢弃了低垂头颅的摆放姿态所表达出的无可挽回，那些头颅浸透死亡给予的那不可见的鱼肚白，因为死亡永远是神秘的……

格拉纳达

一、夏日破晓

远山浮现，蛇状蜿蜒的柔软波涛。无尽延伸的剔透用暗沉的光芒展现一切。背阴处的灌木丛还是晚上，城市即将缓慢而慵懒地褪去面纱，可以看见城中的圆顶和古老塔楼被一缕柔和镀金的光线点亮。

房屋露出脸来，在绿意中间睁着空洞的眼睛，叶丛、虞美人和稚嫩的葡萄藤踏着日光微风的乐声优雅起舞。

阴影渐弱升起弥散，鸟儿在风中把奥卡利那笛和芦管吹走了调。

稍远一点的地方还辨不清晨雾和林荫道边的紫色天芥小花，有时候能听见早晨的清新里隐约传来一声落在低音谱表上的羊叫。

达罗河谷涌动着蓝和深绿，雪白或透黑的野鸽沿河谷飞过，最后停在杨树或成片的黄花上面。

肃穆的大钟还在沉睡，只有阿尔拜辛区的某个小铃铛紧挨着一株柏树天真地来回晃荡。

灯芯草、芦苇和各种香草都向水面倾倒，等着太阳对水自照的时候去亲吻它……

太阳出现的时候几乎没带光芒……这时候阴影全都起身离去……城市浸染在苍白的紫色里，群山变成实心的金块，树木披上意大利全盛时期的光彩。

就这样，所有模糊不明的蓝色的柔软与苍白都变成绚丽夺目的光亮，阿尔罕布拉宫的古老塔楼化身亮着红光的启明星……房屋白得晃眼，背阴的地方也都转为最明亮的绿。

安达卢西亚的太阳开始引吭高唱自己的火焰之歌，万物耸动聆听。

那阳光美如神迹，独一无二，连空中穿行的飞鸟都变成珍稀的金属、凝固的彩虹、瑰丽的蛋白石……

水汽开始蔓延升腾，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浓稠的烟雾中……耀眼的阳光里，此前纯色清新的天空重现灰白。风磨开奏昏昏欲睡的小夜曲……某只公鸡啼鸣记录绯红的破晓，低地上的疯蝉颤动它们的提琴，想在正午之前灌醉自己。

二、阿尔拜辛

致洛伦佐·马丁内斯·福塞特

伟大的朋友和伙伴

山上的白房子里传出美妙的回声……对面，阿尔罕布拉宫镀金的塔楼在一个东方梦境的天空中留下剪影。

达罗河发出旧时哭声舔舐着摩尔传说中的地方。空气中震荡着城市的声音。

阿尔拜辛区聚集在小山上，高塔耸立，穆德哈尔式的优美……外观和谐无尽。山峰周围的棚屋跳着轻柔的舞步。有时候在屋落的雪白和它们红色的音符之间，出现了仙人掌深绿色的粗粝墨渍……教堂伟大的塔楼旁边，修道院钟楼里的钟在花格窗后面闪光，它在格拉纳达神圣的清晨吟唱，回应守夜礼深邃的甜蜜。

这座荣耀而伟大的城市晴朗绝妙的日子里，天空独一无二的蓝色背景上勾勒出阿尔拜辛的轮廓，漫溢的优雅乡野而迷人。

狭窄的街道跌宕，阶梯极为罕见并不牢靠，触手一样起伏的路面恣意绞动，疲惫不堪，通往一个个小目的地，站在上面可以隐约望见山脉上积雪的高耸山麓，或者沃野光彩而绝对的共鸣。有的地方的街道是陌生小路，令人害怕，激起强烈的不安，路的两侧是墙坯，墙头伸出茉莉花、藤蔓和圣方济各的玫瑰。传来狗吠以及远处某个声音用丧气而动情的口音随意喊着谁。另一些地方是斜坡的漩涡，几乎不可能下去，布满大块毛石，被时间侵蚀的墙角里坐着悲伤愚钝的女人，一脸挑衅地望着来人……

房子堆积在一起，像是一阵飓风把它们胡乱堆放成这样。它们相傍而建，线条节奏诡异，墙壁互相碰撞，原始的魔鬼般的表达。除了这个独一无二、引人遐想的街区因为某些格拉纳达人（这样的称呼很糟）而残缺不全，其他都完全保留了自己特殊的气氛……徜徉在阿尔拜辛的街巷，传说里的场景浮现眼前。

祭坛，栅栏，气派的大房子散发着无人居住的气息，胆小的雨水池里，水有一种私密戏剧悲惨的神秘，破损的大门，一根柱子在阴影里呻吟，围墙圆形建筑脚下的洼地里堆满瓦砾，孤零的街道无人走过，隔很远才出现一扇门……一扇关着的门，废弃的小房间，红色土坡里住着龙舌兰像石化的章鱼。游牧人和东方人漆黑的山洞。

此处彼处总有仙人掌摩尔式的回声……这样易感而悚人的氛围里，人们创造出关于死亡和冬日鬼魂的传说，还有幽灵以及小鬼，它们在没有月亮的深夜游荡在街头，看见碎嘴的妇女和漂泊的妓女就吓唬她们让她们迷信。悚人而美妙的阿尔拜辛就活在这些交叉口上，犬吠和泣诉吉他的阿尔拜辛，白墙街道深夜的阿尔拜辛，迷信悲剧的阿尔拜辛，相信算纸牌会巫术的女巫、有吉普赛人奇怪习俗的阿尔拜辛，犹太教神秘哲学记号和护身符的阿尔拜辛，它属于痛苦的灵魂，属于怀孕的人，属于懂得邪眼的老妓女，属于诱惑女郎，属于淌血的诅咒，热烈的阿尔拜辛……

古迹里还有另外一些角落，完全格拉纳达式的浪漫主义灵魂在那里复苏……深刻抒情的阿尔拜辛……长草的安静街道，房屋有美丽的正面，清真寺旁白色的尖塔闪动着经典装饰的绿色和灰色石乳，花园的色彩与声音都令人惊叹。这些街道里住着灵魂古旧的人们，客厅里有庞大的沙发，模糊的画作，以及纯洁的小罐，上面画着圣婴头戴冠冕，被色彩鲜艳的花环和花拱簇拥，这些人走上临终圣礼之路的时候都会拿上样子已被遗忘的手提灯、名门望族的绸缎和大披肩。

街道上有修道院，内院始终紧闭，白色而纯洁的院墙，扁平的钟楼，灰尘蒙蒙的花格窗，窗户开得很高，蹭着屋顶下的飞檐……上头有鸽子和燕巢。街道上有小夜曲和宗教游行，走过圣洁的修女……街道能感受到达罗河镀银的旋律，还有阿尔罕布拉宫遥远的树林里树叶唱的浪漫曲……美丽的阿尔拜辛浪漫而尊贵。阿尔拜辛踩着圣伊莎贝尔的节拍和拉丁文诗的首节。泉水的阿尔拜辛，凉亭的阿尔拜辛，柏树的阿尔拜辛，结彩栏杆的阿尔拜辛，满月的阿尔拜辛，古乐谣的阿尔拜辛，烛台镜的阿尔拜辛，修道院里管风琴的阿尔拜辛，阿拉伯庭院的阿尔拜辛，桌式钢琴的阿尔拜辛，弥漫着薰衣草香的潮湿宽敞客厅的阿尔拜辛，羊绒大披肩的阿尔拜辛，康乃馨的阿尔拜辛……

徜徉在街道上可以观察到神秘主义和纵欲淫荡那惊人的对照。当一个人在阴影和斜坡中焦虑徘徊不知所措的时候，却同时隐约看见沃野上温柔暗沉的色彩，总是包着一层银色，充满五彩反光的忧郁……城市平整地在薄雾间沉睡，其中大教堂金色的共鸣尤为出众，展现出光彩夺目的回廊和尖塔，塔顶有一只胜利天使。

这里拥有为对照而生的悲剧。一条孤零的街上传来修道院里管风琴甜蜜的演奏……温和的女性声音正在念诵万福玛利亚的贞洁圣母经……修道院对面，一个穿蓝衫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喂几只母山羊。稍远一点的地方，几个大眼睛皮肤黝黑的妓女挂着黑眼圈，身体因为纵欲失去了协调和优美，她们正扯着脖子喊一些日常的下流话。紧挨着她们，一个精巧但穿着破烂的小女孩唱起一首怜悯而神圣的歌……

这一切都让我们看到一种无尽焦虑的氛围，一个东方的诅咒降临在街上。

空气里承载着吉他的弹拨以及吉普赛人平和的嘶唱。

一个修女的声音发出一声动静，吉普赛人的狂欢阵阵喧嚣。

沃野和这座城市有多少平静与庄严，这个摩尔街区就有多少焦虑和悲伤。

各处都有阿拉伯人的记忆。生锈的黑拱，中间鼓起两边平坦的房子毗邻走廊，神秘的小房间有东方的线条，女人像是从伊斯兰家庭的内室里逃出来的……所有人的目光里都有一种模糊不明，像梦见过去的事物……还有一种繁重的疲惫。

要是某个女人要喊她的孩子或者什么别的人，她会低低地发出一声缓慢的呻吟，胳膊垂下来，头发没有梳，给人一种完全交托命运的印象，对真正的穆斯林命运的信仰。空气中总是飘荡着吉普赛的旋律，绝望或嘲弄的歌谣，用喉音发出。从街巷望出去，可以看见镀金的小山冈绵延着阿拉伯式的城墙。石头上的裂口里，清澈的水不断涌出蜿蜒到下面的街道。

厨房里，可以从铜质的煮锅和炒锅里看见几盆康乃馨和天竺葵，食品橱柜开着门站在潮湿的地上，里面摆满法哈劳萨工艺[1]的摩尔式坛坛罐罐。

有大太阳的气味，潮湿的气味，蜡烛的气味，焚香的气味，葡萄酒的气味，公山羊的气味，尿的气味，牲口的气味，忍冬花的气味。空气中一种巨大奇怪的嘈杂，统统被城市的钟敲响的低沉声音笼罩。

一种又明媚又阴霾的疲惫，永恒的亵渎，持续的祷告。呼唤唱诗席的小铃铛圣洁的声音回应着吉他声和妓院里的粗话和喧哗。

柏树在阿尔拜辛的房子上方升起它丧葬的音符，浪漫感性的黑色闪闪发光……柏树旁边是心形和十字架形的风向标，它们面朝沃野光彩的荣华徐缓地转动着。

三、噩梦里头顶贡品的少女[2]

……从一扇成片剥落的巨大黑色木门里，穿过潮湿的绿色烟雾，一个恐怖的形象浮现，用破布包着，眼睛因为胆汁显出黄色……背景里有一个古老的庭院……也许那些阉人曾经在月光下的庭院里酣睡，庭院的地上铺满苔藓，墙上投下阿拉伯式的影子，一个硕大的水池深不见底，令人心惊……紧挨着被虫蛀坏的栏杆摆了几盆凋谢的天竺葵，磨得发黑的柱子上得痨病的藤蔓彼此拥抱……远处有个垃圾场，其中一面围墙上一个惊恐的基督穿着芭蕾舞裙，装扮着布花……苍蝇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眩晕，成百上千的胡蜂嗡鸣着虎视眈眈。透蓝的天上，太阳的热火……它就从这里浮现。

不知我的眼睛是否看清了它，又或者没有看它，因为恐怖的事物会混淆我们心中所想。

那个摇摇晃晃从房子里走出来的可怕形态拥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神秘。

悲伤的街道安歇于自身的死亡，没有一个人。

怪物在门口没有动。它的态度带着一种埃及雕带冰冷的质询感。

它大腹便便仿佛一直怀有身孕，胳膊垂下来，上面两只黏黏的手，丑得惊人。胯上挂着一个截掉双耳的罐子，一头坚硬的白发围绕着那张脸，鼻子只是一个洞。颧骨上一个黄色的脓疱露出难闻的腐肉，一只可怕的眼睛让泪水流过上面，被这个残忍的怪物用爪子擦去……它从那间有悚人恶习、极度荒淫的房子里走出来。

它周身沉浸在一种厚颜无耻的习惯和无性堕落的卑贱中。可能是种罕见的动物或者魔鬼般的雌雄同体。无灵魂的肉身或者可怖的美杜莎。戈雅的梦境，圣若望的幻视。为忠诚的巴尔德斯主教所爱，或是让·威尼克斯[3]笔下的殉道者……它是发绿的死亡肉身。它反复咳嗽，在恶魂灵的重量下……闻起来像硫黄……这个不安的怪物走了起来。

它脚上半套着一双拖鞋，以一种幽冥的节奏前进，脖子上挂着沾满油污的珊瑚项圈和一个小袋子，大概是某种地狱护身符。

房子里传来笑声，性感的棕榈和痛苦的叹息中间，一个喝醉的声音淫邪地唱着。

怪物走得像一只直立的蜥蜴，僵硬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笑容还是活着的痛苦……它又咳了一下，听起来像一条狗在地窖里嗥叫，它继续走着发出腐烂薰衣草和烟草的味道。

这个穿着衣裙乳房松弛的丑八怪令人感到惊悚……正是它不停地在房子里咒骂和惊吓良善的教母。它但凡有能力就会亲吻我们所有人好让我们都感染它的病症。它是腐烂的伊斯兰内室里的女阉人。它但凡美丽就会是卢克蕾提亚[4]，就像巴力西卜一样恐怖。它但凡能选择情人，就会爱上海神或者阿提拉[5]……但凡能实现它的诅咒就会变成安德纳赫[6]暴烈的哈托主教。

这些噩梦里可怕的女人有时会在阿尔拜辛街头游荡。她们是女巫，用犹太神秘哲学捕捉黑眼睛的热情少女。她们用蝰蛇、桂皮和满月时出生的孩子的骨头制成魔药。她们的笔杆里装着善与恶的灵魂……因为她们，无知迷信的母亲纷纷给自己的婴儿挂上金色的牛角和祈福的画片，好让他们摆脱邪眼的控制……

但是这个噩梦……它穿过洒满阳光玫瑰飘香的街道时表情多么冰冷不安！令人睡意全无的古希腊妓女！……胯上挂着小罐，手在地上，穿过阿尔拜辛的街道……

四、声响

致玛丽亚·路易莎·埃格阿

美丽绝伦，光彩照人，天赋异禀

……以我全部的虔诚

从阿尔罕布拉宫的塔楼上看得见对面阿尔拜辛的庭院，古老的长廊上有修女走过。修道院的白墙上画着十字苦路。钟楼浪漫的百叶窗边，柏树慵懒地摇动着它们馥郁肃穆的枝叶……迷梦般阴凉的庭院……

屋落庞大坚实的和音当中，修道院投下悲伤的氛围。

午夜时分从这座宫殿堡垒看见的阿尔拜辛，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引人入胜……如此光彩奇异的全景，或者浪漫主义强劲的声音，并不是它迷人的地方。迷人的是它的声响。可以说，这里的万物都发出声响……光线发声，色彩发声，所有的形态都在发声。

有的地方声响凝重稠密，比如山脉、森林、平原，这些风景的音域几乎总是拥有同样的和弦，统领其他转调。内华达山脉的山麓上有几个精巧的转音……这些地方厚实的斜坡涌动着乡野气息的声响，钢铁一般甜美。

同一片松树林里，从它散发的圣洁气味当中传来松树温顺的沙沙声，尽管强风鼓动，旋律却如天鹅绒质地，转调平缓，温热持久……却总是同样的情绪。

从阿尔罕布拉宫眺望格拉纳达和底下的沃野是听不到这些的。每一天每个小时都有不同的声响。各种甜美声音的交响……而且，与我听过的其他铿锵有声的风景不同，这座浪漫城市里的这片风景不停地变着调。

时而小调时而大调。时而热烈奔放的旋律，时而冷静庄重的和弦……声响随色彩而变，所以我说，它会唱歌。

达罗河水的潺潺声是这片风景的和谐音。它是和弦美妙的长笛，任由周围的气息将它吹响。单调的空气满载着山间的芬芳从达罗河的喉管里贯穿而过，河水发出声响，快速地穿过阿尔拜辛的街巷发出沉重艰涩的音节……然后在沃野上延展开来，与沃野那令人心旷神怡的乐音碰撞，与远山与云彩碰撞，组成银色的大和弦，像一支无尽无边的摇篮曲，让我们所有人都贪图享乐地睡去……阳光下的群山里，达罗河的喉管发出欢快的浪漫主义音乐。可以说，这片风景用大调唱着歌……

钟楼有千种声音，风格各异。有时候大教堂铿锵的钟用沉重的音调发声，整个空间都回荡着它的音波……等它们的声音停下之后……几个阿尔拜辛钟楼发出回应，绝妙地配合旋律。有的钟疯一般飞舞，铺洒古铜色的激情直到有时候与空气热切的抽噎声融为一体……远处另有一些阳刚的声响逃窜……还有一个更加宁静真诚的声音，充满神父的虔敬，十分缓慢地引领祷告，气息疲惫，顺从的哲学……那些欢快的、疯一般热烈飞舞的钟突然停了……而这个宁静的钟声继续在沉思的空气里响着……它是祷告的老钟……与年轻的钟争吵着，因为它们的热切永远不会实现……把那些钟敲得发疯一般热烈的一定是教区里顽皮的侍者或者某个修道院一惊一乍贪玩的见习修士，他们热切地想笑，想唱歌……而几乎可以肯定，敲打那个低吟祷告钟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教堂司事，长满蜡斑……或者某位被死神遗忘的修女，在修道院里等待镰刀的伤口……盛大的静默中，风景唱歌……然后大教堂的钟声又一次响起，其他的钟为大师的话语做疏记……如同交响乐的终章，最后是优雅而童稚的小铃铛合唱……此后，它尖锐无比的旋律渐渐低去变成精巧的减弱，仿佛不想结束……直到最后在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擦音里结束。格拉纳达的钟声交响乐多么繁复，光彩，绝妙，伟大！

夜晚的声响是从高塔里透出的魔幻光亮。如果有月亮，就是深不可测的情感里一阵模糊的眩晕侵袭和弦。如果没有月亮……就是河流唱起动听无二的旋律……而原始可感的转调却是黄昏，用颜色展现最消散低浅的音乐表达……周遭的气氛从半下午的时候已经开始准备。阴影逐渐覆盖阿尔罕布拉宫的火堆……沃野平坦静谧。太阳隐去，从山上涌下音乐色彩的无尽瀑布，天鹅绒般倾泻在城市和山脉上……音乐色彩与声波相融……什么听起来都像旋律，像古老的哀伤，像悲歌。

一种疼痛而无可救药的痛苦滑过阿尔拜辛的屋落，滑过阿尔罕布拉宫和赫内拉利菲花园红色绿色的壮观山坡……颜色不停地变幻，声响也随之变幻……玫瑰红色的声音，正红色的声音，黄色的声音，声与色彩不可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轰鸣的蓝色和弦……钟声的夜晚交响曲开始了。和早上的不同。热情里有巨大的悲伤……几乎所有的钟，都响得疲惫，呼召玫瑰经……河流十分用力地唱歌。阿尔拜辛的街巷里光线眨着眼睛，在柏树林的漆黑上投下颤抖的金黄……守夜礼唱起历史悠久的歌谣……塔楼上，怯生的微弱光线照亮敲钟人……

远处一列火车拉响汽笛。

五、日落

夏

太阳隐匿在雾气迷蒙的玫瑰色山脉之间，这时候，响起了宗教般谨慎的洪亮交响曲，格拉纳达浸浴在金色之中，蒙着紫红玫瑰的薄纱。

沃野上此时铺着枯萎的麦子，在金黄色镀银的昏睡中沉眠，远方的天空燃着篝火，热切的紫色，甜蜜的赭色。

地上吹过一阵阵主意不定的风，风里裹挟的烟尘和浓雾仿佛巨大的实心银刺。热浪与麦秸的尘灰笼罩屋落，城市窒息在淫逸的绿色与脏灰的和弦里。

山脉因其山麓呈现紫罗兰色和靛蓝色，到了山尖的地方又显出粉白色。还留下几块积雪果敢地抵抗着太阳的火力。

河流几乎干涸，沟渠里的水静止得仿佛里面流过一个无限浪漫的灵魂，在午后疼痛的欢愉中感到疲倦。

山脉上方的天空，胆怯的蓝色，露出月亮一个神圣的吻。

等到几乎没有光亮的时候，城市呈现一种黑色调，像是画在同一张地图上。青蛙开始奇怪的跳跃，所有的树看上去都像柏树……月亮随即亲吻万物，温柔地覆盖枝叶的花边，让水面发光，抹去讨厌的部分，扩大距离，把沃野尽处变成一片海……后来，长庚星无尽的温柔，树林间的风，催人入睡的绵绵水流的一首歌。

夜晚用月亮展现它所有的魅惑。沃野雾气蒙蒙的蓝色湖面上，菜园里的几条狗吠叫。

冬

沃野平坦。悲伤的冬日把它变成了梦境里的原野。

远方在云的笼罩下变成铅灰色和丁香色，枯萎的杨树林像巨大的黑色线条。天空苍白温柔，有几点黑，泛蓝的光线，模糊，无比精致。屋落发着光，消散在烟雾的迷蒙里。声音喑哑，雪做成的声音。

这片风景里最近的几块地界用力抱怨着。许多银色绿色的橄榄树，慵懒如泣的高大杨树，甜蜜摇摆的黑柏树。出城的地方有几棵松树点着头。

所有色彩都苍白沉重。统领近处的深绿色和红色随着平原的延展，渐渐在云间变得暗沉和模糊……直到尽头的不定与昏昏欲睡。河流看上去像大地被切开巨大的口子，只为看看地底下的天空。

太阳藏了起来，却在云间露出了头……沃野像一朵巨大的花，突然绽开盛大的花冠，展现出它多彩的奇妙。风景里有一阵巨大的骚动。沃野璀璨地跳动。万物都移动。有几种色彩有力而潇洒地延展。

近处的一座小山上撕开几道浓烈蓝色的裂口……透过云的薄纱隐约看见山脉上的雪……

一朵云堆积在另一朵云上面，它们彼此猛烈地撕咬变成黑色……然后雨倾盆而下，发出轰鸣。城市里传来金属的声响，波纹很干，是水流撞击黄铜管道发出来的……沃野上的雨水柔软有弹性地落在水面，落在草丛……雨点落进水塘时发出无限温柔而有力的和弦，落在草丛里，声响沉寂泯灭。

远方一声闷雷响起仿佛恐怖的定音鼓……

村庄都畏畏缩缩冷得结冰……路上覆盖着大块银色……慑人的雨水愈演愈烈……光线渐暗，混沌加重……

黑暗和昏睡填满沃野……

一道白光迷人的线条在地平线上凯旋……随后，一条绣着石榴红的黑色天鹅绒披风铺盖在平原上。

[1] 法哈劳萨是发源自西班牙格拉纳达阿尔拜辛区的一种陶瓷工艺，历史可以追溯到1517年，特点是灰蓝色或绿色花纹，多以植物形态为灵感。

[2] 指某些古希腊宗教仪式上头顶鲜花贡品篮的少女。

[3] 让·威尼克斯，出生于1640年至1649年间，1719年下葬，荷兰画家，尤以创作死亡游戏和捕猎场景著称。

[4] 卢克蕾提亚，死于公元前510年，古罗马贵族少女，其自杀在古罗马从帝国向共和制度转变的过程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5] 阿提拉（406—453），古代欧亚大陆匈奴人最为人熟知的领袖和皇帝，史称“上帝之鞭”。

[6] 德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由古罗马人创建。

花园

致小帕科·索里亚诺

奇异可叹的灵魂

关于花园的回忆十分模糊……走在它的荫凉下面，忧郁席卷而来……所有的忧郁都有花园的精髓……破晓时分，花园随着熹微色调的颤抖而跳动，饱含悲伤色彩的完整色域……当常春藤的昏暗早晨过去，那个追逐我们的女人的灵魂重生……我们的幻想在泉水柔和的银光和叶子持续的不安中投下我们内心世界的精神视野，激发了周遭氛围里的魔力。花园好像是一个圣物盒，装着这片大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所有浪漫场景。花园是高一级的东西，是灵魂、静默和颜色的累积，守候那些神秘主义的心灵，让它们流泪。花园是一只巨杯，盛着千种神圣场景。花园是充满爱意的拥抱，是一只静静忧伤的两耳细颈罐。花园是激情的圣殿，是宏伟的大教堂，用来犯下最美的罪。花园里藏着驯服，爱，和“不知该做什么”的模糊不明……

当潮湿的苔藓地毯铺开，小道上再没有生命的影子走过，智慧的蛇住在里面像跳东方舞的舞者，性感地在荒弃的花坛间逶迤。秋天什么时候经过这里，在上面奔涌陌生的泪水！……患上肺痨的花园死在落败诗人古老的诗歌中迷蒙的远方！……别的花园，风趣的爱的花园，堆满病弱的雕像、泡沫、天鹅、蓝花、隐藏的淫逸、漂浮着玫瑰色和绿色的莲池、懒惰而目光赤裸的白鹳，花园里关着整个充满激情、交托命运的生命……用以遗忘的花园！给感性灵魂的花园！……还有一些是小块绿地，藏着发黑的秘密，蜘蛛在里面建造想象的宫殿……因为水藻的腐烂丝绸，破碎的喷泉渐渐耗尽……恋爱牧歌的花园！委身修道院的修女们曾经在里面爱上某个书生或过路的买卖人。痛苦回忆着已逝爱情的花园！

所有在孤零花园里的灵魂都走得徐缓，仿佛无意识地沿袭某个神圣仪式……如果在破晓时分或月光中穿过花园，就能与它的灵魂相融。那些伟大的冥思，给出一点善、一点真的冥思，都曾经从花园里走过。那些伟大的浪漫主义形象就是花园……音乐是满月时的花园。精神生活是花园的气息。梦！不也是我们的花园？

我们拖沓着脚步走在生命途上，任务繁重，有太多外在的担忧，很少有人在面对花园时为它的苦痛与精巧称奇……少有的、为花园而生的人也被人群的飓风卷走。那些因为天鹅无尽的美丽而叹息的浪漫主义者渐行渐远……暮色中只剩下花园。傍晚透着玫瑰色的灰裹尸布将它们覆盖，听它们唱歌的人屈指可数。

一、修道院的花园

它哑然沉默。所有的色彩都怯生而纯洁。无人打理的杂草丛中长着小朵雏菊和野花……小径已经很久没人走过，蜘蛛张开银线……有时地面凸起，长满苔藓的绿斑，潮湿得像某种巨型爬行动物的脊背……喷泉破碎干涸。角落里，深色的草叶和凋谢的向日葵中间，水缓缓流淌，滑过草场直到消失在树脚下。这个花园描绘出修道院深刻的悲伤。

修女们穿着棕褐色的麻衣走过扁平质朴的长廊……整个空间里只有一株玫瑰，照料它的是个新来的见习修女，还没来得及变忧伤……玫瑰长在屋檐下，旁边是一棵月桂树。五月的时候会用它开出的玫瑰装点无染的圣母。

花园里冷得万物风干……

周围笼罩着用鼻音发出的、笛声般的祷告和管风琴绝妙的声响，一片喧嚣中，花园始终保持美丽永恒的平静……修道院没有钟……花园里永远是秋天。春天震颤的欢乐和夏天耀眼的奢华都不进来。

它所呼吸的沉重阴影和令它喘不过气的石质天空，让这座花园永远停留在秋天的苦涩悲伤之中。就算有颜色，也只有一种黯淡的、佝偻的绿色，就算有花，也只有黄色或淡蓝色的花……回廊没有窗户……花园见证过所有的宗教游行队列。也没有柏树。月桂树的枝条绞拧着穿透窗户。在草叶和泉水流过的地方之间，教堂的一个纯洁的圣人雕塑顾自腐烂，修女们把它扔在那里没了用处。空中露出城市的大教堂，那慑人的高塔俯瞰这个花园，遥遥守望着修道院。几根强劲的藤蔓肆意在院墙上绣花……回廊赤裸的冰冷中一个修女走过，小铃响了起来……

二、废墟教堂里的园子

潮湿的圣器室出口摆着坍塌的祭坛、黑色的桌式柜和朦胧的镜子，那几个卑微邋遢的园子就长在这里。

园子几乎一直是爬满野草的古老墓地，最初某位神父的管家种下了玫瑰和藤蔓。尽管有太阳还是很潮湿。角落里住着爬行动物。教堂一扇破碎的大窗户里传来焚香的神圣气体。没人照看这里，就算有，古老的诅咒也会让它长满荨麻、芹叶、各种蘑菇和其他有毒的植物……它们都很大，深色的石墙上爬着山茶花、忍冬和常春藤……用来当石凳的柱头一半埋在地下，拱顶投下的阴影里长满穗状花和虞美人。

破碎的喷泉被常春藤掩埋了一半，偶尔城市里水量过剩的时候它还会唱歌。这些菜园里满是无花果、母菊、茴香和紫茉莉。

有的园子里有字迹不清的墓碑堆在难闻的角落；有的园子里有教堂司事的孩子养的野白鸽，以及被铁链拴起来想咬人的狗；还有的园子里有潮湿的水塘和上面放着狮嘴形花环的墙坯。

月桂树上有几乎看不见的银线，嵌着水如同瀑布……无人涉足的角落，一丛丛白玫瑰快要干枯了。

在这些沮丧之地，藤蔓的绿色枝条中间常有古老的正立面，如今是筑起的围墙，上面破损的壁龛里有被虫蛀咬的圣人，披着苔藓的裹尸布，头戴常春藤羽饰，用一只痉挛的手僵硬地赐福。

有的园子失去它们沉重的性格，院墙被藤蔓覆盖……另一些还是完全裸露的……可看得见墙上画着壁龛的弧拱，有几个被岁月腐蚀的铁十字架，慵懒地爬进地上的藤蔓里。

还有的是城郊小教堂里的园子，面朝色彩震动的原野……其中的许多，常春藤和玫瑰急切地从墙头冒出来，然后甜蜜地下坠……天仙子、芸香、罂粟、百合和曼陀罗在石缝中拥抱……

有时大地掀起它无花的赤裸，支撑住一块画着怪画的石头（也许是某个已经消失的雕带的一截），让它安详地在阳光下熔化……这就是所有了……那些长着新鲜茂盛的玫瑰、清泉里游弋着多彩小鱼的园子反而很罕见。

三、浪漫的花园

西班牙式花园正在逐渐遗失。取而代之的是修剪齐整对称的英式公园……只有偶尔，在某条通往卑微村落的荒凉路上散步的时候，我们会遇见一两个这样荒芜背阴的西班牙式花园。

十八世纪所有浪漫风趣的灵魂都潜伏在这些道路底下。花园热爱面色苍白的贵妇和诗人骑士。那个动情而戏剧化的时代里晨昏时刻的花园。迷雾朦胧的花园曾让伟大的迷雾诗人备受折磨，他叫胡安·拉蒙·希梅内斯……

花园兀自存在。疏于打理的香桃木的绿浪之中，玫瑰色和白色的蜀葵举起开花的枝条。花园中央一个凉亭的绿色拱顶凸起，上面覆满山茶花。凉亭里黑色的石桌上堆着干树叶。石凳陷进润湿的地里，常春藤的瀑布想要淹没它们……稍远一点的地方，破损的基座上面容模糊的丘比特雕像一成不变地射出注定命运的箭，箭上悬挂着藤蔓和蛛网……角落里的喷泉小巧优雅，黑绿色的喷水池上，水藻滴着水像被扼死的美杜莎的头发浸在绿色腐烂的水里……在香桃木中间几乎看不见它们，毕竟这些无人打理的树木果敢地决定肆意生长……花园里的水从来不发出声响……只有夜晚原野上的沟渠遥遥唱着歌。花园里没有鸟，只有传说中的猫头鹰在没有月亮的夜里站在阴影里一棵柠檬树上发出笑声。

角落里，喷泉旁边，破碎的阿波罗雕像，玫瑰盖住它冻僵的身体……

有真正的柏树林对远方诉说这里曾是古老的墓地……花坛当中，鹰爪金雀花丛中，短而悲伤的道路上，柏树立起它们动听的悲伤……花园甚至失去了夜莺那传奇的抒情歌谣。空气中太多寒冷太多悲伤！……然后是那个房子，花园旁边有一幢房子。多么遗憾！房子正立面的阳台上没有玻璃窗，诗人就无法在它们变成玫瑰红和胭脂红的镜子时吟唱晨昏！……多么苦涩！这无人居住的房子，房顶上有一个奇异的花园！

房子的一角是永远的阳台，已经许多年不曾打开，那些被称作风雅的诗人还在阳台上哭泣……已经听不见钢琴。照亮花园的是别的月亮。

诗人注意到内在的崩毁。琴键上再没有雪白的手，也没有鸽子停在那个永恒的“她”的肩头，阳台上没有挂下来的梯子，花园里也没有爱情的风暴……

诗人用手从头上抚过，看见头颅消失在披散的头发里，他伸长忧伤的手臂，发现拳头已经长出漆皮。

花园的迷梦正在消散。蓝桉树坠入衰老，哭泣的圣柳已经干枯……只有柏树这固执的浪漫主义者还保留着花园古老的贞洁。墙坯上高大上翘的栏杆对着道路。野花混在贵气独特的铃兰中间。

很快这个花园就要消失了。非得抹去另一个世纪的作品……这很悲伤……但是风趣的节日狂欢早已终结。死亡冰冷的华丽马车已经把旧时的骑士和贵妇都带去另一个国度……池塘失明，天鹅有一天被这些绝妙家族的继承人在饥饿难耐的时候油炸吃了。今天的天鹅是另外一群……犁开这美妙湖泊的银色小船沉入水底，连同上面胆怯恋人的白色典礼。牧羊人变成野兽。艾乌拉丽娅侯爵夫人[1]不再发笑。无可挽救！仙女们最先消失。然后是侯爵和教士，现在也许诗人也要死了……

柱列尽毁，就像凉亭和玫瑰丛边的那些雕像一样消失……被掳走的少女的故事（她后来委身成为圣克拉拉修会的修女）也永远遗失了……

几个衣衫褴褛的漂亮小孩在花园里一条大道边的农具堆中玩耍，把一本大厚书撕成碎片，书上画着十八世纪的骑士和贵妇……还有对雨果式殉道者圣巴特洛梅的戏仿……稍远一点的地方，疲惫的母亲因饥饿形容枯槁，正对着太阳补衣服。花园里一片寂静……

从正门走进来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开始兴致勃勃地叫喊。这太美了！……他想坐下来做一会儿梦……可是另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讨厌的统计学书，怪腔怪调地说：“但是，你可不想像个蠢货！你不知道这个地方多么不卫生吗！……我们走吧。”……他们离开了……没有任何办法，狂欢早已过去，再不会回来……铁路诞生的时候，情歌已经死了。某段热烈诗节里爱意浓浓的叹息、纽扣上风趣的格言、诗琴的小夜曲，都已经跟随它们的世纪一起远去……丝绸、花边织物、大花瓶、刻在玉石上的人像，永远地陷落不见。那个时代还活着的只剩下花园……它是所有一切的坟墓，由柏树守护……泉眼里还涌动着那个世纪的流水，雕像面目模糊，不再凝望我们……房子的阳台紧闭……

另一个浪漫主义者从窗外走过，他停下来沉默地赞叹。他的眼睛转动着仿佛梦见了这个花园……但是紧接着，他离开了。他得去办公室……大道上的小孩子继续自己的毁坏工程……他们的母亲和蔼地唱着歌……“这是你们的花园吗？”他们回答说：“不，先生，这是侯爵夫人的花园……但是她很有善心地允许我们在里面种一块菜地。”“太卑鄙了！花园太可惜了！”我感叹……“看起来，”那个母亲对我说，“您一定吃得很好！要是您知道我们赚得多么少！……这样，把这个花园变成菜地，我们可以去城里卖生菜和卷心菜，我的孩子可以多吃点东西。”……她消瘦的孩子继续他们的工程……母亲叹了口气：“要是我可以不吃东西就好了！”……“您知道我要对您说什么吗？”我说，“花园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无可挽救，狂欢停止了……魏尔伦流泪，爱德华多·都布斯[2]奏响他的黑色小提琴……这个花园绝妙的阴影里很快就会有耕犁……无可挽救。

四、死去的花园

早晨在花园落雨……一条泥泞斜坡的尽头，十字架因为潮湿变成绿黑色，旁边有一扇蛀坏的木门，通往废弃的空间。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座灰石桥，雾气弥漫的远方坐落着一座雪山。温顺的小河流过谷底的岩石，哼着古老的歌谣。

门边上的小房间里，两个老人披着破洞的斗篷，凑在一堆没烧透的木柴发出的火光旁边取暖……这个空间内部焦躁而悲伤。雨加重了这一印象。很容易滑倒。地上有大段死去的树干……巨大的裂缝在高大泛黄的墙面上延伸，小蜥蜴从里面溜出来，带着它无解的精巧身体闲荡。背景里回廊的遗迹长满藤蔓和干枯的花，廊柱倾倒。摇摇欲坠的墙上，裂缝里的小黄花沉甸甸缀着雨珠；地上的草丛中有一块块潮湿的积水……

曾经宏伟的回廊如今只剩下高墙，它曾目睹手捧圣体匣的游行队列在绝妙挂毯的威严之间走过……

一根柱子倒在泉水里，为了庆祝这场石块的婚礼，浓情蜜意的苔藓为它披上精致的礼袍。几簇野草从被掩埋的柱头上的洞孔里冒出来，光彩照人的绿。

植物彼此拥抱，常春藤覆上那几根尚且立着的古老廊柱，水从泉眼里溢出，舔舐周围的石板地，然后把自己交托大地，任其嫌恶地饮下……剩下的水都消失在一个黑洞里，被贪婪地喝尽。

蜘蛛网的帘布强韧，蕨草覆盖石凳……听见持续的滴水声……那是水流为死去花园的悲伤而落泪。整个空间里没有什么是新的……连水流都是永远一样的水流……渗进土里再从泉眼的面饰中涌出。

人没法在花园里走路，因为伸长卷须的植物会捉住行人的脚……仿佛花园里隐匿的生灵在如此毁败与死亡中间想扣留任何活物……回廊遗迹后面有一座公墓。陵墓已经消失……晦明与蛛网之间仅剩几个模糊的字母吐露一句拉丁语的碑文……只能分辨出两个单词，一个是“安息”，另一个是“死”……

雨越下越大，落在花园里发出震耳欲聋的低音……几片大叶子温柔地抖了两下，从里面冒出一只大蜥蜴扁平的脑袋……它一路小跑躲到石头下面，尾巴还露在外面，很快全钻进去了……草丛被蜥蜴的重量压了一下，又慵懒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一阵风吹过，所有的黄花一起微微颤抖，抖落花瓣上的水珠……墙上粘着蜗牛……时间对这个花园是无情的；时间风干了这里的玫瑰和苦楝，却给背叛而难闻的植物以生机……

雨不停地落下。

五、车站的花园

车站的花园怪异而贫瘠。里面长着金合欢，旁边是黑色的栅栏……这些花园想成为愉悦休息的静谧地点……却沉淀了多少不安紧张的目光！……花园里通常总是栖息着忧郁。那是诗人们反复吟唱的花园永恒的寂静……车站的花园却是不安躁动的夏季。它们迅速从我们眼前掠过，我们甚至没看到它们……人在旅行的时候脑子里总是想着一个非常遥远的地点，这些花园吸引不了我们的注意。花园里的植物都枯萎了。黄杨木隔开花坛，牵牛花攀爬在墙上……花园总体的绿色里带着明显的黑色调……烟尘给枝叶打上了阴影。有的花园还用金属线支着佝偻着身体的葡萄园。

酒馆紧挨花园。所有的酒品残渣直接倒在花园里。这些花就是用难闻的葡萄酒浇灌的。

火车急速驶过，花园梦想着一种愉悦声音里的孤独，却听见火车头强劲的汽笛，蒸汽机庄严的大喘气，以及链条和车轮的吱嘎。这些花和金合欢并没有长在它们梦想的环境里。

花园见过许多凝神或迷糊的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它。火车头掀起一阵强大的气流，植物甜蜜地摇摆。

夜晚，几盏昏黄失神的提灯照得花园一脸悲伤。

这些被炭烤火燎的卑微小花园里，有一个长了一株山茶花。周遭的毁败中间，这样一株植物，它优雅的花几乎是个奇迹……只是这些精巧的花朵在绽放绝妙的黄玉色泽时，同时也被炭和烟尘包围，戴上黑色的伪装。

不过，还是看得出那是一株山茶……可是有一天我路过车站的时候，那株山茶花变样了。几块恐怖的黑斑覆盖了精巧馥郁的花朵……酒吧的服务生把咖啡残渣倒了上去……一个小女孩惊讶地问我：“那是什么花？”……我悲伤地回答她——“山茶花！我的孩子，山茶花！”……然后火车重又启动，向前开去。

[1] 尼加拉瓜诗人鲁文·达里奥的诗作《是一阵轻柔的风》中描写的女主人公。

[2] 爱德华多·都布斯（1864—1895），法国作家，刊物《文雅信使》的创办者之一。因其早逝毕生仅出版了一部诗集《当小提琴裂开》（1892年）。

主题

很多时候，走在遥远传说的发生地，我们会望着这些孤零的地方，灵魂渴望在此永远地安歇……魅惑之处在于，我们流连它们的形式，却不曾留意其中的神秘。如此怪异的情感状态！置身一个宜人的地方，我们就想终生在此度过，享受它的美丽……然而我们还是离开了，自己也不知为何……旅途中，一系列无尽的画作依次排开：风景、人、色彩、声音，我们的灵魂想包揽所有，留下所有，让它们永远描摹在灵魂中，可是我们如此渺小，虽非所愿，依旧忘记。我们凝望一处美妙之前已经知道关于它的消息，我们幻想它的样子，梦着它，梦着它，直到把它变成不可能的存在……所以我们亲眼见到一个听说过的遗迹时几乎总是感觉受了骗。我们穿过原野，穿过城市，几乎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的漫游停下，我们总是睁大眼睛意在描摹所有，感受所有，却昏昏欲睡，疲惫厌倦。

后来，等我们已经停下来的时候，所有那些印象又逐渐显影，有的呈现出全部的光彩，有的模糊不明，令人困惑，记忆在里面点了几滴黄昏将逝前的墨色，所见万物都蒙上淡蓝的薄雾……再后来，一些印象抹去了另一些，形成一团混沌，某样曾让我们印象深刻的东西从中显现……一张女人的面孔……一座阳光下的塔……大海……

废墟

致费尔南多·维切斯

良善悲悯的艺术家

旅人在废墟前停了下来，面色动容。

他凝望着损毁堡垒的古老视野，感觉到繁重的疲惫。断裂的弧拱上方，通往遍地荨麻柱顶躺卧的围场的大门口，遗世孤立的高墙里，千种悲伤颜色的精气在藤蔓的皇家披风间散逸。

废墟装饰处的视野美妙绝伦……阳光从坍塌的房顶照进来，无处可以反射……只在某个朝向原野敞开的回廊的洞穴里，或者某条长廊里，调节着阴影的调性贯穿而过。

深深浅浅的绿色对比，光线甜蜜地爱抚种种金色，形成湮灭与苦涩惊人的色域。

废墟的另一层魅惑来自回声。

原野上遗失的回声在日渐塌陷的角落、在长满野生植物的酒窖里筑巢。

平原上的废墟里，连最隐蔽的角落都有回声。平原广袤的孤独里这些精灵无处安歇，当老迈的建筑倒塌，它们穿梭在死去的房间里嘲弄一切声音，重复笑声，以及无可安慰的号叫，让脚步声重影，在词语的眩晕中混淆对话。

废墟缓慢地陷进土里，直到一切都被掩埋，住在里面的隐形身影离开了，回声重又在平原上再跳一支舞，入睡为了苏醒。风景沦陷，传说终结。鸟飞去更宜居的地方，蛇和蜥蜴逃往更隐蔽的洞穴，废墟陷进土里的那一刻，历史的悲剧宣告终结……

除了浪漫的、装饰性的、艺术性的恢宏，废墟首先拥有一种慑人的气魄。

曾经住在这些城堡里的修士或少爷都逃走了，但是假以时日，某个晚上，某个掉队的农民晚归，他在回村庄的路上看见丛生的杂草当中有个高大的白色身影，绿色的眼睛从容地眺望，然后他听见城堡的地下室里传出饱受折磨的尖叫，在无人居住的仓房里拖拽着铁链……农民逃回村里，讲了他的所见所闻，整个村庄动荡起来……废墟里有鬼！……再也无人造访那些废墟，无人领受那阴郁的闪光……直到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村里一位老妇在照料孩子们离开之后，凑着炉火的灼热，给邻居们讲了一个她的曾祖母讲给她听的故事。这是废墟还住着人的年代里发生的一段关于爱和幽灵的故事……那个白色鬼魂是一位杀死丈夫之后遁入修道院的夫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后来又有一天晚上，另一个邻居在温凉的月光下看见那个鬼魂在河上划船……紧接着，风暴骤起。

所有的废墟都有个慑人的故事。有的为人熟知，有的已被遗忘。

废墟唤起痛苦的灵魂深处恐惧的谣曲。

浪漫主义文学作品都要把鬼魂人物设定在废墟里……因为废墟的精魂恰在于此：一个无比高大的白色鬼魂，每个夜晚为塌陷的石块恸哭，它躲在藤蔓中间，沟渠里水流发出动听的旋律。

弗莱斯德瓦尔

这片风景平静而安宁。小山上长着橡树。周遭红灰两色。公路如绿蛇缠绕远山，也绞紧孤独的广度。

一座损毁的修道院斜倚着山坡，离榆树的黑绿色很近。它的周围，枯萎的藤蔓温柔地起伏，如小山般隆起，可以隐约望见底下古铜色的光彩景致。

近处的几个山头光秃秃地发红；远方的小山在晦暗的薄雾间露出杨树林的斑驳……静谧的榆树林里浮现出老修道院不透光的窗户。有一种传说中极富宗教感的光华，带着王公贵胄的望族气质。传说的主人公是一个改宗天主教的摩尔囚徒……不过那些传说的氛围如今已经消失了。优雅无比的弧拱依旧挺立，支撑着藤蔓蓬松的绿。无头的圆雕。光线温柔地穿过哥特式的圆花窗。藤蔓和野花覆满废墟……巨大而灰绿色的潮湿沿着哥特式的回廊伸展……有一个卡斯蒂利亚望族的角落，可以给一个挂着披风、眼神憔悴的人物当背景……文艺复兴时期回廊的遗迹，无比简洁。强壮的立柱，扁平的弧拱，加上一个巨大的飞檐。尽头漆黑，地上爬满藤蔓，前方有一架废弃的牛车和一排已经腐坏的木牲口槽，再远一点的地方是散架的大门，挂着铃铛，爬着藤蔓和接骨木……紧挨着大门，一截断柱朝向池塘……一切都静止在午后。这片风景里有深邃的童贞。

一个村庄

在午后的寂静里路过一个卡斯蒂利亚村庄，太阳把它金黄色的音符投在教堂慵懒的塔楼上，也照在卑微的小房子上。几个老人坐在村口，仿佛一场盛大的宗教祭典上的石像。有时候其中一个人会动一只手。门都关着……花丛里有蜂群……一个老妇在喂猪。畜圈的土墙上方露出几根废弃的长棍子。静候的长矛。几头公牛在村庄出口饮水，那摊静水几乎已经腐化……天尽头，傍晚的赤红云霞就要出来了。

一个路过的城市

蓝天。阳光静谧。雪白的山羊漫步在城墙的牙床上，背后的云像蒸腾的银。这座城市吹响圆号，金属般的柔和如无尽的蜜。

铁……庄严炸裂。沿着屋落的轻烟勾勒出几间教堂的浪漫主义成就，它们威风凛凛，肃穆独特，有一点平整，钟铃静止，风向标有的是十字，有的是心形或者蛇形，原本的金色掩在潮湿的绿苔下面……山峰的巨爪上缀着黄色蛋白石。光线在这座中世纪城市上空震颤……万物动听地安歇……早晨澄澈。

一座文艺复兴宫殿……

宽敞荒凉的广场……有魁梧的老树。一幢房屋的白色正立面上一根柱子蛀空开裂，它的排水管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水流的轻抚……地上覆满藤蔓。角落里有一个空壁龛……广场尽头是那座宫殿。

在这个死沉的角落潦倒的破房子旁边发现这座精美的艺术珍宝令人感觉奇怪……宫殿镀着美丽的金色……阳台宽敞气派，立柱上缠绕着蛇，惊悚的美杜莎和绝妙的特赖登。

疯狂的队列在壁缘的雕带上充满优雅和动感地行进，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在了石头里。

这列马队里，肌肉精壮的男人赤身裸体，用手按着玫瑰花冠遮住重要部位，女人们淫逸地张大嘴，她们的胳膊是扭动纠缠的蛇伸展着变成装饰的叶子和子弹般的雨滴。海里的怪兽用树形的角和花状的手截断了队伍，张开大嘴赶跑所有其他角色。有的人疯狂地飞奔逃窜，有的人面色严峻地休息，手放在胸脯上。这片用花和人物装饰的森林躲在工艺精湛的宽大飞檐下面，几根粗过梁支撑着飞檐。过梁上，在小小的面孔、雏菊、钻石尖和小山羊脑袋的枝繁叶茂中间，有不成比例的人像、巨犬和高贵表情的脸……宫殿顶上有一个心形的风向标，一棵柏树紧挨着它生长。

游行

殉道圣徒的祭坛里面安息着那些曾经因对耶稣的爱而生的鲜血与火焰，上面银质的箱子透过神秘的玻璃把天空染了进去，神父身披发光的暗红色打开圣杯炽热的盖子，行授圣餐礼……管风琴应和着古诺[1]哭出忧郁的音符。焚香流露娇宠的仪态，空气中人们感受到拖着脚步的空洞中间有一座停下的钟……华盖（这庄重的关键），还有金十字架上镶嵌着巨大的绿宝石，它们在拉丁语诗句的悲切中慢慢摇摆，管风琴继续念着一首关于激情与瘫软的诗……队列从圣坛上走下来，光线里一声巨大的叹息，戴着白手套的神父们坚毅地举着大蜡烛，沿着一个遥远世纪的乐音向前走……唱诗班的领唱们深邃决断地高歌，跳六童舞[2]的孩子发出比平均的和声更高挑的音符，执权标的人用长杆敲击地面，甘甜的香炉穿过空气，铁链互相碰撞……所有这些都包裹在焚香灰色的模糊和一种潮湿的冰冷气息里……他们穿过几扇高大的铜栅栏，里面满是黄玉和大蜡烛，打开一扇由贞洁的手定制的门，他们走向充盈着暗沉色彩的回廊……墙上有拜占庭式的雕像，眼睛嵌着煤玉，几张灰尘蒙蒙的小纸片记录着曾经的某次教皇训谕或祷词，冰冷的陵墓上大理石雕刻着孔武骑士和脚边趴着狮子的刻板贵妇……在巴松管丧葬般悠扬的嘶鸣和格列高利咏叹有节奏的幻梦里，游行队伍穿透回廊……

路过陵墓的时候队伍停下来，肃穆地念诵悼亡祷告，声音在拱顶之间轰鸣仿佛恐怖的回声……这时候他们正为一位长眠的主教祷告。所有人一起吟唱葬歌，然后归于沉默……此刻，走在最后的主祭神父用遥远的声音念诵一段残忍的圣经选节……焚香烘托出牛奶一般模糊的澄澈。队列重又开始行进，他们低声祷告着，磨蹭着地面的脚步声中，可以听见大教堂的灵魂在失心地哀鸣……孤零的祭坛，周围环绕着高大的蜡烛和压出凸纹的银质锁头，等待着主祭神父彰显他的精神魅惑……圣母端坐在神位上静候主的使者前来祈祷，而祭品直到发出恳求的时候才有安身之地……执权杖的人，头戴金色假发，身穿锦缎麻衣，从祭坛上方走过，然后是几列身穿昂贵布料的神父，最后主教出现了，他是手捧圣骨的人……等他走到祭坛的那一刻，音乐戛然而止，穿着深紫色的人低声说了句无法分辨的话。钟声敲响，人群跪拜，焚香的铅块与丝绸之间升起一只水晶青铜的小罐，里面装着温凉的漆黑与干枯。整个城市的钟敲响十二点，唱诗席上的怪物始终微笑着做出一个永恒的表情。

卡斯蒂利亚破晓

夜的迷雾尚未破碎。地平线上渐渐裂开一道白光的闪电，用阴沉的清明填满块状的草场。变成蓝绿色镜子的沟渠之上，可以望见平静清冷的杨树林。

风景中有一种静穆的平和。远处的山脉呈现深紫和黑色的温柔，大地隐匿在迷雾的低云之间，无色的天空正落下晨露的细雨……

黎明的深渊逐渐染上一点红一点瑰红……村庄露出它的塔楼，眺望着瑰红的背景。风开始在平原上起舞……一列遥远的火车拉响汽笛，狭长的休耕地上，一只被遗弃的犁钉在地里。

修道院

修道院坐落在城外。一只罗盘的悲伤为它做门廊。这只罗盘像所有其他同类一样长满蜀葵、无香以求无罪的白色茉莉和贵气的常春藤。冥思之地，带着修女的忧郁。钟声肃穆而哀伤地敲响，宣告访客的到来。

从那里走到寒微的会见室，它像一个乡村女孩的房间，泥质的圣像，黑色铬牌上的圣母因为颜料陈旧露出小胡子般的阴影，有毛毡夜蛾啃噬的痕迹。修女们上下打量着来人，好奇不已，她们不停地问着问题，给他建议，把她们拥有的所有圣物都展示给他看，笑着，笑着。

她们的甜蜜里填满天使的发丝，讲起院内生活的一个场景……每个周六的夜里她们会聚集在唯一一盏煤油灯的光亮下，坐在地上的软木垫上，用传说中的纺锤织她们的衣服。某个修女讲点什么，其他人圣洁地聆听……与此同时，恐惧与传说在回廊和院子里穿梭，惊醒回声，挑唆着风用巴松管吹响一个低沉的“发”。

原野

半下午的时候，太阳热切地发光。精气十足的七月下午，小麦成熟。风从小麦田泛红的金黄色中轻柔地一路小跑……有时候还有一把钐镰闪闪发光……浓绿的陡坡上长着虞美人，小山的榆树林里聚集着绵羊。有的已经种上银色的燕麦。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儿也在天上漫步……有座山头上切出一个老牧羊人的剪影，虔诚的氛围里，太阳缓缓投下透明的金色，将蓝色的远方笼罩在神秘之中……几头阉牛甜甜的眼睛溜圆，霸气十足地跟着木轮马车慵懒的摇晃前行。空气中饱含小麦和太阳的气味。下午所有的绝美都在反光的背景里了。有时候会在远处发现一座高大的塔楼，顶上住着叽叽喳喳的燕子，没有色彩的村庄从群山中蓦然浮现，像是被施了魔法。

八月正午

广袤的原野上只听见蝉在阳光和它自己的歌声中一醉不醒。

正午时分。空气在热浪中滚动。蔓延整个原野的阵阵火光后面，杨树林的黑绿依稀可以分辨。原野空荡荡的，农民都在家中睡觉。水渠互相神秘地窃窃私语。麦穗在微风中荡漾发出银的声音。一片虞美人丛因为缺水渐渐风干。光的宏伟交响令人睁不开眼。

村野平和的寂静里响起午后宵禁，充满快感，如同对肉体发问。

村庄里的女人在河里洗澡，感受到河水的清凉舔舐着小腹和胸脯，她们快乐地吵闹着。几个毛头小伙子像神话里的农牧神躲在旁边的杂草丛里偷看她们赤裸的身体。天性中渴望一场盛大的结合。蜜蜂单调地嗡鸣。突然小伙子们在花草丛里翻倒趴下，其中一个年轻女孩赤裸地走出水来，胸脯挺立，正绞弄着头发，女伴们嬉笑着朝她身上撩水……

小麦田里鹌鹑唱起歌……

打谷场上人们开始劳作。起风了。簸耙将麦秸抛得很高。金色的谷粒落在地上，空麦秆被风带走，然后落下来蒙住所有东西。骡子在打谷场上飞快地跑着。这片景致模糊而窒闷，背景里的山头在白色汹涌的大海之间被抹去了。几个光着身子的小孩被晒成古铜色，在沟渠里洗了澡，一出来就在公路掀起的热浪烟尘中快乐地翻滚打闹。一架架马车开过来摇头晃脑装满麦穗。闻起来像晒干的庄稼地。

一次浪漫到访

拉斯韦尔加斯圣玛利亚修道院

象牙般的魅惑延展，眼前是动情的迷梦；仿佛一个东方的传说故事……修女们穿着白色长袍，戴着黑色面纱，分外优雅的头巾包裹着她们和顺的玫瑰色面庞。尽头是一条长廊，里面供奉着一尊痛苦的基督……古老高贵的回廊锁住中世纪的贵气……闻起来像在清洗白色手帕，有一点温软的潮湿气息。

孤零的院子里长满草，窗户虚掩着，七月的下午阳光普照，窸窸窣窣的静谧。从前的修女在回廊上微微发蓝的甜美哥特作品下面长眠……祈祷堂令人想起波夫莱特[3]，里面有历任修道院院长的画像，匀称高贵的形象，雪白而与众不同的手握着如大朵银花的法杖……远处几位修女轻快地穿过走廊，拖着长长的影尾。有时候会有东方的作品在回廊里闪光。

参观开始，修道院的音乐中浮现出西班牙一个大雾弥漫的时代，传说的时代，发生过许多未知的绝妙事件，让这些女人心中保存虔诚的信仰与爱……浮现出阿方索八世、圣费尔南多、堂娜贝伦加利亚[4]、桑乔三世[5]…还有公主、孩子、骑士，全都放置在倚着墙面的简单陵墓上，传说中委身修道院的王储也出现了，她们死的时候周身圣洁的芳香……拉斯纳瓦斯战役[6]重现，堂罗德里格大主教手持十字架……我们就这样走到唱诗席，那是整个房子的中心……

这里宽敞宏伟……尽头一尊可怖的受难像为阴影覆上怜悯……穹顶上开着矮而宽的大窗户，远方渐变模糊……墙上有玫瑰色和天蓝色织成的挂毯，讲述古罗马的皇帝……

修女们说起这里故去的人都带有真正的感激和虔敬。仿佛对她们而言，拉斯纳瓦斯的阿方索就是圣人……她们会悲伤地展示智者阿方索空荡的陵墓，会在贝伦加利亚公主的墓前发出真诚的惊叹——多年以前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修女们发现她坐在唱诗席的台阶上……忧伤的修道院长亲切地说起这位枯瘦的中世纪公主为她们完成的奇迹……我们在旧金色的罗马式院子里漫步，阳光下阿拉伯式的喷泉，简单的花草……然后我们又回到唱诗席，看见精致的圣母近乎修女般的白色……

随后，一位修女松开衣尾如同一只孔雀，像弗朗西斯·哈姆[7]在《茴香苹果》里描绘的那样铺张。祷告钟敲响的时候我离开了修道院……几头奶牛走了过去，身上的小铃叮当作响……沟渠里的水一动不动，小麦田升腾起宜人的水汽……这时候，下午虔敬的平坦涌上心头。

另一间修道院

每当靠近修道院的时候，我都会充满对神圣与悲伤的幻想……多少被遗忘的城市，这些修道院是遗忘的最强音。它们高大的屋落中一定是遗忘在不停跳动……

我们每个人都怀有持续的幻想，希望找到某种精神上的东西，某个充满美的存在，来卸走我们灵魂里最主要的痛苦……我们奔波于世，总能因为渴望这种不可能的幸福而获得动力……我们几乎永远不会得到它，毕竟不断变换的只是形式，本质是永远不变的。

修女们自童稚时的脆弱起就在修道院里避世不出，她们筑起遗忘之路的高墙……想遗忘的一切却变成灵魂中挥不去的存在。

教堂的界域里跳动着一种巨大的情感失败……君临万物的是心灵。

远方某个嘴唇吐露晶莹剔透的泉水，多少次在修女们纯洁的想象里流淌……我一走进教堂，里面平静祷告的修女就像受惊的鸽子从唱诗席上四散下来打量我。多么悲伤！头巾像白色的擦绘，扁平的唱诗席仿佛想要逃离……有人咳嗽了一声……墙上伟大的画作不知出自谁手，画中黝黑皮肤的美丽圣母有鲁本斯的气息，炽热的背景里橘色的云……祭坛上摆着色彩鲜明的修女花，空气中飘浮着山梅花性感而神圣的香气……我穿过绘有十字苦路、摆着发光小罐的长廊来到会见室……里面的修女像没有身体的面孔纯洁地说着话，声音的香气时而浓烈时而稀淡……

会见室的栏杆顶端有坚硬的铁尖，像要戳穿我们的眼睛……修女们互相称呼名字……仁爱嬷嬷……仁心嬷嬷……

木橱桌上有一盆红色的石竹花……旁边一只鸟笼里关着金丝雀。

日暮

光线逐渐让万物朝向此刻美幻的颜色……刚才还拼尽力气抵抗六月正午的原野，现在它的精巧色彩逐渐沉淀，动听地呈现，如有钢琴伴奏。远山的山麓看得见蓝色，嶙峋的峰顶依旧被漂成白色……光线随着珍稀石头的灵魂调整色调，终于达成一种玫瑰与火焰的绝妙展现，又一点点变回黄玉温软的鹅黄色。没有比杨树林和水渠的嘴唇更纯粹的绿色……天空的蓝色背景上贴着一轮庄重而良善的太阳，模糊地浸没在山地凛冽的风那条光洁的脐带里。

空气中有威严的震动……然后一道甜蜜的光大举入侵……拾穗人从陡坡上走来，欢快地唱着歌……隐修士用几口破损的老钟敲响奉告祈祷的时刻……群星开始闪耀。一列缓缓加速的火车穿过粗糙的栎树林……传来犬吠和远处开过的几架马车木轮的撞击……夜……

一个大村庄的周日下午

最初的几个小时，周遭静谧，无从言喻的平和……只听见金合欢上小鸟叽叽喳喳，或者木轮马车开过荒凉的街头……然后，当太阳想要沉进风景尽头的时候，大门逐渐敞开，女孩子们头发里戴着花从里面走出来，优雅地裹着头巾……

几个小男孩穿着新外套从巷子里跑出来，为了不弄坏新衣服几乎不动胳膊，街中央几个小女孩走过去，抱着胳膊，手里攥着头巾……村庄的步道上生机勃勃。行人扬起的灰尘悬停在高大的杨树下面……肤色黝黑的少女面庞水嫩，得意地炫耀着她们的丝绸上衣、假金链子和高耸颤动的胸脯。小伙子们跟在她们后面，目光兴奋地转着眼珠，帽檐压得低低的。

这些少女粗笨而美丽，嘴唇清新性感，黑发闪亮……喷泉的短管让喷水池里平和的静水沸腾。天空中开始出现黄昏伊始的圣洁。云上有透明的玫瑰色温软……步道的一个转角，白玫瑰丛和大朵紫茉莉中间，一对恋人把头贴在一起说着话，明显渴望亲吻对方……几个年轻女孩嫉妒地望着他们……这样天堂般淫逸的下午值得那对情人一个激情澎湃的吻！……在镜面一样闪光的灰色石凳上，瘦削惨淡的老妇人正在逗一个金发婴儿，婴儿焦急地拍打双手，想摘下枝头平静颤动的一朵玫瑰……稍远一点的地方，一群小女孩相互揽着腰走调地唱起一首关于战争与爱的古老谣曲……对话飘浮在空中嗡嗡作响令人眩晕……一个被虫蛀了的老木头凉亭里，乐队开始演奏……乐手们怪异而优雅：其中一个没有制服，其他人的制服也状况堪忧……西班牙说唱剧的哈巴涅拉节拍在空气中震荡……有腔有调，时而忧郁动情，时而惹人憎恶……许多旋律从我们灵魂中流过，用这样的反差灼伤我们的感情……低音号和萨克斯拉长慵懒得几乎东方的节奏……有时候能听见这两件乐器送气和技艺上的失误……单簧管发出恐怖而极具表现力的大笑，用奇怪艰难的音符追溯空气……这些可怜的乐手真的努力！有的汗流浃背疲惫不已……只有严肃的小鼓手不时重重敲一下他的乐器，发出干燥的一击……他望着观众像是十分满意自己的表演……指挥是个胡子僵硬、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表现力十足地跟着哈巴涅拉节拍舞动手臂，迫切地想要示意定音鼓给出某个效果音，等旋律转为小调开始主题重现的时候，他浓密的眉毛一挑，目光放空……大师旁边是吹奏长笛的，一个粗壮的小个头男人，目光生动透彻……他潇洒异常地吹气，无节制地睁大眼睛……只吹了几个长而拖沓的节拍，指挥陶醉地转动眼珠，人们敬佩地聆听……我旁边一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老头望着我大声说：“这位是我们这儿最好的音乐家……他是遗传的，血液里就流淌着音乐，您没注意到吗？”……我留心注意这个可怜的乐手，看着这个长着一双鼠眼的肉球快乐地摇动身体是件格外欢乐的事，这也让他手中拿着的长笛显得怪异。这件风趣尊贵的乐器，贵气文艺的乐管，里拉琴和排笛的弟兄，它在那个属于镶嵌工艺和小键琴的世纪里已经证实了自己的名望……此刻它被一双石头做的兽爪拿着，上面布满汗毛和皱纹，笨拙地妨碍着校准器……哈巴涅拉节拍永不完结……小女孩们的歌词里，太阳、百合花和金棕榈闪闪发光，小伙子们用力吹着口哨……

一个愣头青手插口袋坐在椅子上，完全走调，举止愚蠢却充满优越感地望着人群……几个少女看见他被压平的头发和被皮带勒出的印子笑了起来……下午渐渐落幕，乐队停下演奏，步道渐渐变得荒凉……教堂的钟开始召唤玫瑰经……乐队弹了点别的，大家都回家了……风向标被夕阳映成红色，其余万物都沉入阴影……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开始陆续走进村庄，疲惫不堪衣衫破烂，走走停停，肩上扛着锄头，头低垂着……跟在他们后面的是甜美从容的牲口群，应和着小铃叮当留下灰尘蒙蒙的足迹……几伙活泼的骡子狂奔过来，把小女孩们吓了一跳，温顺的长毛骏马预感到马厩的炎热嘶鸣起来……空气中喑哑的牛铃、羊的叫声和马的嘶鸣此起彼伏……最后进村的是猪群，凶狠地哼哼着向家里跑去，主人在后面拿着装满蚕豆或玉米的小方槽迷惑它们，好把它们赶进猪圈……村庄又一次重回静谧……一位神父穿过孤零的步道去做晚祷。一个小男孩吹着口哨路过，手里拎着一个油瓶。

几块雪白的墙坯上反射出逝去的日暮，两个老妇的剪影拧成墙上黑色的字迹，她们正虔诚地走在念诵玫瑰经的路上……最后消失在教堂大门深邃的嘴里……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晚餐了……两头大母牛沿着通往原野的路慢慢走来，映得金黄，十分和善，沿途拖着它们的乳头……两个小男孩跟在后面用长杆挑唆它们……然后听见一幢“富人”的房子里传来吉他和古老钢琴的声音，单调地讲述车尔尼[8]。

废弃的教堂

在那座死去城市的郊外坐落着一间小教堂，已经很久不曾得到管风琴和焚香甜蜜的爱抚……废墟之中不可能再举办任何宗教敬拜……那些庄重的典礼——华盖在馥郁的云间摇动，昂贵的弥撒礼服在阴影里闪光——都已离它远去。今天教堂里只住着几个不走运的倒霉圣人，他们因为没了用处被丢弃在里面……主祭坛上的肖像只剩下圣马可的雕塑，公牛甚至没了牛角……冰冷的教堂，里面那些脏兮兮掉了色一脸嘲讽的圣人让它显得甚至有点可怕……这些恐怖的圣殿挤满悲伤而面无表情的形象，墙上打着孔洞，肉身破碎腐烂，嘴做出低下的表情……

教堂里唯一的美是一块被遗忘的圆形浮雕，上面的希腊圣女用一只破碎的手赐福，并指着身旁的孩子，孩子充满爱意地望着她。

这块圆牌十分美丽……所用的雪花石膏流露出遗失的金色调……建筑周围长着无花果、野生锦葵和古老的小朵蔷薇……教堂的守护人在一扇门的门口，她们是两个脏兮兮的女人，长着眼屎，西比尔[9]般神秘的气息。

休止

浪漫主义之树下面，我们心灵珍贵的花开向死后无尽的平静……静默永远无法交给我们通往无垠小路的钥匙……在一支垂死的管弦乐队昏迷的音调里，也许我们的心能学会如何优雅地承担未知的受难。

静默拥有属于自己的音乐，而声音拥有静默之音乐的精髓……这个令人恐惧的问题需要由心灵解决……面对荒芜铿锵的原野那光彩照人的景致，灵魂隐约看见自己的孤独。想象的红砖路上，女人们披散着头发走过。她们冲我们微笑，她们的口中是我们的灵魂，我们斟倒自己的灵魂，微笑着，带着做梦时不安的平静。

那将是我们的灵魂，只是我们后来会变成石头、花、我们的思想……啊我们的思想！……整个灵魂都渴望在原野上延伸，想在遥远的松林中休憩，背景是它的乐曲黑色的天鹅绒……远处一群牲口走过，小铃疲惫，还有一个眼睛塌陷的老人。天上的云像大块奇异的大理石……疯狂的想象为我们打开一条路通往可爱的痛苦……

月亮在山间帝王般出现。致敬，恋爱中动情旅人的伴侣！致敬，安慰悲伤之人的老朋友！诗人们的帮手。热切之人的避难所。邪恶又纯洁的玫瑰。感官之乐与神秘主义的回火炉。小调上的无尽艺术家。致敬，爱与悲歌平静的灯塔！啊原野！它们怎么在另一个世界与月亮一起重生……

静默只存在于痛苦的思考，只存在于死亡……我们面前敞开那条慑人的长路……迫于强力我们必须走过它……

一间加利西亚济贫院

加利西亚的秋天，雨安静缓慢地落在大地甜美的绿色之上。有时候，在昏昏欲睡的朦胧云间能看见长满松林的远山。城市缄默不言。这间卑微穷苦的济贫院坐落在一间黑绿色石块堆砌的教堂对面，芥砾正想把自己的大花蔓延过去……它潮湿的大门给人废弃的印象……走进去以后，能闻到调味糟糕、极其简陋的食物气味。院子是罗马式的……院子中央那些受罪的孩子正在玩耍，他们佝偻着背，疾病缠身，眼神迷茫，头发支棱着。很多孩子都是金发，但是病痛把他们的头发染成了怪异的颜色……苍白的孩子们胸膛凹陷，嘴唇枯萎，双手骨瘦嶙峋，他们在加利西亚永恒的连绵细雨里散步或玩耍……病得更厉害的那几个没有参与嬉闹，他们坐在屋檐底下，一动不动，眼神安静，头瑟缩着。另一个跛腿的孩子专心在地上的毛石之间跳房子……修女们在玫瑰经的声响里匆匆来去。角落里有一朵凋零的玫瑰。

所有人的脸都悲伤得令人疼痛……仿佛他们已经预感到迫近的死亡……入口那扇高大扁平的门见证了无数人类鬼怪列队走过，不安地把孩子遗弃在这里……我对那扇门产生了巨大的同情，它的面前发生过太多不幸……它一定知道自己的职责，痛苦得想死，因为它布满虫洞，肮脏不堪，几乎快要散架……也许有一天，它对这些饥饿难耐的孩子和严重的社会不公产生怜悯，使出全力倒塌在某个市立慈善委员头上——那个地方多的是身穿大礼服的强盗——压扁他们，把那些导致西班牙有如此多缺失的人做成一张美丽的土豆鸡蛋饼……一间散发着无人居住气息的济贫院是阴森恐怖的，何况还有伴随着佝偻病和痛苦的童年。我的心中生出想要流泪的强烈愿望，生出对平等的强烈渴望……

一个穿着格外讲究的先生跟着修女们穿过白色的长廊，漠不关心地左右扫视着……孩子们显得毕恭毕敬充满恐惧。是视察员来了……一口钟敲响……大门吱吱呀呀嘈杂地打开，勇气满满……门关上的时候，它缓慢的声响仿佛门在哭泣……雨不停地下……

门德尔松浪漫曲

港口平静。大海的蓝色蜜潭之上几条船迷蒙地摇头晃脑。城市的塔楼和小山嶙峋的山坡在远方隐约可见……正是日暮时分，船上和房子里的灯开始点亮……水面漾起金色的之字形，当中映着倒立的房屋。月光照在海面上浮现出愉悦温柔的颜色……码头荒凉静谧……只有两个蓝衣服男人走过兴奋地聊着天……远处的一台钢琴传来无词的浪漫曲……绝妙的浪漫曲，1830年的浪漫精神……风中开始缓缓扬起精巧的自由节奏，激情满溢的歌声加入进来。有时候旋律噤声稍许，重音奏响几个温柔庄重的和弦……音乐抵达港口，将一切都包裹在动情之声的魅惑里。翻滚的海浪拍打下来，性感地舔舐码头的台阶……夜幕降临的时候，钢琴继续演奏浪漫曲。绿与铅灰的海面上一艘白船滑过，如同一个鬼影和着船桨缓慢的节拍。

老城街道

脏兮兮的街道上干枯的藤蔓，墙皮剥落的房子，翻翘的滴水嘴，无头的圣人像，堆砌的石块。有的房子正面有压印凸纹的廊柱，虫蛀的圆牌，罗马式花冠……某条昏暗的街上一根柱子正在苍白颜色的花丛里潜水。

另一条街扁平的门廊上摇摇欲坠的拱顶，有悲伤的女人和潮湿的铁匠铺……许多阳台长满雏菊和天竺葵快要坍塌，在夏天强劲的阳光下变成夺目的光线……正面外墙上的贝壳……没有窗户的小宫殿，新月形门环。

没有阳台玻璃的白房子。装饰光彩的教堂，镀金石头雕成肃穆的烛台，头骨花环簇拥着祭坛，豪华繁复的大门上健壮的男人对抗长翅膀的公牛，珍奇叶子的大筐里露出几个少年的脸，眉心紧促，镀金柱头上的莨力花丛中生出人物和动物形象。装饰漫溢的墙面上蛇形舌头的孩童伸出变形的手，成熟淫逸的接生婆怀抱肌肉健壮写满拉丁文格言和纪念日期的柱子，印度舞女摆出挑逗的姿势，冰冷嘲弄的顶端，狮身鹰头兽和女像柱上方悬空的扁鲨，闭着眼睛的悲伤面庞……

走过荒凉忧郁的广场……传来小学校的喧闹声……其中一间学校里，孩子们有节奏地念诵：“……正在等待圣人降临的圣徒神父……”

街道尽头，原野在夏日正午慑人的阳光下颤动。

杜埃罗河

杜埃罗河流经萨莫拉，碧绿温顺。圆顶基的巨大拜占庭式林中空地望着深水里的自己……波涛之上，船只缓缓驶过。

远处，棕褐色的地势起伏之间，冒出几座鲜有颜色的小山……罗马式的小教堂从街巷延伸到河边……河水缓缓流淌，发出沉重温柔的声响，拖拽着历史记忆里它恢宏的威严……

这条河古老的浪漫故事早已结束……河水目睹过的一切不复存在……历史归于平静……只是，古老庄严的杜埃罗河还在做梦，朦胧中看见它的谣曲里那些伟大人物还在战斗。

[1] 夏尔－弗朗索瓦·古诺（1818—1893），法国作曲家，代表作是歌剧《浮士德》。

[2] 六童舞是塞维利亚大教堂进行宗教典礼时，在圣体前表演的配舞圣歌，历史可追溯至十五世纪末，最初由六个儿童组成，因而得名。如今在每年圣母无染原罪瞻礼和三日祈祷的仪式上由十个儿童完成。

[3] 指波夫莱特修道院，位于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区，始建于1151年，1991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4] 贝伦加利亚一世（1179—1246），1217年时在位的卡斯蒂利亚女王，是阿方索八世的长女，死后葬于布尔戈斯的拉斯韦尔加斯修道院。

[5] 桑乔三世（1134—1158），1157—1158年在位的卡斯蒂利亚国王，是阿方索八世的父亲。

[6] 指1212年发生在今西班牙哈恩省的战役。

[7] 弗朗西斯·哈姆（1868—1938），法国抒情诗人，作品里有强烈的宗教元素。《茴香苹果》的全名是《茴香苹果，或一个瘫痪年轻女孩的故事》，是哈姆于1904年出版的一本诗集。

[8] 卡尔·车尔尼（1791—1857），奥地利作曲家、钢琴家，尤以创作的练习曲闻名。

[9] 希腊神话中的女预言家。

跋

致我亲爱的老师：堂马丁·多明戈斯·贝鲁埃塔和伴我同途的亲爱的同学：小帕科·洛佩斯·罗德里格斯、路易斯·马利斯加尔、里卡多·戈麦斯·奥尔特加、米格尔·马丁内斯·卡尔隆和拉法埃尔·马丁内斯·伊巴涅斯。

附录：《暗沉爱之十四行》六首

创作于1935—1936年间，生前从未发表，直到1986年阿吉拉尔出版社的《加西亚·洛尔迦作品全集》中才第一次将这些十四行情诗悉数收录。在这些迟到了半个世纪才第一次与读者相遇的诗歌中，从他对“暗沉爱”的定义与描写里，我们读到这位对自己的同性取向素来避讳的诗人最直白的暗示。很多人的印象里，加西亚·洛尔迦仿佛安达卢西亚倾洒的阳光，属于那里的蓝天、叶隙和橘子树。而在这些十四行中，诗人展现了他长久处于黑暗和绝望象征中的爱情，是无从克制的酒神的冲动，是奥克塔维奥·帕斯所说的“情欲主义光彩照人的面容；对生命光芒四射的尝试”。

甜蜜怨嗔的十四行

我害怕失去那奇迹

你雕塑般的眼里，夜里

音调在我面颊放下

你的呼气唯一的玫瑰。

我遗憾自己是岸边的树干

不发枝条；最抱歉的

是没有花，果肉或黏土，

给我受苦的蠕虫。

如果你是我隐秘的珍宝，

如果你是我的十字架我透湿的痛苦，

如果我是你麾下的狗，

不要让我失去已经赢得的

让我用我狂喜秋天的树叶

装饰你的河流。

爱的创伤

这光，这吞噬的火。

这环绕我的灰色风景。

这痛苦只为一个念头。

这焦虑天空世界小时。

这血的恸哭装饰

已无脉搏的竖琴：靡靡的松明。

这大海的重量拍打我。

这蝎子在我胸膛栖居。

它们是爱的花冠，伤口的温床，

那里面，无梦的时候，我在

我塌陷胸口的废墟里梦见你。

我本寻觅谨慎的峰顶，

你的心却给我蔓延的山谷

长着芹叶勾吻和苦涩科学的激情。

诗人请求他的爱人写信给他

我内心的爱人，活的死亡，

我徒劳地等候你书写的词语

想着，伴随凋零的花，

如果没有自我地活下去我想失去你。

空气不会朽变。没生命的石头

不认识也不回避阴影。

内里的心脏并不需要

月亮倒下的冰冻蜜糖。

而你让我受苦。我撕裂我的血管，

像老虎像鸽子，在你的腰线上

与啃噬的亲吻以及百合花决斗。

那么，就用词语填满我的疯狂

或者留我活在平静

而永远黑暗的灵魂之夜里。

诗人说出实话

我想哭出我的痛苦并且把它告诉你

好让你爱我，好让你

在一个夜莺唱歌的傍晚为我哭泣，

用一把匕首，用亲吻，用你自己。

我想杀死唯一那个看见

我的花朵被谋杀的证人

想把我的恸哭我的汗珠

变成一堆永恒的硬麦子。

愿永不终结这绞缠线团的

我爱你你爱我，永远灼烧

烧着衰败的太阳老去的月亮。

愿你不给予我的和我不向你索取的

一直到死亡，愿交织的身体

甚至不投下影子。

诗人和爱人通电话

甜蜜的木头电话亭里

你的声音浇灌我胸口的沙丘。

我的双脚以南正值春天

我的前额以北盛开蕨花。

陡峭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

歌唱没有拂晓没有播种季

而我的哭声第一次

从房顶抓住希望的冠冕。

甜蜜悠扬的声音倾倒向我。

甜蜜悠扬的声音为我所爱。

悠扬甜蜜的声音催我入眠。

悠扬如受伤的黑色狍子。

甜蜜如雪地里一声啜泣。

悠扬而甜蜜得深入骨髓！

爱人睡在诗人胸口

你永远不懂我爱你什么

因为你睡在我身体里你睡着了。

我哭着藏起你，被一个

钢铁穿透的声音追捕的你。

和肉体一样摇晃的规常，

启明星已穿透我疼痛的胸口

浑浊的词语啃噬了

你严峻灵魂的翅膀。

成群的人跳进花园

等着你的尸体我的痛苦

骑上绿色鬃毛的光之马。

但是，继续睡吧，我的生命。

听我的鲜血在提琴里破碎！

看他们还在窥伺我们！

追忆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路易斯·塞尔努达

十多年前的塞维利亚，1927年12月，我第一次遇见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那是在旅店的院子里，塞维利亚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地斜照着。彼时，喜好夜间活动的他刚刚起床，一袭黑衣出现在厚重的大理石楼梯上，个高肩宽，月亮般的阴影落在他牟利罗式[1]的圆脸上，黑色光亮的头发平滑地垂下。生命从他大而极富感染力的双眼中透出，有着忧伤的表达。他开始用稍显生硬的声音说话，低音有时会沙哑失声。在我看来，这双眼睛和这种声音似乎和他带着格拉纳达乡土气息的黝黑外形相矛盾，如是庄重的统治感让他有权感受与任何其他人平等（即便不是高于其他人）。

他说起我不记得是他刚吃过的还是将要吃的一道菜，看得出他十分享受用语言描绘它的感觉，逐一分配辞藻，如同画家用画笔把枯萎的小花勾勒装饰成精美抒情的千日红，如同那些阿拉伯诗人描述自己的羚羊。我很快就看到东方诗歌在他生命中留下的遥远而无意识的永恒印迹。不过在那一刻，他如此沉醉地用精巧多彩的词语描述客观事物，描述它们的样子，用一种尖锐而紧张的敏感表达它们，激发它们，着实让我震撼。

他和同时代的其他几位年轻诗人在一起。杂志上刚刚刊登他最早的几首吉普赛谣曲，他未经修改的诗稿和画稿在朋友和仰慕者间手手相传。人们像对待斗牛士一样为他叫好，这种态度恰恰与斗牛场相似。危险的奴隶般的仰慕正在步步逼近，很快那些前一秒还追捧他的人就会用同样的无知鲁莽将他掀翻在地。

某种我当时尚不知晓或不愿承认的东西让我们在那次有些戏剧性的会面中产生特殊的联系[2]。我从他身上看得到那个真正的激情澎湃的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就像我能从他总是勉强为之的卡斯蒂利亚语发音中听出安达卢西亚口音。我们拥抱了一下，然后告别。

三年后，我们在马德里重逢，在维森特·阿莱克桑德雷家中。他和朋友一起来的。他刚刚结束为期一年多的美国和古巴之行。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坚决的态度，好像他已经确认了某种之前私密、潜藏的东西。言谈中他曾经过分雕琢的词语几乎完全消失，如今他的语言如同西班牙古老采石场里坚固的石块，石缝间不时有小花轻柔地绽放着。他的双眼不再忧郁，对世间美好感官上的愉悦在他眼中燃起无法熄灭的青春之火。善感，这种诗人首要的特质在他身体里强有力地跳动着。

他在钢琴前坐下。他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声线优美，但是，后来我听过很多歌唱家演唱他谱写的歌曲，却没有人能唱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投注其中的韵律、力量和粗野的悲伤。他平时并非帅气逼人，但是坐在钢琴前的他完全不同，脸庞散发着光彩，无须提高音量就能抛洒全部的激情，歌声与他娴熟演奏的琴声完美融合，诗句和旋律一同流淌。你只能爱上他或者离开他，绝没有模棱两可的选择。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每当他想吸引别人，想打动任何人，都会演奏一段钢琴，或者朗诵几行自己的诗。

那个下午我们听了多少首歌？我不知道。一首接着一首，精美或狂野，安达卢西亚的，卡斯蒂利亚的，加利西亚的。我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也想不起很快我就得继续面对无聊的人群和愚蠢的俗事。忽然古老的座钟在钢琴后面的小茶几上轻轻敲了几下。费德里科，那个总是喜欢重复自己独创的动作、说些自己发明的词语的费德里科，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做祈祷状，礼成。天色已晚，我们不得不离开了。[3]

那个冬天和第二年的冬天，我们经常见面。

1936年7月的一天，他在一群朋友面前朗读自己的最后一部剧作《贝尔纳达·阿尔瓦之家》。他当时正准备启程前往墨西哥出席作品的发表会。那天他和我说起了他正在做的其他事情。他有一种鲜为人知的谦逊，视名气为常事。对我们而言，他还是当年那个小伙子，尽管我们也感受到时间的脚步，大家已不再年轻，他眼中知识和感情的热情之火却从未熄灭。我看到了他的成熟，但是这种成熟就像他当时写的《十四行诗》中的一句，是“令人着迷的秋天”。他的生命对我而言永远是个谜，我很愿意想象他每天下午和晚上钻进出租车里，在马德里的大街小巷无止境地游荡和冒险。我只有上午才能在他家找到他，也就是12点左右，他的小房间在古斗牛场旁的阿尔卡拉街。那时他总是刚刚睡醒，穿着睡衣和拖鞋，房间里摆放着家人的照片，现代风格的家具，还有他从南美带回来的彩绘葫芦。

不过，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家。当天晚上，我们先是在一家小酒馆里久坐，那家店古旧的氛围很有西班牙传统风格，他很喜欢。后来我们在家里一直聊到很晚，从敞开的阳台已经听不到街头任何喧闹声。大概是凌晨3点，当他意识到时间的时候，很匆忙地起身告辞。他从来不是个着急的人，也永远不会失态。可是那一次，他对我说，他不想等到破晓时分还在街上，表情显得惴惴不安。我们一起出门，我陪他走过漫长昏暗的楼梯，我们在街口告别，路灯已经熄灭，他急急忙忙去拦出租车，逃避黎明的曙光，仿佛清晨第一缕苍白的光明宣告的并非新生，而是死亡；那种黑暗与光明之间的变幻，人类无法毫无风险地欣赏。

我以为几天后我们还会再见。那时我即将动身前往巴黎，走之前我们几个朋友约好在家里相聚作为告别。到了那天，当天早上卡尔沃·索特罗[4]被杀害。傍晚时分，我们一边谈论上午发生的事，一边等着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这时有人进来告诉我们不要等他了，因为来人刚刚把费德里科送到火车站，他已经坐上回格拉纳达的列车。有些失望的我们沉默地坐在桌旁。现在想来，那一刻，魔鬼一定在笑我们。

不同的人反复回忆同一个人，很有可能最终歪曲成大家都不认识的样子。那么多人在说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坚持在一个并不确切的形象上做文章，朋友们并没有在这个传奇背后找到他真正的存在——很多时候一位杰出人物的朋友总是假装这个人就是他们想的样子。

任何真正了解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或熟悉他作品的人，都完全无法将他和现在人们展现给我们的、救世主般的诗人形象联系起来，那些人想利用他在西班牙全境的田野和作坊里召集人民。可是，他的诗歌不需要这种死后的曲解来重新降世为人，那是我们的民族最遥远、深邃、如有神助的声音。尽管他已经无法知道，尽管这样的事总是一次次发生。

我从没见过比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更跳脱传统的人。甚至无法想象有一天死亡会把他固定在一个终极的姿势上。他那么有活力，浑身散发着生命的气息，让人觉得无论什么都不可能让他静止不动，哪怕是死亡。如果要用一个意象来比喻他，他就是一条河。始终如一又变化万千，永无止境地流动，把对这个自己钟爱的世界多姿多彩的记忆融入作品中。他的诗歌自由奔放，浑然天成，如同自然的力量，像一棵树或一朵云，神秘莫测。

1924年，当他的诗稿以手抄本的形式在马德里流传，人们都说他拥有天使般的魔力。这种魔力也被用来形容魔鬼美丽的容颜。没人知道将来这个天使会追随路西法堕落，还是永远忠实地守护天堂。那是一种渎神的状态，天使和魔鬼的特质奇异地融合，在同一个人体内绽放，成为环绕他的光环。有一些西班牙人或多或少也具备这样的魔力，但是没有人像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那样将这种魔力变得如此高尚、纯洁、与众不同。

我记得他走进任何一间大厅，无论那里的人对诗歌多无感觉或无能力欣赏，他们的脸上都会显出慵懒的愉悦，就像太阳用自己的光芒划过冰雪之上，用阳光把一切包裹。而当他离开时，所有人都突然陷入沉默。我根本无法想象对很多人而言，没有他的西班牙是什么样。它的平原将是多么干涸而贫瘠！它的海洋将是多么苦涩而孤独！

正因为这样的特质，他的一部分诗歌很快就就在民间广为流传；然而命运慷慨给予的东西总是会带来相应的负面后果，同样是因为这样的特质，成就他声名的东西也限制了他。大众是懒惰的，他们只满足于知道关于一个人的一点事情，然后就想当然地认为其余部分也都一样。就像很多评论家那样，他们甚至都不曾看完一本书的第一页。所以总是错过最好的部分。

人们并不了解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他看上去似乎生来就注定幸福快乐，其实他也深刻地理解何为痛苦。苦难和欢愉在他的灵魂里微妙地交织在一起，让人无法轻易一眼分辨。他并非深受折磨，但是我想他在享受某样东西的时候，也同时感受到一根隐藏的利刺擦出的伤口。这是他的诗歌最深刻的根源之一：“咬住苦涩的根”在他的诗歌中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场合反复出现。

西班牙人深入骨髓的悲伤在他的作品中始终隐秘地存在着，有时在诗句中直接出现，让人不可能视而不见。不只是悲伤，更是一种悲剧性的意识，乌纳穆诺所言的人生的悲剧意识。这种悲剧意识以两种激情作为基础：爱和死亡。诗中所有描述爱的字句都是为了最后的死亡，世间最后的真理，戴着透明的爱的面具。如今我发现，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的诗歌中，死亡几乎是唯一的主题。

不是所有的大众，尤其是某些知识分子，都能明白他受到欧洲文化的影响，为我们国家的变革提供了决定性的元素。如今，西班牙和那里的人民都是顽固而巨大的肯定与否定，容不进任何欧洲的组成部分。当这种肯定与否定在一个又一个世纪里针锋相对，那些可怜的欧洲化知识分子只能仓皇逃避。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是一个极致的西班牙人。在他的诗歌和戏剧中满是西班牙的影响，不仅有古典时代的诗人作家，还有西班牙的土地、天空和无尽的西班牙人，就好像整个民族的精髓都被他归结其中。这在西班牙并不奇怪。洛佩·德·维加也是这样的诗人。

正是这一点，让人们为他的诗句疯狂，只有他用自己的声音和语调才能掀起那样的疯狂，他的诗句，像裂开的大地喷出骇人的西班牙之火，不顾一切地震荡撼动所有人，因为他西班牙人的身体深处，也能引燃从那场百年一见的大火里逃窜出的火花。

前人耗费很多个世纪才在这个民族的灵魂里埋下西班牙式抒情永恒的精髓与精神之火。无数不知名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着，直到有一天，这暗藏的火焰终于变成闪亮的光芒，温暖冻僵的身体。只是，这道光仅仅照耀了很短的时间。一个悲伤的清晨，野蛮的鲁莽和愚蠢的残暴面对安达卢西亚的土墙熄灭了这道光。

我想去

那些好人去到的地方。

我终于走到，我的上帝！……

可是那时，

地上有的

只是一盏灯，一床毯。[5]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你死的时候，连这些都没有，只有赤裸的土地，浸透你的鲜血，再无其他。

[1] 巴托洛梅·埃斯特万·牟利罗（1617—1682），西班牙巴洛克时期画家。

[2] 暗示两人相同的性取向。

[3] 距离洛尔迦弹琴的下午近二十年后，1947年5月1日，阿莱克桑德雷在给塞尔努达的信中说：“你还记得我家那架钢琴吗？我们以前那么多次听费德里科弹着它唱歌的那架？哎哟，它已经不在了。不过园子还是老样子，远处蓝色的群山也是老样子。只有我们变了，然而我们心底直到死去那天仍是当年的自己。”

[4] 索特罗是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时期的右翼政党领袖，被共和政府警察杀害，成为西班牙内战的导火索。

[5] 摘自洛尔迦的《挽歌》。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生平简历

一八九八年 六月五日出生于西班牙格拉纳达城西数公里的小镇富恩特巴克罗。

一九一四年 进入格拉纳达大学，攻读法学、文学和作曲。

一九一八年 出版第一本书：散文集《印象与风景》；开始创作诗歌。

一九一九年 进入马德里颇负盛名的大学生公寓居住，与布努埃尔、达利以及“二七代”的其他主要诗人结缘。

一九二一年 出版第一部诗集：《诗集》。

一九二二年 与作曲家法雅共同推动弗拉门戈深歌比赛的举办，开始创作《深歌集》中的诗歌（该诗集于一九三一年出版）。

一九二八年 出版诗集成名作《吉普赛谣曲》。

一九二九年 前往美洲游历，主要停留纽约和哈瓦那。这段经历启发他创作了《诗人在纽约》中的诗歌（该诗集在诗人去世后于一九四〇年出版）。

一九三一年 创作戏剧成名作《血婚》；出任大学生“茅屋”剧团（又译“巴拉卡”剧团）团长，此后两年里剧团几乎走遍西班牙为民众演绎戏剧。

一九三三年 受邀前往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指导当地剧团上演《血婚》《玛里亚娜·皮内达》等戏剧作品。

一九三四年 回到西班牙，创作长诗代表作《伊·桑·梅希亚斯挽歌》和戏剧代表作《叶尔玛》《贝尔纳达·阿尔瓦之家》。

一九三六年 八月十六日在格拉纳达被佛朗哥一方的长枪党非法逮捕。

一九三六年 八月十九日在格拉纳达省比斯纳尔镇遭长枪党处决遇害，尸骨被抛进乱葬岗，至今下落不明。

主要作品表

散文

《印象与风景》

诗歌

《深歌集》

《吉普赛谣曲》

《诗人在纽约》

《暗沉爱之十四行》

戏剧

《玛里亚娜·皮内达》

《血婚》

《叶尔玛》

《贝尔纳达·阿尔瓦之家》

Katherine Mansfield

Honeymoon and Othor Stories

根据 Vintage Classics 1991年版译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蜜月/〔英〕曼斯菲尔德著；萧乾，文洁若，萧荔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1661－4

Ⅰ.①蜜… Ⅱ.①曼…②萧…③文…④萧…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09530号

责任编辑 马爱农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41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10.25插页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7年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1661－4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1888—1923）

出生于新西兰，二十世纪杰出的短篇小说作家，以独树一帜的小说叙述艺术，对英语短篇小说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她的作品突破传统小说形式，开创了一种完全崭新的叙述手法，善于把握人物心理活动的特征，通过不同层次的心态描写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语言含蓄典雅，留有余韵，令人回味无穷。

本书选收曼斯菲尔德最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说佳作，采用萧乾、文洁若等资深译者的优秀译文，全面展示作者的文学价值和艺术魅力。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 男爵
- 男爵夫人的妹妹
- 布莱申马舍太太赴婚礼
- 摇摆
- 娃娃诞生的那一天
- 米丽

- 小妞儿

- 附：我爱《小妞儿》

- 稚气却很自然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起风了

- 春景

- 一
- 二
- 三

- 孟浪的旅行

- 一
- 二
- 三

- 夜阑
- 心理
- 康乃馨
- 郊区童话
- 没有脾气的男人

- 一个已婚男人的自述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启示
- 航海
- 一杯茶
- 蜜月

译本序

英国小说一向以长篇为主。二十世纪初，一位以写短篇小说闻名于世的女作家彗星般出现在英国文坛上。在短短十四年（1908—1922）的创作生涯中，她写下了相当数量的短篇小说，大量的文学评论、日记、书信、札记，以及别具一格的诗。她在短篇小说的创作上，做了大胆的探索，有“英语世界的契诃夫”之称，曾经产生过，并且继续产生着深远的影响。她就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期我国诗人徐志摩前往访问并写文介绍过的曼殊斐尔。

曼斯菲尔德的曾祖父和曾外祖父都是从英国到澳大利亚去的移民，到了她祖父和外祖父这一辈，又举家迁到新西兰。曼斯菲尔德于一八八八年十月十四日出生在新西兰的惠灵顿，父亲哈罗德·博昌是个商人，一八九八年被任命为新西兰银行董事（后升为行长），并于一九二三年被封为爵士。曼斯菲尔德有两姐一妹，她却对幼弟莱斯利的感情最深。

曼斯菲尔德幼时住在惠灵顿郊区，六岁上小学，同周围的洗衣妇、挤奶工人、汽车司机的孩子一道接受义务教育。这样，尽管出身富户，她从小就接触到社会底层。

曼斯菲尔德天资聪颖，九岁入惠灵顿女子学院时，就在校刊上发表了生平第一篇小说，并已显示出写作才能。一八九八年全家搬入惠灵顿的一座面临港湾的白色大厦，同聚集在附近的工人窝棚形成鲜明的对照，这种贫富悬殊使曼斯菲尔德深感愤愤不平。

一九○三年初春，曼斯菲尔德和两个姐姐一道去了英国。曼斯菲尔德进了牛津大学皇后学院，专攻英国文学，兼学法文和德文，同时迷上了大提琴。有个时期，她曾为以音乐还是文学为业而犹豫不决。

一九○六年十月，三姐妹又一同回到新西兰。次年末，曼斯菲尔德随一支探险队赴新西兰腹地考察，途中做了详细的札记，对故乡的风土人情加深了认识。当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几家报刊曾陆续刊登她的小说。为了纪念外祖母，她开始改用外祖母娘家的姓——曼斯菲尔德。一九○八年七月，她终于使父亲相信她有能力成为职业作家，遂返回伦敦，从此开始了坎坷的写作生涯。

一个年轻貌美的单身女子，独自在那样一个花花世界生活，必然要经受种种考验。比她大十一岁的音乐教师包顿热烈地追求她，他们结识数周后即举行婚礼。但当天傍晚，她就不辞而别，去追随自己最初的恋人——她十三岁时在新西兰结识的一名小提琴手。怀孕后，她客居比利时和德国，尝到了流产的痛苦，健康受到了严重损害，一九一○年初回到伦敦。生活中的挫折反而换得了艺术上的升华，一九一一年她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在德国公寓里》问世。

这一年，她结识了《节奏》杂志的主编约翰·密德尔顿·穆雷，并产生了爱情。但是直到一九一八年，曼斯菲尔德的第一个丈夫提出离婚后，两个人才得以正式成为夫妻。

不幸的是，一九一七年她的艺术技巧正臻于成熟时，她却患上了肺结核。倘若她肯接受大夫的劝告，立即停止写作，进疗养院，本来还能多活几年。然而那正是她的创作欲最为旺盛之时，她片刻也不肯休息。此外，在气候温暖、阳光充足的新西兰长大的曼斯菲尔德，始终也未能适应英伦那阴霾寒冷的冬季。像候鸟一样，她每年都要到欧洲大陆去避寒。在漂泊中，她从死神手里夺取时间，写下了《在海湾》《园会》《一杯茶》《苍蝇》等众多优秀作品。

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欧洲文明是一次巨大打击，曾使许多知识分子感到幻灭。一九一五年，曼斯菲尔德的弟弟莱斯利在赴前线途中来看她，姐弟俩畅叙旧事。可是一个月后，在法国举行的一次军事演习中，他便丧生了。曼斯菲尔德在悲痛之余，感到有责任把在新西兰和弟弟一道度过的童年，用文字形式再现出来。这就是一九一八年问世的《序曲》。此书在排印期间，排字工人看到原稿后就不禁嚷道：“天哪，这些娃娃是真的哩！”尽管当时曼斯菲尔德的作品尚未引起评论界的注意，但她得知此事后，却深受鼓舞，因为她更重视普通读者对她的赞赏。《幸福集》（1921）问世后，她又收到许多读者淳朴诚挚的来信，从此，她在创作上更加苦心孤诣地探索尝试。《园会集》（1922）的出版奠定了她作为英国最杰出的短篇小说家的地位。

曼斯菲尔德曾与穆雷和作家戴·赫·劳伦斯合办文艺刊物《签名》。她和同时代的女作家弗吉尼亚·吴尔夫、哲学家伯特兰·罗素交往密切。弗吉尼亚的名作《达洛威夫人》（1925）就是在曼斯菲尔德的《园会》的影响下写成的。劳伦斯曾把她比作狄更斯，认为她对事物敏锐的观察、她那妙趣横生的幽默都使人联想到那位十九世纪的英国小说家。劳伦斯的《恋爱中的妇女》（1921）中的人物戈珍就是以曼斯菲尔德为原型的。

曼斯菲尔德短暂的一生，大抵上是在漂泊中度过的。离开自己的出生地新西兰后，她一直客居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士，过着公寓生活。她的作品，有不少是在旅途中所写，或以旅行为题材。这个集子里所收入的《男爵》和《男爵夫人的妹妹》，选译自《在德国公寓里》（1911），作者以揶揄手法描述了二十世纪初巴伐利亚人趋炎附势的丑态。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英国反德情绪高涨，出版商要乘机再版此书，并答应付给她五百镑。战争不但夺去了她周围的一些年轻朋友的生命，她的胞弟也在战争中丧生。因此，她厌恶战争，坚决反对让自己的作品成为掀起民族仇恨的工具。当时，尽管她身染重症，需要靠稿酬来支付昂贵的医疗费，但她在世时，却从未允许再版此书。《孟浪的旅行》（1915）是根据她在战争期间的实际经历写成的。

《郊区童话》（1917）的背景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时到处在闹饥荒，一对处于小康状态的夫妇却只顾给自己一家人弄到吃的。结尾富于浪漫主义色彩：孩子同情户外挨饿的娃娃们，化成麻雀，和他们一道展翅飞去了。作者擅长描写儿童心理，精确地掌握了儿童语言。在《小妞儿》（1912）中，作者用清丽、委婉的笔触，将一个幼女的内心活动写得很逼真。女主人公凯瑟娅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为了送给父亲一件生日礼物，她无意中剪碎了他的重要讲稿。父母却不问她的动机如何，粗暴地惩罚了她，致使一颗稚嫩的心灵受到创伤。凯瑟娅具有作者的特征，其实就是她本人的化身。

曼斯菲尔德一些最好的短篇，是以风光明媚的故乡为背景的，这里所选的《航海》就是其中的一篇。

曼斯菲尔德出生后六个月，曾乘船跨过科克海峡，被带到皮克顿镇去探望祖父。幼年时，又去了一次。《航海》的故事情节虽然是虚构的，结尾出现的爷爷，却是以她的祖父阿瑟·博昌为原型而写的。关于此作，她在致友人的书信中曾写道：

你对《航海》有这样的感受，是多么奇妙、多么可喜啊。除了密德尔顿·穆雷，谁也不曾向我提起过它。但是当我写那篇小故事的时候，我感到仿佛自己就在那艘船上，走下舷梯，嗅到大餐间的气味。当女茶房走进来说“船上没装多少货，也许有些晃荡”时，我敢相信我坐的沙发也晃起来了。我忽而梳上个像绸子一样光滑的小白纂儿，戴上顶软帽，忽而变成斐内拉，手里攥着柄上雕了只天鹅头颈的雨伞。一切都是那么逼真——极其逼真——尤其是当他们乘的船远去，并听见海浪缓缓地冲上岸的声音。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那并不是出自实际经验的一段回忆，我只是着了魔。假若当时风向变了，我也许就会变成那个老奶奶了。而这会害得密德尔顿·穆雷多么尴尬……[1]

《稚气却很自然》（1914）这个题目取自一七九九年英国诗人柯勒律治（1772—1834）从德国写给他妻子的一封信中所附的同名诗，系模仿一首德国民歌《倘若我是只小鸟》而作，后来公开发表。

《稚气却很自然》中的亨利还不满十八岁，艾德娜才十六岁。小说把他们的青春之恋写得纯洁真挚而又耐人寻味。如果把这篇小说和作者后期的短篇小说《心理》（1918）对照起来看，我们就会发现，作者多么善于刻画不同年龄的人对待恋爱的态度。《心理》的男主人公是个三十一岁的小说家，女主人公是个三十岁的戏剧家。他们涉世已久，阅历较深，认为“热情会毁灭一切”，彼此都安详冷静地分析对方的心态，与《稚气却很自然》中那对喜欢幻想、热情奔放的少男少女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九二三年徐志摩所写的《曼殊斐尔访问记》[2]在中英文学交往上是一篇十分重要的文章。一个来自东方的诗人，怀着尊崇的心情去探望一个病魔缠身的英国女作家，而半年后，她就与世长辞了。从那篇访问记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这位英国女小说家与俄罗斯的契诃夫之间的文学因缘。她殷切地向徐志摩问起中国介绍契诃夫作品的情况。

曼斯菲尔德私淑契诃夫，她与人合译过契诃夫和高尔基的作品。就传统而言，英国文学家一向重视长篇而忽视短篇，重视多幕剧而忽视独幕剧，曼斯菲尔德却呕心沥血地探索短篇小说的写作技巧。在给她丈夫的弟弟理查·穆雷的信中她写道：

技巧对写作所起的作用是非常奇妙的。我指的是包括细节在内。例如，在《布里尔小姐》（1920）中，不但每个句子的长短是经过选择的，在音调上我也下了功夫。每个段落的起伏都是为了配合她而精选的，配合的又是当天那个时刻的她。搁笔后，我又大声朗读了好几遍，犹如弹奏乐曲一样，试图让它接近于布里尔小姐的神态情致，直到完全吻合为止。[3]

曼斯菲尔德的社会圈子比契诃夫狭窄，题材大多局限于她所熟悉的中产阶级家庭生活。她的作品不以情节取胜，立意多在捕捉人物感情瞬息间的变化，抒情气氛浓重，回荡着散文诗的旋律。她善于把握人物心理活动的特征，通过不同层次的心态描写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语言含蓄典雅，留有余韵，回味无穷。她打破了过去的小说简单地叙述故事的传统，为短篇小说创作开辟了新的途径。她曾说：“我是一架照相机——一架自行选景的照相机，而我的选择取决于我对人生的态度。”[4]

她写的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意境，于平淡中见新奇。她的每篇小说都是蘸着心血写成的。由于艺术上的刻苦，她竟缩短了自己的生命。

一九二三年一月九日，曼斯菲尔德客死于巴黎东南枫丹白露镇的阿冯村，时年仅三十四岁。

曼斯菲尔德去世后，她的丈夫密德尔顿·穆雷编辑遗稿，出版了短篇集《鸽巢集》（1923）和《稚气集》（1924）、《诗集》（1927）、《日记》（1927）、《书信》（1928）和《札记》（1939）。她还写过一百五十余篇文学评论，收入《小说与小说家》（1930）。

曼斯菲尔德一生写了八十八篇短篇小说。其中《园会》《娃娃房子》《幸福》《巴克妈妈的一生》《苍蝇》等已有了好几种译本。近年来，天津人民出版社和上海译文出版社先后各出版了《曼斯菲尔德短篇小说选》。现在，为了纪念她的百年诞辰，我们又重新选译了这个集子。这里，除了《小妞儿》《稚气却很自然》《起风了》《夜阑》和《一杯茶》外，其余十六篇在我国都是首次译出。以上五篇是荔子译的，余者系文洁若所译。

文洁若

一九八八年一月

[1] 见1922年3月13日致威廉·葛哈狄函，《书信日记集》，第258—259页，《企鹅现代文学丛书》，伦敦，1977年版。

[2] 见徐志摩译《曼殊斐尔小说集》，北新书局，1927年4月版。

[3] 见1921年1月17日致理查·穆雷函，《书信日记集》，第213页。

[4] 见杰弗里·迈耶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传》，第261页，伦敦哈米什·汉密尔顿出版社，1980年版。

男爵

“他是什么人呀？”我说，“为什么总那么孤零零地坐在那儿，还背对着咱们？”

“啊！”奥伯雷吉龙施特拉太太低声说，“他是一位男爵哩。”

她非常郑重地望着我，可是依稀间脸上带着一种“连这也一眼不能看出”的轻蔑神情。

“可是，怪可怜见的，男爵又不是他自己要当的，”我说，“尽管这么倒霉，也不该就让他与世隔绝啊。”

要不是她手里正好拿着叉子，我相信她会在胸前画个十字的。

“你当然不了解。他是头一代男爵之一。”

她被我这番话弄得局促不安，就朝着坐在她左首的博士夫人转过身去。

“我的煎蛋饼[1]没有馅儿——没馅儿！”她抗议道，“我已经试了第三个啦！”

我望了望那位头一代男爵。他正在吃生菜——用叉子叉起一整片莴苣，像兔子一样慢慢嚼，看着可引人入胜啦。

他身材矮小，黑色须发稀稀疏疏，面色发黄，总是穿着一身黑哔叽衣服，粗亚麻布衬衫，黑便鞋，戴一副我平生所曾见过的最大的黑眼镜。

坐在我对面的奥伯雷勒先生温厚地笑了笑。

“亲爱的太太，能够坐在这儿仔细地看着，你一定感到很有趣儿吧？……当然，这是一家很有身份的公寓。夏天的时候，一位西班牙宫廷里的贵妇人光临过。她害着肝病。我们经常一道聊天。”

我听了很惬意，也感到自己的寒微。

“喏，你在英国住的‘公寓’里，总找不到像在德国这样的上流人吧？”

“那倒是真的，没有。”我回答说，那位活像一条小黄蚕的男爵简直使我着了迷。

“男爵年年都来，”奥伯雷勒先生继续说下去，“是来休息脑筋的。他从来也没有跟任何住在这里的客人说过话。”他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我似乎能够看到他的幻想在沉寂中妙不可言地达到高峰——在渺茫的未来日子里，同男爵寒暄上两句；为了跟这位大人物攀谈，而丢下正在看着的报纸；听他说一声“谢谢”，把这份光彩传给后世子孙。

这当儿，模样像煞德国军官的邮递员送信来了。他把我的几封信往我那份牛奶布丁[2]里一丢，然后转过身去同女侍交头接耳起来。她匆匆地走掉了。公寓的老板手托一个小托盘进来了，盘子上放的是一张风景明信片。老板毕恭毕敬地弯下身去，把明信片交给了男爵。

我很失望，因为竟然没有鸣放二十五声礼炮。

饭后喝咖啡。我注意到男爵拿了三块角砂糖，两块放进杯子，并从西服胸兜里抽出手绢，用手绢的一角将第三块裹起来。他总是头一个进餐厅，最后一个离开。他还将一只小黑皮包放在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

下午，我倚着窗口，瞥见他夹着那个皮包，颤悠悠地沿着街道走去。每逢走过一根街灯杆子，必然往后退缩一下，好像灯杆会向他打过来似的，不然就是他怕这个鄙俗的玩意儿会玷污了他……

我纳闷：他究竟到哪儿去，干吗夹着那个皮包？我从没看见他去过赌场或温泉浴场。他两脚趿着便鞋，显得怪凄凉的。我发觉自己在同情着这位男爵。

那个傍晚，我们这群人聚在大厅里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最新消息”。奥伯雷吉龙施特拉太太坐在我身边，正替她的九个闺女当中最小的一个编织披肩哪。那个老闺女已身怀六甲。……“这段姻缘肯定是十分美满的，”她对我说，“我那乖乖嫁了一位银行家——她一辈子盼的就是这个。”

聚在那儿的总有十来个人吧。我们这些已婚的就讲起体己话来了：丈夫穿什么样的内衣啦，性格上有些什么特别的地方啦。而未婚的则在议论着意中人穿什么外衣和具有怎样的特殊魅力。

“我都是亲手编织的，”我听见雷勒太太在大声嚷着，“用灰色粗毛线。还打上两条软领子。他一个月穿一件。”

“后来，”丽莎悄悄地说，“他对我说：‘你真让我高兴。我也许会给你妈妈写信。’”

这是个小小的忠告，也难怪我们会有点兴奋激动了。

门蓦地被推开了，男爵到来。

接着，是一片鸦雀无声。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迟疑了一下，然后从钢琴上面的盘子里拈起一根牙签，又踱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们才发出胜利的欢呼！他这还是头一回走进客厅来呢。将来，谁敢说会发生什么事！

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们依然住在一起。那个小小的孤寂的形影，仿佛是给眼镜的重量压弯了似的低着头，始终使我感到着迷。他夹着皮包进来，又夹着皮包出去——仅此而已。

有一天，公寓老板终于告诉我们说，男爵第二天就要走了。

“哦，”我想道，“他总不能就这么悄悄地消失了——连一句话也不说就失去了踪影。在离去之前，他总得向奥伯雷吉龙施特拉太太或费尔德洛伊特南兹维茨太太打一声招呼吧。”

那天傍晚，大雨滂沱。我刚好在邮局，由于没带伞，我站在台阶上，犹豫着要不要跳到泥泞的马路上开步走。这当儿，好像从我的胳膊肘下传来一个吞吞吐吐的声音。

我低下头去望了望。原来是夹着黑皮包、撑着把伞的第一代男爵。难道我神经错乱了吗？我神志清醒吗？他邀我跟他合用一把伞。我很知趣，怯生生地对他表示了适当的礼貌。我们一道踏泥而行。

喏，两人合打一把伞就有一股特殊的亲热劲儿。

这就像是去替一个男人掸衣服——有点冒失、大胆。

我渴望晓得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为什么总是夹了那只皮包，他成天都干些什么。然而还是他主动地告诉了我一些情况。

“我担心我的行李会受潮，”他说，“我总是把自己的东西都装在这个皮包里随身带着——一个人要不了多少行李——因为仆人是靠不住的。”

“这个主意很高明。”我回答说。接着就问他道：“您为什么不肯屈尊和我们……”

“我是为了多吃一些才孤零零地坐着的，”男爵朝着薄暮望了望，“我的饭量特大，我总是要双份，消消停停地吃。”

听起来确实是男爵大人的派头。

“那么您整天都干些什么？”

“我在房间里吸收营养。”他回答说，语气之间含有悔不该让我跟他合打一把伞的味道，于是我们的谈话也就此结束了。

当我们回到公寓的时候，几乎引起了一场轰动。

我蹿上半截楼梯，从阶磴上大声向男爵道了谢。

他朗声回答道：“不客气！”

晚上，奥伯雷勒先生非常友好地送了我一束鲜花，奥伯雷吉龙施特拉太太则向我讨一副娃娃帽的样子！

第二天，男爵就走了。

Sic transit gloria German mundi.[3]

（1910）

[1] 煎蛋饼有不带馅儿的，也有果酱馅儿或肉馅儿的。

[2] 布丁是西餐中一种松软的甜糕。

[3] 拉丁文，意思是：德国的浮世荣华转瞬即逝。这原是德国神学家托马斯·阿·肯皮斯（1380—1471）的一句名言，“德国的”一词是曼斯菲尔德加的。

男爵夫人的妹妹

“有两位新客人今天下午就到了，”公寓经理边为我在早餐桌前摆了把椅子边说，“今天一早才接到信，通知我这件事。封·加尔男爵夫人要送她的小女儿——怪可怜的，是个哑巴娃娃——到这儿来‘治病’。孩子要在这儿待一个月，然后男爵夫人本人也将光临。”

“封·加尔男爵夫人，”博士太太喊道，她正往屋里走，一听这名字就兴致勃勃起来，“要到咱们这儿来了？上星期《运动和沙龙》杂志刚登出她的照片。她是皇室的朋友：我曾听见皇后同她谈话时用‘你’相称[1]。多么可喜呀！我要接受大夫的劝告，再多住六个星期。跟年轻人交往，再愉快不过。”

“这娃娃可是个哑巴。”经理用歉疚的语气怯生生地说。

“呃！那又有什么关系！有病的娃娃一举一动才招人疼爱呢。”

这个惊人的消息像炮弹一样射向每一位走进餐厅的客人：“封·加尔男爵夫人要把她的小女儿送到这儿来啦，男爵夫人本人不出一个月也来。”咖啡和面包立刻带了狂欢的色彩。我们真是精神焕发了。大家啜饮着咖啡，添枝加叶，滔滔不绝地谈论皇亲国戚的逸闻；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厚厚地涂了黄油的面包，边以贵族的逸事为话题。

“她们将住在您隔壁的房间里，”经理对我说，“我不知道您肯不肯让我取下您床上边那幅伊丽沙白[2]皇后的肖像，挂到她们的沙发上方。”

“是呀，添点儿家庭气氛，”奥伯雷吉龙施特拉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说，“而且对你也无关紧要。”

我感到有些沮丧。倒不是由于再也看不到那幅戴了钻石、穿着蓝天鹅绒上衣的肖像了，而是由于她语气间给我扣上外国人的标记，把我从这个圈子里排斥了出去。

我们用有根有据的猜想来消磨这一天的时光。天气太热，午后肯定不宜出去散步，于是就躺在床上，为下午的咖啡而养精蓄锐。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住了。一位高个子的年轻女郎走了下来，牵着个孩子的手。她们走进门厅。有人出来迎接并把她们让进备好的房间。十分钟后，她又带着孩子下楼来，在旅馆登记簿上签了名。她穿着一套合身的黑衣服，脖领和袖口上饰有白色褶边。她那褐色头发梳成辫子，扎了个黑蝴蝶结。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左颊上有颗小小的痣。

“我是封·加尔男爵夫人的妹妹。”她边在吸墨纸上试钢笔，边朝我们微笑着。就连对我们当中最麻木的人，生活有时也会出现激动人心的时刻。不出两个月，居然就有两位男爵夫人大驾光临！经理立即出去找一只新笔尖。

在我这个平民眼中，那个病妞儿太难看了，瞧她那副样子，活像是被人没完没了地连同一只蓝口袋一道洗过的。头发像灰羊毛，身上穿的围裙浆洗得硬邦邦的，她只能隔着褶边看我们——围裙隔成的社会畛域！也许不该指望高贵血统的姨妈像婢女一样去擦洗她外甥女儿的耳朵。但是在我看来，天下再也没有比一位哑巴外甥女儿的脏耳朵更令人败兴的了。

在餐桌上她们被让入首座。刹那间，我们都以茫然的神情面面相觑。接着，奥伯雷吉龙施特拉太太说：

“我希望您一路上没累着。”

“没有。”男爵夫人的妹妹望着杯子笑吟吟地说。

“我希望这个可爱的孩子没累着。”博士太太说。

“一点儿也没有。”

“我希望并且相信您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奥伯雷吉龙施特拉太太毕恭毕敬地说。

“会的。”

从慕尼黑来的那位诗人总直瞪瞪地盯着，他颇为深情地凝望着她们，大半杯咖啡都给领带吸掉了。

我思忖道：奔放的诗情。他笔下的《孤独颂》咏的必然是死亡的痉挛。那位年轻女子很可能激起他的灵感，他自然会把这献给她的。从那个时刻起，他那忧郁的气质找到了温床，开始活动了。

饭后，她们回屋休息去了，我们就闲聊起她们来。

“两人长得很像，”博士太太若有所思地说，“十分像。她举止多么端庄，多么娴雅，对孩子多么温柔。”

“可惜她得照看那个孩子！”从波恩来的那个学生嚷道。他一向靠三块伤疤和一条勋表[3]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可是要打动一位男爵夫人的妹妹，那就不够了。

一连多少天，大伙儿全神贯注在这位妹妹身上。倘若她不是生得这么俊俏，由于她而引起的喋喋不休的议论，为她唱的赞歌，以及关于她的举止所做的详尽描述，就会使我们感到不耐烦了。但是她谦和地容忍了我们的顶礼膜拜，我们也自是十分心满意足。

她把诗人当作心腹。大家外出散步的时候，他替她捧着书本。他让那个病妞儿在他膝上跳跳蹦蹦——这是对诗人的特许[4]。一天早晨，他把笔记簿带到大厅来，朗诵给我们听。

“男爵夫人的妹妹告诉我，她已经决定入修道院了。”他说，（这话使得波恩来的那位学生立刻直起了身子。）“昨天晚上，在甜馨的空气中，我凭窗写了这几行诗……”

“哦，你那颗体贴入微的心啊。”博士太太说。他冷冷地盯着她，弄得她飞红了脸。

“我写了这么几行：

你那么年轻鲜艳妍丽，

却向修道院飞去，

春天像田野间的雌鹿，

你的美就开放在那里。”

在底下同样可爱的九节诗里，诗人怂恿男爵夫人的妹妹这种过火的举动。我敢说，倘若她真的接受了他的劝告，她将在修道院里所度的余生也不够她歇过气来的。

“我已经将一份诗稿呈送给她了，”他说，“今天我们到树林子里采野花去。”

波恩来的学生起身离开了屋子。我央求诗人把他的大作再朗诵一遍。第六节结束时，我隔窗瞥见男爵夫人的妹妹和那位有伤疤的小伙子穿出大门消失了。这就使我得以殷勤地向诗人道了谢忱，于是他慨然答应替我另抄一份。

但是那阵子我们受到的压力太大了。从一家寒碜的公寓一下子升为华丽的府邸，怎能不栽下来呢？后半晌，博士太太到写字间来找我，对我说了些体己话。

“她把她的身世一股脑儿全告诉了我，”博士太太悄悄地说，“她来到我的卧室，要为我按摩胳膊。你知道，风湿症把我折磨得够受。喏，你想想看，已经有六个人向她求过婚啦。桩桩条件都那么好，我真的哭了——个个又都是贵胄出身。亲爱的，最好的一桩是在树林里求的。我倒不认为不应该在客厅里求婚——四面有墙更成体统些——可这是座私人的树林。那位年轻军官说，她就像一株幼树，还不曾给男人粗劣的手触摸过。多么娇嫩呀！”她叹了口气，两眼往上翻着。

“你们英国人总是在板球场上裸露着双腿，并在后院养狗。你们当然是难以理解这一点的。真可惜！年轻人应该像野玫瑰一样。至于我，简直搞不清你们的妇女究竟是怎么出嫁的。”

她使劲这么一摇头，弄得我也摇起头来，心头笼罩起一片愁绪。看来我们的情况确实糟透了。难道爱情的精灵只在德国贵族上空展开它那玫瑰色的翅膀吗？

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扎上一块桃红色头巾，拿着一本莫里克[5]的抒情诗到花园里去。凉亭后面长着一大丛紫丁香，我在那儿坐下来。博士太太刚才委婉地向我暗示，我该穿件半丧服。我从她的话里找到了悲哀的含义。我自己也开始写起诗来：

他们不断地摇摆，感伤得忘魂，

我们紧紧拥抱，在那里接吻。

写完啦！“紧紧拥抱”[6]一点儿也不吸引人，发出一股衣柜气味。难道我的野玫瑰已经拖曳在尘土里了吗？我嚼着一片叶子，两手抱着膝盖。这时，像变戏法儿似的，刹那间我听见凉亭里有人在说话——那是男爵夫人的妹妹和从波恩来的学生。

间接听到也比没听到强，我竖起了耳朵。

“你的手多么小啊，”波恩来的学生说，“它们就像一对白百合花，躺在你这黑衣服的池子里。”这话听起来的确一点儿不假。使我感兴趣的倒是那位贵族小姐的反应——她仅仅表示同感地咕哝了一声。

“我可以握一下吗？”

我听到了两声叹息——谅必他们的手已经握在一起了——他扰乱了高贵胸膛里的那片黑魆魆的水。

“瞧，跟你的手指摆在一起，我的手指多么粗大呀。”

“但你的手指保养得很好看。”男爵夫人的妹妹腼腆地说。

好个轻佻女子！难道谈情说爱就得看指甲修剪得如何吗？

“我多么渴望能吻你啊，”学生喃喃地说，“但是你知道，我正害着严重的鼻黏膜炎，我怕会传染给你。我数过，昨天夜里我打了十六个喷嚏，换了三块手绢。”

我把莫里克丢进丁香花丛，径直回公寓去了。大门外边，一辆大汽车喷着气。大厅里面，一片骚动。男爵夫人出其不意地探望她的小闺女来了。她身穿淡黄色防水外衣，伫立在大厅中央，盘问着经理。公寓里所有的宾客都簇拥在她周围，连博士太太也假装查看一张时间表，尽量凑近那威风凛凛的下摆。

“我的女仆呢？”男爵夫人质问道。

“您的女仆没有来，”经理回答说，“只有尊妹和令爱来了。”

“尊妹！”她尖声喊道，“胡扯，我没有妹妹。我的孩子是跟我的裁缝的女儿一道来的。”

这可真是壮哉！妙哉！[7]

（1910）

[1] 德国人一般用“您”相称，这里表示这位男爵夫人同皇后关系十分亲密。

[2] 伊丽沙白（1837—1898）是奥匈帝国皇后。

[3] 勋表是军服左上方所佩颜色鲜明的饰条，用以代表勋章。

[4] 这是双关语。诗人的特许原指为了便于押韵，诗人可以在语法或缀音上做些变通。此处含有讽刺意味。

[5] 莫里克（1804—1875），德国诗人。

[6] 原文作“close pressed”，语意双关，从而引起联想。“press”一字也有把衣服熨平意。

[7] 原文作“Tableau grandissimo！”意思是“壮观的场面”。“Tableau”是法语，意思是“画”；“grandissimo”是意大利语，意思是“最大”。

布莱申马舍太太赴婚礼

穿戴可是件令人挠头的事。晚饭后，布莱申马舍太太打发五个娃娃当中的四个睡下，却让萝莎留下来，帮助擦亮布莱申马舍先生制服上的纽扣。随后，她用热熨斗将他那件最讲究的衬衫熨平，刷了刷他的靴子，还在他那条黑缎领带上缝了一两针。

“萝莎，”她说，“把我的衣服拿来，挂在炉子前面，好去掉褶子。记住，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八点半钟就得睡。不许乱摸那灯——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好的，妈妈。”萝莎说。她刚九岁，就觉得自己已经老成得足以对付一千盏灯了。“可是让我等你们回来再睡吧——‘巴布’也许会醒过来，要点牛奶喝。”

“八点半！”太太说，“我也要叫你爸爸关照你一声。”

萝莎撇了撇嘴。

“可是……可是……”

“爸爸来啦。你到卧室去，把我的蓝绸手绢拿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围我的黑披肩——拿去吧！”

萝莎从她妈妈肩上拽下那条披肩，仔细围在自己肩上，将两端在背后打个结。她思忖道：反正我要是八点半就得上床的话，我就围着披肩睡。这个决定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喏，我的衣服在哪儿呢？”布莱申马舍先生嚷道，他边把空信囊挂在门后，边跺着靴子上的雪，“当然，什么都没准备好呢，可大家这会子都参加婚礼去了。我路过的时候，还听见了奏乐的声音。你干吗呢？你还没换衣服，可不能就这么去呀！”

“在这儿哪——都给你摆好在桌上啦。马口铁盆里还有点温水，把头扎进去。萝莎，递给你爸爸手巾。除了裤子，都准备停当了。我一直抽不出空儿来把它缩短。一路上，你得把裤脚掖在靴筒里。”

“喏，”先生说，“简直转不开身。你到走廊里去换衣服吧，我需要灯光。”

对布莱申马舍太太来说，摸着黑穿衣服是家常便饭。她把裙子和胸衣的钩子都钩好，脖子上系起围巾，再别上一枚漂亮的饰针——那是由四颗勋章组成的，下面垂挂着圣母马利亚像。随后穿好大衣，拉上兜帽。

“喂，来替我扣上这个扣子。”布莱申马舍先生喊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厨房里，蓝制服上的纽扣散发出公务员纽扣的独特亮光。“瞧瞧我，怎么样？”

“帅得很。”小个子的太太说。她替他把腰带勒紧、钩好，东拽一下，西扯一下。“萝莎，来瞧瞧你爸爸。”

布莱申马舍先生跨着大步在厨房里踱来踱去，在太太的帮助下穿起大衣，然后等着太太点灯。

“好的——终于完啦！走吧。”

“当心灯，萝莎。”太太提醒道，随手带上了大门。

雪并没有整天下个不停，上了冻的路面像冰池一样滑溜。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走出房门了，这一天她又过于紧张，以致感到昏头昏脑——恍惚间好像萝莎把她推出了屋子，而丈夫要逃开她似的。

“等一等，等一等！”她叫嚷着。

“不，我会把脚弄湿了的——你快点嘛。”

进了村庄后，就好走一些了。有篱笆可扶，而且为了照顾嘉宾，从火车站到加斯陶斯家，已经用煤渣铺起了一条小径。

加斯陶斯家洋溢着喜庆气氛。每扇窗户都灯火辉煌，壁架上挂着枞枝编成的环，敞着的大门用树枝装饰起来，东道主在大厅里盛气凌人地朝女侍们嚷嚷，耍着威风。她们端着一杯杯啤酒，一托盘一托盘的杯碟，一瓶瓶葡萄酒，脚不停步地跑来跑去。

“上楼，上楼！”东道主嚷道，“把你们的大衣撂在楼梯口那儿。”

布莱申马舍先生完全被这大气派唬住了，竟忘记了做丈夫的权利：当他竭力抢在所有的人头里上楼而硬把老婆往扶手上推挤时，居然道了一声歉。

布莱申马舍先生一走进举行婚礼的大厅的门，同事们便喝彩相迎。他太太把饰针扶扶正，十指交叉，摆出邮递员的妻子和五个娃娃的妈妈所应有的款儿。大厅可真漂亮，三张书桌拼在地板的一头，这样就腾出了供跳舞的地方。四面的墙壁都装饰着纸花和花环，从顶棚垂下来的一盏盏油灯，将柔和明亮的光洒在墙上，还把更柔和更明亮的光投射到身穿礼服的宾客那红红的脸上。

新娘新郎坐在当中那张桌子的首位。新娘穿的是镶着彩色缎带和蝴蝶结的白衫，看上去像是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就等着被利利索索地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以供她身旁的新郎享用。新郎穿着过于肥大的白西服，系一条白绢领结，半截都翘到他的领子上去了。双方的父母亲戚按照各自的身份地位，井然有序地围着他们而坐。一个小妞儿端坐在新娘右首的凳子上，她身穿皱皱巴巴的平纹布衣服，一只耳朵上垂着勿忘草编成的花环。人人都在说说笑笑，相互握手，碰杯，跺着地板——空气里充满了啤酒和汗水混成的气味。

布莱申马舍太太跟在她的男人后面向那对新婚夫妇和他们的亲属道喜之后，就向大厅下首走去。她知道自己会尽情地享受一番。她一闻见喜庆日这种熟悉的气味，就精神焕发、脸颊红润、浑身暖和起来。有人拽了拽她的裙子，低头一看，原来是屠夫的老婆鲁普太太。她拖出一把空椅，央求布莱申马舍太太陪着自己坐一会儿。

“弗里茨会给你弄点啤酒来的，”她说，“亲爱的，你裙子后面的钩子都开啦。当你往上首走去的时候，露出一条白棉纱衬裙，我们禁不住笑了起来！”

“真可怕！”布莱申马舍太太边说边咬着嘴唇，倒在椅子上。

“喏，现在已经过去了。”鲁普太太说。她把一双胖胖的手伸到桌上，用极大的兴味欣赏着那三枚纪念死者的戒指。“尤其在婚礼上，可得小心哪。”

“又是这样的一次婚礼，”坐在布莱申马舍太太另一边的拉德曼太太大声说，“想想看，德丽萨还拖着油瓶哪。亲爱的，你要知道，那是她亲生的娃娃哩，而且将和他们住在一起。依我说，让一个私生女去参加她妈妈的婚礼，简直就是对教堂的亵渎。”

三位妇女坐在那里定睛望着新娘。新娘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唇边泛着一丝空洞的笑意，只是眼睛不安地晃来晃去。

“他们还给娃娃喝啤酒来着，”鲁普太太悄悄地说，“又给她加了冰的白酒。娃娃一点胃口也没有。本该把娃娃留在家里。”

布莱申马舍太太掉过头去瞧新娘的母亲。她一直凝眸看着自己的闺女，一边不时非常严肃地点着头。她那褐色的前额堆满皱纹，活像只老猴子。当她举起那一大杯啤酒时，手直发颤。喝罢，她往地板上啐了一口，使劲地用袖子揩嘴。音乐奏起了，她的视线跟踪着德丽萨，对每一个跟她跳舞的男人，都投以怀疑的目光。

“快活起来吧，老太婆，”她的丈夫戳戳她的肋骨，大声叫嚷道，“这可不是德丽萨的葬礼。”他朝来宾们眨眨眼，逗得人们哄堂大笑。

“我是蛮高兴的。”老妪喃喃地说，用拳头捶着桌子，合着音乐的节奏打拍子，以证明她也在分享婚礼的喜庆。

“她忘不掉德丽萨有多么野。”拉德曼太太说，“娃娃就摆在那儿哪，谁能忘掉呢？我听说上星期日傍晚，德丽萨犯了歇斯底里，说她不肯嫁给这个男人啦。他们只好为她请来了牧师。”

“另外那个男人呢？”布莱申马舍太太问道，“他为什么不娶她？”

那个妇女耸了耸肩。

“走了——失踪啦。他是个过路的客人，只在他们家住了两夜。他是兜售衬衫纽扣的，我也买了几颗。那些衬衫纽扣可漂亮啦，可那家伙简直是一头猪！姑娘长得并不俊，我不明白男人图的是什么——可也很难说。听她母亲说，打从十六岁起，她就像是一团火！”

布莱申马舍太太低头看着她的啤酒，把泡沫吹出个小眼。

“婚礼不该是这样的，”她说，“爱两个男人，不像个教徒！”

“她跟着这个男人有好日子过哩，”鲁普太太大声嚷道，“去年夏天他租我家的房子住，我不得不把他赶出去。他两个月也不换一次衬衫。当我向他提起他房间里气味多么大时，他说，那准是从铺子里刮来的。唉，每个做妻子的都得有份罪受。对吗，亲爱的？”

布莱申马舍太太看见丈夫和同事们一道坐在旁边那张桌前，就知道他又喝多了——他在狂热地做着手势，说话时，嘴里喷出唾沫星。

“是呀，”她表示同意道，“可不是嘛。姑娘们该长的见识太多啦。”

布莱申马舍太太夹在两位胖老妪当中，根本指望不上有人会请她跳舞。她望着一对对舞伴在旋转，忘记自己已经有了五个娃娃和丈夫，觉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乐声悲怆而优美。她那变得粗糙的手指，在裙褶中忽而交叉起来，忽而又松开。音乐继续奏着。她不敢正视任何人，只微笑着，嘴角上神经质地稍稍发颤。

“可是，天哪，”鲁普太太嚷道，“他们把德丽萨那截香肠给了那个娃娃，好让她乖乖地待着。现在要介绍新人啦——该你那口子说话啦。”

布莱申马舍太太僵直地坐着。乐声戛然而止，跳舞的人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只有布莱申马舍先生一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他手里捧着一只银质大咖啡壶。在座所有的人听了他的讲话都笑了，唯独他太太没笑。他做出怪相，就像抱婴儿那样把咖啡壶献给那对新婚夫妇，惹得满屋子的人捧腹大笑。

她掀开壶盖看了看，小声叫了一下，又把它盖上，坐在那里咬着嘴唇。新郎把壶夺过来，从里面拽出一只婴儿的奶瓶和一对装有瓷娃娃的摇篮。当他在德丽萨面前摆弄这些宝贝时，那间闷热的屋子仿佛被笑声震得直摇晃。

布莱申马舍太太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她环视着一张张笑脸，倏地觉得都那么陌生。她恨不得回家去，再也不出门。恍惚间她觉得这些人都在嘲笑她，人数甚至比屋子里的还多——他们统统在嘲笑她，因为他们远比她要强有力。

他们默默地走回家去。布莱申马舍先生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她打着趔趄跟在后边。从火车站通往他们家的那条路惨白而渺无人迹——一阵冷风刮掉她的兜帽，她的脸便裸露在外面了。她蓦地记起，第一天晚上他们是怎样一道回家来的。而今他们已有了五个娃娃，钱也增加了一倍。可是……

“喏，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她喃喃地说。直到回了家，为男人准备好肉和面包这样一顿简单的晚饭，她才不再向自己提出这个愚蠢的问题。

布莱申马舍先生用叉子把掰碎的面包在盘子里蘸来蘸去，狼吞虎咽着。

“好吃吗？”她用胸脯倚着支在桌上的双臂，问道。

“可香啦！”

他拿起一块碎面包，在盘边上蘸了蘸肉汁，送到她嘴边。她摇了摇头。

“不饿。”她说。

“这可是最好的一块哩，蘸满了肥油。”

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然后拔下靴子，将它们丢到角落里。

“这场婚礼可不怎么样。”他边说边抻抻腿，把脚趾塞进一双绒线袜子。

“是啊。”她回答着，并拿起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靴子，将它们摆到灶上去烘干。

布莱申马舍先生打了个大哈欠，伸伸懒腰，咧嘴笑着，抬头看了看她。

“记得咱们回家来的那个晚上吗？你可还是个黄花闺女哩，地地道道的。”

“去你的！多少年前的事，我早忘啦。”其实，她记得一清二楚。

“你给了我一记大耳光。……可是我很快就教会了你。”

“哦，别说了。你喝啤酒喝多啦。上床吧。”

他在椅子上往后仰了仰，咯咯笑着。

“那天晚上你可没对我这么说。天哪，你叫我费了多大事呀！”

但是小个子的太太抓起蜡烛，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孩子们都在酣睡。她把婴儿床上的被子撩开，看看他尿湿了没有，随后把短罩衫和裙子的钩子解开。

“从古至今都是这么回事，”她说，“整个世界都是一样。但是，老天在上——可这太愚蠢啦。”

然后，连婚礼的那段记忆都淡忘了。当布莱申马舍先生脚步蹒跚地走进来时，她躺在床上，像是准备挨打的孩子那样，用胳膊捂住脸。

（1910）

摇摆

房东太太在敲门。

“请进！”薇娥拉说。

“有你的一封信，”房东太太说，“一封特殊的信。”——她用肮里肮脏的围裙的一角捏着那绿色的信皮。

“谢谢。”正跪在地板上捅那满是灰尘的小炉子的薇娥拉，伸手接过来，“等着回信吗？”

“不要，送信的人已经走啦。”

“哦，好的！”她没有正视房东太太的脸。由于欠了房租，她感到惭愧，阴沉沮丧地想着这个女人会不会又大吵大嚷起来。

“至于你欠我的钱呢……”房东太太开始了。

“天哪——她又开始啦！”薇娥拉想道，她转过身去朝炉子做了个鬼脸。

“要么付清——要么给我搬出去！”房东太太提高了嗓门。她开始咆哮了，“我是个有身份的女人，是个体面的女人。我要让你知道这一点。我的房子里可不让虱子钻进来，绝不容许它们钻到家具里，把什么都统统吃掉。交钱吧——不然的话，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就给我走人！”

薇娥拉与其说是看到了，不如说是觉察到了那个女人比手画脚的样子。她笨拙而孤立无援地伸出一只胳膊，就好像一只脏鸽子忽然朝她的脸扑过来似的。“肮脏的老畜生！呸！身上难闻死了——活像发霉的奶酪和没晾干的衣服。”

“好吧！”她简短地回答道，“要么付钱，要么我明天就走。一切照办，不要嚷嚷啦。”

多怪啊，只要这个女人一挨近她，她就浑身发抖——连她那双扁平的脚丫子噔噔噔走上楼梯的声音都令她觉得不舒服。但是她一旦和这个女人面面相觑，她就会感到极其平静，满不在乎。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为金钱而发愁，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蹑手蹑脚地走出房屋，甚至不敢随手带上门，生怕给房东太太听见了，会嚷出几句难听的话。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整晚整晚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在镜子前面猛地站定，对那个可悲的镜中人说：“钱，钱，钱！”当她一个人待着时，贫穷就宛如一座幻梦中的大山，她的脚牢牢地扎在上面。山有多大，疼痛就有多么剧烈。但是必须采取具体行动，没有空闲去想象时，她那座幻梦中的山就缩成个撒赖的“管他三七二十一”，带着满腔怒火和强烈的优越感，让这件事越快过去越好。

房东太太猛然冲出房去，把门一摔，于是门“咔嗒”“咔嗒”响着，晃啊晃的，就好像它一直在倾听着她们的对话，并对这个老妖婆寄予充分的同情似的。

薇娥拉跪坐在地板上，把信拆开。那是卡西米尔写来的。

今天下午三点钟我来看你——傍晚就得走。等见了面再谈吧。但愿你比我幸运些。

卡西米尔

“嗬！心眼儿多好！”她讪笑道，“多么肯于屈尊。你真是太好啦！”她跳起来，用两只手把信揉成一团，“你怎么知道我会乖乖地待在这儿，恭候你下午三点钟光临呢？”但是她知道自己会这么办，她的愤怒一半是装出来的。她巴望见到卡西米尔，因为她确信，这回她能够使他明白自己的处境。……“目前的情况是难以忍受的——难以忍受的！”她喃喃地说。

这是上午十点钟。天色灰暗，一道道苍白的阳光奇妙地闪耀着。在闪光映照下，她的房间显得凌乱而阴沉。她放下了窗帘——但是窗帘不停地发出白乎乎的炫目的光，跟原来一样糟糕。室内唯一有生命的东西是房东太太的女儿送给她的一瓶风信子。它挺立在桌上，肥厚的花瓣散发出令人陶醉的芳香。还有一簇待放的丰腴的花蕾，叶子就像油一样闪闪发光。

薇娥拉走到洗脸架那儿，往搪瓷盆里倒了点水，用海绵润湿了脸和脖子。她将脸浸在水里，睁开眼睛，来回摇着头——她感到精神振奋。于是，就接连做了三次。“要是多泡些时候，我估计就可以把自己淹死，”她思忖道，“我倒是想知道，人要过多久才能昏迷过去。……经常读到女人用水桶把自己淹死的事。我倒是想知道会不会从耳朵里进空气——要是盆跟水桶一样深的话呢？”她试验了一下——双手攥住洗脸架，慢慢地把头浸在水里。这当儿，又传来了敲门声。这次不是房东太太了，准是卡西米尔。她跑去开门。脸和头发滴着水珠，连衬裙上身的纽扣也没扣。

一个陌生人站在门楣前。一看见她，他就把眼睛睁得老大，愉快地笑着。“请原谅——莎费尔小姐住在这里吗？”

“不在，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人。”

他的笑容富于感染力，她也想笑——冷水使她感到清新，两颊红润。

陌生人露出一副极为惊愕的神色。“她不在？”他嚷道，“你的意思是说，她出门啦！”

“不，她不住在这儿。”薇娥拉回答道。

“可是——请原谅——等一会儿。”他从门楣那儿走过来，端端正正站在她跟前。他解开外套纽扣，从胸兜里拽出个纸条，用他那戴了手套的指头摩挲平，随后递给她。

“对，是这个地址，没错儿。可是门牌号码一定搞错了。你知道，这条街有好多出租的房子，地方又这么大。”

水珠子从头发上滴答下来，落在纸条上。她突然大笑起来。“哎呀，我这副样子该是多么可怕呀——等一等！”她跑回到洗脸架那儿，抓起一条毛巾。门还在敞着，反正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究竟为什么要喊他等一等呢？她把毛巾围在脖子上，回到门口。她的神情刹那间变得严肃了，厉声说：“对不起，我不认识这么个人。”

陌生人说：“我也得道歉。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

“哦——是——很久啦。”她开始缓慢地关上门。

“喏——早安。多谢啦。但愿我没打扰你。”

“早安。”

她听见他沿着过道走下去，随即停下脚步——点上一根纸烟。是的，纸烟那淡淡的香气透进她的房间。她嗅了嗅，又嫣然一笑。喏，这段插曲多么可人意呀！他看上去高兴得令人吃惊。他穿着厚重的衣服，戴的是有纽扣的大手套，头发梳理得那么漂亮……还有他那微笑……只能用“兴高采烈”一词来形容——他是个营养很好的少年，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戏场。他这种人有一个好处：谁看见了他们都会觉得“没白见”。他们是神智健全的——健全而稳妥。没错儿，从生下来，直到咽气的那一天，他们片刻也没有疯狂地冲动过。生命和他们串通一气，让他们在自己的膝上跳跳蹦蹦，而且做得十分合乎情理。这一瞬间，她瞥见了团在地板上的卡西米尔的信。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边盯着那封信，边编小辫，隐隐一阵怒气穿过她全身。她好像在把这股愤怒编进自己的脑子里，把它紧紧地盘在头顶上。……当然，始终都怪它。怪什么？哦，怪卡西米尔那种可怕的严肃劲儿。倘若他俩初次见面时她的情绪是愉快的话，她连一眼也不会睬他的。然而他们就像是住在同一间病房里的两个病人——他们同病相怜。于是，给恋爱打下了甜蜜的基础！歹运硬把他们连在一起，他们面面相觑，种种矛盾使他们不知所措，相互同情……

“但愿我能够彻底摆脱这档子事，对它作出判断，然后就能找到一条出路。我确实爱上卡西米尔了吗？……啊，该说一次老实话了。”她猛然躺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下面，“我并不爱他。我只是要找个人来照顾我、养活我，直到我的作品能够卖钱为止。别的男人都不在身边，他却一个劲儿地跟我纠缠。要是没遇上他，会出什么事呢？我就会花我那点少得可怜的收入，然后——是的，我就是由于考虑到‘然后’，才拿定主意的。他是唯一能够替我解决问题的人。而且当时我相信他。我以为一旦他的作品受到了赏识，他就会阔起来。我以为也许我们会只受一个月的穷，因为他说，他只要有了我，就会受到激励……真可笑，要不是这么他妈的悲惨就好了！结果适得其反：几个月来，他连一篇作品也没发表，我也如此——不过我根本没有抱这样的奢望。是的，说实在的，我是个冷酷而怨气冲天的人，既不信任也不爱那些没有发迹的男人。到头来，我会看不起他们。正如我看不起卡西米尔一样。依我看，女人有那么一种野性的骄傲，她愿意把自己所委身的男子想象成非常伟大的人物。但是当卡西米尔踏遍全国，渴望找到为他敞开大门的编辑部时，我却闷在这间讨厌的房屋里干着急，这太丢脸了。这么一来，我的天性都被扭曲了。我不是受穷的命，只有在那些真正快活、从来也不用发愁的人们当中，我才能发挥出才华。”

那个陌生人的身姿浮现在她面前，赶也赶不掉。“话又说回来了，那才是跟我般配的男人。他无忧无虑，我要什么，他就会给我什么。跟他在一起，我永远都会感到生活的意义，感到自己与世界息息相关。我一向不愿意奋斗，我是被迫才去奋斗的。真的，我内心里有着快乐的源泉，可是这种可恨的境遇却使它一点点地枯竭下去。要是再拖下去，我会送命的。而且……”她在床上挪动了一下，把两条胳膊蓦地一伸，“我渴望激情、恋爱和冒险——向往这些。我凭什么待在这儿烂掉呢？我正在腐烂掉！”她喊叫着，那破碎的嗓音使她聊以自慰。

“但是如果今天下午卡西米尔来的时候，我把这一切统统告诉他，他就会说：‘走吧。’他准会这么说的——这也是我厌恶他的原因之一。他听我的支配。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将到哪儿去呢？”她无处可去。

“我不愿意干活儿，也不愿意自己闯出一条路。我想要舒适，渴望富贵荣华。我只适宜担任一个角色——去当一名高等妓女。”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张罗。她害怕到街上去。她听说过这种女人的骇人的遭遇：有病的男人；不肯付钱的男人；而且，每天晚上要接不同的嫖客。不，那怎么能成！

“倘若我有衣服的话，就到一家真正的好饭店去。找到一个阔佬……就像今天早晨那个陌生人那样的。他是个多么理想的人啊。唉，我要是有他的住址就好啦，我管保能够使他迷上我。我会让他成天笑个不停。我会向他要数不清的钱。”想到这里，她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了。她开始幻想一座富丽堂皇的房子，挂满了衣服的一个个大衣柜，还有香水。她看到自己登上马车——向那个陌生人投以神秘而妖娆的眼色——她躺在床上表演了一番。她再也不用发愁了，只沉醉在幸福当中。那才是她注定要过的生活。喏，晚上就叫卡西米尔做那庸人无谓的追求去吧。他不在的当儿——哦！不要忘了，第二天上午十二点以前还得交房租哪！可是她连吃点像样的饭菜的钱也没有哇。一想到吃的，她胃部就感到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有一只手在里面把它挤干似的。她饿得厉害——都是卡西米尔的过错。而那个人呢，从生下来一直过着富裕的生活。看他那气派，好像满可以叫上一顿丰盛的佳肴。唉，她为什么没把事情办得更乖巧一些呢？他是上天派来的，她却怠慢了他。

“倘若那段时间能再重演一下，这会子我就没饥荒了。”在门口跟她说话的原是个平平常常的男人，可她在脑子里却创造出一个光辉灿烂、笑容满面的形象。他将把她当作皇后对待……“他要是粗鲁或庸俗的话，唯独这一点我是不能容忍的。但是他并不这样——他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表示抱歉的那副样子……我对自己的本事和美貌把握十足，知道自己能够任意摆布男人。”……纸烟的馨香飘进了她的梦幻。随后，她想起了不曾听见有人走下石阶。难道那个陌生人果然还待在那儿吗？……这个念头太荒唐了，生活绝不会耍这样的把戏。然而，她完全意识到他近在咫尺。

她悄悄地爬起来，从门后的钩子上摘下一件白色长衫，边顽皮地笑着，边扣上纽扣。她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只是思忖道：“哦，多开心！”她认为陌生人正在和她玩一场有趣的游戏。她轻轻地转了一下门把手。当门锁“咔嗒”一声弹回去时，她把脸一仰，咬咬嘴唇。可不是嘛，他还在那里——倚着楼梯的栏杆。当她脚步轻盈地走到过道时，他嗖地转过身来。

“啊，”她边嘟囔边把长衫紧紧裹在身上，“我得下楼去取些柴火。哎呀，好冷！”

“一点柴火也没有了。”陌生人主动地说。她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然后把头往后一仰。

“又是你。”她假装轻蔑地说，同时却意识到他那双快活的眼睛，以及他那健康的身体所散发出来的新鲜、强烈的气息。

“房东太太嚷嚷没有柴火啦。我刚刚看见她出门买去啦。”

“瞎说，瞎说！”她恨不得哭上一场。他挨近了她，伏下身悄悄地说：

“你肯让我在你屋里抽完这支烟吗？”

她点了点头。“你愿意的话就抽吧！”

当他们一起在过道里时，发生了一桩奇事。她的屋子整个儿变了样——充满了美妙的光和风信子花的芳香，连家具都显得不同了——令人兴奋。幼时举行宴会的记忆从她的脑际一闪而过，孩子们当时一起玩字谜游戏，一批人走出屋，又回来，表演一个字——她现在也正在这么做。陌生人走到炉边，坐在她的扶手椅上。她不愿意他说话或是来到她身边，看见他待在屋子里就足够了。他是那么无忧无虑、兴高采烈。她曾多么渴望让这样一个人挨近自己。这个人对她一无所知，也不提出任何要求，只是活在那里。薇娥拉跑到桌前，用胳膊搂着那瓶风信子。

“真美！真美！”她喊着，把头埋在花里，贪婪地吸着它的芳香。她隔着叶子望着那个男人，笑起来了。

“你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他懒洋洋地说。

“为什么？因为我爱花儿吗？”

“我情愿你爱点别的东西。”那个陌生人慢吞吞地说。

她掐下一片粉红色小花瓣，朝它笑笑。

“我送给你一些花儿吧，”陌生人说，“你要是喜欢的话，我送给你一屋子花。”

他的嗓音使她略微一惊。“啊，不，谢谢啦——这瓶花足够我享用的了。”

“不，不够。”——戏弄的口吻。

“这话说得多蠢！”薇娥拉暗自想道。她又看了看他，觉得此人并不怎么快活。她注意到他的双眼相距太近——而且太小。想到他竟然被证明是个蠢货，她觉得太可怕了。

“你成天都做些什么？”她急匆匆地问道。

“什么都不做。”

“连一件事也不做？”

“我干吗要做事呢？”

“啊，千万不要以为我责备这样的智慧。不过，听上去会让人觉得，天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呢！”

“你指的是什么？”他伸过脖子来说，“哪儿有什么样的好事？”对，不可否认，他看上去挺蠢。

“我猜想你用不着把全部时间都用来找莎费尔小姐吧？”

“啊，不，”他笑容满面，“好得很！啊！不。我经常驾马车兜风，你喜欢马吗？”

她点了点头。“喜欢。”

“你得跟我一道去兜风——我有一对漂亮的灰马。你肯吗？”

“戴上我独一无二的帽子，坐在灰马后面，看上去倒挺俏丽的。”她思忖道。于是，她大声说：“我乐意去。”她随随便便地就答应了，使他很高兴。

“明天怎么样？”他提议道，“比方说，你跟我一道吃午饭，接着我带你去兜风。”

这毕竟仅仅是一场游戏。她说：“好的，明天我不忙。”

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年轻人拍拍自己的腿。“你为什么不过来坐坐？”他说。

她假装没看见，猛地转身对着桌子。“哦，我坐在这儿就挺好。”

“不，不好，”——又是那戏弄的腔调，“过来坐在我的腿上。”

“啊，不。”薇娥拉用强烈的口吻说，她忽然忙着梳拢起头发来。

“为什么不呢？”

“我不乐意。”

“哦，来吧。”——不耐烦地。

她的头左右摇摆。“这样的事，我连做梦也不会去想。”

这下子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可笑的小猫咪！”他抬起一只手来摸她的头发。

“别这样，”她说罢，轻轻地离开了桌边，“我、我认为这会子你该走了。”现在她感到十分恐惧，只想着必须及早摆脱这个家伙。

“哦，可是你不愿意我走吧？”

“愿意你走——我忙得很哩。”

“忙。小猫咪成天干些什么呀？”

“事情多着呢！”她巴不得把他推出屋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白痴——傻瓜——大失所望。

“她为什么皱着眉头？”他想，“有什么事让她发愁吗？”忽然又严肃地说：“喂——你呀，是不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你想要钱吗？你高兴的话，我就给你！”

“钱！沉住气，把车刹住——不要慌乱！”她暗自说。

“你要是肯吻我一下，我就给你两百马克。”

“啊，呸！这叫什么条件！我不愿意吻你——我不喜欢亲吻。请你走吧！”

“不——你喜欢！——不，你喜欢。”他抓住她的上臂。

她挣扎着，并十分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如此愤怒。

“放开我——马上！”她喊道。他用一只胳膊搂着她，把她拽过来，那只胳膊活像一根横在她背上的铁杠。

“我告诉你，放开我！别这么卑鄙！当你走进我的房间时，我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怎么敢这样？！”

“好吧，吻了我，我就走！”

太愚蠢啦——她躲闪着那张傻呵呵、笑眯眯的脸。

“我才不吻你呢！——你这畜生！——我不干！”不知怎么一来，她从他的胳膊里溜出去，跑到墙边——背靠着墙，呼哧呼哧地喘气。

“出去！”她结结巴巴地说，“马上给我走，滚出去！”

此刻，由于摆脱了他，她感到十分惬意。她被自己那怒气冲冲的声音弄得激动起来。“想想看，我竟去跟那么个男人讲话！”他脸上布满了愤怒的红晕，嘴唇一咧，龇出牙来。薇娥拉想道：活像一条狗。他朝她冲过来，抓着她往墙上按，用他全身的重量压住她。这下她挣脱不开了。

“我才不吻你呢，才不呢。住手！呸！你就像是一条狗。你应该到路灯杆周围去找情人。你这畜生！你这恶魔！”

他没有回答，脸上泛着荒谬透顶的决心，越发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他连瞧都没瞧她一眼，只是蓦地尖声说道：“别吵嚷，别吵嚷！”

“哼！男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呀？”她嚷起来了，“滚——我不要你，你这个下流东西！我要把你宰了。哦，天啊！我要是有把刀多好。”

“别犯傻！来吧，乖乖儿地！”他把她往床跟前拖。

“你以为我是个下贱女人吗？”她咆哮道，随即朝他猛扑过去，用牙齿紧紧咬住他的手套。

“哎呀！别这样——你咬伤了我！”

她不肯松开，心里说：“谢天谢地，我想到了这个主意。”

“马上停住——你这泼妇——这婊子。”他甩开了她。她满心快乐地看到他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你真把我弄伤了。”他的声音被泪水哽住了。

“当然喽，我正是要这样。假若你敢再动手动脚，比这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陌生人拾起帽子。“不，谢谢啦，”他咬牙切齿地说，“但是我不会忘记这件事——我要去找你的房东太太。”

“啐！”她耸耸肩膀，大笑起来，“我会告诉她，你硬闯进这儿来，想要侮辱我。她会相信谁呢？你的手又给咬破了。找你的莎费尔一家子去吧。”

薇娥拉心里充满欢乐，简直陶醉在幸福当中了。她朝着他翻了翻眼皮。“你要是不马上给我走，我还要咬你。”她说完这句狂荡不羁的话，就开怀大笑。甚至门关上后，一边听着他走下楼梯的声音，她还满屋子跳啊笑啊的。

一个难忘的早晨！啊，得把它记载下来。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的战斗，她打赢了，全凭自己的力气，征服了那个畜生。她的手还在颤抖。她挽起衫袖：胳膊上留下了很大一片红斑。“我的肋部准都紫了，浑身都会发紫的。”她思忖道，“要是亲爱的卡西米尔能够看见刚才这场，该有多好。”她对卡西米尔所感到的愤怒和憎恶早已消失殆尽。可怜的乖乖没有钱，这能怪他吗？她也同样有责任。而且他跟她一样，不为世所容，只得与之斗争，正如她方才所做的那样。

要是三点钟到了该有多好。

她幻想自己朝他奔去，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亲爱的！咱们当然必定要胜利。你还爱我吗？哦，我近来对你太不好啦。”

（1910）

娃娃诞生的那一天

安德利亚·宾兹尔缓缓地醒了过来。他在狭窄的床上翻了个身，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把嘴张得要多大有多大，随后“咯吱”一声上牙磕打了下牙。这声咯吱使他着了迷，他赶紧又重复几遍，上下颚剧烈地活动着。他思忖道：多好的一口牙齿啊！颗颗都硬邦邦的，一颗也没掉，一颗也没补过。这都是由于平素不乱吃乱嚼，一早一晚总好好刷一遍的缘故。他用右肘支起身子，将左臂伸到床边去摸椅子——头天晚上他把手表和表链全放在上面了。那里当然没有椅子——他忘记了，这间平时闲置不用的简陋的屋子里根本没有椅子。他只得把那劳什子压在枕头下面。“八点半，星期日，九点吃早饭——该是洗澡的时候了。”随着表的嘀嗒，他脑子里在转这些念头。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窗前。软百叶帘破了，像扇面一样从窗子的上框垂挂下来。“百叶帘该修了。我得叫勤杂工明天下班的路上来一趟，把它修好——他专会修窗帘。只消给他两个便士，他就能修得跟木匠一般好。安娜身体好的时候，也会修。其实，我也能，可我不愿意去登那东倒西歪的梯子，太不牢靠了。”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它白得出奇，发着光，万里无云；接着又俯瞰那排一长条一长条的庭院和后院。这些庭院的篱笆是沿着一道水沟筑起的，沟上架着一座铁吊桥。人们有个陋习，总把空罐头盒隔着篱笆扔到沟里去。当然，他们就是干那种事的人！安德利亚点起罐头盒的数目来了，并且下狠心要写封信给报纸反映这事，还签上名——连名带姓都签。

女佣拿着他的靴子，从他家后门走进院子。她把一只丢在地下，将手塞进另一只，直勾勾地瞅着它，腮帮子一鼓一瘪的。她猛地弯下身去，朝靴尖啐了一口，从围裙里拽出一把刷子，刷开了。

“好个邋遢丫头！天晓得什么样的传染病菌正在那只靴子里繁殖。安娜一旦能够起来走动了，就得叫这个丫头卷铺盖——哪怕暂时没得使唤的也没关系。瞧她那副德行，把一只靴子丢在地下，又朝着另一只啐口唾沫！她根本不管手里拿着的是谁的靴子。她甚至不屑于对他装出一点尊重的样子，而这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理应享有的。”他怏怏地从窗前转过身来，由洗脸架上拽下浴巾，“就一个男子来说，我太敏感了——就是这个毛病。自从生下来，直到咽气的一天，都是如此。”

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他母亲进来了。她随手带上门，倚门而立。安德利亚发觉她的便帽戴歪了，肩上耷拉着长长的一绺头发。他走上前去，吻了吻她。

“早安，妈妈。安娜怎么样？”

老妪忽而十指交叉，忽而松开，快嘴快舌地说：

“安德利亚，穿好衣服，请你马上去找厄尔布大夫。”

“怎么啦，”他说，“她不舒服吗？”

宾兹尔太太点了点头。安德利亚注视着她，发现她的容貌蓦地起了变化。从皮肤表层好像冒出一张皱纹组成的密密麻麻的网子，罩在脸上了。

“在床上坐一会儿，”他说，“整宿没睡吗？”

“是啊。不，我不坐，我得回到她身边去。安娜疼了一宿。她不肯打扰你，因为她说你昨天看上去精疲力竭。你告诉她你感冒了，害得她很着急。”

安德利亚立即感到老婆告了他一状。

“喏，是她要我非告诉她不可，缠着我，硬从我嘴里套出来的。你晓得她惯用的手法。”

宾兹尔太太又点了点头。

“啊，是的，我晓得。她问你的感冒好了点儿没有，还说在大抽屉左角，给你放好了一件暖和的内衣。”

安德利亚纯粹是下意识地清了两次喉咙。

“好点儿啦，”他回答说，“告诉她，我的喉咙确实松快一点了。我想，最好别去打搅她吧？”

“对，而且，别忘了时间，安德利亚。”

“不出五分钟我就准备停当。”

他们进了走廊。宾兹尔太太刚一打开前面卧房的门，就传出了长长的号叫声。

安德利亚又惊又吓。他冲进浴室，把两个自来水龙头拧到最大限度。一边哗哗地放水，一边又是刷牙，又是修指甲。

“真是道难关，真是道难关。”他听见自己在喃喃地说，“我就是不明白，这又不是头胎——她生的是第三胎啦。昨天老沙费尔告诉我，他的老婆不费吹灰之力就养下了第四胎。安娜应该雇个够格儿的护士。母亲净由着她的性儿，把她惯坏了。她说我昨天害得安娜很着急，我纳闷这话是什么意思。在这种时刻对做丈夫的说这样的话，真够可以的。我料想这是神经衰弱——我又神经过敏啦。”

当他进厨房去取靴子时，女佣正弯着腰，在炉子上做早餐呢。“这会子大概又朝那里面吹气儿啦。”安德利亚想道。他对女佣很暴躁，她却没理会。她脑子里充满狂喜，关心着楼上的重大事件。她觉得每吸一口气，都在领略生命的奥秘。开早饭时，她边摆第一道菜，边说声：“男孩儿。”摆第二道时说声：“女孩儿。”最后摆到盐匙时算出是个“男孩儿”。“我非告诉老爷不可，好安慰安慰他。”她打定了主意。可老爷并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在桌上多摆出一份杯盘，”他说，“大夫兴许要喝点咖啡。”

“大夫吗，老爷？”女佣从炉子上的平底锅里抄起一把调羹，就往锅里滴上两滴油，“要额外煎点什么吗？”但是老爷已经走掉了，他“砰”的一声顺手带上了门。

他沿街走下去——在星期日早晨这个时刻——左近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当他渡过吊桥时，从沟里冒起一股茴香和腐烂垃圾的强烈臭气。安德利亚再一次打起那封信的腹稿来。他拐了个弯，进入了通衢大道。店铺的百叶窗还关着呢。人行道上到处丢着碎报纸、干草和果皮，明沟里堆满了星期六晚上的残渣。两条狗趴在街心，挠着地，相互咬架。只有街角那爿小酒店开张了，一个年轻伙计正往门前的石阶上洒水。

安德利亚撇着嘴，小心翼翼地拣水浅的地方走过去。“真怪，今天早晨我净注意这些事了。我就讨厌这样的星期天，安娜动弹不得，孩子又不在身边。在星期天，一个男人有权利和家人团聚。这里，一切都是脏的，整个这一带都会闹起瘟疫。假若不把这条街清除干净，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我真想手里有点权。”他挺了挺肩膀，“呃，来到这位大夫家里了。”

“厄尔布大夫正用早饭哪。”女仆告诉他。她把他领进候诊室，那是一间满是霉臭气味的黑屋子，窗旁的玻璃匣里种着些蕨类植物。“他说，马上就来。先生，桌上有报纸。”

“多么不卫生的脏洞。”安德利亚寻思，一边踱到窗边。用手指轻敲着玻璃匣的框框。“他在吃早饭吗？我不该一大早空着肚皮就跑来。”

一辆送奶车嘎啦嘎啦沿街过来了。赶车的站在车尾，嗖嗖地抽着鞭子。他的大衣翻领上插着老大一朵天竺葵花。此人像岩石一般牢牢地立在那儿，随着车子的颠簸，身子稍稍向后挺着。车经过之后，安德利亚还伸着脖子目送着他的背影，倾听那奶罐碰撞发出的刺耳声响。

“哼，他过得倒也不赖。”他默默地想着，“我自己也不妨过过那种生活。一大早爬起来，十一点钟左右活儿就都干完了。挤奶时间到达之前，就游游荡荡，什么也不用干。”他明知道这是夸张了，可他就是要可怜一下自己。

女仆把门打开，闪在一边为厄尔布大夫让路。安德利亚倏地转过身来，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喏，宾兹尔，”大夫愉快地说，一边胡噜着他那珍珠色背心上的面包渣子，“盼儿子和继承人盼得厉害吧？”

安德利亚听了兴奋得心里怦怦直跳。天哪！儿子和继承人。他很高兴又得跟个男子汉打交道了。这又是个心智健全的人，成天价干这种营生。

“你说得真差不离，大夫。”他笑嘻嘻地回答着，拿起帽子，“我母亲今天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要我赶紧来请你。”

“吉格马上就会来。你跟我一道坐车去好不好？天气闷热得反常，你脸上已经红得像甜菜根啦。”

安德利亚装出要笑的样子。大夫有个令人讨厌的毛病：认为自己既然是大夫，就可以随便拿人开玩笑。安德利亚认定：“这位仁兄就像所有那些专家一样，浑身都是自负。”

“宾兹尔夫人夜里过得怎么样？”大夫问道，“啊，马车来啦，在路上告诉我吧。尽量靠中间坐一坐，好吗，宾兹尔？不然的话，凭你的体重，车子就会朝一边歪过去——你们这些发了迹的商人，就数这一点糟糕。”

“他起码比我还要重三十磅呢。”安德利亚思忖，“他对本行也许还是精通的——可旁的方面，算了吧。”

“走吧，我的美人儿。”厄尔布大夫用鞭子在褐色小母马身上轻轻一抽，“你太太昨天夜里睡了一会儿吗？”

“没有，我想她没睡。”安德利亚简短地回答道，“说实在的，我觉得遗憾的是她没有个护士。”

“哦，令堂能顶上一打护士。”大夫以极大的热忱嚷道，“说实在的，我对护士不感兴趣。她们毛手毛脚，就像后腿部的牛排。她们鼓捣起婴儿来，就好像在跟死神抢帕特洛克罗斯[1]的尸体似的……你看见过英国艺术家莱顿[2]的画吗？精彩极了——那可真是充满了活力！”

“又来这一套啦，”安德利亚想道，“他在卖弄自己的知识，拿我当傻瓜。”

“至于令堂呢，她是坚定的，又很能干。叫她做什么，她就满怀同情地去做。瞧瞧咱们正路过的铺子，都是些化了脓的疮口。天啊，政府怎么会容忍……”

“它们并不怎么糟糕……蛮像样子……只不过需要涂层油漆就是了。”

大夫用口哨吹了支小曲儿，又轻轻抽了母马几鞭子。

“希望那个小娃娃不要给他妈妈添太多的麻烦。”他说，“咱们到啦。”

在轻便马车后座滑上滑下的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一跃而下，勒住了马头。安德利亚让女佣把大夫领上楼去，自己径直走进餐室。他坐下来，倒了些咖啡，啃了半个面包卷，然后动手吃鱼。他发觉没有吃鱼用的热盘子——整个家弄得乱七八糟。他按了按铃，女佣端着个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一碗汤和热盘子。

“我把它们放在炉子上来着，省得凉了。”她傻笑着。

“啊，谢谢，你想得真周到。”他一边喝汤，心里一边对这个傻丫头产生了好感。

“哎，厄尔布大夫来了，可太好啦。”女佣主动开了口。由于太需要同情，她抑制不住自己了。“哼。”安德利亚说。

她转动着眼睛，像是有所期待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对人类的满腔憎恨走回厨房，发誓自己将永不生育。

安德利亚把汤喝完，鱼也吃光了。他继续吃着，房间里逐渐暗下来。刮起一阵小风，把树枝打在窗户上。餐室面临着港口的防波堤。大海卷着浪涛滚滚袭来。风阴郁地呻吟着，绕着房屋转。

“要起暴风雨啦。也就是说，我得整天困在这里。喏，也有个好处：这么一来，空气会变得新鲜了。”他听见女佣煞有介事地在房子里跑来跑去，乒乒乓乓地关窗户。接着他又瞥见她在庭院里，从系在草坪上空的绳子上摘下喝茶用的毛巾。毫无疑问，她是个蛮勤快的人。他拿起一本书，把带轱辘的扶手椅推到窗口。但是无济于事，天色昏暗得没法看书。他不想去损伤自己的视力，而上午十一点就点煤气灯，未免太荒唐了。所以他斜躺在椅子上，胳膊肘倚着有软垫的扶手，难得地听任自己浮想联翩起来。“男孩子吗？是的，这回准是个男的。——宾兹尔，你有几个孩子？啊，我有两女一男！”这个数目不多不少。当然，他是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孩子的，但是男人需要有个儿子。“我替儿子搞起生意！宾兹尔父子公司！这意味着今后十年间要精打细算，尽量节省开支，然后……”

一阵狂飙袭击了这座房子，席卷它，摇撼它，把它甩下，然后更加紧紧地攫住它。浪涛沿着防波堤滚滚而上，泡沫迸溅，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它。一缕缕破布条般的灰云从白色天空上飘游而过。

安德利亚听见厄尔布大夫走下楼梯的声音，深深地舒了口气。他站起来，点燃了煤气灯。

“我抽支烟，不在意吧？”厄尔布大夫问道。安德利亚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点起了一支烟。“你不抽烟，对吧？没工夫染上这种小小的坏习气！”

“她现在怎么样？”安德利亚问道，心里厌恶着眼前这个人。

“哦，还凑合，小可怜儿。她央求我下楼来看看你。她说她知道你在为她着急。”大夫两眼含着笑意，看了看早餐桌子，“看起来你好歹吃了点东西，呃？”

“咻——咻——”风呼啸着，摇晃着窗框。

“这么个天气——真倒霉。”厄尔布大夫说。

“是啊，它刺激安娜的神经，而她需要的正是镇定。”

“呃，什么？”大夫反驳道，“镇定！哎呀！她的神经比咱们俩加在一起还坚强呢！神经！她浑身都是神经！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做那么多家务，四年之内养下三个娃娃，任劳还得任怨。”

他把吸了半截的纸烟扔进壁炉，皱起眉头，望着窗外。

“现在他又责备起我来了，”安德利亚想道，“今天早晨这是第二回了——第一次是母亲，这会子是此人。由于我敏感，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他不想再说什么话，就按铃把女佣喊来。

“把早餐的杯盘撤掉，”他命令道，“我不能让它们在桌上乱糟糟地堆到开午饭的时候！”

“对这姑娘不要太严厉啦，”厄尔布大夫劝道，“今天她得多干一倍活儿哪。”

这下子安德利亚可勃然大怒了。

“大夫，劳驾请不要干涉我和我的用人们之间的事！”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太蠢了，因为他充其量只有一个用人。

厄尔布大夫不动声色。他摇摇头，把手揣在兜里，用脚尖和脚后跟找着平衡。

“你这是让天气搅昏了头，”他讥讽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太糟糕啦——这场风暴。你知道，天气对分娩有着极大的作用。好天气能够使产妇振作起来——她就会打起精神来办好这档子事。分娩和洗衣服一样，都需要赶上好天气。就一个老大夫而言，刚才我这见解还不赖吧，呃？”

安德利亚没有回答。

“喏，我得回到产妇那儿去啦。你为什么不出去散散步，让脑袋清醒清醒？我这可是个好主意。”

“不，”他回答道，“我不去，天气太坏啦。”

他回到窗边的椅子上。

当女佣拾掇桌子的时候，他假装看书。……然后就做起梦来！他好像多少年都没有空闲来做那样的梦了——他连喘气的工夫都从未有过。成天价让工作缠着身，又不能像别人那样，晚上就摆脱出来。而且，安娜也感兴趣。他们两口子在一起，几乎从来都不谈别的。她将是这个儿子出色的母亲。她对什么事都把握得住。

教堂的钟在狂风中响起来了，忽而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忽而又仿佛全镇的教堂突然一股脑儿搬到他们这条街上来了。那些钟触动了他内心里的什么，朦胧而又充满柔情。就在这当儿，安娜会从门厅里喊他：“安德利亚，来呀，给你刷刷大衣，我在等你哪。”接着他们就动身了。她挽着他的臂，仰起头来望着他。她确实是个小东西。他记得，当他们订婚时，他曾说：“你的身高刚好够着我的心脏。”于是她跳上凳子，边大笑着，边把他的头按下去。在那些日子里，她简直就是个娃娃。在性格方面，比她自己的娃娃还要孩子气、快活，还要“生龙活虎”“生气勃勃”。办完一天公之后，她是怎样一路跑过来迎接他啊！当他们去找房子时，她笑成那副样子。天哪！她笑得好开心呀！

回忆到这里，他咧嘴笑起来，接着又猛地板起面孔。婚姻在女人身上所产生的变化，确实比男人大得多。谈到变得稳重，只消两个月，她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头就统统不见了。喏，一旦生儿子这档子事过去了，她还会强壮起来。他开始为他们计划一次短途旅行。他想把她带走，一起到什么地方去游荡。管他呢，他们毕竟还年轻嘛。她变成了个因循守旧的人，他得逼着她摆脱这一切。事情就是这样。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从钢琴上取下安娜的照片。她穿着白色衣衫，用软料子在下巴下打了个大蝴蝶结。她有点僵直地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束假的罂粟花和玉米。那浓密的头发使她那时就显得体质单薄。粗粗的辫子仿佛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可她还在微笑着。

安德利亚蓦地屏住气。那个姑娘——就是他的妻子哩。呸！那不过是四年前拍的呀。他把照片贴近，又弯下身去吻了吻。接着，用手背去揩了揩玻璃。

就在这当儿，他听见了哀号声，比他在走廊里听到的要微弱，然而更吓人。风嘲笑般地模仿它，将回声刮得越过房顶，穿街走巷，刮到离他远远的地方。他扬起双臂。“我简直完全没辙了。”他说，随后又冲着照片嘟囔，“也许并不像听上去的那么可怕吧，也许只不过是我的神经过敏。”在客厅幽暗的灯光下，安娜脸上的笑容恍若变得严峻了，变得诡秘，甚至残忍了。“不，”他沉思细想，“这笑容绝不是她最欢快的表情——不该在她这么笑的时候给她拍照。她不像是我的老婆——不像是我儿子的妈妈。”对，可不是嘛，她不像是将来会当公司合股人的那个儿子的妈妈。这帧照片刺激着他的神经。安德利亚借着不同的角度来看它。从远处看，从侧面看，事后回想起来，仿佛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试图把它摆得顺眼一些。越摆弄它，就越不喜欢。他三次把它拿到壁炉跟前，决定将它丢到炉箅里的日本伞后面。随即又觉得糟蹋一个贵重的镜框未免太荒唐了。东拉西扯没什么好处。安娜看上去像个陌生人——不正常，怪里怪气，也可能是她弥留之际或刚咽气后拍的。

他蓦地意识到风已止住，整座房子静了下来，沉寂得可怕。他冻得够呛，面色苍白，毛骨悚然地觉得几只蜘蛛正顺着自己的脊梁爬，又从脸上爬过去。他站在客厅中央，倾听着厄尔布大夫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他看见厄尔布大夫踱进来。这间屋子好像变成一只旋转着的巨大玻璃缸，身穿珍珠色背心的厄尔布大夫恰似一尾金鱼，在这只玻璃缸里朝他游过来。

“我亲爱的妻子去世啦！”不等大夫开口，他就想这么喊……

“喏，这一次她可钓到个男孩！”厄尔布大夫说。安德利亚趔趔趄趄地趋步向前。

“当心，多多保重吧。”厄尔布大夫说。他抓住安德利亚的胳膊，边抚摸边叽咕道：“松软得像黄油一样。”

安德利亚容光焕发。他兴高采烈了。

“啊，喔唷！任何人也不能指责我，说我不懂得什么叫作受罪。”他说。

（1911）

[1] 帕特洛克罗斯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人物。在特洛伊战争中为赫克托尔所杀，后友人阿喀琉斯为他复仇。

[2] 莱顿（1830—1896），英国学院派画家。

米丽

米丽倚着阳台站在那里，直到男人们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当他们上了马路走得远远时，威利·考克斯才从马上转过身来摆了摆手。但是她并没有朝他摆。她只微微点了点头，皱了皱眉。威利·考克斯这个小伙子还不赖，只是太随随便便，不拘小节，不合她的胃口。哦，天哪，真热！头发都快烤焦了。

米丽在头上蒙了块手绢，手搭凉棚。远远地，她看见那些马像褐色斑点一般沿着尘埃滚滚的道路跳上跳下。当她把视线移向烈日下的牧场时，她依然可以看到他们——像蚊子一般在眼前跳跳蹦蹦。这是下午两点钟。太阳像一面燃烧着的镜子，悬挂在褪色的苍穹。牧场远处，蓝色的山峦像海洋般跳跃颤动。

十点半以前锡德是不会回来的。他和四个年轻伙伴骑马到乡里协助追捕那个杀死威廉森先生的小伙子去了。多么可怕啊！如今丢下威廉森太太拖着一大帮娃娃。真怪！她简直不能设想威廉森先生竟已不在人世了！他最爱开玩笑了，老是闹着玩。威利·考克斯说，他们在谷仓里发现了他，一颗枪子儿打穿了他的脑袋，而那个在牧场学庄稼活儿的英国小伙子“约翰尼”失踪了。真怪！她不能设想任何人居然会开枪杀死威廉森先生。他的人缘那么好。天哪！他们一旦逮住了那个小伙子！喏，你绝不能替那号年轻人感到惋惜。锡德说得对，倘若不把他绞死，他们大家都会落到什么下场呢？像他这号人是不会只干一档子就善罢甘休的。谷仓里遍地是血。威利·考克斯说，他受了很大刺激，竟然从血泊中拾起一根纸烟，把它抽了。天哪！他一定成半疯儿了。

米丽回到厨房里去。她在炉子上盖了些灰，洒上水。她脸上冒着汗，沿着鼻子和下巴往下淌。她无精打采地把晚饭用的杯盘撤去，走进寝室，对着粘有苍蝇屎迹的镜子照了照，用毛巾揩拭脸和脖子。她不知道这天下午自己是怎么回事。她可以痛哭一场——无缘无故地——然后换件上衣，美美地喝上一杯茶。对，她就想这么做！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定睛望着对面墙上那幅彩色图片：《温莎城堡的园会》。前方是绿宝石般的草坪，栽着一棵棵巨大的橡树，醉人的浓荫下是乱哄哄的一簇淑女绅士、阳伞和小桌。背景耸立着温莎古堡，上面飘扬着三面英国国旗，画面中央是老女王[1]，活像是在茶壶上装了个脑袋。“我怀疑会不会真是这样的。”米丽瞪着那些花枝招展的淑女们，她们也朝她傻呵呵地笑，“我才不稀罕这些呢。摆什么谱啊？又是女王又是啥的。”

用运货木箱改造成的梳妆台上端，挂着她和锡德举行婚礼那天拍的大照片。倘若你真喜欢的话，这倒是一幅好照片。她坐在一把柳条椅上，身穿米色开司米长衫，扎着缎带。锡德一手扶着她的肩膀站着，望着她所捧的花束。他们背后有几棵蕨树，还有瀑布，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库克山。她几乎忘掉了他们结婚的日子。岁月流逝，倘若没有人跟你谈论这些事情，你会很快就把它们抛在脑后。“我纳闷我们为啥从来没有养过娃娃……”她耸了耸肩，不再想下去了，“喏。我可从来也没觉得非有个娃娃不可。要是锡德那么想过，我倒不觉得奇怪。他比我心软。”

随后她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红肿的手裹在围裙里，伸到前面的两条腿叉开来。长着浓密的深色鬈发的小脑袋，耷拉到胸前。厨房里的时钟嘀嗒响着，炭在火炉里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软百叶帘碰撞着厨房的窗子。米丽蓦地感到一阵惊恐。她肚子里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随即连膝盖带手都串到了。“有人来啦。”她踮着脚尖走到门口，偷偷往厨房里看。那里什么人也没有。通向阳台的门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下来。暮色苍茫中，时钟的白壳闪烁着，家具似乎在膨胀、呼吸……并且倾听着。时钟——灰烬——软百叶帘，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仿佛是后院里的脚步声。“去看看那是什么，米丽·埃文斯。”

她冲向后门，把它打开了。转瞬之间，有人钻到柴火垛后面去了。“是谁？”她气势汹汹地大声嚷道，“走出来！我看见你啦。知道你在哪儿。我手里有枪。从柴火垛后面给我出来！”她再也不害怕了，却怒气冲天，心里像擂鼓似的，“跟一个女人耍花招，我可得给你点厉害瞧瞧！”她叫嚷道，并且从厨房角落里拿出一杆枪，沿着阳台的台阶冲去。越过亮得晃眼的院子，来到柴火垛后面。一个小伙子正趴在那儿，面部伏在一只胳膊上。“起来！别在这儿装蒜！”她依然举着枪，踢了他一脚。那人毫无表示。“啊，天哪，我相信他已经死啦。”她跪下来，揪住他，把他翻了个身。他像个麻袋似的一骨碌就翻了过来。她瞪大了眼睛蹲下来，朝后挺着，吓得嘴唇和鼻孔直翕动。

他只不过还是个少年呢，浅黄的头发，嘴唇和下巴上长着一层浅色茸毛。眼睛是睁着的，直翻白眼。汗水把灰尘和成泥饼，东一块西一块地糊在脸上。他穿着棉布衬衫和长裤，脚蹬胶底布鞋，一摊乌黑的血使一只裤管粘在腿上。“我不能留你，”米丽说，接着又补了一句，“你得走。”她弯下身，摸摸他的胸部。“等一下，”她结结巴巴地说，“等一下。”于是，她跑进屋里去取来白兰地和一桶水。“你想干什么，米丽·埃文斯？啊，我真不知道。我从来也没见过昏迷不醒的人。”她跪下来，用一只胳膊托起少年的头，往他的嘴唇里灌了点白兰地。那酒沿着他的嘴角又淌了下来。她把围裙的一角浸在水里，用颤巍巍的手指替他揩拭脸部、头发和喉咙。在灰尘和汗水下面，他的脸微微地闪着光，跟她的围裙一样白，瘦削而布满细碎的皱纹。一种可怕的古怪感觉揪住了米丽·埃文斯的心。一粒从未繁茂过的种子吐了芽，深深地扎下根，绽出痛苦的叶子。“你清醒过来了吗？恢复正常了吗？”少年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眼睑颤动着，脑袋左摇右晃。“你好点啦，”米丽边把他的头发理顺，边说着，“现在觉得好些了吧，呃？”心里一阵绞痛，使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哭有什么用，米丽·埃文斯。头脑要保持冷静。”少年猛地坐起来，倚着柴火垛，避开她，瞪着地面。“这下好啦！”米丽·埃文斯以奇怪的、发颤的声音嚷道。

少年掉过头来望着她，依然默不作声，但是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她咬紧牙关，使劲攥着拳头，止住了哭泣。他沉吟了好一阵子，才像说梦话的孩子那样用细小的声音说：“我饿。”他的嘴唇颤动着。她急忙站起来，朝他俯下身去。“你就进屋来吧，坐下来吃顿饭，”她说，“你走得动吗？”“是的。”他低声说，随后摇摇晃晃地跟着她穿过亮得晃眼的院子，朝阳台踱去。他在台阶脚下停下来，又望了望她。“我不进去啦。”他说。在房子周围那一小片阴凉中，他在台阶上坐下。米丽盯着他。“你上次是啥时吃东西的？”他摇了摇头。她割下一大块肥肥的腌牛肉，又拿来一个涂上厚厚一层黄油的半圆形面包。但是当她把食物端去时，他却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对那盘吃的睬都不睬。“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刹那间，她恍然大悟。她端着盘子立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是哈里森。他就是杀死威廉森先生的那个英国小子。“我晓得你是谁，你蒙不住我。一见面我就认出你来了。”他摆了摆手，仿佛表示这都无所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原想说：“他们已经在路上啦，说话就到。”却对那张可怕的、布满恐惧的脸说：“十点半以前回不来。”他坐下来，倚着阳台的一根柱子，满脸都瑟瑟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沿着腮帮子淌下。“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可他们大家都在追捕他。一个孩子哪经得起这么追捕。”

“吃点牛肉吧，”米丽说，“你吃得饱饱的，才能稳住肚子。”她走过阳台，将盘子放在自己的膝上，挨着他坐下。“呃——尝一口。”她把涂了黄油的面包掰碎，心里想：“我可不能让他们把他逮住。人都是畜生。我才不管他干了啥或是没干啥呢。米丽·埃文斯就是得帮他帮到底。他只不过是个病恹恹的娃娃。”

米丽脸朝上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面倾听着。锡德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在弓起的背上，咕哝了一声：“晚安，老丫头。”她听见威利·考克斯和其他小伙子把衣服往厨房地板上一摔，接着，他们的声音也传来了。威利·考克斯对他的狗说：“趴下，古姆博伊。趴下，你这小鬼。”屋里陷入一片沉寂。她躺在那儿继续倾听着。她身体里的小小脉搏在跳动，它们也在倾听哪。天气真闷热呀。由于锡德的缘故，她不敢动弹。“得让他走掉，非让他走掉不可。我才不去管他什么官司不官司哩，更不去管今天晚上他们扯些什么。”她愤愤地想道，“简直叫人不知道该咋说好。反正一切都是荒唐的。”在万籁俱寂中，她尖起耳朵。他该走啦。……外面还没传来任何响动，威利·考克斯的狗古姆博伊就爬了起来。它猛冲到厨房地板尽头，朝后门嗅了起来。米丽倏地感到了一阵恐怖。“狗在干啥名堂，哦？小伙子真蠢，这儿可有条狗在荡来荡去哪！干吗不躺下来睡呀！”狗不再嗅了，但是她知道它准是在耸起耳朵倾听着。

突然间，狗开始狂吠起来。它东冲西撞，声音把锡德吓得喊叫起来。“那是啥？出了啥事？”他从床上跳下来。“啥事都没有。只是古姆博伊。锡德，锡德！”她攥住他的胳膊，但是他把她甩开了。“天哪，准有点事。”锡德飞快地穿上长裤。威利·考克斯打开了后门。古姆博伊狂怒地一个箭步蹿到院子里，绕过房屋的拐角。“锡德，牧场里有个人！”另一个家伙吼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锡德飞跑到前面的阳台上去，“喂，米丽，拿灯来！威利，有个混蛋抢去了一匹马！”三个男人拉开门闩飞也似的冲出了房子。这一瞬间，米丽瞥见哈里森骑着锡德的马越过牧场，沿着大路飞驰而去。“米丽，把那盏该死的灯拿来！”她赤着脚跑去，睡衣下摆呼啦啦地裹着腿。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追他去了。她看见哈里森远远跑在前方，三个男人拼命在后面追。于是，一股奇特、疯狂的喜悦压倒了一切。她奔到大路上——摇晃着灯，在尘埃中笑啊，尖声叫啊，跳啊。“啊——啊！追他，锡德！啊——啊——啊！逮住他，威利！加油儿！加油儿！啊——啊！朝他开枪。开枪打死他！”

（1913）

[1] 老女王指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1837—1901）。

小妞儿

在小妞儿看来，他的形象是这么可怕，她总是想躲开他。每天早晨上班前他都到儿童室来一趟，敷敷衍衍地亲她一下，她就还他一声“爸爸再见”。当她听到轻便马车的声音逐渐远去时，她是多么高兴地松了口气啊。

傍晚他到家的时候，她倚着楼梯扶手，听见他在门厅里大声嚷嚷：“把茶给我端到吸烟室去……报纸还没来吗？又让他们给弄到厨房里去了吗？孩子她妈，瞧瞧我的报在没在那儿——再把拖鞋给我拿过来。”

于是，妈妈就叫她了：“凯瑟娅，好孩子，听话，下来帮爸爸脱脱靴子。”小妞儿用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慢慢腾腾地蹭下楼梯。穿过门厅时，她越发放慢了脚步，随后推开了吸烟室的门。

这时他已戴上了眼镜，从眼镜片上头望她的那副样子简直把她吓坏了。

“喂，凯瑟娅，快着点儿，帮我把靴子拽下来，拿到外边去。今儿乖吗？”

“我不——不——不知道，爸爸。”

“你不——不——不知道？你要是这么结结巴巴的，妈妈就得带你去瞧大夫了。”

她跟谁说话都不结巴——这个毛病已经完全好了——只是跟爸爸说话时，由于吃力地要把字咬清楚，所以就又结巴了。

“怎么回事呀？你干吗这么垂头丧气的？孩子她妈，我看你得教教这孩子，别让她老是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喏，凯瑟娅，把这茶杯放回桌上去，——当心着点儿，手怎么抖得像个老太婆！手绢要揣在兜里，别系在袖子上。”

“好——好——好的，爸爸。”

一到星期天，在教堂里，她总和他坐在同一条靠背长凳上，听他用嘹亮清晰的大嗓门唱歌；讲道的时候，瞧着他用一根蓝铅笔头在信封背面做札记——他的两眼眯成缝——一只手在前边那排长凳的靠背上悄无声息地打着拍子。他祷告的声音那么响亮，她相信准能比牧师的声音还要清楚地传入上帝的耳里。

他是多么大啊——他的手和脖子，尤其打哈欠时大大张开的嘴。独自待在儿童室里的时候一想起他来，她就像是看见了个巨人。

每逢星期天下午，姥姥就让她穿上棕色天鹅绒衣服，下楼到会客室去“跟爸爸妈妈说说话儿”。可小妞儿总看到妈妈在读着《随笔杂志》，爸爸呢，摊开身子躺在长沙发上，脸上盖着块手绢儿，一只脚搭在最考究的靠垫上，睡得那么香，都打起呼噜来了。

她端坐在钢琴凳上，一本正经地望着他。后来他醒了，伸伸懒腰，问是什么时候了——然后瞅了瞅她。

“别这么紧盯着看，凯瑟娅，你像只棕色的小猫头鹰。”

有一天，她感冒了，给关在家里。姥姥告诉她，下星期爸爸过生日，还出主意让她用一块漂亮的黄绸子做个针插送给他。

小妞儿用双股棉线吃力地缝好了三边。可是拿什么来填它呢？成问题了。姥姥又到园子里去了，她就自己溜进妈妈的卧室去找“碎布”。她在床头桌上发现了许多张好纸，就把它们收拢来，撕成碎片片，塞进她的套子里，然后缝死了。

当天晚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爸爸为港口管理委员会准备的堂皇讲稿不见了。所有的屋子都搜了个遍，仆人们都被盘问过。最后妈妈到儿童室来了。

“凯瑟娅，我们屋桌子上有些纸，你没看见吧？”

“哦，看见啦，”她说，“我撕碎做礼物用啦。”

“怎么！”妈妈尖叫起来，“马上下楼到餐厅去！”

她被拽下来的时候，爸爸正背着双手，在屋里踱来踱去。

“怎么？”他厉声问。

妈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停下步子，惊呆地瞪着孩子。

“是你干的？”

“不——不——不是。”她喃喃地说。

“孩子她妈，到楼上儿童室去，把它给我拿来——马上打发这孩子上床去。”

她哭得顾不上解释什么了。于是就躺在遮暗了的屋子里，望着那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晚霞在地板上勾勒出的凄凉的小图案。

她父亲拿着板子走进屋里。

“这件事我得打你一顿。”他说。

“啊，不！不！”她尖叫着，缩进被子里去。

他把被子掀开。

“坐起来！”他命令道，“伸出手来。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许碰。”

“可那是为你的生——生——生日啊。”

尺子落在她粉嫩的小手掌上了。

几个钟头以后，姥姥用披肩裹着她，坐在摇椅上摇啊摇的。小妞儿蜷缩着，紧贴在姥姥软软的身上。

“耶稣干吗要造爸爸呀？”她抽搭着。

“喏，这是块干净的手绢儿，宝贝儿，我洒过香水的。去睡吧，乖，明儿早上你就全忘啦。我一直想跟你爸爸解释，可他今儿晚上气得什么都听不进去。”

可这孩子总也忘不了。下回再看到他时，她把双手蓦地藏到背后，飞红了脸。

麦克唐纳一家人就住在隔壁，有五个孩子。傍晚，小妞儿从菜园的篱笆缝儿里瞥见他们在玩“捉人”。小娃娃麦克骑在他爸爸肩上，两个小姑娘拽住他的大衣后摆，围绕花坛兜着圈儿跑，笑得前仰后合。有一回她还瞅见男孩子们用胶皮管朝他滋水——用胶皮管朝他滋——他呢，一把逮住他们，将他们胳肢得打起嗝来。

这时候她断定，天下有各种各样的爸爸。

有一天，妈妈忽然病了，她和姥姥一起坐在关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到镇上去了。

小妞儿独自留在家里，还有“总管”爱丽丝。白天还好，可是当爱丽丝打发她上床时，她突然害怕起来。

“我要是做噩梦可怎么办哪？”她问，“我常做噩梦，姥姥就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我没法待在黑地儿里——到处都在窸窸窣窣地响……要是又做噩梦，可怎么办哪？”

“那你就接着睡呗，小家伙，”爱丽丝边说边拽下她的袜子，在床栏杆上抽打着，“可别像鸡猫子喊叫似的，吵醒你可怜的爸爸。”

可是她又做起以前做过的那个梦来了——屠夫举着菜刀和绳子，越逼越近，阴阳怪气地笑着。她却一点儿都动弹不得，只能直直地站在那儿。她嚷起来了：“姥姥，姥姥！”她浑身战栗着醒过来，看见爸爸正站在床前，手里拿着蜡烛。

“怎么啦？”他问。

“噢，屠夫——还有刀——我要姥姥。”他把蜡烛吹灭，弯下身抱起小妞儿，带着她穿过走廊到大卧室去。床上有张报纸，抽剩下的半截烟卷搭在台灯上。他把报纸胡噜到地板上。烟卷扔进壁炉，然后小心翼翼地替小妞儿掖好被子，就在她身边躺下了。她半睡半醒，满脑子都是屠夫狰狞的笑容。她迷迷糊糊地朝爸爸凑过去，把头偎在他胳肢窝下，紧攥着他的睡衣上身。

这样一来黑暗就不可怕了，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喏，把脚在我腿上蹭蹭就暖和了。”爸爸说。

他乏透了，比小妞儿先睡着了。一种古怪的感觉攫住了她。可怜的爸爸！他毕竟不算怎么大——而且一个照料他的人也没有……他是比姥姥要厉害些，可也厉害得挺好……再说他每天都得去上班，他太累了，不能像麦克唐纳先生那样……她把他写的漂亮文章统统扯碎了……她猛然动弹了一下，叹了口气。

“怎么啦？”爸爸问，“又做梦了吗？”

“噢，”小妞儿说，“我的头贴在你胸口上哪，我听见它在跳。好爸爸，你的心多大呀。”

（1912）

附：我爱《小妞儿》

萧乾

有些作品读时也很喜欢，可过些时就淡忘了——题目也许还记得，甚至故事轮廓，然而作品的感情内涵却随着岁月而磨损以致消失了。有两个短篇小说几十年来对我总“阴魂不散”：一篇是屠格涅夫的《木木》，另一篇就是曼斯菲尔德的《小妞儿》。六十几年前读《小妞儿》时抹过眼泪。最近重读它，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小妞儿鼻子眼睛什么样，作品里并没交代。然而她却真实得几乎摸得到：她多温顺，多腼腆，又多善良啊！当她的一片好心被当成狼心狗肺而受到委屈时，读者怎能不感到愤愤不平呢！人物要刻画得真切，就得从内心去着手。小说通篇都是由小妞儿角度写的。爸爸在她眼里变成了可怕的“巨人”。小妞儿挨了打之后，憨厚的姥姥抱着她摇啊摇的。大人告诉她，世界是上帝造的，人也是上帝造的。她不禁哽咽着问姥姥：“耶稣干吗要造爸爸呢？”这个出自一个天真的小姑娘的微弱抗议是多么感人啊！姥姥告诉她，睡醒一觉后她就将忘记一切。但是她却将这次不合理的责罚牢记心头。她多么羡慕隔壁麦克唐纳一家人的天伦之乐。孩子们有的骑在爸爸肩上，有的拽住他的后摆，甚至用胶皮管儿朝他滋水，笑啊，胳肢啊，打闹成一团。

读《小妞儿》，好像听一阕德彪西的音乐诗，感到淡淡的哀愁，又好像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轻轻地挠着我的心。

1987年5月16日

稚气却很自然

一

亨利也不知道究竟是他忘记了去年夏天戴这顶草帽时的感觉呢，还是打那以后他的头真的长大了。然而戴上去好难受，它箍住了前额，使太阳穴上端的两片头骨隐隐作痛。于是他在三等“吸烟车厢”找了个角落上的座位，摘下帽子，把它连同黑硬纸壳做的大文件夹和姑妈圣诞节送的手套，一起放在行李架上。车厢里有着浓烈的潮橡胶和煤烟的味道。再过十分钟火车才开呢，亨利决定下车到书摊上去瞧瞧。太阳透过车站的玻璃屋顶，射下细长的蓝色和金色的光束。一个小男孩儿托着一盘樱草花跑来跑去。人们——尤其是妇女——显得既慵懒又殷切。这是一年当中最令人振奋的一天，第一个确实带来春天信息的日子，连在伦敦人眼里都展现出了它那和煦宜人的美。它使每种色彩都那么鲜艳，赋予每个人的声音以新的腔调。市民走起路来，似乎隔着衣服也显出了身上着实充满的活力，那真正生气勃勃的心脏正在强有力地输送着血液。

亨利真是个大书呆子。他读过的书不多，藏书也还不上半打。但午饭时间，以及在伦敦的全部闲空，他统统消磨在查林十字街，跑遍了一家家的书店，他翻阅过的书籍，说来数目的确惊人。从他对书籍的那种爱惜劲儿，以及他跟一个个书店老板讨论书时使用的字眼之得体，你会以为他从吃奶时就在奶妈胸前竖起一本巨著哩。倘若你这样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亨利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那么专心致志的。那天下午他拿起一本英国诗选，他翻着翻着，忽然一个标题映入眼帘，“稚气却很自然”[1]：

倘若我是只小鸟，

长着一双小翅膀，

亲爱的，我定要朝你飞翔。

无奈这只是空想，

我只好就地徜徉。

我在梦中飞向你，

与你形影不分离。

随心所欲梦境里，

醒来一场空欢喜，

孑然一身好孤寂。

君主下令也难留，

一觉醒来蒙蒙亮，

尽管睡意一扫光。

天明之前仍阖眼，

梦中继续去彷徨。

这首小诗他爱得简直不忍释手。使他陶醉的与其说是诗的辞藻，毋宁说是它整个的情调。那位诗人也许是大清早躺在床上，眼望着阳光在天花板上嬉戏时，写下的这首诗。“一片寂静，就是这样的，”亨利想，“我相信他是睡意蒙眬地写的，因为诗里含有梦的微笑。”他盯着那首诗，然后掉过头去背诵。第三节漏掉了一个字，再看上一眼，这样反复看了几遍，后来觉察到喊叫声和嘈杂的脚步声，才抬头一看，火车已经徐徐开动了。

“这可糟啦！”亨利赶快向前冲去。站上一个打旗吹哨的人正扶着车门呢，他好歹把亨利推进车去。……亨利刚一进去，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这不是“吸烟车厢”，他的草帽、黑文件夹，以及姑妈圣诞节送的手套连影儿都不见了。对面的角落里，紧贴着板壁，却坐着一位姑娘。亨利不敢正眼瞧她，却意识到她准是在盯着自己。“她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子，”他思忖道，“连帽子也不戴就冲进车厢，而且是在黄昏。”他觉得自己真够可笑的。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皱着眉头凝眸看着勃尔顿寺院的巨幅照片，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觉察出她在看自己，就向她轻瞟了一眼。姑娘旋即朝窗外望去。

亨利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继续审视着她。她把脸贴向车窗，她的肩膀和面颊一半被波浪般的金盏花色长发掩住了。戴着灰布手套的一只小手攥住放在膝盖上的皮包。皮包上有两个缩写字母：E.M.；另外那只手挽着车窗的吊带。亨利还注意到，她手脖子上戴着一只银镯，坠着一只瑞士牛颈铃、一只小银鞋和一条银鱼。她身穿绿大衣，帽檐上饰有花纹。亨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同时又念念不忘刚才那首诗的题目：“稚气却很自然”。“估计她是在伦敦上学哪，”亨利想道，“要么就是在什么写字间工作。哦，不会的，她还太年轻哩。而且，倘若已经工作了的话，她总得把头发梳拢才是。她甚至也没把头发扎在脑后。”他的眼睛简直离不开她那大波浪般的秀发。“‘我的眼睛犹如一对醉蜂。……’啊，这一句究竟是我在什么地方读到的呢，还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呢？”

这当儿姑娘掉过身来，与他的视线相遇，不觉飞红了脸。她低下头，以便用头发遮住自己腮帮上的红晕。亨利窘得厉害，脸也涨红了。“我得说句什么……非说……不可！”他伸手去脱帽，这才发觉自己并没戴帽子。他觉得怪好笑的。这下子反而壮起了胆。

“我——我很抱歉，”他笑眯眯地朝着姑娘的帽子说，“我得解释一下刚才为什么连帽子都没戴就那样冲进来了，不然我就不好继续跟你坐在同一个车厢里了。我准让你吓了一跳。刚才我还盯着你看来着——我只不过是有这么个糟糕的毛病，总爱盯着人看！你要是肯让我解释一下，我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当然不是盯着人看的事，”他笑了笑，“我就告诉你。”

她当时没有立刻作声，随后才羞答答地小声说：“没关系。”

火车把一片房顶的烟囱都抛在后面了。他们颠簸着驰进郊区，穿过黑魆魆的小树林、逐渐消失的田野，以及映在黄昏时分杏黄色天空下的水塘。随着火车的节奏，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不能这么僵持下去。她静悄悄地坐着，藏在披散着的头发里。他心想，一定得让她抬起头来，了解他——起码也得了解他。他朝前探探身子。双手抱住膝盖。

“喏，我把我所有的东西——帽子、手套和文件夹——放在三等‘吸烟车厢’里，然后就到书摊去转了转。”他解释说。

他正说着，她就抬起头来。他瞥见了她那双在帽子遮掩下的灰色眼睛，以及像两片金色羽毛般的双眉。她的嘴唇略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理会到，她戴着一束樱草花，脖颈儿白皙，在金灿灿的头发衬托下，她的脸形异常俊秀。“她多美呀！多么淳朴的美！”亨利的心这么吟唱着。那颗心随着这些赞赏越来越膨胀，像个奇妙的泡泡似的颤悠着——他生怕心会迸裂，连气儿都不敢出了。

“我希望文件夹里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她一本正经地说。

“哦，只不过是几张从办公室里带回来的蹩脚的图样而已，”亨利轻松地回答道，“而且——帽子丢了，我倒挺高兴哩。它弄得我头痛了一天。”

“是啊，都硌出印儿来啦。”她说罢，几乎露出一丝笑容。

这句话为什么会让亨利顿时感到那么自在、那么高兴，兴奋得几乎发狂呢？他们两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其实，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可是对亨利来说，这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暖烘烘的沉默，顿时使他从头颤到脚。“硌出印儿来啦。”——她这句精彩的话语，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在他们两个之间建立起一根纽带。她的谈吐既然这么率直自然，他们两个就不可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了。而今她真的在微笑着哪。微笑起先在眼睛里跳跃，接着又从两腮爬上嘴唇，就停在那里。他朝后靠了靠，冲口而出地说：“人生多美好呀！”

这当儿，火车飞快地驶进了隧道。她的声音穿过轰隆隆的噪声传到他耳朵里。她朝前探了探身子。

“我不这么认为。不过，好久以来我就是个宿命论者了。”她顿了片刻又说，“好几个月了。”

他们颠簸着在黑暗中穿行。“为什么呢？”亨利嚷道。

“哦……”

于是她耸了耸肩，淡淡地笑着摇摇头，表示噪声太大，她无法说下去。他点点头，又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火车穿出隧道，四下里疏疏朗朗地有些灯火和房子了。他等着姑娘做些解释。但是她站了起来，扣好大衣纽扣，双手扶了扶帽子，身子稍微晃着。“我在这儿下车。”她说。亨利觉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火车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外面的灯光越来越亮了。她朝车厢那头走去。

“喂，”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他也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行李架，“我必须再见到你。”火车快停住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每天傍晚我都从伦敦坐车到这儿来。”

“你——你——你——真的吗？”他殷切得把她吓住了。他赶紧按捺住。我们握不握手呢？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姑娘用一只手扶着门把，另一只手拎着小皮包。火车停住了。她一句话也没再说，连看也没再看他一眼，就走了。

二

第二天是星期六——只上半天班——紧接着是星期日。到星期一傍晚，亨利已经等得筋疲力竭。他老早就在车站等候了。满脑子荒唐无稽的念头接踵而来，到哪儿都跟踪着他。“她并没有说搭乘的是这趟列车！”“假若我迎上去，而她却不理睬我呢？”“也许她有个伴儿吧？”“你凭什么以为她后来又想到过你呢？”“你要是真的见到了她，又对她说些什么呢？”他甚至祷告说：“主啊，倘若是你的意旨，就让我们见面吧。”

可这些全都无济于事。白烟飘向车站的屋顶——忽而消失，忽而缭绕的烟圈又摇曳而来。他望着这一切，如此微妙，如此恬静，并以这样神秘和优美的姿态浮动在喧嚣的人群之上。他却倏地平静了下来。他疲乏极了——只想坐下来阖上眼睛。“她不会来了。”——他既绝望又带着松释的心情吐出这几个字。就在这当儿，他瞥见她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只小皮包，正朝列车走去。亨利伫候着，不知怎的，他知道她已经看见了自己，但是他纹丝不动，直到她踱到他跟前，依然用羞涩的声音悄悄地问道：“东西找到了吗？”

“啊，我找到了，谢谢。”他用一种可笑的姿势把文件夹和手套拿给她看。他们肩并肩地走向列车，进了一节空车厢。他们面对面地坐下来，羞怯地微笑着，可是一声不响。火车缓缓地开动，逐渐加快速度，越来越平稳了。

亨利先开的口。

“我多蠢，”他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她把一大绺披散到肩上的头发撩回去，他这才发觉她那戴着灰手套的手在瑟瑟发抖。他又注意到，她将双膝紧紧并在一起，极其拘谨地坐着。他也是这样——他们两个都竭力不让自己哆嗦得太厉害。她说：“我叫艾德娜。”

“我叫亨利。”

他们两个又沉默了半晌，相互记清了对方的名字，琢磨了一番，并牢记心头。随后就不再那么怯生生的了。

“我现在想再问你一件事。”亨利说，他略歪着头，瞅着艾德娜，“你多大啦？”

“十六岁多了，”她说，“你呢？”

“我快十八岁啦。……”

“挺热的，你说呢？”她蓦地说，并摘下灰手套，一直用手捂住脸。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惧色——两人以一种豁出一切的镇静神色相互望着。要是他们的身子不那么愚蠢地发颤就好了！半边脸依然被头发挡住的艾德娜说道：

“你以前恋爱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你呢？”

“啊，我也从来没有过。”她摇摇头，“我甚至认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底下这段话他是脱口而出的：“上星期五晚上以来，你都干些什么来着？整个星期六、星期日和今天，你都做了些什么？”

但是她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莞尔一笑，说：“不。你先告诉我。”

“我？”亨利喊道——他这才发觉，他自己也无从告诉她。他不可能重新去经受那度日如年的熬煎，于是也只得摇摇头。

“但是很痛苦，”他开朗地微笑道，“痛苦。”话音刚落，她就把手拿开，呵呵笑起来，亨利也陪她笑。他们两个笑得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真——奇怪，”她说，“你知道，我突然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你好几年了。”

“我也一样……”亨利说，“我想这准是由于春天的缘故。我觉得我吞下了一只蝴蝶——它在这儿呼扇着翅膀。”他用手捂着胸膛。

“着实奇怪的是，”艾德娜说，“我已打定主意不对任何男人感兴趣啦——我是说，学院里所有的姑娘们……”

“你在上学吗？”

她点点头。“职业学院，学习当秘书。”语气间带点鄙夷。

“我在一家事务所工作，”亨利说，“一位建筑师的事务所——一个小得可笑的地方，要爬一百三十磴楼梯。我常想，我们应该去造鸟窝，而不是盖房子。”

“你喜欢这一行吗？”

“不，当然不喜欢。我什么都不想干，你呢？”

“也是一样，我讨厌死那个学院了。……而且，”她说，“我妈是个匈牙利人——我相信，这就更使我讨厌它啦。”

亨利听了，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那当然了。”他说。

“我跟妈一模一样。我和爹毫无共同之处。他只是……城[2]里的一个庸庸碌碌的人。但我妈却有一股奔放的热情，并且遗传给我了。她跟我一样厌恶我们目前的生活。”她停下来，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我们却一点儿也合不来。——多可笑！——你说呢？我在家里孤单极了。”

亨利在聆听——可以说是在聆听，但他另外也在想着要她做点什么。他非常腼腆地说：“好不好请你——请你摘下帽子来？”

她露出惊异的神色。“要我摘下帽子？”

“是的——我想看看你的头发。只要能好好看看你的头发，我什么代价都肯付。”

她不大同意。“确实并不怎么……”

“哦，它确实美！”亨利嚷道。当她摘下帽子，略微甩了甩头时，他又说：“啊，艾德娜，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么可爱的头发啦！”

“你喜欢吗？”她非常高兴，笑眯眯地说。她把头发散开来，像金色围巾一样披在肩上。“人家通常笑话我。颜色太怪啦。”但是亨利绝不这样看。她双手托腮，臂肘支在膝上。“我生气的时候，常常这么坐着。于是，就觉得这头发像是把我燃烧起来似的……你瞧我傻不？”

“不，不，一点儿也不，”亨利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是你用来对付一切乏味讨厌的事情的一种武器。”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真是这样呢。可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就知道呗。”亨利微笑着，接着又大声说，“天哪！人们多愚蠢呀！你我都认识那么多小长舌妇。瞧瞧你也瞧瞧我。咱们两个待在这儿，那就够了。我找到了你，你也找到了我——事情很简单——咱们是自自然然地就结识了的。人生就是这样的——稚气却很自然。你说呢？”

“对——对，”她热切地说，“我一向就是这么认为的。”

“都是人们把事情搞得这么——无聊。只要能够离他们远远的，你就又安全又幸福了。”

“噢。我老早就这么想来着。”

“那么咱们两个可真想到一块儿去啦。”亨利说。事情妙得使他差点儿哭出来。他并没哭，却郑重其事地说：“我相信世上只有咱们两个这么想。我敢说，确实是这样。谁也不理解我，我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陌生人中间——你呢？”

“老是这么想。”

“咱们马上又要钻进那个讨厌的隧道啦，”亨利说，“艾德娜！准许我——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她赶快往后一缩。“啊，不，请你不要这样。”他们进入黑暗中的时候，她稍微移开了一些。

三

艾德娜！票已买好。音乐厅售票员看到我有钱似乎并未感到惊讶。三点钟在顶层楼座入口处等我。穿你那件乳黄色上衣，戴上珊瑚好吗？我爱你。我不愿把这信送到店铺里去，总觉得那些窗口挂着“信件招领”字样的家伙们在后厅里烧着一壶开水，会用蒸汽把信的封口嘘开。但这确实不要紧，对吗，亲爱的？星期天你能出来吗？假装去跟办事处的一个姑娘逛一天好了。咱们找个小地方碰头，散散步，要么就找一片可以观赏雏菊绽开的田野。我真爱你，艾德娜。星期天没有你简直没法过。星期六以前，小心别遇上车祸，不要吃任何罐头食品，也不要喝任何公共喷泉的水。就此搁笔，亲爱的。

我最亲爱的，好的，我星期六去那儿——星期天我也安排好了。真是天大的幸运，我在家里十分自由自在。我刚从花园里来。黄昏多么可爱。啊，亨利，我简直想坐下来哭上一场。今晚我多么爱你呀。有点傻——对吗？我要么高兴得笑个没完，要么伤心得哭个不停，而且为了同一个原因。但是咱们两个还这么年轻就结为知音了，对不？我现在送给你一束紫罗兰。天气很暖和。你眼下要是在这里多好，哪怕只有一分钟呢。晚安，亲爱的。

艾德娜启

四

“安全，”艾德娜说，“安全！多么好的地方呀，你说呢，亨利？”

她站起身来脱去大衣，亨利伸过手去要帮她一把。“不——不——已经脱下来了。”她把大衣塞到座位底下，挨着他坐下，“咦，亨利，你拿着什么哪？花儿吗？”

“不过是两小朵玫瑰。”他把玫瑰花放在她膝上。

“我的信你收到了吧？”艾德娜边解开包花的纸边问。

“收到了，”他说，“而且紫罗兰开得真漂亮。你应该来看看我的房间。我在每个犄角都插了一小枝，枕头上一枝，睡衣兜里也装了一枝。”

她朝他甩了甩头发。“亨利，把节目单给我。”

“在这儿哪——咱们一块儿看。我给你拿着。”

“不，交给我。”

“喏，那么我念给你听吧。”

“不，待会儿再还给你。”

“艾德娜。”他悄悄地说。

“啊，请不要这样，”她央求道，“这儿可不行——这么多人。”

他为什么这么渴望亲近她，而她又为什么这么介意呢？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想握住她的手；一道散步时，他要么想挽住她的臂，要么就想倚着她——不是那么紧紧地，只是肩挨肩地偎着她——但是她连这也不许可。不在她身边时，他总是那么如饥似渴地巴不得能贴近她。艾德娜呼出的气息似乎散发着一种慰藉和温暖，为了保持镇静，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可不，就是这样的。最使他心情平静不下来的是她总不让他亲近。但她是爱他的，这他知道。关于这一点，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古怪的感觉呢？每逢他想碰碰她的手，哪怕只是表示一下这种愿望，她都往后退缩，并用乞求的、恐惧不安的眼神盯着他，仿佛他要伤害她似的。他们两个相互之间无所不谈。无疑地，他们彼此已许下了终身。可是他依然不能碰她。嗨，他连帮她脱脱大衣都不行。她的话音打断了他的遐思：“亨利！”

他紧紧抿着嘴，靠过身去倾听。

“我想对你解释一下。我要——我要——我一定——等音乐会完了以后。”

“好的。”他依然觉得委屈。

“你不伤心吧，伤心了吗？”她说。

他摇了摇头。

“不，你伤心啦，亨利。”

“不，真的没有。”他瞅了瞅她手里的玫瑰花。

“喏，你快活吗？”

“嗯。管弦乐队来啦。”

他们两个踱出音乐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蓝色的光网笼罩着街道的房屋，苍白的天空上飘浮着朵朵粉红色云彩。当他们离开音乐厅时，亨利感到他们是渺小而孤寂的。自从结识艾德娜以来，他头一次感到心情沉重。

“亨利！”她蓦地站住，凝眸望着他，“亨利，我不跟你一道去车站了。别——别等我啦。请你务必离开我。”

“天哪！”亨利吃了一惊，喊道，“怎么回事——艾德娜——亲爱的——艾德娜，我做了什么不对头的事啦？”

“哦，没什么——走开。”她掉过身去，蹿过马路，奔到广场上倚着栏杆，双手捂住脸。

“艾德娜——艾德娜——我的小心肝——你哭哪。艾德娜，我的小妞儿！”

她双臂倚着栏杆，方寸已乱地哽咽着。

“艾德娜——别这样——都怪我。我是个傻瓜——是个天大的白痴。我把你的整个下午都糟蹋啦。我愚蠢透顶，拙劣到家啦。叫你受了折磨。就是这么回事，对不，艾德娜？看在上帝面上，别哭啦。”

“啊，”她抽噎着说，“我真不忍心这么伤害你的感情。每回你要求我让——让你握我的手，或是——或是吻我，我为了不肯这么做——不肯让你这么做，恨不得杀了我自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她激动地说，“并不是因为我怕你——不是这样的——只是有那么一种感情，亨利，连我自己都不理解的感情。把你的手绢递给我，亲爱的。”他从兜里掏出手绢，“在音乐会上，我脑子里一直离不开这个念头，每回咱们见面，我都知道这事儿准会发生。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咱们一旦那么做了——也就是说——一旦彼此握了手，接了吻，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了——我觉得咱们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自由自在了——咱们就会干些鬼头鬼脑的事了。咱们就再也不是小孩子啦……这是个糊涂的想法。对吗？我跟你在一起就会感到尴尬了，亨利，就会难为情。我确实觉得，正因为你我就是你我，咱们不必来那一套。”她转过身来瞧着他，双手按着脸颊，他对这个姿势颇为熟悉。在她身后，像在梦幻中一般，他看到了天空、半轮白月、广场上那些蓓蕾尚未绽开的树。他一个劲儿地拧着手里的音乐会节目单。

“亨利！你真的理解我——对吧？”

“嗯，我想我是理解的。可是你见了我不会再怕了吧？”他勉强笑了笑，“咱们会忘掉这一切的，艾德娜。我再也不去提它了。咱们把那个妖怪埋在这个广场上——现在就埋——咱们两个——好不好？”

“可是，”她仔细端详他的脸，“这样一来，你对我的爱情会不会就淡薄了呢？”

“哦，不会的，”他说，“什么也不会——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会使我那样。”

五

伦敦成了他们的游乐场。每逢星期六下午，他们就到处去寻觅自己喜爱的角落。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店铺，在那里买香烟和艾德娜的糖果；也找到了自己的茶馆，里面有自己的桌子。他们还有自己的街道。一天晚上，艾德娜本来该到综合性工艺学校去听课，他们却找到了自己的村子。是村名把他们吸引去的。“名字里有‘白鹅’两个字，”亨利这么讲给艾德娜听，“流过一条河，低矮的小房子，老翁们坐在户外——装着假腿的老船长在给表上弦，还有窗户上燃着灯的小铺子。”

时间太晚了，他们不曾看到鹅和老翁，但是看到了河，还有房子，甚至点了灯的店铺。在一家店铺里，看到一位老妪把缝纫机放在柜台上干着活儿。他们听到了“咯嗒”“咯嗒”的声音，看见她巨大的影子罩满了整个店铺。“连一个顾客站脚的地方也没有，”亨利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房子都很小，爬满了常春藤和各种蔓生植物。有些房前有陈旧的木阶通向门口，另一些房子得走下几磴台阶才能进去。马路对面就是河，家家隔着窗户都能看到它。河畔有条便道，长着几棵高大的白杨。

“这地方给咱们住太理想了，”亨利说，“这儿有所房子要出租。假若咱们提出想租，不知道他们肯不肯等。我相信他们会肯的。”

“对，我很想住在这儿。”艾德娜说。他们穿过马路，她倚着树干，带着梦幻般的微笑仰望那座空房。

“房后有座小花园，亲爱的，”亨利说，“有一片草坪，长着一棵树，沿墙是几丛雏菊。夜间，树上闪烁着繁星，像是小蜡烛似的。房子里面，楼下有两个房间，楼上是间有折扇门的大屋子，再上去还有阁楼。到厨房得下八磴台阶——黑得厉害，艾德娜，亲爱的，你把油灯拿来好不好？咱们睡觉以前，我只想知道尤斐米雅确实把火熄灭了。”

“对，”艾德娜说，“咱们的卧室在顶上边——就是那间有着两扇方窗户的屋子。四下里宁静的时候，远远地，咱们可以听到河水在流，听得见白杨树在响。亲爱的，哗哗的水声和沙沙的树叶声传得很远，一直传到咱们的梦境里。”

“你不冷吧——冷吗？”他突然说。

“不——不，只是很快活。”

“有折扇门的那间屋子是你的。”亨利笑了，“那是个四不像的地方——并不是个房间。里面摆满了你的玩具，壁炉前有一把蓝色的大椅子，你蜷缩在上面。炉火映照着你那金灿灿的鬈发。——因为尽管咱们结了婚，你还是不肯把头发拢上去，只是上教堂做礼拜的时候，才把它掖到大衣里面。地板上铺了一块地毯，好让我躺在上面，因为我太懒了。尤斐米雅——咱们的女佣——只在白天来。她走后，咱们就下楼到厨房去，坐在桌前吃苹果。咱们也许沏杯茶，就只为了倾听开水壶的吟唱。这可不是说笑话。假若你从头到尾仔细听烧开水的声音，那就像是春天的清早一样。”

“对，我知道，就像各色各样的鸟在叫。”

一只小猫钻过空房的栏杆，嗖地出现在路上。艾德娜喊着：“猫咪！猫咪！”弯下身，伸出双手。小猫朝她蹿过来，在她膝上蹭啊蹭的。

“咱们要是去散步的话，就抱起这只猫，把它放进前门里好啦，”亨利继续假定自己是这里的住户，“我带着钥匙哪。”

他们两个跨过马路，艾德娜停下脚步抚摸怀里的小猫。亨利走上台阶，假装开门。

他又急匆匆地下来。“咱们快走开吧，我生怕这会变成一场梦。”

夜晚是黑洞洞、暖洋洋的。他们两个不想回家。“咱们现在就该住在那儿，”亨利说，“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咱们不该等待。年龄算什么？你已经蛮大了，我也一样。你要知道，”他说，“我经常觉得坐着等待是危险的。假若你坐着等，你要的东西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可是，亨利，钱呢？你也知道，咱们一点儿钱也没有。”

“噢，喏——要是我化装成一个老头儿，咱们或许可以在一座大宅子里混上个看管人的差事——一定很有意思。假若有人来瞧房子，我就编出一段关于它的可怕的故事，你可以装扮成幽灵，在荒废了的画廊里呜呜叫，扭着双手，好把他们吓跑。你有没有感到过，钱这玩意儿多少得碰运气——要是一个人真想要点什么，不是手头恰好有钱，就是有没有都无所谓。”

她没有搭腔——她仰望着天空说：“啊，亲爱的，我不想回家。”

“一点儿不错——问题就在这儿——咱们不该回家去。咱们该回到那所房子里去，随便找只碟子，把罐子底儿上剩的奶倒来喂喂猫。我并不是真正在笑——我甚至是不快活的。由于你的缘故，我感到孤寂，艾德娜——巴不得躺下来大哭它一场。”……他无精打采地加上一句，“把头枕在你的膝上，你那可爱的脸儿紧贴着我的头发，那么我就什么都在所不惜。”

“但是，亨利，”她说，挨近了些，“你有信心吗？我是说，你有十足的把握认为咱们将会有那样一座房子，要什么有什么——对不？”

“不够——那还不够。我恨不得此刻就坐在那台阶上，把脚上这双靴子脱下来。你呢？仅仅有信心你就够了吗？”

“咱们要是不这么年轻就好了……”她十分痛苦地说，“可是，”她叹了口气，“我感到自己并不太年轻——我觉得自己起码有二十岁啦。”

六

亨利仰卧在小树林里。他一动弹，枯叶就在他身下沙沙作响；头顶上，新叶颤巍巍的，恰似浴着阳光的绿色喷泉。艾德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采着樱草花。这天早晨他满脑子都是些梦幻，对花的兴致就没有她那么浓了。“好的，乖，你去吧，再回来找我。我太懒啦。”她甩下帽子，先是跪坐在他身边，逐渐地，她的嗓音和脚步声越来越小了。除了树叶声，树林里静悄悄的，但是他知道她就在左近。他挪动了一下，这样手指尖就能触着她桃红色的上衣了。睡醒以后，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并不曾真正醒过来，仿佛依然在幻梦中。结识艾德娜之前是一场梦，眼下他和她一道在梦境里。在某个漆黑的地方，另一场梦在等着他。“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我根本不能设想世界上没有咱们。我觉得咱们两个在一起是极其自然的事。就像树木、鸟群和云彩那么自然。”他试图追忆不认识艾德娜时自己是怎么感觉的，但是再也想不起那段日子了。它们被她遮住了。艾德娜以她那金盏花颜色的头发，奇妙的、梦幻般的微笑，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他呼吸的是她；吃进去的，喝下去的也是她。他走路的时候，艾德娜的光圈与他形影不离；要么把世界搪开了，要么就将它所照耀到的一切都染上自己的美。“你笑完了以后，”他告诉她，“余音还在我的血管里缭绕老半天——可是——难道咱们是在做着一场梦吗？”突然间，他看见自己和艾德娜恍如一对小娃娃，走街串巷，贴着橱窗望，买东西来玩耍，说啊笑的——他甚至看到他们两个谈话时打的手势，站的姿势；他们往往是静静的，脸挨着脸——然后他翻过身去，把脸紧贴在落叶上——由于爱慕而差点儿晕过去了。他想吻艾德娜，把她拢在怀里，紧紧搂着，感觉到她的脸颊由于他的吻而红晕起来，他吻得自己连气儿都透不过来了，梦也就这么被他遏制住了。

“不，我不能老是这么饥饿下去。”亨利说。他跳起来，朝她踱去的方向奔跑。她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了。他瞧见她跪在一片绿油油的洼地上；她看到他后，就摆摆手说：“啊，亨利，多美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色。过来看看吧。”当他走到她跟前的时候，他情愿剁掉自己的手，也不肯败她的兴。这一天艾德娜多么奇怪啊。她跟亨利说话的时候，两眼一直笑盈盈的；那双眼睛既温存又调皮。她的脸颊上闪烁着草莓般的两小块红晕。“我巴不得能感到累哩，”她不断地说，“我想步行全世界，直到死去。亨利，来呀。走快点儿，亨利！要是我突然开始飞起来了，你得答应抱住我的两只脚，好吗？不然的话，我就永远也不会下来了。”她又喊道，“噢，我真高兴啊！高兴得不得了！”他们两个来到一个石南丛生的幽静的地方。刚过晌午，阳光洒在一片紫色上。

“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吧，”艾德娜说，她蹚到花丛中，躺了下来，“啊，亨利，这太可爱啦。除了铃铛一样的小花朵和天空，我什么也看不见。”

亨利跪在她身边，从她的篮子里取出一些樱草花，穿成长长的一串花环，好给她套在脖子上。“我都快睡着了，”艾德娜说，她朝他的膝盖凑过来，躺在他旁边，用头发遮住脸，“就像在大海底下一样，对吗？最亲爱的？那么甜馨，那么安静！”

“可不，”亨利用一种古怪的、嗄哑的嗓音说，“现在我给你做个紫罗兰花环。”但是艾德娜坐起身来说：“咱们进房子里去吧。”

他们两个折回到大路上，走了很长的路程。艾德娜说：“不，我可没法步行全世界，我这会子就累啦。”她沿着路畔的绿草，拖着脚步走，“咱们两个都累啦，亨利！还有多远？”

“我不知道——不怎么远了吧。”亨利说，朝远方望去。随后他们在沉默中走着。

“啊，”她终于说，“确实太远啦，亨利，我又累又饿。替我提着这篮讨厌的樱草花吧。”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把篮子接了过来。

他们两个总算到了一座村庄，有家挂着“供应茶水”招牌的茅舍。

“就是这个地方，”亨利说，“我经常到这儿来。你坐在小凳儿上，我去叫茶。”绚烂的花园里，一片白色和黄色的春花争妍，她在凳子上落座。一位妇女来到门口，倚在那儿瞧着他们吃。亨利对她和蔼可亲，可是艾德娜一声不吭。“好久不见你来了。”那个妇女说。

“是啊——花园真漂亮。”

“还不错，”她说，“这位小姐是你妹妹吗？”亨利点点头，抹了点果酱。

“长得有些像哩。”妇女说，她来到花园里，采了朵白长寿花，递给艾德娜，“你们可晓得什么人想租一座农舍？”她说，“我妹妹病了，把她的农舍交给了我。我想把它租出去。”

“租期长吗？”亨利文质彬彬地问道。

“哦，”妇女含含糊糊地说，“那要看情况喽。”

亨利说：“哦——我也许知道有这样的一位——我们去看看房子好不好？”

“好的。沿着这条路走去，不远就到了。是座前面有棵苹果树的小房——我给你取钥匙去。”

她走开后，亨利掉过身来对艾德娜说：“你来吗？”她点点头。

他们沿路而下，穿过院门，顺着长满了草的小径走去。两旁的树上，淡红色和白色的花儿盛开。那是座精巧的小房——楼上和楼下各有两个房间，艾德娜从楼上的窗户探出身去。亨利站在门道里问：“你喜欢吗？”

“喜欢！”她大声说，随即在窗口给他匀出地方，“来看看吧，景色好极啦。”

他来到那儿，也从窗口探出身去。下面，一片苹果树在微风中摇曳，艾德娜长长的一绺头发也被吹得掠过他的眼睛。他们两个纹丝不动。已是傍晚时分——淡绿色的天空上，星光点点。“瞧呀！”她说，“星星，亨利。”

“月亮马上就要出来啦。”亨利说。

她好像不曾动弹，但她却靠在亨利的肩上了；他用一只胳膊搂着她。“下面那些——都是苹果树吗？”她声音发颤地问道。

“不，亲爱的，”亨利说，“有些树上全是天使，另外一些树上长满了糖炒杏仁——但是傍晚的光线是极靠不住的。”她叹了口气：“亨利，咱们不该再在这儿待下去啦。”

他放开她。她在昏暗的房间里挺直了身子，理理自己的头发。“这一整天，你怎么啦？”她说。不等他回答，她就跑过来，双臂搂住他的脖颈，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噢，”她低声说，“我真爱你。抱住我，亨利。”他用胳膊拢着她，她紧紧贴着他，凝眸望着他的眼睛。“今天一整天多糟糕呀，不是吗？”艾德娜说，“我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曾想尽一切办法向你表明，我巴望你吻我——我已经完全克服了那种感觉。”

“你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亨利说。

七

“问题是，”亨利说，“我该怎样等到傍晚呢？”他从衣兜里掏出表，走进农舍，把表撂在壁炉架上的一只瓷罐里。不出一个小时他已看了七次表，现在却记不得是几点钟了。喏，再看一遍吧：四点半。她那班火车七点钟到。六点半他就得动身去车站，还要等上两个钟头。他又在农舍里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看上去蛮可爱的。”他说。他到花园里去采了一大束白色石竹花，插在艾德娜的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我不相信这个，”亨利思忖道，“我一点儿也不能相信，绝不会那样。不出两个钟头她就准会到这儿来，我们一道走回家去。然后我就拿起厨房桌上那只白罐子，到对面比迪太太家去取牛奶，再走回来。我回来时，她已经点上了厨房里的灯，我隔着窗户看见她在一片灯光中踱来踱去。接着我们就吃晚饭，饭后（一大堆杯盘我来洗！）我给壁炉添上些柴火。接着，我们两个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望着熊熊的火苗出神。除了木柴噼噼啪啪响，四下里寂然无声，也许会悄悄地袭来一股风。……于是我们点上蜡烛，她先上楼，身边的墙上映出她的影子。她道声：‘晚安，亨利。’我就回答说：‘晚安，艾德娜。’于是我冲上楼去，跳上床。我凝望着从她的房间透出来的一线灯光掠过我的房门。那光一消失，我就闭上眼，一觉睡到大天亮。整个明天都是我们的，接着又是一天，又一天的夜晚。她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一切呢？艾德娜，快来呀！”

倘若我是只小鸟，

长着一双小翅膀，

亲爱的，我定要朝你飞翔……

“不，不，最亲爱的。……这种等待也像是在天堂里一样，亲爱的。你要是能了解这一点就好了。你可知道农舍也会翘盼吗，咱们这所就正是这样。”

他下了楼，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头。那天晚上，当他们两个找到这座村庄时，艾德娜曾问道：“亨利，你有信心吗？”“那时我没有，现在我有了，”他说，“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上帝一样。”

他把头倚在门框上。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并不是由于发困，而是……由于别的缘故……过了好半晌。

亨利觉得仿佛看见一只大白蛾沿着马路飞过来，落在院门上。不，那不是蛾，而是个穿围裙的小妞儿。多俊俏的小妞儿呀。他睡意蒙眬地微笑着，她也笑眯眯的，踮起脚尖走了过来。“但是她不可能住在这儿，”亨利思忖道，“因为这是我们的房子。她来啦。”

她走到他跟前，从围裙底下伸出手，递给他一份电报，嫣然一笑，就走掉了。好个稀奇的礼物！亨利一边盯着它，一边想道。“说不定这是一份假电报哩，里边装着一条蛇，朝你蹿过来。”他在幻梦里柔声笑了，倍加小心地拆开来。“这只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把纸掏出来摊开。

花园里阴影幢幢——它们织出一张黑网，笼罩住农舍、树木、亨利和电报纸。但是亨利一动也没有动。

（1914）

[1] 《稚气却很自然》是1799年英国诗人柯勒律治（1772—1834）从德国写给他妻子的一封信中所附的诗，系模仿一首德国民歌《倘若我是只小鸟》而作，后来公开发表。

[2] 原文作“City”，指伦敦的商业及金融中心。

起风了

她蓦地——惊惧地——醒来了。出了什么事？出了可怕的事。不——什么事也没出。只不过是风在摇撼着房子，刮得窗户发出嘎啦啦的响声，使屋顶上的一块铁皮“砰砰”作响，连她的床都颤动了。树叶子翩然掠过窗户，腾空而去。下边，路面上的一整张报纸被吹起来，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晃动，又落下来，挂在松树上。好冷啊，夏季已过——入秋了——万物都变丑了。大车吱扭吱扭地响着，左摇右摆着前进。两个中国人用扁担吃力地挑着沉甸甸的菜篮子，一颠一颠地走着——他们的辫子和蓝布大褂迎风呼扇着。一条瘸腿白狗惨叫着从大门前过去。全完了！什么完了？噢，一切的一切！她手指发颤地编起辫子来，连镜子也不敢照。妈正跟姥姥在门厅里说着话儿哪。

“十足的笨蛋！想想看，这种天儿还把东西晾在外面绳子上。……这会儿我那最好的特纳里夫小台布[1]准碎成一条条的了。这是什么怪味儿？麦片粥煳啦！天哪——瞧这风刮的！”

十点钟她有堂音乐课。一想到这儿，贝多芬的降调乐章就开始在脑子里萦回起来。那颤音悠长而瘆人，像是几只小拨浪鼓的声音。……隔壁的玛丽·斯温桑跑进花园去采菊花，怕它们给风刮坏了。风把她的裙子都吹到腰上边去了。她试着把它按下去，弯下身，掖在胯间，但是白搭——又撩起来了。周围那些树和灌木丛都朝她刮来。她尽快地采着，可她方寸已乱，根本顾不上自己在干什么——把花茎连根抓住，又撅又折，还跺着脚骂。

“天哪，把大门关紧！从后面绕着走！”什么人在嚷。随即又听见包济[2]的声音：

“妈，您的电话。电话，妈，是肉铺老板打来的。”

生活多么可怕——烦人，简直让人厌烦。……这会子她的帽带又“啪”的一声断啦，怎么能不断呢！她换上一顶扁圆旧毛线帽，从后门溜出去。可还是给妈看见了。

“玛蒂尔达，玛蒂尔达！马——上——回来！你头上顶了个什么东西？看上去像个茶壶套儿。干吗脑门上还耷拉着那么一撮毛？”

“我不回来，妈，上课要晚啦。”

“给我马上回来！”

就不。她就不。她讨厌妈。“去你的。”她大叫着，沿着大路跑起来。

大团大团翻腾着的尘土像惊涛骇浪，如乱云滚滚，还夹杂着些稻草、谷壳和粪肥屑，针扎似的迎面扑来。各家花园里的树都在大声吼叫着，她站在路尽头，布伦先生的门外，可以听到海在呜咽：“啊！……啊！……啊啊！”可布伦先生的客厅里却静得像个洞穴。窗子紧闭，窗帘半掩。她没来迟，比她先来的那个女孩刚刚开始弹奏麦克道尔[3]的《致冰峰》。布伦先生隔着那个女孩似笑非笑地朝她望了望。

“坐下吧，”他说，“坐那边沙发角上，小姐。”

他多逗。他并不真朝你笑……可就是有那么点儿意思。……噢，这儿多清静。她喜欢这屋子。有股花纹哔叽[4]、陈烟和菊花的香气……壁炉上，鲁宾斯坦[5]苍白的相片后面有一大瓶菊花……相片上写着“赠罗伯特·布伦好友”。……乌光闪闪的钢琴上端挂着一幅名画《孤独》——一位肤色浅黑、黯然神伤的白衣妇女，双手托腮，盘腿坐在石头上。

“不，不对！”布伦先生说着，向那个女孩伏下身去，双臂从她肩头伸过去，替她弹这段曲子。傻里傻气的——她竟脸红了！多可笑！

这会儿她前面的那个女孩子走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后，布伦先生走回来，在屋里轻轻地来回踱步，等着她。真是怪事，她的手指抖得连装乐谱的背包上的结子都解不开了。全怪这风……心也跳得厉害，她觉得罩衫准在一起一伏。布伦先生什么也没说。红色的旧钢琴凳长得足够两个人并肩坐着，布伦先生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先练练指法吗？”她问道，两只手攥在一起，“我也练过几节琶音。”

可他没搭腔。她相信他连听都没听见……然后他那戴了戒指的白嫩的手倏地伸过来，翻开了贝多芬。

“还是来点儿大师的吧。”他说。

可是他干吗说得这么和善呢——和善得厉害——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好多好多年了，彼此都很熟悉似的。

他慢腾腾地翻着乐谱。她看着他的手——多么细嫩的一双手呀，看上去总像刚刚洗过的。

“就是这儿。”布伦先生说。

噢，这么和善的声音——啊，那节降调乐章，小拨浪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要不要弹弹复奏的部分？”

“好的，好孩子。”

他的声音真是太、太和善了，那些四分音符和八分音符在乐谱上跳上跳下，犹如一些小黑孩儿在篱笆上蹦着似的。他干吗这么……她决不哭——她没什么可哭的。……

“怎么了，好孩子？”

布伦先生握住了她的手。他的肩就在那儿——刚好挨着她的头。她略微靠过去，面颊蹭着了松软的花呢。

“生活真可怕。”她喃喃地说，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它可怕。他在说些什么“等一等”啦，“注意拍子”啦，“多么罕见啊，一个女人”啦，可她没听见。好惬意……永永远远地……

突然，门开了，玛丽·斯温桑蹿了进来，她来早了好几个钟头。

“小快板还得再快一些。”布伦先生说，他站起身来，又开始踱来踱去。

“坐在沙发角上吧，小姐。”他对玛丽说。

风啊，风啊。一个人待在自己屋里真是可怖。床、镜子，还有那白瓦罐和脸盆全像外面的天空一样亮晃晃的。这张床就够吓人的，它躺在那儿，沉睡着……妈动没动过这样的念头：她会把被子上那堆袜子统统补好？它们乱缠在一起，活脱像盘成一团的蛇。她才不干呢。不，妈。我不明白干吗非得由我来补。……风啊——风啊！烟囱里冒下来一股煤灰的怪味儿。有人给风写过诗吗？“我把鲜花捎给叶子和骤雨”[6]……多无聊。

“是你呀，包济？”

“到海滨大道去遛一圈吧，玛蒂尔达。我再也受不了啦。”

“好吧，等我穿上外套[7]，天气糟透啦！”包济的外套和她的一样。她边扣领子上的纽扣边照镜子。她脸色惨白，他俩的眼睛里同样地充满激情，嘴唇同样地火热。他俩认得镜子里那两个人。待会儿见，亲爱的，我们这就回来。

“这样好一些，对吗？”

“扣上了。”包济说。

他们怎样也走不快。他们低着头，两腿磕磕碰碰的，像心里有急事的人那样跨着大步，穿过镇子，沿着茴香萋萋、曲里拐弯儿的沥青路走上海滨大道。天快黑了——眼看就黑了。风刮得好凶啊，他们得挣扎着才能往前走，像两个老醉鬼那样打着趔趄。海滨大道上那些可怜的小野花全给刮得匍匐在地了。

“过来！过来！凑近点儿。”

防波堤后边，海面升得老高。他俩摘下帽子。她的头发被吹得掠过嘴边，有一股咸津津的味儿。海浪高得浪花都溅不起来了，只是轰然撞在这堵粗糙的石堤上，把那杂草丛生、湿淋淋的石阶也吞没了。猛地，一面绮丽的水帘冲了过来，掠过海滨大道。他们一下子给水珠罩住了，她嘴里满是湿漉漉、凉冰冰的味儿。

包济正在变嗓子。他说起话来声音忽高忽低的。多逗呀——招人笑——然而刚好适合于这天气。风把他们的声音捎走了——说出来的句子像小窄条的缎带那样飘开去。

“快点儿！快点儿！”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港湾里，储煤船上挂着两盏灯——一盏高高地悬在桅杆上，一盏在船尾。

“看哪，包济，看那边。”

是一艘黑色大轮船，拖着股长长的烟，正驶出海面。船舱的窗洞里亮光闪闪，整个船身灯火辉煌。风拦不住它。船冲破波涛，向两边是巉岩峭壁的港湾口驶去，驶向……灯光映照下，它显得出奇的瑰丽神秘。……他俩正站在甲板上臂挽臂倚着船栏杆哩。

“……他俩是谁呀？”

“……姐弟俩。”

“看哪，包济，镇子就在那儿。看上去挺小吧？邮局在敲最后一遍钟啦。那回刮大风咱们就是沿着那条海滨大道散步的。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上音乐课还哭来着——多少年前的事了啊。再见，小岛，再见吧。……”

现在黑夜张开翅膀笼罩住翻腾的海水。他俩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了。再见，再见，别忘了。……可是此刻船已消失了。

风啊——风。

（1915）

[1] 特纳里夫是加那利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在靠近非洲西北岸的大西洋海面上。小台布指该岛所产下午喝茶时铺的台布（teacloth）。

[2] 包济是作者的胞弟莱斯利的小名，他也叫朱米。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包济从新西兰赴前线途中曾在伦敦与作者小聚。姐弟俩阔别七年后得以畅叙惠灵顿的往事。作者在此文中回顾他们在新西兰一起度过的童年。1915年10月4日，此作发表在《签名》杂志上。7日，包济不幸在法国一次军事演习中遇难身死。

[3] 麦克道尔（1861—1908），美国钢琴家、作曲家。

[4] 原文作“art serge”，染有雅致花纹的哔叽，用作台布。

[5] 鲁宾斯坦（1861—1908），美国钢琴家、作曲家。

[6] 这是模拟英国诗人雪莱（1702—1822）的名诗《云》第一、二行，原诗作：“我从海河把新鲜的骤雨，捎给干渴的花儿。”

[7] 原文作ulster，一种长外套，通常有腰带，也有带帽子的。做这种外套的粗呢料原产于北爱尔兰奥斯特尔（Ulster）郡，故名。

春景

一

正下着雨。软绵绵的水珠子大滴大滴地溅在人们的手上和腮帮子上；大水珠子热乎乎的，像融化了的星星。“玫瑰花咧！百合花咧！紫罗兰咧！”一个丑婆子在街头哇啦哇啦喊着。可是用绿色绉纸裹着的百合花束，倒更像是蔫了的菜花。她吱扭吱扭地推着独轮车，来回踱着。车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谁也不想买。你得在马路中心走，因为人行道上没有地方。每一爿店铺都堆满了货物；家家铺子都用沾上手垢的花边和脏缎带招徕顾客，想叫你看了动心。有几张桌子，上面摆着各种玩具：大炮啦、士兵啦、飞艇啦。也有些镜框，里面装着搔首弄姿的美人儿。大箩筐里，蛋糕般的淡黄色草帽堆成了金字塔，再有就是一串串五颜六色的长靴和鞋子，小得谁都穿不下。一家店里满是叠成方形的雨衣：蓝色的是给女孩穿的，粉红色的是给男孩穿的；中央都印着个娃娃。……

“玫瑰花咧！百合花咧！漂亮的紫罗兰咧！”丑婆子颤悠悠地叫卖着，她撞在一辆手推车上了。但是手推车纹丝未动，车上是堆积如山的莴苣。车主是位胖胖的老妪，她伸开四肢，把鼻子埋在莴苣根部酣睡着。……谁会来这儿买东西呢！……小贩统统是妇女。她们神情恍惚，坐在小帆布凳上发呆。不时地站起一个来，抄起一把活像冒烟的火炬般的羽毛掸子，在一两样东西上轻拂一下，然后又坐了下来。一位大腹便便、戴橘红框眼镜的老头儿来回转着那插了“滑稽片”的售货轴，拿不定主意该……

蓦地，从拐角上一间空荡荡的铺子里传来了钢琴声，还伴着小提琴和笛子。店铺的窗户上，字迹潦草地写着：“时新歌曲，请上一楼，不收门票。”一楼的窗户敞开着，可谁也不想上去看看，当刺耳的歌声在带雨的热空气里飘荡时，人们只咧嘴笑笑，一路溜达着。门口站着个瘦子，穿着双破了个洞的毡拖鞋，绽了线的帽檐上还插了根羽毛。瞧他有多么神气！羽毛挺够气派。配着金肩章，镶了盘花纽扣的大衣，白羊毛手套，镀金手杖。他就凭着这么一身打扮，摇摇摆摆，胸膛里发出浑厚、洪亮的声音。

“来呀！来呀！来听时新歌曲呀！个个都是誉满欧洲的名歌唱家。乐队也是顶呱呱的。随便您高兴听多久，可别错过这个空前绝后、千载难逢的机会呀！”但是谁听了都无动于衷。他们干吗要去理会呢？对那些丫头们——那些名演员，他们是一清二楚的。一个身穿奶油色开司米，另一个穿的是一身蓝。她俩都有着深色鬈发，耳端别一朵粉红色玫瑰。……他们也熟悉钢琴师脚下那双有着一排纽扣的长靴：踏琴板的左脚，由于大脚拇趾囊肿胀，靴子都绽开了。小提琴手那咬过的指甲，吹笛子的那过长的袖口——这一切都跟那时新歌曲一样老掉了牙。

乐曲演奏了好久，得意扬扬的吆喝也延续了好久。随后，不知什么人朝楼下喊了一声，于是那个依然神气十足地招徕顾客的人便没了踪影。没人喊叫了。钢琴、小提琴和笛子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恢复了宁静。只有一楼镶花边的窗帘在摇曳着，略显着一点生气。

雨仍在下着，天黑下来了。“……玫瑰花咧！百合花咧！谁买我的紫罗兰呀？……”

二

希望！你这个可怜虫——多愁善感、形容枯槁的女性！把最后一根弦拨断，别再奏下去了。你无止无休地胡奏一气，快把我逼疯啦。琴一拉，我的心就怦怦乱跳，微弱的脉搏就跟着打起拍子。这是早晨。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这张床大得像一片田野，也像田野那么寒冷，那么无遮无拦。阳光隔着百叶窗，从河面上升起，颤悠悠地打着涟漪，漫过顶棚。从门外传来锤子敲打的声音，楼下，远远地，一扇门开了，又关上了。这是我的房间吗？叠起来搭在扶手椅上的衣服是我的吗？我的表在枕头下嘀嗒着，那是一个孤独女人的标记和象征。门铃响了。啊！终于盼到了！我跳下床去，奔到门口。弹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有希望啦！

“小姐，您的牛奶。”门房严肃地朝我望着。

“啊，谢谢你，”我大声说，一面快活地摇晃着奶瓶，“没有我的信吗？”

“一封也没有，小姐。”

“可是邮递员——他来过了吗？”

“来过了，小姐，足有半个钟头啦。”

关上门，在狭窄的过道里站了一会儿。听，听她那讨厌的拨弦声。哄哄她——巴结她——央求她再奏一遍那支可爱的小曲。但是徒然。

三

河对岸，一个女人走在堤边的窄石径上。她从码头的台阶上走下来，一只手按着臀部，慢慢地踱着。黄昏可美哪。天空是紫丁香色的，河水像紫罗兰的叶子。石径旁耸立着翠绿欲滴的大树，沐浴在颤动的阳光下。船身跳上跳下，卷起浪花，几乎冲到她脚边。这时，她停了下来，接着又猛地掉过身去。她倚着树身，双手遮着脸——她在哭泣。如今她又踱来踱去，绞着手。她又背靠着树，抬起头，双手紧抓着树身，仿佛是在倚着心爱的人儿似的。她披着一小块灰色披肩，用披肩的两头蒙着脸，来回摆动着身子。

但是人总不能哭个没完啊。所以她终于变得庄重而安详了，把头发捋顺，将围裙摩挲平。她踱了一两步。不，时间还不到，还不到！她又扬起双臂——跑了回去——再一次影影绰绰地贴在一棵高大的树身上。房子里面映出一方块一方块金色的光。透过嫩叶的缝隙，街灯闪烁。淡黄色的光跟在颠簸着的船身后面散开。转眼之间，她那倚着树身的形象变得模糊了，融成一片灰白与黑色，融化到岩石的暗影里。接着，她就不见了。

（1915）

孟浪的旅行

一

她长得像圣女安妮。是啊，公寓的管理员活脱儿像是圣女安妮：头上蒙着黑布，垂着一绺绺灰发，手持一盏冒着烟的小灯。我朝圣女安妮微笑着，心里想，她真美啊！这时，她严肃地说：“六点钟啦。你的时间很紧。写字台上有一碗牛奶。”我赶快脱掉睡衣，一头扎进一盆冷水里，就像法国小说里任何一位英国夫人一样。管理员相信我正在走向牢房，将死在刺刀之下。她打开了百叶窗，冷峻皎洁的光线透了进来。一艘小汽艇正嘟嘟嘟地在河上吼啸着，一辆双驾马车疾驰而过。湍急而打旋的流水；远处黑魆魆的几棵高树，像是挤在一起聊天的黑人。我边扣上那件老掉了牙的柏帛丽大衣[1]的纽扣，边思忖道：真是不祥啊。这件柏帛丽非同小可。它不是我的，是我向一位朋友借来的。它原是挂在她那黑暗的小小过道里，我偶然瞅见它，心想：我正需要这么一件呢！一件旧柏帛丽——穿上它就谁也认不出我来了，而且多么合身。穿上柏帛丽足以对付狮子。在大风大浪的海上，妇女裹上它，就曾被人从没篷的小船里救上岸。在我看来，一件旧柏帛丽就是一位可敬的旅客的标记和象征。于是，我就决定用我那身领子和袖口都镶着真正的海豹皮的紧口连衣裤跟她换了。

“你永远到不了那儿。”管理员注视着我把领子翻起来，说道，“永远也不！永远也不！”我跑下响着回声的楼梯——声音真怪，活像是睡意蒙眬的女仆在钢琴键上胡乱滑动着手指——直奔码头。“干吗跑得那么快，我的小美人儿[2]？”一个穿花短袜的可爱的小男孩问道。他正在上端有几盏荷花蕾形电灯的地铁拱门前面跳舞哪。哎呀！连向他飞个吻都来不及了。当我抵达火车站时，只剩下四分钟了。站台入口处，士兵们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一手拿着黄纸，肩上扛着凌乱的大行李囊。警官站在一边，一个不知名的官员站在另一边。他肯放我过去吗？肯吗？他是个老人，臃肿的胖脸上满是大瘊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角质框眼镜。我战战兢兢地做了一次努力。在递证件时，我使劲做出清晨最甜蜜的微笑。但是薄薄的纸张呼啦呼啦地碰着眼镜的角质框，掉下去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放我过去了。我撒腿就跑，混在士兵当中跑了进去，爬上高高的梯级，进了涂成淡黄色的车厢。

“这趟车能直接开到X吗？”我问检票员。他用钳子剪了我的票，递回来，说：“不，小姐，你得在X．Y．Z．换车。”

“在……？”

“X．Y．Z．．”

我还是没有听清楚。“劳驾，我们什么时候到呢？”

“一点钟。”但是这对我无济于事。我没有表，哦，只好——等下再说啦。

啊！火车开动了。火车载着我开出车站，经过菜园子，门窗紧闭、等待招租的高房子，经过那些正在敲打地毯的仆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田野里漫步着，照红了河流，给水池子镶上了红边；阳光落在晃晃悠悠地行进中的火车上，它抚摩着我的手笼，提醒我脱下那件柏帛丽。

车厢里并不止我一人。对面还坐着位老妪，裙裾撩到膝盖上面，戴着一顶黑色网织的软帽。她那双箍着一只结婚戒指和两只纪念戒指的胖乎乎的手里拿着一封信。她慢吞吞地琢磨着一句话，随后抬头看看，并向窗外眺望，嘴唇微颤着。接着又读另一句。那张苍老的脸再一次转向亮光，吟味着。……两个士兵从车窗里探出身去，他们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一个在吹口哨，另一个用生了锈的别针把大衣别起来。铁路沿线到处都是士兵。有的在干活，有的倚立在货车旁，要么手扶屁股站着，两眼盯着火车，似乎指望每个窗口至少都有一架照相机。这时火车正行经一片大木棚，有如临时搭起的舞厅或支在海滩上的帐篷。每座木棚上面都飘着一面旗子。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走出走进，伤员倚墙而坐，晒着太阳。在所有的桥梁、道岔和车站，都有一位小个子士兵[3]，只看得见他们的长靴和刺刀。显得那么孤独凄凉，活像是一小幅漫画，等着有人在下面题些可笑的话。难道真会有什么战争吗？难道这些朗笑着的人们真的会统统打仗去吗？这些被白桦和白蜡树干神秘地点亮了的黑魆魆的森林，这些上边飞着大鸟、地上涓流阡陌的田野，这些沐浴在阳光下的碧绿湛蓝的河流——难道会变为大动干戈的沙场吗？

我们路过的是多么美丽的墓地啊！它们愉快地熠熠辉映在阳光下。坟上好像长满了矢车菊、芙蓉红和雏菊。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花呢？但是它们并不是花，而是扎在士兵坟墓上的一束束缎带。

我抬头望了望，正和老妪的目光不期而遇。她泛着微笑，折起了信。“是我儿子写来的——打从十月以来，这还是头一封。我要给媳妇捎去。”

“……？”

“嗯，好极了。”老妪说，她将裙裾抖下去，把篮子挎在胳膊上，“他要我给他寄几块手绢儿和一根粗绳。”

我该换车的那个车站叫什么来着？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站起身来，双腿交叉站着，胳臂倚在窗框上。一边的腮帮子热辣辣的，就像儿时去海边的路上。等打完仗，我得弄条游艇，沿河漂流，带上一只白猫和一钵木樨草做伴。

军队沿着山麓排成纵队行进，在阳光下红红蓝蓝地闪烁着。远处，更多的人骑着自行车驰来，清晰地映入眼帘。但是，我心爱的法国[4]，这种军服太好笑了。你的士兵们就像色彩鲜明而傲慢无礼的图案一般在你心中留下了印记。

火车减慢了速度，停下来了。……除了我，大家都下了车。有个大男孩显得非常友善。他用根绳子把木鞋绑在背上，锡质酒杯里漆着难以名状的鲜艳的粉红色。去X是不是要在这里换车？另一个士兵的军帽从潮湿的纸罩下面露了出来，他一下子就把我的手提箱拎下去了。士兵们多么可爱！“多谢，先生，你真是太可爱了。”[5]“不是这条路。”一个上了刺刀的士兵说。“也不是那条。”另一个说。于是，我就跟在人群后面走。“小姐，你的护照……”“我，爱德华·葛雷爵士……”[6]我跑过泥泞的广场，走进一家小吃店。

这是一间绿色的屋子，一座炉灶凸了出来，两边摆着桌子。五颜六色的瓶子把柜台装饰得很漂亮。一个妇女胳膊交叉在胸前，倚着柜台。隔着敞开的门，我看见厨房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厨师正往碗里打鸡蛋，将壳扔到角落里。墙上挂着顾客红红蓝蓝的大衣，短剑和皮带则堆放在椅子上。天哪！多么喧嚣啊。和煦的空气似乎都破碎了，随着声浪颤悠起来。一个面色异常苍白的小男孩，从这张桌子奔到那张，问顾客要些什么，并给我倒了一玻璃杯紫色的咖啡。盛在平底锅里的鸡蛋还嗞嗞响着呢。那女人从柜台后面冲出来，着手帮小男孩的忙。她安抚那些不耐烦地扯着大嗓门的人说：“马上就来，马上就来！”[7]传来了盘子的咔嗒声，以及啪啪地拔软木塞的声音。

突然间，我看见有人提着一桶鱼站在门口——带斑纹的褐色鱼，就像是在玻璃缸里美丽、茂密的海藻林之间游来游去的那种。他是个老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短大衣，谦恭地站在那儿等候主顾。稀疏的胡子垂到胸前，乱蓬蓬的眉毛下面的眼睛，俯视着自己所提的桶。他看上去仿佛是从哪一幅圣画中溜出来的，并在向士兵们告饶，因为他本不该待在那儿……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用一根稻草拴着两条鱼去X呀。而且我想，在法国，从火车车厢的窗子里往外扔鱼是犯法的。我边这么思忖，边爬上一节更小、更寒碜的车厢。也许我可以把它们捎给——啊，我的天主[8]——我又忘掉舅舅和舅妈的名字了！巴法德，巴封——是什么来着？我又把那封用熟悉的笔迹写的不熟悉的信读了一遍：

我亲爱的外甥女儿：

现在天气稳定一些了，如果你能来小住几天，你舅舅和我真是太高兴了。来时请发封电报，倘若得空，我就到车站外面来接你。否则我们的好朋友格林松太太——她住在桥畔那座小小的过桥费征收所里，正对着火车站[9]——会把你接到我们家。我热烈地拥抱你。[10]

朱莉·博伊法德

信里还附了一张名片：保尔·博伊法德。

博伊法德——当然，这就是他们的姓。我的舅妈朱莉和我的舅父保尔。[11]——他们蓦地出现在我眼前，比我所曾认识的任何亲戚都更真实，更具体。我看见了朱莉舅妈手捧带盖的陶瓷汤盘，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保尔舅舅坐在桌前，脖子上系着红白两色的餐巾。博伊法德——博伊法德——我可得记住这个姓。要是军官问起我要去找什么亲戚，而我却把名字弄乱了——哦，那可要命啦！巴法德——不，博伊法德。把朱莉舅妈的信折叠起来时，我才在空白的反面一角第一次看到潦草地写着：“快来，快。”[12]一个古怪而容易冲动的女人！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了。……

“啊，咱们快到了。”坐在对面的太太说，“小姐，你要到X去吧？”

“是的，太太。”[13]

“我也去。……你以前去过吗？”

“没有，太太。这是头一回。”

“真的，这个时节去看人可不适宜。”

我露出一丝笑意，竭力不去瞧她的帽子。她是个十分平凡的小个子女人，却戴着一顶黑天鹅绒的无檐帽，顶上是一只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惊奇表情的海鸥。它那对圆眼睛以诧异的神情盯着我，简直使人难以忍受。我感到一种可怕的冲动，恨不得“嘘”的一声把它轰走，或是探过身去告诉她，它在那里。……

“请原谅，太太，[14]可是也许你还没有理会到有一只海鸥待在你的帽子上。”[15]

那只鸟儿是故意摆在那儿的吗？我可不能笑，我可不能笑。她可曾照过镜子看看，脑袋上顶着个鸟儿是什么样子？

“眼下要经过那个车站，进X很不容易。”她一边说，一边朝我摇摇顶着海鸥的头，“啊，可麻烦啦！得签上姓名，写下自己的职业。”

“真的吗，真那么啰唆？”

“可是只能这样啊。你看，整个地区都由军队管辖。”她耸耸肩膀，“他们就得严点儿。很多人根本就出不了车站。他们到站后，就被安置在候车室里，再也别想往旁处去了。”

我有没有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奇怪的幸灾乐祸的腔调？

“我想，这么严厉必是十分需要的。”我抚摸着自己的手笼，冷冷地说。

“需要！”她嚷道，“可不是嘛！喏，小姐，不然的话，你简直难以想象会闹成什么局面！你知道女人见了大兵会是什么样子。”她坚定地举起一只手，“就发了疯，整个发了疯。可是……”接着她发出短短的胜利的笑声，“她们进不了X。我的天主，[16]不！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认为她们根本不会尝试一下的。”我说。

“你认为不会吗？”海鸥说。

太太沉吟了半晌。“自然，当官儿的对他们手下的士兵也真厉害。逮着就关禁闭，然后，——不容分说就送上前线。”

“你到X去干什么？”海鸥说，“你究竟在这儿干什么？”

“你在X会逗留很久吗，小姐？”

她胜利了，她胜利了。我感到惊恐。一根电线杆从车窗外驰过，上面写着那个要命的站名。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火车停了。我朝那位太太快快活活地笑了笑，就沿着踏脚板跳跳蹦蹦地下到站台上。

那是一间闷热的斗室，设备齐全，两张桌子前面各坐着一位上校。他们身材高大，蓄着灰色络腮胡子，面颊上略呈赭红色，样子很豪华，且大权在握。一个人抽着太太们喜欢称作烈性的埃及纸烟，拖着又长又浓的烟灰。另一个在摆弄一支镀金钢笔。他们的脑袋在箍得紧紧的领口里转来转去，活像是熟过了头的水果。当我把护照和车票递过去时，心里有个可怕的感觉：士兵会走过来，要我下跪。毫无疑问，我会跪下去的。

“这是什么？”第一位神恹恹地问。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我的护照，一看见它，好像就不耐烦了。他以一种“不，我不受理”[17]的神色，朝着护照做了个不同意的手势。

“但是这不行，根本不行，你知道。瞧——你自己看看吧。”他怀着极大的反感瞟了一眼我的照片，他那卵石般的眼睛带着更加厌恶的神情瞅着我。

“当然，这张照片糟透了，”我吓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可已经用它办过好几次签证了。”

他抬起巨躯，走向第二位神。

“拿出勇气来！”我暗自朝着我的手笼说，并紧紧攥住它，“拿出勇气！”

第二位神朝我伸过一个手指，我马上就取出朱莉舅妈的信和名片。但是他好像对她丝毫也不感兴趣，只懒洋洋地在我的护照上盖了章，在我的车票上潦潦草草地写上一个字，随后我就又到站台上去了。

“顺着那条路——从那条路走出去。”

小个子下士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上挂着一丝笑意，举手敬礼。我没有做任何表示，相信自己不曾做任何表示。他大踏步走在我后面。

“假装没看见我，跟我来。”我听见他似乎在低语，又像在唱着。

他走得多快呀，蹚过滑溜溜的泥地，朝着桥头走去。他背上背了个邮件袋，手里拎着个纸包和一份《晨报》。我们似乎从一大群乱哄哄的警察当中躲躲闪闪地穿过去，我几乎赶不上这个吹起口哨来的小个子下士。“我们的好朋友格林松太太”双手裹在披肩里，从过桥费征收所里望着我们走过来。一辆又小又旧的出租马车停在征收所前面。“快上，快！”[18]小个子下士边说边把我的手提箱及邮件袋、纸包和《晨报》都丢到车台上。

“哎！哎！别那么发疯。你自己赶可不成。你会被看见的。”“我们的好朋友格林松太太”叫苦道。

“啊，我有点担心……”[19]小个子下士说。

马车夫把缰绳猛地一扽，快马加鞭，我们便飞驰而去，车厢两边的门呼扇着，砰砰作响。

“早安，我的朋友。”[20]

“早安，我的朋友。”[21]

于是，我们猛扑上去，抓住了砰砰作响的门。它们是傻瓜门，不肯关上。

“向后靠靠，让我来！”我喊道，“到处都是警察，像紫罗兰一样密密匝匝的。”

在兵营那儿，马用后脚站起，止步不前了。一群笑吟吟的面孔遮住了车窗。

“拿着，老兄。”[22]小个子下士边说边把纸包递过去。

“好的！”有人喊道。

我们摆摆手，又策马而去。顺着河流，驰下一条奇怪的白街。两边都是小房子，在夕阳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

“车一停，你就跳下去。门是开着的，一直跑进去。我跟着。已经付给他钱了。我准知道你会喜欢这座房子，它挺白。屋子也是白的，人们……”

“跟雪一样白。”

我们面面相觑，大笑起来。“好吧。”小个子下士说。

我跳下车，跑进门去。站在门里的大概就是我的朱莉舅妈。在后边晃着的想必是保尔舅舅了。

“早安，太太！”[23]

“早安，先生！”[24]

“一切都好，你是安全的。”我的朱莉舅妈说。天哪，我多么爱她！她打开了白屋子的门，放我们进去后，就给关上了。手提箱、邮件袋和《晨报》全丢在地上了。我把我的护照朝空中一扔，小个子下士就接住了。

二

多么离奇。我们每天都到那儿去吃午饭和晚饭。可如今到了黄昏时分，我自个儿怎样也找不到它。我穿着借来的木鞋，扑哧扑哧地蹚过泥泞，一直走到村庄尽头，也没一点踪影。我甚至记不得它是什么样儿了，外面漆没漆着字号，窗里摆没摆着瓶子或桌子。为了迎接夜晚，村舍已经严严实实地上了巨大的护窗板。在参差不齐、晃来晃去的光线下，在淅淅沥沥的雨中，一切看上去显得那么奇妙神秘，活像是蹲在山边的一帮乞丐，怀里揣着非法获得的金银财宝。周围除了士兵，渺无人迹。灯杆下站着一簇伤兵，在逗着一只肮里肮脏、浑身哆里哆嗦的狗。四个大小伙子沿街踱来，一路唱着：

“睡吧，我的人儿，快睡吧……”[25]

他们摇摇晃晃地下了山，走向火车站背后的棚屋，似乎把白天的最后一点气息都带走了。我慢慢地折回去。

“准是这些房屋当中的一座。我记得它就在大路边靠后的地方。没有台阶，连门廊都没有，就好像是直接从窗户走进去似的。”这时，一个跑堂的男孩猛不丁地从其中一所房子踅出来。他一见我，就快活地咧嘴一笑，开始从牙缝儿里吹起口哨来。

“晚安，小家伙。”[26]

“晚安，太太。”[27]

他跟在我后面，一直走到咖啡馆里那张我们专用的桌子跟前。是在尽里头，靠近窗子，标记是我昨天留在玻璃杯里的一束紫罗兰。

“是两位吧？”跑堂的男孩问道，抖搂开一块红白相间的台布，呼啦一下铺在桌上。他摇摇摆摆地跨着大步，足音跫然，回荡在光秃秃的地板上。他消失在厨房里，又走回来点那盏从顶棚上悬挂下来的灯。灯罩宽大得像是晒干草工人戴的那种帽子。

实际上这是一座谷仓，温暖的光射到这稀稀落落地摆着一些旧桌椅的空荡荡的地方。一只黑炉子伸到屋子中央。炉边有张桌子，上面摆着一排瓶子。老板娘坐在桌后，一边收钱一边在一个红封皮的账簿上记着账。她对面是一扇通向厨房的门。四面墙上糊的都是米色的纸，上面画满了胖大的绿树——成百棵树将它们那蘑菇头冲向顶棚。我开始纳闷这墙纸是谁挑选的，而且为什么。难道老板娘觉得它漂亮？还是她认为一年四季都在森林里吃饭最惬意不过？……时钟两旁各挂着一幅画：一幅是穿黑色紧身衣裤的年轻绅士在庭院座椅后面，向一个体形酷似一只梨的淑女求爱：《初次相会》[28]；另一幅是黑黄两色多情地混在一起，题名是“爱的胜利”[29]。

时钟轻快地嘀嗒着，令人感到轻快：塞撒，塞撒。[30]

光阴荏苒。也许战争早就结束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野草覆盖下，街道静悄悄的。我觉得一个人在最后一天就要做这样的事：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听着钟的嘀嗒，直到……

老板娘穿过厨房门走进来，朝我点点头，在桌后坐下来，把胖手交叉着放在账簿上。门“砰”的一声响了，进来约莫五个士兵，大衣一脱，就玩起纸牌来。他们逗那个英俊的小跑堂的，跟他开玩笑。后者仰起圆圆的小脑袋，将垂在眼睛上的浓密的刘海儿撩开，结结巴巴地还着嘴。有时他的嗓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深沉而刺耳，刚说完半句话，声音就断了，变成不连贯的可笑的尖叫。他自己似乎还很得意。倘若他拿着大顶走进厨房，边翻着侧身筋斗边给你端饭来，你也不会感到惊奇。

门又“砰”的一声响了，又进来两个人。他们紧挨着老板娘坐下，她把头一歪，小鸟依人般地靠向他们。哎呀，他们十分不满！中尉真是个傻瓜，到处刺探，朝他们扑过去，而他们只不过是在钉纽扣罢了。是呀，只不过是这样——钉纽扣。这个年轻的花花公子却走过来了。“喏——你们干吗哪？”他们模仿着他那愚蠢的声音。老板娘撇撇嘴，同情地点着头。跑堂的男孩给他们端来了玻璃杯。他拿起一瓶橘色的饮料，摆在桌沿上。玩牌的人们大声一喊，他蓦地掉过身来，瓶子“咕咚”一声倒了。酒洒在桌子和地板上，瓶子稀里哗啦摔个粉碎。人们吓得一声不响，只听见酒滴滴答答地从桌面淌到地上的声音。滴得那么慢，看上去非常奇怪，好像桌子在哭泣。接着，玩牌的人们又吼叫起来。“下回你把它接住，小家伙！那就对了，如今，只好这样了！……七，八，九。[31]”他们又玩起来了。跑堂的男孩一句话也没说。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两手一摊，随后跪下来，把碎玻璃碴子一片片地拾起，并用布将酒蘸干。老板娘快快活活地喊道：“等他发现了，你就知道厉害了。”这时他才抬起头来。

“我要是赔上，他就没的说了。”他的面部抽搐着，喃喃地说，带着浸满了酒的抹布大踏步进了厨房。

“他气哭了。”[32]老板娘得意地说，用胖乎乎的手抚摩着自己的头发。

咖啡馆逐渐坐满了客人，变得非常暖和。蓝烟爬到桌上，袅袅上升，缭绕着晒干草者的帽子。洋葱汤、长靴子和湿抹布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一片嘈杂中，门又响了。门开后，进来一个瘦长的男人，一只手遮着眼睛，背门而立。

“喂！你拆绷带了吗？”

“有什么感觉，我的老朋友？[33]”

“让我们瞧瞧。”

但是他没吭声。他耸耸肩膀，脚步蹒跚地走到一张桌子跟前，倚墙而坐。慢慢地，他的手放下了。在那张白皙的脸上，一双眼睛像兔子那样呈粉红色。眼眶里噙满泪水，溢了出来，噙满了又淌下来。他从兜里拽出一块白布，揩拭着。

“是烟弄的，”有人说，“烟使你的眼睛发痒。”

他的伙伴们注视了他一会儿，注视着他的两眼怎样再一次噙满泪水，又溢出来。泪水沿着他的脸淌下来，从下巴掉在桌上。他用大衣袖子揩拭了一下，接着，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像健忘似的，一个劲儿地用手在桌子上擦啊，擦啊。然后，随着手的动作摇起头来。他发出很大一声奇怪的呻吟，又拽出那块布。

“八，九，十。”[34]玩纸牌的人们说着。

“小家伙[35]，再来点面包。”

“两杯咖啡。”

“一杯毕恭酒！”[36]

跑堂的男孩神情完全恢复了，东奔西跑着，可腮帮子还红红的。玩牌者之间忽然大吵起来，激烈地持续了两分钟，又在起伏的笑声中平息下去。“噢！”眼睛有毛病的人摇摆着身子，哭丧着一张脸，呻吟道。但是除了老板娘，再也没有人理睬他了。她朝着她那两个士兵做了个鬼脸。

“不过你知道，这使人倒胃口，这……”[37]她严厉地说。

“啊，对啦，太太。”[38]士兵们回答道，他们瞅着她那俊秀的手，她这是第一百次整理自己那高耸的胸脯上打皱褶的花边了。

“到了，先生！”[39]跑堂的男孩头也不回地对我嚷道，声音就像乌鸦一样。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我假装没听见，却朝桌上探过身去嗅着紫罗兰，直到小个子下士攥住了我的手。

“咱们先喝点沙库塔利酒[40]怎么样？”他温情地问道。

三

“在英国，”蓝眼睛士兵说，“你们每顿饭都喝威士忌。不是吗，小姐？[41]吃饭前来上一小杯纯威士忌。吃牛排[42]的时候，喝的是对苏打水的威士忌。饭后喝得更多了，还掺水，加了柠檬。”

“是真的吗？”他那个坐在对面的好朋友问道。这是个红脸蛋的彪形大汉，黑胡须，一双润湿的大眼睛，头发理得那么齐，简直像是用缝纫机轧的。

“喏，不完全对。”我说。

“是，是，[43]”蓝眼睛士兵嚷道，“我总该知道。我是做生意的，英国旅客到我那儿去，总是那么一档子事。”

“呸！威士忌我可受不了，”小个子下士说，“早晨喝它之后，真恶心。我的小妞儿，[44]你记得咱们在蒙玛特尔那家小酒吧喝的威士忌吗？”

“欣慰的纪念。”[45]“黑胡子”叹气道，他把两个指头按在大衣胸口上，垂下头。他醉得厉害。

“可我知道一种你们从来没喝过的东西，”蓝眼睛士兵用一个指头指着我说，“味道真好。”他咂了一下舌头。

“了不起！[46]妙就妙在你几乎分辨不出它和威士忌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用手摸索着找字眼，“也许更醇美，没那么烈，第二天早晨，会使人觉得跟兔子一样快活。”

“叫什么牌子？”

“米拉贝尔！”他用卷舌音说，“啊——哈，那才叫地道呢。”

“我还可以再吃一份蘑菇。”“黑胡子”说，“我非常想再来一份蘑菇。要是小姐肯亲手递给我，我管保可以再吃下一份蘑菇。”

“你得试试。”蓝眼睛士兵说，他用两只手扶着桌子，话说得那么一本正经，我开始纳闷他究竟比“黑胡子”清醒几分，“你得试试，今天晚上就试。我希望你告诉我，你觉不觉得它像威士忌。”

“也许他们这儿就有。”小个子下士说，然后吆喝那个跑堂的男孩道，“小家伙！”[47]

“没有，先生。”[48]不断赔着笑脸的男孩说，他给我们端了甜食来，盘子上画的是蓝色的鹦鹉和长了触须的甲虫。

“这在英文里叫什么名字？”“黑胡子”边指边问。我告诉他叫“鹦鹉”。

“啊，我的天！[49]……硬——鹉。”他用胳膊拢着盘子，“我爱你，我的小[50]硬——鹉。你那么甜蜜，金头发蓝眼睛，你是英国人。你不知道威士忌和米拉贝尔的区别。”小个子下士和我笑着，面面相觑。他笑时眯起眼睛，只能看见弯弯的长睫毛。

“喏。我知道什么地方有，”蓝眼睛士兵说，“朋友咖啡馆[51]。咱们去吧——我请客，请大家的客。”他那姿势就像是拥有千万镑。

但是墙上的时钟“当”的一声敲了八点半。晚上八点以后，任何士兵都不准待在咖啡馆里。

“钟走快了。”蓝眼睛士兵说，小个子下士的手表上的时间也一样。“黑胡子”掏出来并放在长了触须的甲虫头上的那块大怀表也是那样。

“啊，好，咱们冒冒险吧。”蓝眼睛士兵说。他把胳膊伸进硬邦邦的大衣里。“值得，”他说，“值得。你们等着瞧吧。”

外面，叆叇浮云的缝隙间，繁星闪烁，尖塔上空，月亮像烛火一般颤动着。浅黑色的似乎是李子树，在白房子上投下了摇曳的阴影。阒然无人，只是远远地传来了火车的咝咝声，活像是一头巨兽在睡眠中匍匐。

“你冷，”小个子下士低声说。“你冷吧，我的小妞儿？”[52]

“不，真的不冷。”

“可是你打哆嗦哪。”

“是的，可我并不冷。”

“在英国，女人怎么样？”“黑胡子”问道，“战争结束后，我要到英国去，找到一个小小的英国女人，娶她，还有她那硬——鹉。”他大笑起来，声音都哽住了。

“傻瓜！”蓝眼睛士兵摇晃着他说。他朝我探过身来。“喝到第二杯以后你才能真正喝出味道来。”他悄悄地说，“第二小杯，然后——然后你就知道啦。”

朋友咖啡馆[53]隐隐约约地显现在月光下。我们匆匆地瞥了一眼道路上端和下端。我们跑上四级木质阶磴，打开了丁零作响的玻璃门，走进一间借一盏吊灯照明的矮屋。那里有十来个人在吃饭。他们就着一张矮桌，分坐在两条长凳上。

“大兵们！”一个女人——围着黑披肩的干瘪女人——喊着，从白色陶瓷汤盘后面跳出来，“大兵们！这是什么时候啦！看看那座钟吧，看看钟。”她用滴答着汤的长柄勺子指了指时钟。

“它走快了，”蓝眼睛士兵说，“太快了，太太。请你不要大喊大叫的。我们喝完了就走。”

“你们要喝什么？”她边嚷边绕过桌子跑了来，站在我们对面，“就是不能让你们喝。天都这么晚了，闯进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家里——吵吵闹闹——会把警察招来的。啊，不！啊，不！丢人现眼，就是这么回事。”

“嘘！”小个子下士举起一只手说。一片静谧。在沉寂中，我们听到脚步声。

“警察。”“黑胡子”边说边朝一个戴耳环的俏丽姑娘眨眨眼睛，她也活泼愉快地对他笑了笑，“嘘！”

一张张脸都仰了起来，倾听着。“他们多么美呀！”我思忖道，“就像是《新约全书》里举行家庭晚餐会的人们……”脚步声逐渐消失了。

“要是警察把你们抓起来，那才叫活该呢。”那个气冲冲的女人申斥道，“警察没有来，我替你们难过。你们该挨罚——你们该挨罚。”

“一小杯米拉贝尔，然后我们就走人。”蓝眼睛的士兵坚持道。

她一边依然嘟嘟囔囔、骂骂咧咧，一边从食橱里取出四只玻璃杯和一只大酒瓶。“可你们不能在这儿喝，绝不能。”小个子下士跑进厨房，“别在那儿！别在那儿！白痴！”她叫嚷道，“难道你看不见那里有窗子吗？对面还有一堵墙，警察每天晚上都来……”

“嘘！”又吓唬了一下。

“你们疯啦，你们四个人——统统都要坐牢的。”这个女人说。她猝然冲出屋子。我们踮起脚尖跟在后面，走进一间漆黑而有气味的洗碗室，一只只锅里面装着油乎乎的汤、生菜叶子和骨头渣子。

“来吧，”她边撂下玻璃杯边说着，“喝吧，然后给我走人！”

“啊，总算喝上啦。”蓝眼睛士兵那高兴的声音划破了黑暗，“你觉得怎样？让我说着了吧？不是有那么一股美妙的——美妙的威士忌的味道吗？”

（1915）

[1] 英国的柏帛丽公司所产的防水大衣。

[2] 原文为法语。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法语。

[5] 原文为法语。

[6] 原文为法语。

[7] 原文为法语。

[8] 原文为法语。

[9] 原文为法语。

[10] 原文为法语。

[11] 原文为法语。

[12] 原文为法语。

[13] 原文为法语。

[14] 原文为法语。

[15] 原文为法语。

[16] 原文为法语。

[17] 原文为法语。这里是意译，直译是：不，我不吃这个。

[18] 原文为法语。

[19] 原文为法语。

[20] 原文为法语。指女性。

[21] 原文为法语。指男性。

[22] 原文为法语。

[23] 原文为法语。

[24] 原文为法语。

[25] 原文为法语。

[26] 原文为法语。

[27] 原文为法语。

[28] 原文为法语。

[29] 原文为法语。

[30] “塞撒，塞撒”是法语“就这样，就这样”的译音，与时钟的嘀嗒声相近。

[31] 原文为法语。

[32] 原文为法语。

[33] 原文为法语。

[34] 原文为法语。

[35] 原文为法语。

[36] 原文为法语。

[37] 原文为法语。

[38] 原文为法语。

[39] 原文为法语。

[40] 原文为法语。

[41] 原文为法语。

[42] 原文为法语。

[43] 原文为法语。

[44] 原文为法语。

[45] 原文为法语。

[46] 原文为法语。

[47] 原文为法语。

[48] 原文为法语。

[49] 原文为法语。

[50] 原文为法语。

[51] 原文为法语。

[52] 原文为法语。

[53] 原文为法语。

夜阑

弗吉尼亚坐在火边。她那些出门穿戴的衣物丢在一把椅子上；靴子在炉挡里微冒着热气。

弗吉尼亚（放下信）：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封信——一点儿也不。我倒想知道他究竟是成心要冷落我呢，还是他一向就是这样的。（读信）“多谢你送我袜子。可是近来人家送我五双了，所以我把你这双转送给了我们公司里的一位朋友，我想你听了会高兴的。”不，不是我胡思乱想，他准是成心的。这么冷落我，真可怕。

唉，我要是没给他写那封叮咛他多加保重身体的信就好了。只要能收回那封信，我什么代价都肯出。那回又是在一个星期天傍晚写的——我注定要倒霉。我万不该在星期天傍晚写信——我总是管不住自己。我真不懂为什么星期天傍晚老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在我身上作怪。我总是巴望给什么人写信——要不就是想去爱他。对，就是这么回事。星期天傍晚老弄得我既惆怅又一腔柔情。

莫名其妙，对吗？

我非再上教堂不可。一个人对着火这么苦思冥想，非出点乱子不可。那儿还有赞美诗，总可以放心地沉湎在赞美诗里。（她低声哼唱起来）“为了我们最亲爱的和最宝贵的。”——（可是她的眼睛又盯在来信的下一句上了）“你亲手替我织袜子，对我真是太好了。”确实是这样，一点儿不假，是太过分了！男人傲慢起来可讨厌啦！他确实以为袜子是我亲手替他织的呢。哼，我连认都不大认得他，只跟他讲过几次话。我凭什么要给他织袜子呢！他准以为我情愿把自己送上门去。既然他几乎是个陌生人，那么给他织袜子确实就是把自己送上门去了。随便给他买一双则完全是另一码事。不，我决不再给他写信——这是肯定的了。再说，写信又有什么用？我也许真会对他着了迷，而他对我却无动于衷。男人就是这样的。

我纳闷怎么到了一定的时候我好像就招人讨厌了。莫名其妙，对吗？起初他们倒是喜欢我，觉得我不同凡响，有独到的见解，可我一旦想表示——哪怕是暗示一下——我喜欢他们，他们似乎就害起怕来，溜掉了。看来这种事日后非叫我伤透了心不可。也许他们不知怎的就觉察出我太多情了，没准儿这就把他们吓住了。嗳，我觉得自己有满腔的——满腔的爱，献给什么人——我要全心全意地、无微不至地体贴他们，保护他们，不让任何讨厌的事烦渎他们，让他们觉得我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实现他们的一切愿望。只要我觉得有谁需要我，我对谁有用，我就会完全换个人。是啊，对我来说，这就是生命的奥秘——感到有人爱着我、需要我，事事都完全依赖我——永永远远地。而且我身体强健，又比大多数女人阔得多。我敢担保一般女人绝没有这么无比强烈的愿望来表现自己。我看就是这样——简直跟含苞待放差不多。我整个儿给圈起来了，被关在黑处，没人理睬。我揣想，正因为如此，我才那么深深地怜惜那些花草啦、有病的动物和小鸟啦——我是借此来排遣这一腔痴情，积在心头的爱。当然喽，它们又都是这么可怜巴巴——这是另一方面。不过冥冥中我觉得要是一个男人真正爱上了你，他也会同样变得那么可怜巴巴的。对，我敢说男人是极其可怜巴巴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儿晚上我直想哭。当然不是为了这封信，它远远没那么重要。可我总在琢磨情况会不会有转机，还是得像这样一个劲儿地盼啊盼的——一直盼到老。如今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年轻了。脸上有了皱纹，皮肤也大不如过去了。我从来也没真正漂亮过，没像通常所谓的漂亮过。可是当年我的皮肤却曾经很细嫩，还有一头秀发——走路的姿势也不错。今儿我才对着镜子瞟了自己一眼，弯腰驼背，拖着步子，显得又老又邋遢。啊，不，兴许还没糟到那份儿上。我对自己总是说得过了头。可我现在变得刁钻古怪了——我敢说这就是上了岁数的兆头。就拿风来说，现在我禁不起受风，并讨厌弄湿了脚。从前我才不在乎风吹雨打呢——甚至还感到兴高采烈哩——只觉得这样一来就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可现在我就会烦躁起来，直想哭，一心盼望有点什么事让我忘掉这一切。我猜想，正因为如此，女人才会酗酒的，莫名其妙，对吗？

火快要灭了，把这信烧掉算啦。对我来说，这算什么？呸！我才不在乎呢！这和我有何相干？另外还有五个女人送他袜子呢！再说，他跟我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我好像听他说：“你亲手替我织袜子，对我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真动听。我相信，就是他那声音把我吸引住了。还有他那双手一看上去多强壮，真是一双男子汉的手。罢，罢！别这么痴情下去了，把它烧了吧！……不，现在不行了——火已经灭了。我要上床了。我拿不准他究竟是不是成心要冷落我。唉，我累啦。如今，一上床，我经常想用被子蒙住脑袋——然后就大哭一场。

莫名其妙，对吗？

（1917）

心理

她一开门看见他站在那里，就感到空前的欣悦，而当他跟着她走进工作室时，也为了自己来到这里而异常高兴。

“不忙？”

“不忙。正要吃茶。”

“不是在等谁吧？”

“谁也没等。”

“啊，那就好。”

他轻轻地、踌躇不决地把大衣和帽子放在一边，就好像时间从容得很，又好像要向它们永别似的。随即走到炉边，朝那跳动着的火苗伸出了双手。

一刹那间，两人站在那里，在跳跃的火光中默默无语。从他们微笑着的唇间，好像两人依然在寻味着刚才相见时那阵惊喜。他们默默地低语着：

“何必还说什么？这不就够了吗！”

“绰绰有余。直到此刻，我从没想到会……”

“同你在一起有多么畅快……”

“就像这样……”

“真是绰绰有余。”

可是他忽地掉过身去望着她。她赶快走开了。

“抽支烟？我把水壶坐上。你很想喝点茶吧？”

“不，不怎么想。”

“哦，我可想喝点。”

“啊，你，”他在那个阿美尼亚靠垫上捶了一拳，接着一歪身倒在躺椅上，“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中国人。”

“不错，”她笑了，“我老想喝茶，就像大男人老想喝酒。”

她在那宽大的橘色灯罩下点上灯，拉上窗帘，把茶桌挪近些。水壶里像有两只小鸟在鸣叫着，火苗抖动着。他直起身子来，双手抱着膝头。喝茶——真是件快事。她总准备下可口的吃食：切得尖而小的三明治、杏仁酥条，还有一种深色的放了很多奶油的点心，吃起来带甘蔗酒味。可是这总归是一种干扰。他巴望茶早些喝完，桌子搬开，他们的两把椅子凑近灯光。这时刻，他就掏出烟斗来，装上烟叶，往烟斗里按一按，然后说：“我一直就你上次所说的话在思索。依我看来……”

对，这情景正是他们企盼的，她也是这样。对，当她在煤油灯上摇晃着茶壶，把它烤热烘干时，就看到他们俩：他惬惬意意地倚在躺椅上，而她则蜗牛般地蜷缩在蓝贝壳色安乐椅的一角。这幅情景是如此清晰精致，简直可以绘在茶壶的蓝盖子上。然而她可不能那么急急忙忙的。她恨不得大声嚷道：“给我时间！”得容她时间安下心来。她需要时间来摆脱那些她所熟悉而使她的日常生活丰富多彩的一切。所有她身边那些愉悦人心的——她的儿女——都是她的一部分。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总向她毫不容情地尽量提出要求。可是现在他们得走开了，得把他们打发走，赶走——像娃娃们那样送到昏暗的楼上，掖好被子，并命令他们立刻入睡，不许吱一声！

因为他们两人友情的那份特殊的兴奋使他们完全不能自持了。他们的两颗心就宛如广漠平原上的两座城市，相互都是敞开着的。他也并不是像个征服者那样，通身甲胄，骑马进入她的城门，心里高兴得怦怦直跳。她呢，也并不是像位女王那样踩着铺得厚厚的花瓣走进他的城门。不，他们都是热切而严肃的旅人，深深地为自己见到的景物所吸引，并加以理解，同时在发现潜在的一切。——他们都想尽情地利用这一绝妙机会，使得他可以对她披肝沥胆，而她也可以对他毫无隐讳。

最可贵的是他们两人都年事已长，可以从这种探险中得到快乐，而不至于陷入愚蠢的感情纠葛。情欲会把什么都破坏了，这一点他们是一清二楚的。况且那些事他们都早已经历过了。如今，他三十一岁了，她也已三十了。他们都各有过自己的经验，丰富而且多种多样，现在该轮到他们来收获了——收获。他写的小说不都将是长篇巨著吗？还有，她写的剧本。对于英国喜剧，谁能有她那样细致入微的理解呢？……

她细心地把点心切成厚厚的小块，他伸手拿了一块。

“尝尝有多么好吃，”她央求说，“吃的时候也得用点想象力。把眼睛向上翻——要是你能做到的话，然后一边吃一边品品它的香味。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点心——这是完全可以写入《创世记》的那种点心。‘上帝命令说，要有点心。于是，就有了点心。上帝看了很满意。’”

“你用不着央求我这么做，”他说，“真的用不着。奇怪得很，我总留意到，我在你这儿吃到的在别处是吃不到的。我想这大概是由于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单独生活，而且总是一边看书一边吃……我习惯于把食品单纯地看作食品：到一定时候，有，我就痛嚼一通；没有，就……”他大声笑了，“你听了，大吃一惊吧？”

“吃惊到极点了。”她说。

“可是——你瞧——”他把杯子推开，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我根本没有过外在的生活。我任何名字都叫不出来——什么树木等等。我从来也不注意地方或者家具的特点，或者人们的模样。什么屋子对我都一个样，左不过是个可以坐、可以读或者谈话的地方，除了……”说到这儿，他停住了，古怪而天真地笑了笑，然后说，“除了这间工作室。”他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朝她看着。他的笑声里有着惊奇和欣喜。他就像一个人坐火车，突然间醒来发现车停了，他已到达目的地。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要是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这地方的一切细节——每一个细节。……如今，想起来，我从来还没察觉到这一点。时常我离开这里，就在冥冥之中重访此地，在你那些红椅子间徘徊，凝视着黑桌上的那盆水果。只消轻轻地抚摸一下一个熟睡中的男孩的头，就感到十分新奇。”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它望着。它立在壁炉的一角：头部朝一边垂着，双唇微启。小男孩好像在睡眠中聆听着美妙的声音……

“我喜欢那个小男孩。”他呢喃着。然后，两人都沉默起来。

两个人重新陷入沉默。一点儿也不像他们见面寒暄之后那阵情投意合的停顿。“哦，咱们又相聚了。咱们不妨接着上次的话谈下去。”温暖、愉快的炉火和灯光形成一个圈，把他们的缄默围拢起来。不知多少回，他们想往这圈儿里投进点什么，看看平缓的岸边下的水面泛起怎样的涟漪，但是他们都没去尝试。那个无止休地睡着的男孩的头就垂向这不经常见的池塘。水纹逐波而去，远得无边无际，直流入那深邃的闪着光的黑暗中去。

这时，两个人才开了口。她说：“我得把火炉生起来。”他说：“我在试验着一种新的……”两人都逃遁了。她生起火来，把桌子放回原地，把蓝色的椅子朝前推过来，随后就蜷缩在上面。他又在躺椅上朝后仰了仰。快点！快点！他们可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哦，我把你上次留下来的那本书看完了。”

“噢，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又断弦了，一切又恢复原状。是这样吗？他们交谈得是不是太快了些，回答得太顺口了些，以致相互都谈不下去了？这是不是某种场合的一种绝妙的模仿？他们的心悸跳起来了，她面颊泛红。蠢的是她不能发现他们处在什么境地或是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她来不及回顾了。正在这时，事情又发生了。他们支支吾吾，举棋不定，垮了下来，不再出声了。他们再一次意识到那无边无际的充满疑窦的黑暗。他们又像两个猎手那样，屈身烤着火，但忽地听到远处丛林里风的呼啸和一声巨大的质问的呼号……

她抬起头来。“下着雨哪。”她喃喃地说，用的是他刚才说“我喜欢那个小男孩”时那样的声调。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撒开手——退却下来，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呢？可是不。尽管他们思路模糊，情绪紊乱，心里却很清楚：他们之间那份弥足珍贵的友谊处于危境。将被毁灭的是她——不是他们，而此事将与他们无关。

他站起来，敲净了烟斗，用手捋了一下头发，然后说：“我近来一直在琢磨，未来的小说会不会是心理小说。你肯定认为心理学作为一门学问同文学会产生一些关系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那种神秘而不存在的人物——当代的青年作家——很有可能提出心理分析家所能做到的，他们也能做到吗？”

“对，正是这样。这是因为他认为这一代人有足够的自知之明，他们晓得社会是病态的，并且晓得使它恢复健康的唯一途径是追查它的症结——做一番彻底的研究，追个水落石出，找出根由来。”

“可是，唉，”她哀声地说，“前景有多么阴惨可怕啊！”

“一点儿也不，”他说，“你看……”谈话继续下去了，这时，看来他们真的做到了。她掉过身来望着他，一边回答着他的话。她的笑容似乎在说着：“咱们取得了胜利。”他也朝她笑了笑，十分自信地说：“绝对是这样。”

可是这一笑煞了风景。笑的时间太长了，变成了苦笑。他们看到自己像是两个苦笑的傀儡，在空幻中蹦蹦跳跳。

“我们谈什么来着？”他心里想。他感到无聊透顶，几乎要呻吟了。

“我们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她心里想。她觉得他是在吃力地——啊，吃力地——进行布局；她自己来回奔走着，这里种一棵树，那里栽一簇花，在池塘里放一些浑身闪光的鱼。这时，纯然由于沮丧，两人都默默不语。

时钟轻快地敲了六下，炉火微微跳动了一阵。他们真是一对蠢货——沉重，枯燥乏味，心情老迈，然而心灵却活跃跳动。

此刻，沉默像是一种肃穆的音乐笼罩着他们。痛苦啊，她忍受着痛苦，而他则几乎要死去——沉默要是被冲破了，他会真的死去……然而他又渴望着冲破它。不是用言语，至少不是用他们那种平庸的、使人听了会发疯的东拉西扯。他就用他所要的那种崭新的方式低声说：“你也这么感觉吗？你可曾略有领会？……”

可是他没这么说。使他恐惧的是，他听到自己说的是：“我得走啦。我已约好六点钟同布兰德会面。”

真是见鬼，他怎么会这么说，而没那么说呢？她跳起来——干脆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听到她在大声嚷着：“那么，你得赶快走，他一向守时的。你怎么不早说呢？”

“你伤了我的心！你伤了我的心！咱们失败了。”她一边笑嘻嘻地把帽子和手杖递给他，心里一边这么说。她不容他再说一句话，就径直穿过走廊打开外面的大门。

他们能这样就分手吗？怎么能呢！他站在台阶上，她只站在房里，手扶着门。眼下雨停了。

“你伤了我的心——伤了我的心！”她心里说，“你干吗不走！不，别走吧。留下。不——你走吧！”她茫然地望着夜空。

她看到一磴磴的台阶，十分可人。夜色中的花园里，周围满是闪着光亮的常春藤。马路对面，是硕大光秃的柳树，上面是广漠的天空，闪烁着星光。他当然不会去看这一切。他比这些都更高超。他——具有他那卓绝的“精神上的”视野！

果不出她所料，他什么也没看见。可怜啊，他失去了时机。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是太晚了吗？对，是太晚了。一阵讨厌的冷风吹进花园来。该诅咒的生命！他听到她嚷了声“再会”，门就“咣当”一声关上了。

跑回工作室，她的举止怪了起来。她来回跑着，扬着双臂，大声嚷道：“啊，他有多么蠢！简直是白痴！愚昧到了极点！”然后，就一头栽在躺椅上，脑子空空的，只是倒在那里生气。全都完结了。什么完结了？啊，反正有点什么完结了。她再也看不到他了——永远也见不到了。在这黑洞洞的深渊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有十分钟），她听到那只铃铛陡然连声响了起来。当然是他。同样，她当然也不该去理会，就让那铃铛响下去，响下去。她飞快地去开门。

台阶上，站着一位老处女，一个可怜巴巴的人儿，对她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天晓得为什么！）这位老处女经常这么出现。她拉了铃铛，当门开了之后，却说：“我亲爱的，把我打发走吧！”她自然从来也没那么做过。她照例把她让进来，随她去欣赏一切，然后从她手里接过一束看上去像是玷污了的鲜花——态度总是十分谦和。可是今天……

“啊，真对不起，”她大声说，“我家里有客人。我们在一道搞些木刻。整个晚上我都不得闲。”

“没关系，亲爱的，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这位好朋友说，“我只是路过这里。我想给你留下点紫罗兰。”她在挺大的一把旧伞里掏来掏去，“我把花放在这里头了。这么放最好，风吹不着。在这儿哪。”边说边甩出一小把枯萎的花。

她并没马上接过花束。可是正当她站在里边，手扶着门时，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她又看到那一磴磴可人的台阶，夜色笼罩下的花园里，周围是闪着光亮的常春藤，还有那柳树、那闪烁着星光的天空。她又一次感到充满疑窦的沉寂。可这回她没再犹豫。她趋上前去，她轻轻地充满柔情地（好像唯恐在那无边无际的静静池塘里掀起波浪般地）把双臂搭在那位朋友的肩上。

“亲爱的，”那位快活的朋友深深感激起来，“这实在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值上三个便士的一小束花。”

话音未落，她便被拥抱住了——比刚才更加温存，更加热火，亲切地紧紧搂住，而且持续了那么久，使这可怜的女人头晕目眩了。她用仅剩的那点气力，颤颤抖抖地说：“那么你并不嫌弃我吧？”

“朋友，晚安！”她低声说，“常来吧。”

“一定来，一定来。”

这回，她缓步踱回工作室，站在室中央，半阖上眼睛，她感到那么轻松、那么舒适，真好像是从童年的一次睡眠中醒来。甚至呼吸也是件愉快的行动……

躺椅上堆得乱七八糟。她说，那些靠垫“简直像一座愤怒的山峰”。她把靠垫重新布置了一下，就回到书桌那里。

“我在考虑着咱们关于心理小说的那番谈话。”她大笔一挥，“确实十分有意思……”等等，等等。

末尾，她写道：“朋友，晚安。希望你不久再来。”

（1918）

康乃馨

在那些炎热的日子，伊芙——脾气古怪的伊芙——总是拿着一朵花。她闻了又闻，捻在指间旋转着，贴在颊上，举到嘴边，用它来挠凯蒂的脖子。最后，她把花瓣扯碎，一瓣瓣地吃掉。

“亲爱的凯蒂，玫瑰花可好吃啦。”她站在昏暗的衣帽间里说，背后帽钩上挂着一顶花哨的帽子，“可是康乃馨真是好极啦！味道就像——像——哎！”她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飘过她身后墙上那些大而奇特的花脑袋。（耽于幻想的凯蒂思忖道：可是她那一丝淡淡的笑意来得多么残忍啊！像是有着一只锐利的长喙、两只爪子和一双圆珠般的眼睛。）

今天是朵康乃馨。她把一朵康乃馨带到法文班上来了。深红色的，看上去仿佛在葡萄酒里浸泡过，又放在暗处阴干了似的。她把它供在面前的桌上，半阖上眼睛，漾出微笑。

“不是很可爱吗？”她说。然而……

“请安静一些。”[1]雨果先生说。哦，讨厌！太热啦！热得可怕！火烧火燎的！

法文课堂尽头的两扇方窗是敞着的，深色窗帘放下了半截。尽管连点微风也透不进来，窗帘绳依然摇曳着，把窗帘掀了起来。但是令人目眩的外界确实连一丝风也没有。

连坐在幽暗的室内的这些身穿淡色上衣、头发上扎着蝴蝶结缎带的姑娘们，仿佛也放出暖和的微光。雨果先生的白背心像鲨鱼的肚皮一般闪亮着。

有些姑娘脸上通红，有些是白白的。薇拉·霍兰按日本女人的方式[2]将她那黑色鬈发绾起来，用一只笔套和一杆粉红色铅笔卡住，看上去挺妩媚。弗朗茜·奥文几乎把袖子捋到肩上，沿着肘部那细细的蓝色静脉涂上墨水，弯起胳膊来瞧自己画的印记。她就喜欢用墨水在自己身上涂来涂去，老是在大拇指甲上画一张有着黑色发辫的脸。茜尔薇亚·曼把挂领和领带解下来了，干干脆脆地解下来，摆在旁边的桌子上，安详得就好像待在自己家的卧房里，即将洗头发似的。她真不在乎！珍妮·爱德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上“回家的路上，要不要向老雨果-伍戈讨一朵值三便士的香子兰？”递给康妮·贝克，后者把脸涨紫了，差点儿大哭起来。大家伙儿都懒洋洋地靠着，边打哈欠边盯着那只圆钟。它似乎越来越苍白，指针几乎没有蠕动。

“请安静一些。”[3]雨果先生发话了，他举起一只胖乎乎的手，“姑娘们，大热天，今天我们不再记笔记啦，我要朗诵一首……”于是他顿了顿，脸上漾着宽厚、温和的微笑，“法国小诗给你们听。”

“天——哪，天哪！”弗朗茜·奥文哀叹道。

雨果先生笑得更畅快了。“喏，奥文小姐，你用不着听，尽管在身上画吧。除了你的黑墨水，还可以用我的红墨水。”

对于他从上衣后摆的兜里掏出的那本红边小蓝书，她们是多么熟悉啊！里面夹了绣着勿忘草的绿绸书签。当他传阅此书时，她们经常对着它咯咯地笑。可怜的老雨果-伍戈！他多么喜欢朗诵诗歌啊！起初声调平静柔和，逐渐变得铿锵有力，雄浑洪亮。接着就是恳请、哀告、乞求的声调了。随后豪迈地一个劲儿升腾，直到仿佛乍然迸出光辉。旋即又逐渐地减弱，变得柔和、亲切、平静，最后全然消失。

当然，最大的困难是：倘若你略感虚弱，还是别咯咯笑得太厉害。其实，也没什么可笑的，而是因为它使你感到不舒服，不自在，愚蠢，有点替老雨果-伍戈害臊。但是——哦，天哪——倘若他想在这么大热天，让她们受这份罪……

“拿出勇气，我的乖乖。”伊芙吻着发蔫的康乃馨说。

他开始了。大多数女孩头一枪就被打死，一个个头枕胳膊，伏在桌子上。唯独伊芙和凯蒂一动不动地直挺挺坐着。凯蒂的法文程度还不能够听懂，但是伊芙坐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听。她扬起眉毛，眼睛被睫毛遮起一半，嘴唇上飘着微笑——活像是她那残忍的微笑的影子，像是残忍的微笑那生了翅膀的影子。她把手指圈成个暖和的白杯子，将康乃馨放在当中。哦，好看！芳香一直飘到凯蒂这儿，太浓郁了。凯蒂掉过身去，朝着窗外耀眼的阳光。

她知道窗下有个铺着卵石的院子，四周都是马棚。所以法文课堂里总略有股阿摩尼亚味，但并不难闻。对凯蒂来说，那甚至是法文的一部分——刺鼻，强烈，而且呛得慌！

这会子她听见一个人噔噔噔地踏过卵石，也听见他提的水桶的吱扭声。这会子他又嘎吱嘎吱压起唧筒来了，水哗哗地淌出来。这会子他在往什么东西上面——也许是车轱辘吧——撩水哪。腾空支了起来、旋转着的轱辘浮现在她面前，闪出紫红和黑色的光，甩下大滴大滴晶莹的水珠子。此人干活的当儿，一直放胆高声吹着口哨。那声音掠过水的喧哗，犹如一只鸟儿掠过海洋一般。他走开了——又牵着一匹蹄声嘚嘚的马儿回来了。

唧筒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眼下他把水泼到马腿上，猛扑上去，着手为马刷毛。

她清晰地看见了他——穿着褪色的衬衫，挽起袖子，裸露着胸脯，浑身溅满水——当他自由自在地大声吹口哨时，当他忽而猛扑上去，忽而弯下腰去活动时，老雨果-伍戈的声调开始变得激动了，深沉了，洪亮雄浑，回荡升腾——不知怎的，总和外面那个男子合着拍子。（啊，伊芙的康乃馨好香！）最后变成高昂、凯旋的雄大音响，迸发出亮光，于是——

整个课堂碎成一片片的了。

“谢谢你们，姑娘们！”雨果先生隔着那些碎片敲打他那张高桌子，喊道。

“留给你吧，最亲爱的，”伊芙说，“珍贵的纪念。”[4]她随即把康乃馨插在凯蒂的上衣前襟上了。

（1917）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法语。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法语。

郊区童话

B先生夫妇坐在他们那涂成红色的舒适的饭厅里吃早餐，这是“距市区不到半小时路程的整洁小巧的寓所”。

壁炉烧着旺火——因为这间饭厅还兼起居室——面对着寒森森、空荡荡的小院子的两扇窗户是紧闭着的，室内弥漫着令人感到惬意的熏肉、鸡蛋、烤面包片和咖啡的味道。如今配给制[1]真正结束了，B先生打定主意在从事当天繁忙的工作之前好好吃上一顿。他才不管别人理不理会呢，他非按地地道道英国人的方式来吃早餐不可——非吃不可。不然的话，身体就会拖垮了。倘若你告诉他，欧洲大陆上的人们只要吃个面包卷，喝杯咖啡，就能完成他上午的一半工作，他就会说：你简直是不知所云。

B先生身材魁梧，还挺年轻。他很倒霉，未能离职从军。足足四年的工夫，他试图找个人来接替自己的工作，却没成功。他坐在首座上，读着《每日邮报》。B太太也年纪轻轻的，是个胖胖的小个子，颇像只鸽子。她坐在丈夫对面，眼前摆着咖啡用具，不断地用爱护的目光打量着小B。孩子坐在他俩当中，身裹餐巾，敲着一只半熟鸡蛋的尖头。

天哪！小B简直不像是这样一对父母所生的。他既不是个走路一摇一晃的小胖仔，不是圆滚滚的，也不是个结结实实的小布丁。他比同年龄的娃娃要矮，腿细得像通心粉，一双小手，软软的头发摸上去宛如小耗子毛，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对小B来说，生活中的一切好像都对不上号——对他都太大、太剧烈，他样样都招架不住。弱小的他，处处受到挫折，弄得他上气不接下气，胆战心惊。B夫妇对此完全无能为力，他们只能在他挨欺负之后扶起他——试着让他重新站起来。正因为这个娃儿生得羸弱，B太太也就越发疼爱他。B先生则想起自己当年曾是个神气十足的小家伙，胆量那么大——可是老天爷，这娃儿可……

“为什么鸡蛋不分成两种呢？”小B说，“为什么没有一种给娃娃吃的小蛋，把这样的大蛋留给大人吃呢？”

“苏格兰野兔，”B先生说，“上等的苏格兰野兔，五先令三便士一只。老伴儿，弄一只来怎么样？”

“换换口味也好嘛——炖来吃。”B太太说。

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前浮现出一只苏格兰野兔，浓浓的卤汁，肚子里填满了肉丸子，还有一白罐子的红葡萄冻儿。

“咱们周末可以来上一只，”B太太说，“可是卖肉的已经答应给我留一块嫩嫩的小牛腰肉了，放弃了怪可惜的。”……可不是嘛，然而……哎呀，真不容易拿定主意呀。吃野兔可以换换口味——另一方面，你又怎么舍得放弃嫩极了的小牛腰肉呢？

“还有兔汤哪，”B先生用指头敲着桌边说，“世界上最好喝的汤！”

“噢！”小B突然尖声喊道，把他俩吓了一跳，“瞧，咱们草坪上飞来那么一大群麻雀！”他摇了摇调羹，“瞧它们，”他嚷道，“瞧呀！”他正说着的当儿，隔着紧闭的窗户从院子里传来了嘹亮的啾啾声。

“小乖，吃你的早饭吧。”妈妈说。爸爸也说道：“你就专心吃你的鸡蛋吧，老伙计，别东张西望啦。”

“可是您瞧它们——全都在跳跳蹦蹦的哪，”他喊道，“一会儿也不停。爸爸，您看它们是不是肚子饿啦？”

“啾——啾——啾——啾——”麻雀叫着。

“最好拖到下星期再说，”B先生说，“碰碰运气吧。多半那时还能买到。”

“好的，也许这样更明智一些。”B太太说。

B先生从纸包里又掏出一个李子。

“配给的枣子你还没买吗？”

“昨天我总算弄到了两磅。”B太太说。

“喏，枣子布丁可好吃啦。”B先生说。他俩对视着，他们之间好像浮现出一只圆圆的深色的布丁，上面挂了一层奶油。“可以换换口味，对吧？”B太太说。

窗户外面，冰冻的灰色草坪上，滑稽而急切的麻雀们蹦跳着，拍打着双翼，片刻也不停歇。它们“啾啾”叫着，扑扇着丑陋的翅膀。小B吃罢鸡蛋，下了地，拿着涂了橘酱的面包片到窗边去吃。

“咱们务必丢给它们点儿面包渣吧，”他说，“爸爸，请打开窗户，丢给它们点儿什么。爸爸，谢谢您啦！”

“别磨人啦，孩子。”B太太说。他爸爸说：“不许打开窗子，老伙计。你的头会给咬掉的。”

“可它们饿呀！”小B嚷道。麻雀们可爱的啼叫宛如磨快了的小刀子在响。“啾——啾——啾——啾——”它们尖声叫着。

小B将他那涂了橘酱的面包片扔进窗前的瓷花瓶里。为了看得真切些，他溜到厚厚的窗帘后面去了。B夫妇接着读报，想知道眼下能买到些什么不要票证的东西。过了五月就不需要配给本了。空中浮现出一大堆乳酪——成堆的乳酪——整个整个的乳酪，像繁星般在他俩之间旋转。

小B守望着冰冻的灰色草坪上的麻雀时，突然间，它们边继续拍着翼，刺耳地聒噪，边长大了，变了形，变成了身穿褐色外套的小小男孩儿，在窗外扭来扭去，跳着舞，尖叫道：“想吃点儿啥，想吃点儿啥！”小B将双手伸向窗帘。“爸爸，”他小声说，“爸爸！他们不是麻雀，他们是小男孩儿。您听啊，爸爸！”但是B夫妇充耳不闻。他又试了试。“妈妈，”他小声说，“瞧瞧那些小男孩儿。他们不是麻雀，妈妈！”但是谁都不理睬他这番无稽之谈。

“关于饥荒的这套话，”B先生嚷道，“都是捏造的，都是瞎说八道。”

小男孩们白皙的脸闪闪发光，在肥大的外套里扑打着胳膊，跳着舞。“想吃点儿啥，想吃点儿啥！”

“爸爸，”小B喃喃地说，“听，爸爸！妈妈，请您听听！”

“真的！”B太太说，“这些麻雀吵死啦！我从来没听见这么吵嚷过。”

“把我的鞋拿来，老伙计。”B先生说。

“啾——啾——啾——啾——”麻雀们叫道。

孩子哪儿去了呢？“来把你这杯香喷喷的可可喝下去吧！小乖乖。”B太太说。

B先生撩起厚厚的桌布，轻声说：“来呀，罗伏尔。”可是那儿连只小狗也没有。

“他在窗帘后头哪。”B太太说。

“他没出这间屋子。”B先生说。

B先生走到窗户跟前去，B太太尾随着他。他俩向外眺望。那里，在冰冻的灰色草坪上，有一群面色苍白的小男孩儿，他们那瘦削的胳膊像翅膀一样呼扇着，最前面、最矮小的是小B。他的声音比其他孩子的声音更清楚地传入B夫妇耳里：“想吃点儿啥，想吃点儿啥！”

他们总算打开了窗户。“给你吃！大伙儿都来吃吧。马上进来吧。老伙计！小乖乖！”

但是已经太迟了。小男孩儿们又变成麻雀，抖翅飞去——飞得无影无踪，怎么叫也听不见了。

（1917）

[1]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曾实行食物配给制。

没有脾气的男人

他站在过厅门口，转着戒指，转着小指上那沉甸甸的图章戒指；同时，冷静而从容不迫地扫视着东一张、西一张地摆在玻璃阳台上的圆桌和一把把柳条椅。他噘起嘴来——像是要吹口哨——然而并没有吹——只不过转了转戒指。转了转戴在那刚洗过的粉嘟嘟儿的手上的戒指。

那边角落里，坐着托普诺特两姐妹，喝着她们此刻通常喝的煎汁——盛在玻璃杯里的白糊糊、灰不溜秋的东西，上面漂着小片小片的麸皮——从满是纸屑的罐头里掏出几片有了斑点的饼干，掰碎后泡在玻璃杯里，又用调羹捞上来。她们那两卷毛线活儿宛如两条蛇，盘踞在托盘旁边。

那位美国妇女照例背着玻璃墙而坐，在一只庞大爬行动物的阴影下。它将一双紫色眼睛睁得老大，扁贴在那儿——平平地趴在玻璃上，饥肠辘辘地盯着她。她知道它在那儿——她知道它正那样望着她。她故意逗弄它，拿点儿架子。有时她甚至指着它喊道：“这不是你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吗？这不是像食尸鬼吗？”它毕竟是在阳台的另一面……而且也碰不到她。对吗，克雷蒙索？她是个美国妇女，是吧，克雷蒙索？而且她会径直去找她的领事。蜷卧在她膝头的克雷蒙索打了个喷嚏来回答。它身上堆着她那只破旧的锦缎袋子、一块脏手绢儿和一沓家信。

旁的桌子都空着。美国妇女和托普诺特姐妹彼此望了望。她照外国派头耸了耸肩，她们会意地拿饼干摆了摆，但是他并没看见。他忽而纹丝不动，忽而从他的眼神看得出他是在仔细听着。电梯“呼——嗞——嗞——嗞”地响着。铁笼子“当”的一声打开了。过厅里有人拖着轻轻的脚步朝他走过来了。一只手像一片叶子般地落在他肩上，用柔和的声音说着：“咱们到那边去坐吧——那儿可以望到马路。树木多可爱啊。”于是，他朝前走去，那只手依然扶着他的肩头，拖曳着轻盈脚步走在他身旁。他拉出一把椅子，她徐徐地坐上去，头靠着椅背，胳膊搭在椅边上。

“你把那只椅子拖近一点好不好？离得太远啦。”

但是他并没动弹。

“你的披肩呢？”他问道。

“哦！”她沮丧地小声呻吟道，“我多蠢啊，把它丢在楼上的床上了。不碍事的，请不要去取它。我用不着，我知道我用不着。”

“你还是披上好。”他掉过身去，疾步跨过阳台，走进昏暗的过厅。那里铺着猩红色长毛绒地毯，还摆着镀金家具——魔术师的家具——上面贴着英国教会举行礼拜的通知；它那绿呢面布告牌上，招领的信件堆在黑格子里。教友送的一只大钟，每隔半小时报一次，一头木制的褐熊拢着一束拐杖、雨伞和阳伞。走过两株枝叶折断的棕榈，它们立在楼梯脚下，活像是两个老乞丐。他一步三级地跳上大理石阶，走过平台上那和活人一般大小的两个壮实的村童塑像，他们的大理石围嘴里兜满了大理石葡萄。又沿着破碎的旧锡盒、皮箱和帆布袋堆积如山的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间。

女仆正在他们屋里，边把肥皂水倒进桶里，边大声唱歌。窗子敞着，遮板被推到后面，耀眼的阳光射了进来。她把地毯和白色大枕头甩到阳台栏杆上。蚊帐从床上撩起来，箍住。写字台上放着一只盘子，里面净是绒毛和火柴头。一看见他，她那细小而无礼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歌唱改成低哼了。他毫无表示，只用眼睛扫视了一下这间炫目的房间。披肩究竟在哪儿呢？

“你要什么吗，先生？”[1]女仆以嘲笑的口吻问道。

没有回答。他已经看见它了。他大踏步跨到房间对面，抄起那蛛网状的灰色披肩，就“砰”的一声关上门，走出去了。女仆可着嗓门尖叫的声音，沿着走廊尾随着他。

“啊，你来啦？出了什么事？什么事拖住了你？你瞧，茶在这儿哪。我刚派安东尼奥去取开水。多奇怪呀！我跟他至少说过六十遍了，可他还是不肯送来。谢谢你。好极啦。朝前弯下身子，就觉得出风有点凉。”

“谢谢。”他端起茶，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不，什么都不吃。”

“哦，一定得吃！只吃一片。午饭你只吃了那么一点点，晚饭要过好几个钟头才开哩。”

当她屈身递给他饼干时，她的披肩滑下来了。他拿了一片，放在自己的碟子里。

“哦，马路旁边那些树，”她叫道，“我永远也看不厌。它们就像是最精致的羊齿草。你瞧那株银灰色茎、开了一簇米色花儿的。昨天我掐下一枝闻了闻，啊，真香啊。”她闭上眼睛回忆着，声音越来越小、细而轻微，“像是刚刚碾碎了的肉豆蔻。”她略顿一下，朝他掉过身来，笑问道，“你一定知道肉豆蔻是什么香味吧？——知道吗，罗伯特？”

他也朝她笑笑。“这会子我该怎样向你证明我知道呢？”

安东尼奥不仅拿来开水，在托盘上还放了几封信和三份报纸。

“哦，邮件！啊，多好呀！哦，罗伯特，不能都是你的吧！是刚到的吗，安东尼奥？”她向前探着身子，扬起她那纤细的手，在安东尼奥递过来的信件上晃了晃。

“刚到的，太太，”安东尼奥咧嘴笑了笑，“我亲自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的。我要他直接交给我。”

“你真是好样儿的，安东尼奥！”她笑道，“喏——这些是我的，罗伯特，其余都是你的。”

安东尼奥猛地转过身去，手脚僵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那带条纹的亚麻布上衣和平整、闪闪发光的镶边，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只木偶。

塞尔斯拜先生把信揣进兜里，报纸撂在桌上。他转着戒指，转着小指上的图章戒指，直勾勾地朝前望着，茫然眨巴着眼睛。

但是她——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拿着几页薄纸，头朝后歪着，嘴唇略启，颧骨上一抹红晕，啜啊啜，喝啊喝的。……

“是洛蒂写来的，”她柔声咕哝道，“可怜的乖乖……真麻烦……左脚上。她以为是……神经炎……布莱恩大夫……脚心扁平……按摩。今年有那么多知更鸟……女仆非常令人满意……印度上校……米谷全脱粒了……降了很大一场雪。”她从信上抬起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雪，罗伯特！想想看！”她摸了摸别在自己那消瘦的胸脯上的一束深色小紫罗兰，又把视线转到信上去了。

……雪。伦敦下了雪。米丽正喝着早晨那杯茶。“昨天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雪，先生。”“哦，是吗，米丽？”窗帘“唰”的一声拉开了，隐隐射进一道苍白的光线。他在床上坐起来，瞥见对面那些坚固的房子，一栋栋都罩上了白雪。窗棂里堆满了大块大块的白珊瑚。……浴室——俯瞰着后院。雪——到处覆盖着厚厚的雪。草坪上遍布波浪状的猫爪痕迹；花园桌子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金链花树的枯荚变成了白缨；唯有常春藤还东一片西一片地露出深色的叶子。……他在饭厅炉火前烘着背，放在椅子上的报纸快烤干了。米丽拿着熏猪肉。

“喏。要是出一个先令的话，外面有两个小男孩儿愿意替咱们铲掉台阶上和大门前的积雪。先生，我可以让他们干吗？”……然后吉妮就轻轻地、轻轻地飞快跑下楼梯。“啊，罗伯特，多好哇！啊，真舍不得让它化掉！小猫咪在哪儿？”“我去向米丽要。”……“米丽，要是小猫在你那儿，就把它交给我吧。”“好的，先生。”他感觉到它那颗小小的心脏在他手下怦怦直跳。“来吧，老家伙，你太太要你哪。”“哦，罗伯特，请让它看看雪——这是它头一次看到雪。要不要打开窗户，给它一小撮雪，让它抓在爪子里。……”

“喏，总的来说，非常令人满意——非常。可怜的洛蒂！亲爱的安妮！我巴不得可以给他们送点雪去。”她一边朝着那灿烂、耀眼的花园挥着那几封信，一边大声说，“还要茶吗，罗伯特？罗伯特亲爱的，再来一杯吗？”

“不，谢谢，不要啦，茶真不错。”他慢声慢气地说。

“喏，我那杯可不好喝，活像碾碎的干草。哎呀，一对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来啦。”

他们一道提着篓子、钓竿和钓丝，连跑带颠地沿着马路冲过来，跨上矮矮的石阶。

“哎呀，你们钓鱼去了吗？”美国女人嚷道。

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说道：“是的，是的，我们坐小船去了一整天，钓到了七条。四条可以做来吃，可是有三条要送掉，给娃娃们。”

索尔思贝太太转过椅子来瞧；托普诺特两姐妹撂下了蛇状的毛线活儿。那是一对长得黧黑的年轻人——乌发，橄榄色皮肤，明亮的眼睛和雪白的牙齿。他照“英国方式”穿着法兰绒上衣，白长裤白鞋，脖子上围了条丝巾。他已谢了顶，梳了个大背头，不断地用一块颜色鲜艳的手绢揩着前额，擦着手。她的白裙子湿了一块，脖颈和喉咙被染成了深粉红色。当她举起胳膊时，腋窝里涔涔的汗水便露了出来，湿淋淋的鬈发贴在她脸上。看上去仿佛她那年轻的丈夫曾把她浸在海里，又捞了出来，在阳光下晒干，然后再浸下去——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天。

“克雷蒙索想要条鱼吗？”他们嚷道。他们那极兴奋的笑声像小鸟一般扑打着玻璃阳台，篓子里发出一股古怪的咸腥味。

“今天晚上你们会睡得很香。”一位托普诺特边用编织针掏耳朵边说着，另一位含笑点着头。

度蜜月的一对面面相觑。他们像是思潮汹涌，倒吸了一口气，哽塞住了。又犹豫了一下，随后朗笑起来——笑个畅快。

“我们太累啦，上不了楼。只能在这儿喝茶。就在这儿——咖啡。不——茶。不——咖啡。茶——咖啡，安东尼奥！”

索尔思贝太太转过身来。

“罗伯特！罗伯特！”他刚才在哪儿？不在那儿。啊，他在阳台那一头，掉过身去，抽香烟哪。“罗伯特，咱们去散一会儿步好吗？”

“好的。”他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眼睛望着地，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你够暖和吗？”

“啊，很暖。”

“真的吗？”

“喏。”她挽住他的臂，“也许——”并轻轻地按了一下，“也许你可以替我把短斗篷取来——不在楼上，就在过厅里挂着哪。”

他把它取了来。当他替她往肩头上披时，她弯下小小的头。然后，他拘谨地把胳膊伸给她。她亲切地朝阳台上的人们鞠了一躬。这当儿，他竭力忍住一个哈欠，他们就一道走下台阶。

“你有这个！”[2]美国女人说。

“他不是个男人，”年长的托普诺特说，“他是一头公牛。早晨我这么对我妹妹说，而晚上躺在床上，我又告诉她——他才不是男人呢，是一头公牛！”

那对度蜜月的夫妇的笑声旋转着，翻滚着，飞扑着，撞在阳台的玻璃上。

太阳还老高老高的。花园里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摊开了，一动也不动，好像精疲力竭了，微颤的空气里充满着醇美、浓郁的馨香。仙人掌那肉质的厚叶子里伸出一根沉香茎，上面累累开着仿佛是用奶油砌成的苍白的花；棕榈那高举着的尖形叶片上，亮光闪闪；花坛里开着宛如蜡制成的猩红的花朵，一些黑昆虫在上面发出嗡嗡声；一株有着黑玉斑点的巨大、艳丽、橘黄的攀缘植物，缠绕在墙上。

“我完全用不着披斗篷，”她说，“实在太暖和了。”于是，他帮她脱下来，挎在胳膊上，“咱们沿着这条小路走下去吧。今天我觉得非常舒坦——比往日好得出奇。天哪——瞧那几个孩子！想想看，都十一月啦！”

花园角落里有满满两桶水。三个小妞儿周到地脱掉衬裤，将它们搭在灌木丛上，把裙裾挽到齐腰那么高，站在桶里踩水。她们尖声叫嚷着，头发披散到脸上，往对方身上泼水。但是那个独占一只桶的最小的女孩儿蓦地往上一瞧，瞥见了有人在看着她们。刹那间她似乎吓呆了，旋即笨拙地挣扎着从桶里拼命爬出去，依然把裙裾挽到腰部，边尖声喊着“英国人！英国人！”边跑去躲藏。其他两个也连喊带叫地跟着她。一眨眼的工夫她们便跑得无影无踪。转瞬之间，除了那两只水都快漫出来的桶和她们那搭在灌木丛上的小衬裤之外，什么都不见了。

“多——么——古怪呀！”她说，“她们为什么吓成那个样子？她们无疑是太小了，不会……”她抬起眼睛望了望他。她觉得他的脸色苍白，但是以那尖长带刺的热带巨树为背景，他显得英俊极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随后两人的视线相遇了。他照往常那样慢条斯理地微笑着说：“非常[3]离奇！”唉，她感到简直要晕过去了。唉，为什么只因为他说了那样的话，她就对他那般痴情呢？非常[4]离奇！这是彻头彻尾的罗伯特。除了罗伯特，谁能说得出这样的话？他是如此了不起，如此聪明，学问如此渊博，而用的又是如此奇妙、稚气的腔调……她都快要哭了。

“你知道，你有时非常荒谬。”她说。

“我是这样的。”他回答道。随后他们继续走去。

但是她累了。她已经走够了，再也不想走了。

“把我留在这儿，你自己去散一会儿步好吗？我挑一把长椅坐坐。你替我取来这件短斗篷，真是做了件好事。你用不着再上楼去取条围毯啦，谢谢你，罗伯特。我就来观赏一下那些可人的天芥菜花。……你不会走多久吧？”

“不——不会的。一个人留下来，你不介意吗？”

“瞎扯！是我要你去的。我不能指望你每分钟都给你生病的老婆拖住。……你去多久？”

他掏出表来。“现在四点半刚过。我五点一刻就回来。”

“五点一刻就回来。”她重复了一遍，随即静静地躺在长椅上，交抱着双手。

他转过身要走了，突然间又回来。“喂，这个，你想要我的表吗？”他在她面前晃着它。

“啊！”她屏住了气，“非常，非常想要。”她用手指紧紧攥住那只表——暖和的、可爱的表，“现在，快走吧。”

华美别墅公寓的大门敞开着，门里长着枝叶茁壮的天竺葵。他略弯着腰，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迅疾地从它们旁边走过，攀上丘陵。丘陵蜿蜒在镇子后面，宛如一根巨绳，将一座座别墅圈在一起。尘土积得厚厚的。一辆马车稳稳地驰向华美别墅公寓，里面坐着将军和伯爵夫人。将军每天都出去兜兜风，这是刚刚回来。索尔思贝先生躲闪到一边去，但是灰尘飞扬，厚而呈白色，像羊毛一般令人窒息。伯爵夫人刚好来得及用臂肘碰了碰将军。

“那儿走的就是他。”她恶狠狠地说。

但是将军嗷地叫了一声，连睬都不屑于睬。

“是那个英国人。”马车夫掉过身来笑吟吟地说。伯爵夫人扬起双手，和蔼地点了点头。于是，马车夫满意地啐了一口，给了那匹打着趔趄的马一鞭子。

走啊——走啊——走过一栋栋镇上最漂亮的别墅，那些宏伟华丽的邸宅值得老远跑来参观一下；穿过公园，里面有人工开凿的洞穴、雕像，以及在喷泉那儿饮水的石兽；接着又踱进了较穷困的地区。这里，道路既窄且脏，两边是寒碜的高房屋，底层空着，充当马棚和木匠作坊。前方的一座喷泉那儿，两个面带凶相的丑老婆子在捶打亚麻布。当他从她们跟前走过时，那对蹲着的婆子臀部朝后挪了挪，盯着他，接着，发出一阵“啊——哈——咔——咔”声，伴随着用石头捶亚麻布的啪嗒啪嗒声，一直跟踪着他。

他爬上丘陵的顶巅，拐了个弯，镇子便消失了。他俯瞰一道深谷，底下是一片干涸的河床。东一处，西一处，遍地是小破房子。石质阳台已坍毁，撂着一些干了的水果。庭园里种了一排排的西红柿，从大门到房门口，搭着葡萄架。傍晚那深邃的金色阳光弥漫在杯状的山谷里。空气里有木炭气味。人们在庭园里采着葡萄。他望着那个站在绿荫下的男人，怎样直起身来，用一只手抓住黑黑的一嘟噜，用掖在腰带上的刀子一割，便把那一嘟噜放在扁平的船状筐子里。那个人自由自在、一声不响地劳动着，花上几百年的光阴去干这活儿。马路对面的篱笆上，石缝里长着小得像浆果的葡萄。他倚着一堵墙，把烟斗装满，划了根火柴。……

他倚着一扇大门，把胶布雨衣的领子翻起来。天在酝酿着一场雨。没关系，他是有准备的。十一月，只能这样。他放眼望着光秃秃的田野。从大门旁的角落里飘来了芸苔的气味，那么一大堆，湿漉漉的，颜色难看透了。两个男人朝那零乱散落的村庄走去。“你好！”“你们好！”哎哟！倘若想赶那趟火车回家，就得抓紧时间。穿过大门，越过田野，跨过栅栏，走上小径，冒着风雨，在薄暮中甩着胳膊往前奔。……到家时，刚好来得及在晚餐前洗个澡，换换衣服。……在客厅里，吉妮挨近炉火坐着。“哦，罗伯特，我没听见你进来。你逛得开心吗？你身上多香呀！礼物吗？”“我替你摘了一点黑莓。颜色挺好看的。”“哦，真可爱，罗伯特！丹尼斯和贝蒂要来吃晚饭。”晚饭——冷牛肉，带皮的烤马铃薯，红葡萄酒，家常面包。他们很快活——人人都在笑。“啊，我们都认识罗伯特。”丹尼斯说，他朝眼镜上哈口气，揩拭着。“喏，丹尼斯，我偶然弄到非常精致的一个小小的版本……”

时钟敲响了。他猛地转过身来。几点钟啦？五点？过一刻啦？他又原路折回去。当他穿过大门时，只见她正翘首张望着。她站起来，摆摆手，慢慢迎过来，拖着沉甸甸的短斗篷。她手里拿着一小枝天芥菜花。

“你晚了，”她快乐地大声说，“迟到三分钟。这是你的表，你不在的时候，它走得很准。你逛得有意思吗？愉快吗？告诉我，你到哪儿去啦？”

“我说——把这个穿上。”他边把短斗篷从她手里拿过来边说。

“好的，我穿。是啊，天越来越凉啦。咱们进屋去吧。”

当他们走到电梯跟前时，她咳嗽起来，他皱了皱眉。

“没关系。我并没有在外面待很久。别生气。”她在一把红长毛绒椅子上坐下来。这当儿，他一个劲儿地按铃，不见反应，就一直把手指放在铃上。

“啊，罗伯特，你觉得应该这样做吗？”

“应该哪样做？”

大厅的门开了，从里面传来了话语声。“怎么回事？这噪声是谁弄出来的？”克雷蒙索汪汪吠起来了。将军发出了嗷嗷声。托普诺特姐妹中的一位，一只手捂着耳朵，一个箭步蹿了出去，打开了工作人员休息室的门。“奎特先生！奎特先生！”她大声咆哮。于是，经理跑过来了。

“是您在按铃吗，索尔思贝先生？您要乘电梯？好极了，先生，我亲自给您开。其实，安东尼奥不一会儿就来，他只是去解下围裙……”把他们领进电梯后，那位圆滑透顶的经理走到大厅门口去，“女士们，先生们，让你们受惊了，非常抱歉。”索尔思贝站在电梯里嘬着腮帮子，瞪着电梯顶棚，一边旋转着戒指，小指上的图章戒指。……

进了房间后，他匆匆走到脸盆架那儿，摇了摇瓶子，替她倒出一份药水，送了过来。

“坐下，喝了吧。不要说话。”他站在她身旁，她乖乖照办了。然后他拿起玻璃杯，涮了涮，放回盒子里。“你想要个靠垫吗？”

“不，我很舒服。过来吧，挨着我坐一会儿好吗，罗伯特？啊，这太好了。”她掉过身去，把那朵天芥菜花插在他的大衣翻领上，“这，”她说，“非常相称。”随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一只胳膊搂着她。

“罗伯特……”她的声音像是在叹气——像是在呼吸。

“唉——”

他们在那儿坐了好半晌，天空烧得通红，接着又变得苍白，两张白床恰似两条船。……后来他听见女仆提着热水罐沿着走廊跑去的声音，就轻轻地松开她，拧亮了灯。

“啊。什么时候啦？哦，多么可爱的傍晚。喂，罗伯特，今天下午当你走开的时候，我在想……”

他们是最后一对走进饭厅的。伯爵夫人在那儿，带着她的长柄眼镜和扇子。将军坐在他那专用椅上，倚着充气靠垫，膝上铺了块小毯子。美国妇人在那儿，给克雷蒙索看一份《星期六晚邮报》……“我们正在享受着一桌理性的宴席，灵魂的交流。”那对托普诺特姐妹也在那儿，挨个儿摸着水果盘里的桃和梨，把她们认为不熟或过熟的，都挑在一边，好拿给经理看。度蜜月的那对把身子倚在桌上，嘁嘁喳喳说着话儿，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奎特先生在盛汤，他身穿便服，脚蹬白帆布鞋。穿晚礼服的安东尼奥给大家上汤。

“不，”美国妇女说，“端走吧，安东尼奥，我们不能喝汤。任何黏糊糊的东西我们都不能吃，对吗，克雷蒙索？”

“把它们端回去，盛满了！”托普诺特姐妹说。当安东尼奥传口信时，她们掉过身来瞧着。

“这是什么？米饭？煮烂了吗？”伯爵夫人隔着她的长柄眼镜盯视，“奎特先生，假若这是煮烂了的话，将军可以吃一点。”

“好极了，伯爵夫人。”

度蜜月的那一对没喝汤，却吃了他们自己钓来的鱼。

“给我那一条，是我钓的。不，不是那条。对，是那条。不，不是那条。喏，它拿眼睛瞧着我哪，所以准是那一条。嘿！嘿！嘿！”他们两人的脚，在桌子底下勾在一起。

“罗伯特，你又什么都没吃。哪儿不舒服吗？”

“不，就是没有胃口。”

“啊，多伤脑筋。鸡蛋和菠菜来了。你不爱吃菠菜，对吧？将来我得关照他们一声……”

端给将军的是鸡蛋和土豆泥。

“奎特先生！奎特先生！”

“唉，伯爵夫人。”

“将军的鸡蛋又煮得太老了。”

“嗷！嗷！嗷！”

“非常对不起，伯爵夫人。再给您另外煮一个吧，将军？”

……他们两人是最早离开餐厅的。她站起来，围好披肩。他站在一旁，边等着她过去，边旋转他的戒指，小指上那个图章戒指。奎特先生在大厅里转悠哪。“我知道你们怕等电梯。安东尼奥正在给大家端洗指钵呢。很抱歉，电铃不响啦，出了毛病。我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啊，但愿……”她说。

“进去吧。”他说。

奎特先生跟进来，“砰”的一声关上了电梯门。……

……“罗伯特，我要是很快就上床，你不见怪吧？你要不要下楼到大厅去，或者到花园里走走？也许你可以在外面阳台上吸根雪茄烟。那里蛮可爱，而且我喜欢闻雪茄的气味——我一向喜欢。但是，如果你情愿……”

“不，我就坐在这儿。”

他端把椅子坐在阳台上。他听见她在屋里走动，轻轻地、轻轻地移着步，窸窣有声，然后朝他走过来。“晚安，罗伯特。”

“晚安。”他托起她的手，吻吻手心，“别着凉。”

天空是翡翠色的。繁星密布，一轮巨大的白月悬挂在花园上空。远远地，闪电呼扇呼扇的——像翅膀一样呼扇着——像受伤的鸟儿那样拍翅欲飞，沉下去又重新挣扎上来。

大厅里的灯光投射到花园小径上，还传来了弹钢琴的声音。那位美国妇女打开法国落地窗，把克雷蒙索撒到花园里去。她喊了一声：“你们看见这月亮了吗？”但是没有人搭理她。

他坐在那儿凝眸望着阳台栏杆，感到冷得厉害。他终于走进来。月亮——月光把房间映白了。亮光在镜中颤抖。两张床恍若飘浮起来。她睡着了。隔着蚊帐，他瞥见她斜倚着一摞枕头半坐着，白皙的手交叉在被单上。她那白嫩的面颊和金色头发紧贴着枕头，整个儿镀上一层银。他赶紧悄悄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躺在那儿，双手交叉在头下。

……在他的书房里。夏末。五叶地锦正在变色。……

“喏，亲爱的老兄，总之，整个情况就是如此。倘若她不能马上离开两年，到气候适宜的地区去撞撞运气，那么她就彻底没救了。关于这些事情，我还是对你直言不讳的好。”“哦，可不是嘛。……”“见鬼，老家伙，你陪他去，有什么不可以呢？你又没有正式的职业，不像我们这些挣工资的。不管走到哪儿，你也可以照样工作……”“两年。”“是的，我估摸得两年。你知道，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这座房子租出去。事实上……”

……他陪伴着她。“罗伯特，糟糕的是——我估计自己这身病——我就是觉得单独一个人去不了。你瞧——你是一切。你是面包和酒。罗伯特，面包和酒。啊，我亲爱的——我在说些什么呀！当然我可以去，当然我不会把你拽走……”

他听见她在动弹。她要什么吗？

“布格尔斯吗？”

天哪！她在说梦话呢。他们已经多年没用这个名字了。

“布格尔斯，你醒着吗？”

“醒着哪。你要什么吗？”

“啊，我快成你的累赘了，我真抱歉。你介意吗？我的蚊帐里有只挺讨厌的蚊子——我听得见它在嗡嗡叫。你能逮住它吗？我不愿意动，怕影响心脏。”

“不，别动。好好躺着吧。”他拧亮了电灯，撩起蚊帐，“那个小乞丐在哪儿呢？你找到它了吗？”

“是的，就在高头那角落里。喏，把你拖下床来，我觉得自己太可恶了。你不怪我吧？”

“当然不。”他穿着那身蓝白相间的睡衣，扑腾了一阵子，随后说，“逮住啦。”

“啊，好极了。它都吸饱肚子了吧？”

“吸饱了。”他走到脸盆架那儿，把手指浸在水里，“你现在好了吗？我要不要熄灯？”

“好的，劳驾啦。不，布格尔斯！再回到这儿，待一会儿。挨着我坐下，把你的手递给我。”她旋转着他的图章戒指，“你为什么没有睡着？布格尔斯，你听我说。我有时候想知道——你陪我到这儿来，会不会很介意？”

他弯下腰去，吻了吻她。他替她掖好被子，把枕头摩挲平，在她耳边小声说：“瞎胡扯！”

（1920）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蹩脚的法语。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法语。

一个已婚男人的自述

一

这是傍晚，已用过饭了。我们离开了冰冷的小饭厅，回到生了炉子的起居室。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我在横置角落里的书桌前坐下来，也就是说，面对着房间。有着绿罩的灯已经扭亮了，我面前摊开了两大本参考书，还有一沓文件。其实，这些都是大忙人的点缀。我老婆坐在炉火前一把矮椅上，小男孩儿在她的膝上。她这就要打发他睡下了，然后再撤下盘子，将它们高高地堆在厨房，等女仆明天早晨来洗。但是室内的暖意、寂静，以及昏昏欲睡的娃娃，都使她恍恍惚惚。他的一只红羊毛袜脱掉了，另一只还在脚上。她朝前弯着身子坐在那儿，握着那小小的光脚，盯着火光。火苗忽起忽落，接着又熊熊燃烧起来。她的影子——好大一幅“母子图”——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又晃到墙上。……

外面在下雨。我喜欢揣想百叶窗后面那扇湿淋淋、冰凉凉的窗户，再过去就是庭院里那片黑魆魆的灌木丛，宽阔的湿叶子熠熠放光。篱笆后面是发着微光的马路，两道小水沟嗄哑地吟唱着，还有路灯的影子像鱼尾般颤动着。我身在这里，心在那里，仰望着混沌的天空，觉得全世界准都在下雨——整个地球都浸在雨水中，发出柔和、急遽的啪嗒声，或是猛烈而连绵不断的哗啦哗啦声；要么就是汩汩声和类似哭笑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还有水轻轻地、嬉戏地溅入静静的湖泊和滔滔的河流的声音。同一瞬间，我来到一座奇异的城市，钻到马车篷底下。马车夫几乎把气喘吁吁的马儿身上的披革都抽掉了。我们一个驿站一个驿站地奔驰，躲开左一个人，闪过右一个人。一路上我觉察到高大的房屋，那些为了防备夜晚而紧闭的门窗，还有那滴答着水的阳台和湿润的花盆。我仓促间从荒凉的庭园里穿过，闯进发着一股潮气的凉亭（你晓得，在雨中，凉亭的木头多么松软，几乎是要塌的样子）。我站在黑咕隆咚的码头上，把船票递到披着油布的老水手那红红的湿漉漉的手里。海的味道多么浓烈啊！系在一起的小船相互碰撞发出多么大的响声啊！我正走过那潮湿的、堆着草垛的院子，头上顶着一只旧袋，拎着一盏灯。看家犬宛如门前湿透了的擦鞋垫，蹦跳起来，摇晃着身子朝我扑过来。而今我又沿着一条空荡荡的路走去。水洼子躲也躲不开，树木在摇撼——摇撼。

但是，这些你尽可以数落个没完没了——没结没完——直到你撩起白星海芋那唯一的一片叶子，发现上面趴着小小的蜗牛；直到你数起……然后又怎样呢？难道这不正是我的感情留下的痕迹和印记？莫非是有人踏过滴着露水的草，所踩出的一条条晶莹的绿痕？并不是感情本身。我正冥想时，一个悲戚而又狂喜的嗓音开始在我心里歌唱。是的，这也许接近于我的意思。这是怎样一副歌喉啊！多么洪亮！绵软如天鹅绒！妙极了！

突然间，我老婆急转过身来。她知道——知道多久了？——我并没有在“工作”。奇怪得很，她两眼睁得大大的，却那么怯生生地微笑着，并用迟迟疑疑的音调说：“你在想什么？”

我微微一笑，照我的老习惯，用两个指头在额头上一画。“什么也没想。”我柔声回答。

她听罢移动了一下，依然竭力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哦，可你一定是在想些什么！”

这下子我们的视线真正地完全相遇了，我料想她的脸在颤抖。难道她永远也不会习惯于这样简单的，也可以说是平平常常的小小谎言吗？难道她永远也学不会不去暴露自己，或是摆开防御架势吗？

“我确实什么也没想。”

哎呀！我好像看见这句话向她刺去，她掉过身去，把娃娃脚上的另一只红色短袜脱掉，扶他坐起来，着手解他背后的纽扣。我纳闷那柔软而滚来滚去的小把戏竟能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这会子她在膝上把他翻了个过儿，从这个角度看，他那柔嫩的胳膊腿儿活动得酷似一只小螃蟹。奇怪的是我不能把他和我老婆，以及我本人联系在一起——我从未把他当作我们自己的。每逢走进过厅并瞥见那辆婴儿车，我便发觉自己在思忖：“哼，准是有人带个娃娃来了！”或者，当他半夜里啼哭，把我吵醒了，我就恨不得责备老婆不该从外面领个娃娃进来。说实在的，虽然尽可以揣想我老婆有强烈的母性感情，我却不认为她是能生养娃娃的那种女人。区别大得很哪！像我们认为应该在年轻的妈妈身上所能找到的那种虎虎生气、玲珑洒脱，突然间吻一下抱一把……在她身上怎么不见呢？连一点点影子也没有。我相信当她给娃娃系软帽时，她觉得自己不像是个妈妈，倒像是个姨母。当然，我兴许看错了。她也可能一心一意地爱着娃娃。……可我不认为是这样。无论如何，对自己的老婆有这样的感觉，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当？不论正不正当，我就是有这种感觉。还有一点。我怎能适度地期待我的老婆，一个伤透了心的女人，花时间去摇娃娃呢？我这话说得不着边际，就连那颗心还未伤透时，她也从未动手去摇娃娃啊。

现在她把娃娃抱到床上去了。我听到她迈着轻盈、谨慎的步子从餐室和厨房之间穿过去，接着又折回来，随后就传来了盘子碰撞的铿锵声。这会子寂静无声了。眼下发生着什么事？哦，我了如指掌，就好像走过去看过一样。她站在厨房中央，隔窗望着雨哪。她低着头，用一根指头在桌上摸索着什么——什么也没摸到。厨房里很冷，煤气吐着火舌，水龙头在滴答。这是一幅凄凉情景。谁也不会从背后走过来，用双臂搂住她，吻她的柔发，把她领到火边，将她的手重新揉暖。没有人会去招呼她，或是纳闷她在外屋干些什么。这，她是晓得的。然而，身为女人，在心灵深处，深处，她确实期待着会发生奇迹。她确实宁肯承受那黢黑黢黑的骗局，也不愿就这样生活下去。

二

就这样生活下去。……我写下这几个字，写得很认真、很漂亮。由于某种原因，我颇想署上自己的名字，或在下面写上——试一支新笔。但是，说真格的，推敲起看上去无伤大雅的一个句子的内涵，不使人大吃一惊吗？我想试一试，非常想试一试。场面：晚餐桌上。老婆刚递给我一杯茶。我搅了搅，举起羹匙，无心地追逐，随后捞到一小片茶叶，把它弄到边上之后，轻声咕哝着：“咱们将——照这样继续过上——多久呢？”紧跟着就是一场著名的“令人眼瞎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碎片（应该承认，我是喜欢碎片的）被抛到空中……当滚滚黑烟飘走之后……”但是这永远不会发生，我也永远不会尝到这种滋味。我会像他们所说的，“完整无损”。“打开我的心，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啊，这回你问着我了！在所有的问题中，这是最难回答的。人们为什么要在一起过日子？抛开“为了孩子们”“多年来的习惯”，以及“经济上的原因”，这些只不过是律师的无稽之谈，倘若你真正想弄明白为什么人们不分离，你就会发现一个奥秘：因为他们不能，他们被缚在一起了。除了他们自己，天下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被什么样的羁绊缚在一起的。我说得是不是太含糊了？喏，这档子事本身就并不那么特别透明，对吗？让我这样来说吧：假定你先完全得到他的，随后又得到她的信任。假定关于这两个人的情况，凡是该知道的你统统知道了。你不但对这种情况寄予最深切的同情，还最坦率、公平地进行了批评。然后你就非常沉着地（但是不免带有一点欣慰的意味。因为我敢断言，连最好的人身上，都有那么一种只消想到要破坏什么，就会高兴地跳起来欢呼“哎呀”的因素）说：“喏，我的意见是，你们二位应该分开。你们两人在一起丝毫没有好处。说真格的，依我看来，你们彼此都有义务使对方得到解脱。”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呢？他——和她——同意了。他们也深深相信是这样。你所说的不过是他们昨夜一直所想的。他们马上就要照你的忠告去行事了。……而下次你听到的关于他们的消息是：他们依然在一起过着。你瞧——你没有把这未知的因素估计在内吧——那就是他们相互间的秘密关系；即使他们想把它透露出来，也是办不到的。你只能讲这么多，不能再讲下去了。啊，可别误会我的话！这不一定和他们同床共枕这一点有什么关系。……但这使我联想到我时而转的一个念头，那就是：据我们所知，人和人并不是自己选择对方，而是人的主宰——寄在人身上的第二个自我，根据它的特殊目的而替他做出选择。听起来也许牵强附会到了荒唐的地步：做出反应的是对方的第二个自我。朦朦胧胧地，朦朦胧胧地——或者是我这么觉得——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无论如何，意识到试图逃避是毫无希望的。因此，实际上就是：倘若我老婆和我的非永久性的自我感到满足的话，对我们来说就更好一些[1]；要是感到痛苦的话，就更糟一些[2]。……可我不晓得，不晓得。也许我是极特殊的——我有这种感觉（对，这甚至是一种感觉），我们是一些小动物——酷似贝类，从大门旁的哨房往外盯着看。这些面色苍白的小仆人，隔着门口的玻璃箱向外凝望。他们甚至说不准主人是否在家。……

门开了……我的老婆。她说：“我要上床了。”

我抬头呆呆地望了望，并且呆呆地说：“你要上床啦。”

“对，”她略微顿了顿，“不要忘了——好不好？——把门厅里的煤气拧灭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门厅里的煤气。”

过去有个时期，我这个习惯——而今确实成了习惯，当时还不是——曾经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最甜蜜的玩笑。起初当然是这样的：有好几次我真正忙于工作，所以没听见。当我理会到的时候，只见她正在摇头朝我笑呢。“你连一个字也没听见！”

“没有。你说什么来着？”

她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如此可笑而有趣呢？她这么觉得——从而感到高兴。“哦，亲爱的，这多么像你呀！是这么——这么——”我知道，她因此而爱我。我知道她准是在盼着来打扰我，而我呢，照例在逗弄她。她担保我每晚十点半就可以专心致志地工作了。可现在呢？由于某种原因，我觉得不再表演下去就太露骨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继续玩这套把戏。但是今晚她在等待什么？她为什么不走开？为什么如此拖延？她要走了。不，她手扶门把，重新掉过身来，屏着气，用最奇特的小声说：“你不冷吗？”

哦，如此缠绵是不公道的！简直讨厌透顶。我浑身打哆嗦，勉强慢慢地挤出个“不”字来，同时用左手翻弄着参考书的篇页。

她走了。今晚她不会再回来了。不但我看出这一点来，连屋子也变样了。它像个老演员那样松弛下来，从容地抹去假面具，表情不再紧张而专注了，换上一副庄重、忧郁的沉思神态。书的每一行，每翻一页都发散出倦意。镜子暗淡了，灰烬变白了，只剩下我那盏狡黠的灯还燃着。……但是这一切对我表示出何等嘲讽的冷漠！要么，我也许该受宠若惊吧？不，我们是相互理解的。你知道那些由狼群哺育大，并被狼族所接纳的幼童的故事吗？打那以后，他们便永永远远自由自在地在那些跑得飞快的灰色弟兄当中活动了。我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但是且慢！关于狼的那个故事不中用。真怪！在我把它写下来之前，当它还在我脑子里酝酿时，我很喜欢它。它似乎表达了，甚至表明了我要说的话。可是一旦写下来，我就立即嗅出其中的虚伪气味，以及……这种气味是“跑得飞快”一词发散出来的。你不同意吗？跑得飞快的灰色弟兄！“跑得飞快”，这是我从来不使用的一个词儿。但是当我写到“狼群”时，这个词像影子一般掠过我的脑际，我就情不自禁地写下来了。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明白易懂地写，竟那么困难。不仅明白易懂，还要不事声张[3]——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渴望这样来写。不追求过分的夸饰——不要华丽的辞藻。只要平铺直叙，像只有撒谎者才能做的那样。

三

我点上一支香烟，向后靠靠，深深吸进一口——这时发现自己在纳闷老婆睡没睡着。或许她正躺在冰冷的床上，用那双深信不疑却又迷惑不解的眼神凝望着黑暗吧？她的眼睛活像是一路被赶着的一头母牛的眼睛。“为什么要赶我——我做了什么损害人的事？”但是我确实用不着对这种神情负任何责任，这是她天生的神情。有一天，她翻一只橱柜，找到了自己的一帧小小的旧照，是她做女学生时拍摄的。她解释说，穿的是受坚信礼[4]的服装。甚至在那时，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记得我曾问过她：“你的神情一向都那么忧郁吗？”她从我的肩后探过头来，轻快地笑道：“我显得忧郁吗？我想这只是……我的本色。”她等着我针对这帧照片说几句什么，可我正为她竟敢于把这帧照片拿给我看而感到惊愕。那是一帧难看的照片！我还纳闷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长得多么毫无姿色，并且以为只要相互爱慕了，就不再挑剔，不论对方长得什么样也都认了。要么就是她真正欣赏自己的相貌，指望我说些恭维话。

哦，我太卑鄙了！我怎能忘记，为了避开亮光，她曾多少次掉过身去，将脸紧贴在我的肩上。尤其是，我又怎能忘记结婚的那个下午，当我们坐在植物园的绿凳上，听着铜乐队的演奏，刚奏完一支曲子，另一支尚未开始时，她蓦地转过身来，对我说：“告诉我，你认为肉体美很重要吗？”她那腔调，就仿佛在问诸如此类的问题：“你觉得草地太湿吗？”或“你认为喝茶的时间到了吗？”我不愿意去推想这话在她心里究竟重复过多么遍。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就在那当儿，仿佛经我下令一般，乐队发出刺耳而欢快的轰鸣。我竭力压过它的声音，快快活活地嚷道：“我没听清你在说什么。”魔鬼一般！对吗？也许不完全如此。她看起来就像是听到外科大夫这么一句宣告的可怜的病人：“非动手术不可——但不用马上就动！”

四

但这一切都给人一种印象：我老婆在和我的共同生活中，从未真正幸福过。这不真实！不真实！我们幸福美满，洪福齐天。我们曾经是一对理想的夫妻。不论你在什么时间、任何地点看见我们在一起，倘若你尾随我们，跟踪我们，乘我们不提防，暗中侦查，你依然不得不承认：“我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理想的一对。”然而这只是到去年秋天为止。

但是真要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我就得回到老早老早以前——我就得越缩越小，小到还没有楼梯扶手那么高。我用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窥视着父亲，他在脚步轻盈地踱来踱去。楼梯口有几扇彩色玻璃。当他走过来时，他的脑袋起先映成深红色，随后又变成淡黄色。可把我吓坏啦！他们打发我上床后，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住在父亲那些五颜六色的大瓶当中的一只里面。他是个药剂师啊。父母婚后九年，我才生下来。我是独生子。为了养下我这么个——想必是个又小又干瘪的崽子，我母亲竟耗尽了全部精力。她再也没离开自己的房间，成天就在床、沙发和窗户之间移动。我眼前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她成天坐在窗台旁，手托着面颊，朝外面凝望的形影。从她的房间里可以看到街道。对面是一堵墙，张贴着走江湖的戏班子和马戏团等的海报。我站在她旁边，我们注视那个身材苗条的红衣女郎在用阳伞敲打一位肤色浅黑的先生的头；或者就看那只隔着热带丛林眈眈而望的老虎。附近的一个小丑在鼻子上平衡着一只瓶子，不让它倒下来。要么就是个金发小妞儿，坐在一位头戴宽檐布帽的老黑人的膝上。……她不吱声。坐在沙发上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件我厌恶的法兰绒晨衣，还有个不断从硬邦邦的沙发上出溜下去的靠垫。我把它拾起来。上面绣着花儿和字。我问她那是些什么字，她悄悄地说：“安眠！”躺在床上，她就用手指将被边镶的穗子打成络子，很紧的小络子。她的嘴唇很薄。除了最后发生的一桩奇怪的“事件”，这就是我所记得的关于母亲的一切了。

我的父亲……我蜷缩在角落里一个装海绵的圆盒盖上，久久地凝望着他。我的记忆里牢牢地留下了他那下半身似乎被柜台截掉的形影。秃光了的发亮的脑袋状如一颗薄皮鸡蛋，布满皱纹的奶油色腮帮子，眼睛下面垂着小小的眼泡，像把手一样的苍白的大耳朵。他的神态谨小慎微，狡诈，有些乐呵呵的，略带点鲁莽。远在我懂得欣赏这一切之前，我就知道它们在他身上混合在一起……我甚至经常在自己的角落里模仿他，朝前屈身，略将他那淡淡的讥笑再现出来。到了傍晚，他的顾客就以年轻女子为主了。有些人冲着他那有名的五便士一杯的兴奋剂，逐日光顾。她们那俗气的外表、她们的嗓门，以及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深深地吸引着我。我巴不得跟父亲换个过儿，隔着柜台递给她们盛在小玻璃杯里的蓝乎乎的东西，她们贪婪地一饮而尽。天晓得那是用什么做的。多年以后，仅仅为了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我喝了一点，只觉得像是有人在我头上猛击一掌，我感到快要昏厥过去了。

我对一个晚上记忆犹新。天气寒冷——那准是秋天，因为喝完茶之后，就点燃了火焰摇曳的煤气灯。我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我父亲在调制着什么。店堂里空荡荡的。门铃突然丁零零响了，一个年轻女子闯了进来。她呜呜痛哭，使劲地抽抽噎噎，听上去反倒不大真实。她披着镶毛皮的短斗篷，戴一顶吊着晃来晃去的樱桃的帽子。我父亲从屏风后面踱了出来。但是起初她还未能止住呜咽。她站在店堂中央，扭着双手，呻吟着。我再也没听到过那样的哭声。过一会儿，她设法气喘吁吁地说：“给我一点提神的！”随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浑身战栗着从他身边走开，颤声说：“我有个坏消息！”借着摇曳的煤气灯光，我看到她的整个半边脸都肿了，而且发紫。嘴唇咬破了，眼睑活像是紧紧粘在湿漉漉的眼睛上面。我父亲把玻璃杯从柜台上推过去，她从长袜里掏出钱包，付了款。但是她喝不下去。她紧紧攥着玻璃杯，朝前方凝视着，仿佛不能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东西。一仰头，眼泪就又夺眶而出。最后她撂下杯子——这是白费力气——一手拿起短斗篷，她又照原样从店里跑了出去。我父亲毫无表示。但是她离开后过了好久，我依然蹲在那个角落里。当我回想这段经过时，好像觉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动——“原来外界是这样的，”我思忖道，“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五

你记得自己的童年吗？我经常读到作家们所写的一些非凡的记述，他们断言自己“样样事”都记得。我肯定不是这样。一段段黑魆魆的时辰和空白在我的记忆中所占的位置要远远大于明亮的刹那。我的大部分时光就像是橱柜里的植物那样度过的。太阳偶尔照射时，一只漫不经心的手就将我推到窗台上，随后又把我匆匆搬回来。如此而已。我倒想知道，黑暗中究竟有些什么动静。人能够生长吗？惨白的茎……羞怯怯的叶子……迟迟不愿绽开的白色花蕾。难怪我在学校里要招人讨厌了。不知怎的，我知道自己那柔和而吞吞吐吐的嗓音使他们反感。我也知道，他们怎样扭过身去避开我那惊愕的、直勾勾的眼神。我又小又瘦，浑身散发着药铺的气味——我的外号叫格雷戈里·粉剂[5]。校舍是用锡板建成的，依傍着荒凉的山坡，操场那逐渐流失的土堤上有着血红的条痕。我躲在挂大衣的黑暗的过道里，给一个老师发现了。“黑咕隆咚的，你在那儿干吗哪？”他那可怕的声音要了我的命。我在他眼前像死去了一般。我站在那儿，周围是一圈伸出来的脑袋：有咧嘴笑的，有神情贪婪的，有吐唾沫的。天气总是那么冷。大朵大朵压扁了的云彩紧贴着天空飘过去。学校水槽里那生了锈的水结了冰。铃铛声发哑。有一天，他们在我的大衣兜里放了一只死鸟。一回到家，我就发现了它。哦，当我把那具柔软得可怕的、冰冷的小身子拽出来时，我的心怦怦地跳得多么奇怪啊。它的腿细得像大头针，爪子给扭在一起。我坐在院子里的后门台阶上，将鸟放在我的便帽里。脖颈周围的羽毛看上去是潮湿的，紧阖着的眼睛上面有一小撮羽毛，也是竖着的。它的喙闭得好紧！我看不出上喙和下喙之间的分界。我抻开一只翅膀，摸了摸底下那隐秘的柔毛。我试着让它的爪子抓住我的小指。但是我不曾为它伤心——没有！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烟从我们厨房的烟囱向下喷，一簇簇的煤烟渣子在空中轻飘飘地飞舞。一株可怜巴巴的植物，开着发红的、色彩暗淡的花儿，从铺了混凝土的院中那巨大的裂缝里拱出来。我又瞧了瞧那只死鸟。……记得那是我头一次唱歌——毋宁说是……倾听我内心中那个小笼子里的无声的嗓音。

六

但是这一切和我婚后的幸福有什么关系呢？这一切怎么能影响我的老婆和我呢？为什么为了说明去年秋天出的事我要回顾过去呢？过去——什么是过去？我可以说，那株可怜巴巴的植物叶子上的一粒星形煤烟渣子，以及躺在我那便帽软里上的鸟儿、我父亲的碾槌和我母亲的靠垫，是属于过去的。但这并不是说，它们不再像我亲眼看见它们、亲手抚摸它们时那样属于我了。不，它们越发属于我了——成为我有机的一部分。事实上，当我对着这张桌子坐在这里时，我不是自己的过去，又是谁呢？倘若我否认这一点，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倘若我试图把自己的一生分作童年、少年、壮年等，那就显得矫揉造作了。我应该知道，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画道道，用绿墨水表示童年，红墨水表示下一阶段，紫墨水表示青年期，会给人以愉快郑重的感觉。我学到的一点，我相信的一点是：无论什么事都不会突然发生。对，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信仰。

例如我母亲的死。今天它和我的距离，超过当时了吗？它还是那么近、那么奇异、那么蹊跷，尽管我无数次回顾当时的情景，究竟那是我做的一场梦，还是真正发生了那一档子事。关于这一点，我现在并不比当时更清楚。

那是我十三岁时发生的，我睡在叫作亭子间的狭窄的屋子里。一天夜里，我惊醒过来，看见我母亲穿着睡衣坐在我床上，连我讨厌的那件法兰绒晨衣她都没披。但是她并没有对我望着，这太怪了，使我感到惊惧。她的头是弯着的，两肩之间散着稀稀疏疏几绺短发，双手夹在膝间。她浑身发颤，我的床也晃动起来。我这是平生头一遭看见她离开自己的房间。我说道——或者以为我说道——“是你吗，妈妈？”当她掉过身来时，借着月光我瞅见她显得多么古怪。她的脸看上去挺小——完全变了样。她仿佛是学校浴场的那些学童，他们坐在台阶上，就像那样打着哆嗦，既想进去又害怕。

“你醒了吗？”她说，两眼睁得大大的。我相信她微笑了。她朝我探过身来，悄悄地说：“我中毒了，你爸爸给我下了毒药。”于是她点点头。紧接着，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走掉了。我觉得似乎听见了关门声。我纹丝不动地坐着，动弹不得，依稀在期待着发生一些别的事。我久久地尖起耳朵倾听，可什么声响也没有。蜡烛就在我床边，但是我吓得不敢伸手去够火柴。然而正当我纳闷着该做些什么，正当我的心怦怦跳动时，一切都混乱了。我躺下来，拽过毛毯裹在自己身上。我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母亲被发现因心力衰竭而死亡。

她来看望过我吗？那是一场梦吗？她为什么前来告诉我？或者，倘若她来了，为什么又那么匆匆忙忙地走掉了？还有，她的表情——在惊恐下面却又流露着喜悦——是真的吗？举行葬礼的那个下午，我完完全全相信了。当时，我看见父亲按照习俗穿上礼服，戴上礼帽什么的。那顶高帽闪闪发着乌光，圆滚滚的，活像是蒙上一层黑色火漆的软木塞。我父亲的其余部分极像一只瓶子，脸上贴着标签：“剧毒”。当我在门厅里站在他对面时，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打那天起，我就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剧毒”，或是“老剧毒”。

七

天色晚了，越来越晚了。我爱夜晚。我爱那逐渐上涨的暗潮，缓慢地冲刷着洒在黑魆魆的沙滩上的一切，隐藏在岩穴中的一切，旋转它们，把它们举起来，让它们飘浮。我爱，我爱这种飘荡的感觉——飘到何处？母亲死后，我厌恶上床了。我经常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坐在窗台上望着天空。我恍惚觉得月亮比太阳移动得快多了。我为自己选择了一颗又大又亮的绿星星。我的星星！但是我从不曾认为它在向我召唤，或是为了我的缘故而快乐地闪烁。残忍，冷漠，灿烂——它在风凉的夜晚燃烧着。不管怎样，它是我的！但是，紧贴着窗户，长了一株攀缘植物，开着一串串粉红色和紫色的小花。它们确实了解我。夜间，当我抚摸它们时，它们欢迎我的手指；小小的卷须，那么柔弱细嫩，晓得我不会伤害它们。当风儿吹动叶子时，我觉得自己知道它们在摇曳。当我来到窗前时，花儿似乎彼此念叨着：“那个孩子在这儿哪。”

过了好几个月，楼下我父亲的房间里经常有灯光了。我听见说说笑笑的声音。“他和什么女人厮混在一起了。”我思忖道。但是我觉得无所谓。接着，欢乐的话语声、朗笑声，使我觉得那是傍晚到店里来的姑娘当中的一个——逐渐地，我开始揣想究竟是哪一个。是那个穿红色衣裙、黑头发、黑眼睛的姑娘，她曾给过我一便士。一张快活的脸儿朝我俯下来，温暖的气息弄得我的脖子痒痒的——她那长长的睫毛上有着小黑珠子。当她张开双臂吻我时，一阵奇香扑鼻！对，就是她。

光阴荏苒，我忘掉了月亮和我那颗绿星，以及我那株羞答答的攀缘植物。我来到窗前，等待父亲窗口的灯光，倾听那朗笑声。直到一天晚上，我打起盹儿来，梦见她又来了——她再度把我搂过去，一种柔软、馨香、温暖、愉快的东西像云彩一样悬在我的头顶上。但是当我试图看一看时，她的眼睛只是嘲弄着我。她略启朱唇，嘶嘶地说道：“小鬼头！小鬼头！”但她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她像是了解，而她那微笑有点像是一只耗子——讨厌透了！

第二天晚上，我点上蜡烛，改坐在桌前。不一会儿，由于烛火一个劲儿地燃烧，出现了蜡油的小湖，为一堵光滑的墙圈起。我拿起一根大头针，在墙上扎了几个小孔，蜡油还没来得及逃出来，就赶紧把它们堵死。过了半晌，我幻想烛火也参加了这场游戏。它跳起来，颤动啊，摇曳啊，甚至仿佛在朗笑。但是当我同蜡烛嬉戏，忽而微笑，忽而把耸起在墙头上的白色蜡峰折断，让它们漂浮在我的湖上时，一股可怕的悲酸感抓住了我——对，就是这个字。它从我的膝盖爬到腿上，爬进胳膊。我凄惨得浑身疼痛。我感到那么不对头，以致一动也不能动了。不知什么东西把我捆在桌旁了，我甚至不能把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的那根大头针撒开。刹那间我恍若整个儿静止下来了。

于是，花蕾那枯萎的表皮剥落了，橱柜里的植物开了花。“我是谁？”我思忖着，“这一切都是什么？”我打量着自己的房间，打量着橱柜顶上叫作哈纳曼的人那座破碎的胸像，打量着我那张摆着信封般的枕头的小床。这一切统统映入我的眼帘，但是不同于我过去见到过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一切的一切。然而不仅这样，我也同样变得充满了生命力。而且（我只能这样来表达）我们之间设置起了一道壁垒：我来到了自己的世界！

八

壁垒设置下来了。我平生一向是个小流浪者，直到那一瞬间，没有一个人“承认”过我。我孤寂地躺在橱柜——或者是洞穴里。但是现在有人要我，承认我，说我是他们的了。我并不曾有意识地逃避人类社会，对我来说，那一直是不可知的世界。然而打从那个夜晚起，我就有意识地转向我那些沉默的弟兄们了，这是非笔墨所能形容的。

……

（1921）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法语。

[3] 原文为意大利语。

[4] 婴儿时受过洗礼的天主教徒，明白教义后接受坚信礼，以示成人。

[5] 原文作“Powder”，意即粉末、药粉、粉剂。

启示

从清早八点到约莫十一点半，莫妮卡·蒂勒尔一直在闹神经痛，几个钟头以来痛苦得要命——简直难以忍受。她好像控制不住了。“要是我再年轻十岁，也许还办得到……”她会说。可她现在三十三岁了，在各种场合，她以各种古怪方式来提到她的年龄。她会用郑重而又孩子气的眼神望着她的朋友们，并且说：“对，我记得二十年前……”要么就引着拉尔夫去注意餐馆里坐得离他们很近的姑娘们——真正的姑娘们，有着可爱的充满青春的胳膊、喉咙和既敏捷又犹豫不决的举止。“要是我再年轻十岁的话，也许……”

“你为什么不叫玛丽坐在你房门外头，除非你按铃，绝对不准任何人靠近你的房间？”

“哦，要是那么简单就好啦！”她丢下小小的手套，用指头按了按眼睑，对她这样的动作，他是那么熟悉，“可是首先我会时时刻刻意识到玛丽坐在那里，玛丽朝着拉德和穆恩夫人摇晃着指头。对精神病患者来说，玛丽是介乎女狱吏和护士之间的人物。然后，还有邮件。谁也不能对邮件的到来无动于衷。一旦邮件来了，谁——谁还能挨到十一点才拿到信？”

他的眼睛发出亮光。他赶紧轻轻地抱住她。“亲爱的，我的信？”

“也许是吧。”她有气无力地轻声说，抬手抚摸了一下他那发红的头发，微微笑着，心里却想道：“哎呀，话说得多么蠢啊！”

可是今天早晨，前边大门“咣当”一声，把她吵醒了。“噗”的一声，整个套房都震动了。怎么回事？她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抓住鸭绒被，心直悸跳。发生了什么事呢？她听到过道里有声音。玛丽在敲门。门打开，“吱啦”一声，百叶窗卷了上去。窗帘绷紧，抖动，忽上忽下的。百叶窗的穗子撞在窗棂上，频频作响。“哦，瞧！”[1]玛丽一边说，一边把茶盘放下，并跑起来，“是风，夫人。这阵风真让人受不了。”[2]

百叶窗卷起来了，窗户猛地掀了上去，房间里顿时充满了一片半白半灰的颜色。莫妮卡朝那苍白色的广漠天空望了一眼，后边还拖着一朵宛如破衬衫的云彩。她赶紧用袖子遮住了视线。

“玛丽，管管那窗帘！快呀，那窗帘！”莫妮卡倒在床上。接着就是一阵“铃——铃——铃，铃——铃——铃——”是电话铃。这时，她的苦恼到了极限。她尽量镇定着。“玛丽，去接接。”

“是先生打来的，他想知道夫人今天一点半去不去王子饭店用午餐。”果然是先生本人打来的，他确实要玛丽立刻把话传给夫人。莫妮卡没答话，却把茶杯放下，纳闷地小声问玛丽几点了。九点半。她静静地躺下，半阖上眼。“告诉先生我不能去。”她轻声说。可是当门关上后，她突然感到一股怒气——这股怒气紧紧地紧紧地抓住她，十分猛烈，几乎使她窒息。他怎么竟敢这样！拉尔夫怎么竟敢做出这样的事。他明明知道早晨她神经上有多么痛苦！难道她没向他说明，形容，甚至——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她不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让他晓得唯有这件事是不可饶恕的。

而且单挑了风刮得这么可怕的一个早晨。难道他以为她只是追求时尚，是女人的蠢举，可以一笑置之？她昨晚不是还对他说：“啊，你得认真对待我。”他回答说：“亲爱的，你不会相信，可是我对你远比你对自己要了解得透彻多了。你的每一个微妙的想法和感觉，我都尊敬，都珍视。啊，笑吧！我喜欢你噘起嘴的样子……”他把身子从桌子那面探过来，“任何人看到我对你完全倾倒，我也不在乎。我愿意同你登上山顶，让全世界的探照灯照亮咱们俩。”

“天啊！”莫妮卡几乎抓住自己的头。他果真这么说过吗？男人多么不可信！她曾爱过他——她怎会爱上一个这么讲话的男人呢？几个月前，自从晚宴后他一路送她回来并且问可不可允许他“再来看看那徐缓的阿拉伯式的笑容”以来，她都做了些什么？啊，真是瞎扯——完全是瞎扯。可是她记起当时曾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喜之感。

“煤！煤！煤！旧烙铁！旧烙铁！旧烙铁！”下面这么嚷起来。全过去了。了解她吗？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大风天的早晨给她打电话非同小可。他明白吗？她几乎笑了出来。“你偏挑那么个时刻给我打电话，一个了解我的人绝不会那么做。”这下全完了。玛丽说：“先生回话说，他要在门厅里等您。因为也许夫人会改变主意。”这时，莫妮卡却回答说：“不要美人樱，玛丽。我要麝香石竹，要两大把。”

是个狂诞的白色的清晨。风像是要把人撕裂，吹倒。莫妮卡坐在镜前。她面色苍白。女仆把她那深色的头发梳到脑后——全梳过去。她的脸宛如一副假面具，吊眼皮儿，嘴唇呈深红色。当她对着那有浅蓝色暗影的镜子凝视自己的时刻，她突然感到——啊，感到一股极为强烈而莫名其妙的激动慢慢地慢慢地在她内心泛起，使得她要张开双臂，朗声大笑，把东西向四下里扔，吓唬玛丽，然后叫嚷：“我自由了，我自由了！我像风那样自由！”所有这摆动着的、颤抖着的、令人激动的、自由飞翔的世界，全是她的。这是她的王国。不，不，她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生命。

“可以啦，玛丽，”她结结巴巴地说，“给我把帽子、大衣和皮包拿来。好，现在给我叫辆出租车。”她去哪儿？噢，随便哪儿。她再也忍受不了这个寂寥的套房，这个不出声的玛丽，这个房间里阴惨惨、静寂、女人气的一切了。她非出去不可。她得兜风去，开快车——随便去哪儿，随便去哪儿。

“夫人，出租车来啦。”她一打开套房临街的大门，一阵狂风朝她刮来，把她送到人行道对过。去哪儿？她上了车，朝那满脸怒容的、冷冰冰的司机笑了笑。她吩咐他开到理发师那儿去——没有理发师怎么行呢？每逢莫妮卡无处可去或者没事可做的时候，她总是叫车开到那儿去。她也不妨烫烫发，也许一边烫，一边就拿定主意了。那个满脸怒容、冷冰冰的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她任凭自己在车里东倒西歪。她巴不得他再开快些。啊，这样就可以不必在一点半去王子饭店了，就不必当铺了天鹅绒的篮子里的小猫咪了，就不必当那阿拉伯式的、郑重而又欢喜的娃娃，那放荡不羁的小东西……“再也不干了！”她大声嚷着，一边攥起小小的拳头。可是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站在那里，替她把车门打开。

理发店里挺温暖，灯火辉煌，肥皂和烧纸的气味，还有桂竹香发油。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白白胖胖的，她的头像是在黑缎子针插上转来转去的一只粉扑。莫妮卡经常感到这家店铺爱她、了解她——真正的她——远多于她的许多朋友。在这里，她就真正成了她自己。她和那位老板娘（说来奇怪）时常在一道谈得很投机。还有给她做头发的乔治——年轻、肤色发黑、身材细长的乔治，她实在挺喜欢他。

可是今天，多么奇怪！老板娘几乎连招呼也没向她打。她的脸比往常更白皙，然而她那对蓝珠子般的眼睛周围有道红圈。连她那短胖手指上的戒指都不发亮了，冷冰冰、死气沉沉得像几块玻璃碴儿。当老板娘对着墙上的电话机叫乔治时，她的声调也不同于往常。可是莫妮卡不相信会发生什么变化。不，她不肯相信是这样。这纯粹是她想入非非。她贪婪地吸了吸那温暖、喷了香水的空气，就走进挂了天鹅绒帘的小单间去了。

她摘下帽子，脱去上衣，都挂在墙钩上。可这时，乔治仍没进来。这是头一回他没赶来替她扶着椅子，替她摘下帽子，挂上手提包——手提包吊在他的指头上，就好像是他从没见过的玩意儿，或者是属于仙女的。可今天这家理发店有多么寂静，连老板娘也一声不出，只有风把这所老房子吹得直摇撼。风在吼叫，墙上悬挂着的庞帕都尔夫人[3]时代的妇女肖像都朝下俯视着，狡猾而调皮。莫妮卡后悔跑到这里来。啊，这有多么失策！没办法，没办法了。乔治呢？他要是再不马上过来，她就走了。她脱下那白罩衫。她不想再看自己了。当她打开玻璃搁架上装润面油的大白缸子时，她的手指颤抖了。她心里感到一阵惆怅，好像幸福——她所享受到的了不起的福气——在离她而去。

“我走了。我不待在这儿。”她取下帽子，可就在这当儿，听到了脚步声。她朝镜子里一望，乔治正在门道那里躬着身子呢。他那副笑容有多么古怪！自然要怪那镜子。她赶快掉过身去，他抿着嘴唇，像是在苦笑——他没刮脸吧？——脸色几乎发绿。

“对不起，叫您等啦。”他嗫嚅着，轻轻地向前溜过来。

啊，不，她不留下。“恐怕……”她开始说了。可是他点上瓦斯，把烫发的火钳放上，然后替她托着罩衣。

“都怪这风。”他说。莫妮卡只好放弃原来的想法了。她嗅到他那鲜活年轻的手指头在她颚下别着衣服。“是啊，刮起风来了。”她说，同时，朝后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乔治熟练地把发卡拔下来，她的头发在脑后披散开来，但他并没像往常那样握住，好像在感觉那头发有多么纤细、柔和、沉甸甸的。他也没说：“您这头发还是那么可爱。”他只是任那头发垂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刷子，轻咳了一声，清清喉咙，然后干巴巴地说：“对，您这头发长得真密，我想它以前也是那样。”

她没法搭腔。她感到他在梳她的头发了。啊，啊，多么可悲，多么可悲！刷子使得快而且轻，就像叶子在往下掉。然后，它又使劲拽，就像拽她的心一般。“够了！”她大声嚷道，摇晃一下脑袋，摆脱了那刷子。

“我太使劲了吗？”乔治问道。他屈下身去拿烫发的火钳。“很对不起。”接着是一阵烧纸的气味——她所喜欢闻的气味。他手里挥动那烧得滚烫的火钳，眼睛朝前方望着。“今天说不定会下雨。”他拿起她的一绺头发。这时，她实在不能忍受下去了，她制止了他。她朝他望，她从镜中看到自己像个修女似的穿着一身白罩衣正在望着他。“怎么啦？出什么事故了吗？”乔治只耸了耸肩膀，皱了皱眉头说，“噢，没什么，夫人。只是一件小事。”他又拿起她的一绺头发。想哄骗她是不成的，准是出了事故，出了件可怕的事故。沉默——一阵沉默确实像雪花那样飘荡下来。她打了个冷战。小单间里冷得很，又冷又闪亮。那镀镍的水龙头、那香水喷射器，以及喷雾嘴好像都充满了恶意。风吹得窗框吭吭作响。一个铁东西“当啷”一声打在什么上头。小伙子在继续换着火钳，朝她屈下腰来。莫妮卡想：人生是多么令人生畏呀！多么可怕呀！孤独感是如此之骇人。我们就像风中落叶那么飘荡不定，没有人理会，没有人关心我们沉沦到何方，落在哪一条黑水河里远远漂走。她的喉咙里又有了什么在拽的感觉。疼啊，疼啊。她真想喊叫一通。“行啦，”她小声说，“把卡子交给我吧。”他站在一旁，是那么恭顺，那么一声不吭，她几乎垂下双臂，呜咽起来。她实在不能忍受下去了。年轻的乔治平日那么快活，现在却像个木头人似的。他轻手轻脚地把帽子和面纱递给她，接过钞票，找给她零头。她把钱塞到手提包里。现在她上哪儿去呢？

乔治拿起一把刷子。“您的大衣上沾了点儿粉。”他喃喃道。他给刷掉了。这时，他忽然直起身来，望着莫妮卡，奇怪地挥了一下刷子，说道：“夫人，既然您是位老主顾，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的小女儿今天早晨死了。是我们的头一个孩子。”说着，惨白的脸皱得像一张纸。他掉过身去，刷起那件布罩衣。“啊，啊！”莫妮卡开始叫起来。她跑出理发店，立刻钻进那辆出租车。司机面带愠色，把座位往后一推，又“砰”地关上门，然后问道：“去哪儿？”

“王子饭店。”她抽噎着说。一路上她只看到一只蜡制的小囝囝乖乖地躺在那里，一头柔软的金发，交抱着小小的双臂，小小的腿交叉着。快到王子饭店时，她看到一家花店，里边放满了白色的花。啊，这个想法太妙了。谷中百合，白色蝴蝶花，双瓣的白堇菜花，围上一条白天鹅绒带子……一个不知名的朋友赠……一个知情的朋友所赠……赠给一位小姑娘……她敲了敲车窗，可是司机没听见。反正，他们已经来到了王子饭店。

（1920）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法语。

[3] 庞帕都尔夫人（1721—1764），法国国王路易五世的情妇，与当时的文学家伏尔泰等交往，形成法国文学史上极有影响的沙龙。

航海

“皮克顿”号预定于十一点半钟开航。那是个和煦美丽的夜晚，繁星点点。当他们下了马车，沿着伸到港湾里的老码头走去时，一阵微风掠过水面，从斐内拉的帽子下面袭来。她伸手按住了它。老码头上一团漆黑。羊毛棚、牲畜车、高耸的起重机和矮墩墩的小火车头朦朦胧胧地浮现在黑暗中。木材东一堆西一堆地码成圆形，宛如一个个巨大黝黑的蘑菇茎。每堆木材上都吊着一盏灯，它羞怯得仿佛不敢在黑夜中展开它那颤悠悠的光，但它却轻轻地点燃着，像是在孤芳自赏。

斐内拉的爸爸焦躁地向前跨着步。奶奶身穿窸窸窣窣响的黑大氅，在他旁边跑跑颠颠地追赶着。他们走得太快了，她只好不时有失体面地蹿上几步才不至于落在后面。除了整整齐齐地打成香肠形的行李外，斐内拉还攥着奶奶的雨伞。柄上雕了只天鹅头颈，它不断地使劲碰撞着她的肩膀，似乎也在催她赶路。……男人把帽檐拉得低低的，竖起领子，大摇大摆地走去。几位妇女用围巾把头和脸包得严严的，小跑着。一个裹在白羊毛披肩里的小男孩儿，只露出又小又黑的胳膊腿，绷着脸，被爹妈拽着走。他活像一只掉在奶油里的幼蝇。

突然，从飘着一缕烟的最大的羊毛棚后面传来了一声“喵呜——！”声音突兀得令斐内拉和奶奶都惊跳起来。

她爸爸简短地说了声：“这是第一遍汽笛。”这当儿，“皮克顿”号已经映入眼帘。它卧在黑魆魆的码头旁边，浑身缀满了一串串金光闪闪的圆形灯，看起来与其说是驶往冰冷的海洋，倒不如说是准备航行于繁星当中。人们沿着舷梯挤挤碰碰地朝船上走。奶奶走在最前面，接着是爸爸，斐内拉跟在后边。从最后一级舷梯要迈一大步才能踏上甲板，站在旁边的一个身穿运动衫的老水手伸出粗糙、结实的手搀了她一把。他们总算上了船。于是躲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通往上层甲板的小铁梯下面，开始道别。

“喏，妈，这是您的行李！”斐内拉的爸爸边说边递给奶奶另一个打成香肠形的行李。

“谢谢你，弗兰克。”

“舱位票收好了吗？”

“嗯，亲爱的。”

“别的票呢？”

奶奶在手套里摸索了一下，露出票的一角给他看。

“那就好了。”

他的口吻很严峻，可是斐内拉仔细端详着他，发觉他显得疲倦而悲郁。“喵呜——！”第二声汽笛在他们的头顶上响了。有人像号叫般地喊道：“还有用舷梯的没有？”

“替我问老爹好。”斐内拉看见爸爸的嘴唇发颤了。奶奶激动得厉害，回答说：“当然喽，一定的，亲爱的。快走吧，再不走就下不去啦。快走吧，弗兰克，马上就走吧。”

“不要紧的，妈，我还有三分钟。”使斐内拉吃惊的是，爸爸竟摘下了帽子。他用胳膊搂着母亲，身子紧紧贴住。她听见爸爸说：“妈，上帝保佑您！”

奶奶戴着破得无名指都露出来的黑线手套，她用手摸着他的脸，哽咽道：“好儿子，上帝保佑你，我勇敢的儿子！”

斐内拉不忍心看下去，她赶紧掉转身，咽下一口、两口唾沫，狠狠地皱起眉头，盯着桅杆上端的小绿星星。可是她还是得回过身去：爸爸要走了。

“再见，斐内拉。做个乖妞儿。”他那冰凉、湿漉漉的胡子擦着她的面颊。斐内拉使劲攥住他上衣的翻领。

“我去住多久呢？”她焦急地低声问道。他没有朝她看，只是轻轻地甩开她，并且柔声地说：“再说吧。喏，你的手呢？”他往她手心里塞了点什么，“这是一先令，也许你用得着。”

一先令！她准是再也回不来啦！“爸爸！”斐内拉嚷道。但是他已经走了，他是最后一个下船的。水手们把舷梯搭在肩上拽起。一大圈黑缆绳跃入半空，“啪”的一声落在码头上了。铃响了，汽笛尖叫着。黑魆魆的码头静悄悄地从他们跟前徐徐脱落、滑离、移开。船和码头之间已经隔着一道奔腾的水。斐内拉使劲望去。“那个回过头来的是爸爸吗？”——他在摆手吧？——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还是独自走掉了呢？码头同船之间的水越展越宽，颜色也越来越暗。现在，“皮克顿”号开始稳稳地掉过头去，驶向大海。不必再去张望了。除了疏疏朗朗的灯光，镇上那仿佛悬在半空的钟楼，还有镶在黑黑山丘上似的片片灯火，什么也看不到了。

凉爽的风拖曳着斐内拉的裙子。她回到奶奶跟前去。使她感到宽慰的是，奶奶看上去不再那么伤心了。她把形似香肠的两件行李叠起，坐在上面，双手搭在一起，头略偏过去。她神情专注，容光焕发。斐内拉随即理会到她翕动着嘴唇，猜想她准是在祷告呢。但是奶奶乖觉地朝她点点头，像是表示祷告快结束了。她松开手，叹了口气，又十指交叉，低下头来，最后微微晃一下身子。

“喏，孩子，”她摆弄着软帽的带结说，“该到咱们的舱里看看去啦。贴着我走，可别滑跤。”

“好的，奶奶！”

“当心点儿，可别让阶梯扶手把伞卡住。路上我看见一把漂亮的伞就那么卡断啦。”

“好的，奶奶。”

男人们黑影幢幢地倚着栏杆，在他们叼着的烟斗的火光映照下，可以瞥见一只鼻子、一个帽顶，或是两道表示惊愕的眉毛。斐内拉抬头望了望。上甲板上站着个身材矮小的人，双手插在短上衣兜里，正凝望着海洋。船一直微微颠簸着，她觉得星星也在晃动。这会子又有个面色苍白的茶房穿着白亚麻布上衣，手掌高高地托着盘子，从有灯光的门道走出来，擦身而过。她们穿过那个门道，小心翼翼地踏上包着黄铜的高台阶，踱过橡胶地毯，然后又走下一道陡得可怕的梯级——陡得奶奶只好每下一级都双脚着地。斐内拉用力攀住冰凉又黏糊糊的黄铜扶手，将柄上雕有天鹅头颈的那把雨伞完全抛在脑后了。

下完梯级，奶奶站住了。斐内拉直怕她又要祷告。不，她只是要把舱位票掏出来。她们进了大餐间。里面灯火照得耀眼，又闷得要死，到处都是油漆、烧焦了的排骨和橡胶的气味。斐内拉巴不得奶奶径直走去，可是老太太却慢慢腾腾的。她瞥见一大筐火腿三明治，就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的一块。

“三明治多少钱？”她问道。

“两便士！”一个粗暴的茶房“砰”地撂下一副刀叉，嚷道。

奶奶简直难以置信。

“两便士一块吗？”她问道。

“对啦。”茶房一边回答，一边向伙伴使了个眼色。

奶奶吃惊地双眉颦蹙，一本正经地小声对斐内拉说：“多坏！”她们仪态大方地步出尽头的门，并沿着两边都是舱房的过道走去。一个挺可爱的女茶房迎了过来。她穿着一身蓝衣服，硬领和袖口钉着大黄铜纽扣。她仿佛跟奶奶是老相识。

“喏，克兰太太，”她随说随把盥洗盆清理好，“您又来光顾了。您可是轻易不订单间舱的呀。”

“可不，”奶奶说，“这一次，我的好儿子想得很周到……”

“可别是……”女茶房说到这里，掉过身来，朝着奶奶那身黑衣服和斐内拉的黑上衣及裙子、黑罩衫，还有那缀有黑绉纱蔷薇花的帽子望了好半晌，露出哀容。

奶奶点了点头。“这也是上帝的旨意。”她说。

女茶房抿着嘴，使劲倒吸了口气，身子好像吹大了似的。

“我一向这么说，”口气间仿佛是在讲她自己的什么发现，“迟早咱们一个个地都得走，这是确早（凿）无疑[1]的。”她顿了一下，“喏，您要喝点什么吗，克兰太太？一杯茶？您大概不要点搪搪寒的饮料吧？……”

奶奶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要，谢谢你。我们有几块酒心饼干，斐内拉还有一根新鲜香蕉。”

“那么我回头再来照顾您吧。”女茶房说。于是她走出去了，并把门关上。

船舱多小哇！活像是和奶奶一道被关进一只匣子里了。盥洗台上端有个黑乎乎的圆窗，朝她们射着暗淡的光。斐内拉感到羞涩。她背着门站着，依然紧抱着行李和伞。难道就在这儿脱衣服吗？奶奶已经摘下软帽，把两根帽带都绕起来，各用别针别在帽里上，再把帽子挂起来。她的白发像绸子一样闪闪发光，脑后的小纂儿上罩着黑网。斐内拉几乎没见奶奶摘下过帽子，这么一来她显得挺奇怪。

“我要围上你的好妈妈为我用钩针编织的毛线头巾哩。”奶奶说。她打开行李，取出头巾，裹住头。她朝着斐内拉慈祥而悲戚地笑了一下，沾在头巾边上的泪花闪动着。然后她脱下背心，把里面的以及尽里面的也都脱了。霎时间，奶奶像是同什么人扭斗似的，微微涨红了脸。“啪！”“啪！”紧身胸衣也脱了。她宽慰地舒了口气，坐在长毛绒躺椅上，小心翼翼地慢慢脱下那双边上有一道松紧带的长筒靴，把两只靴子排好。

当斐内拉脱下上衣和裙子，换上法兰绒长袍时，奶奶也已经都准备停当了。

“我非脱靴子不可吗，奶奶？带子不好解哩。”

奶奶沉吟了片刻。“脱掉就会舒服多啦，孩子。”她说，她吻了斐内拉，“可别忘记祷告。咱们在海上的时候，上帝对咱们保护得比在陆上的时候还要周到。”她兴致勃勃地加上一句，“我旅行比你有经验，我睡上铺。”

“但是，奶奶，您怎么爬得上去呢？”

斐内拉只看见了三道细得如蛛丝般的脚镫，奶奶一声不响地笑了笑，轻盈地爬了上去，从高高的上铺俯视着大吃一惊的斐内拉。

“你没想到奶奶还有这一手吧，呃？”她说。她躺下去时，斐内拉又听见她轻声笑了。

硬邦邦的褐色方形肥皂简直不出泡沫，瓶里的水酷似蓝色果子冻。被单僵硬得掀不起来，人得硬钻进去。在正常情况下，斐内拉本来会给逗得咯咯笑起来的……她总算还是钻进去了，气喘吁吁地躺着，上面传来了柔和而拖长的低语声，仿佛有人在薄绵纸当中窸窸窣窣地摸索什么东西。是奶奶在祷告哪。……

隔了好半晌，女茶房又进来了。她蹑着脚步走来，用手扶着奶奶的铺位。

“咱们这就进入海峡啦。”她说。

“哦！”

“今晚天气晴朗，可船上没装多少货，也许有些晃荡。”

果然。“皮克顿”号随即仰呀仰呀，像是悬在半空，然后摇摆了一下，又栽下去了，可以听到怒涛冲击船身的声音。这时，斐内拉记起她曾将柄上雕着天鹅头颈的那把雨伞竖在躺椅上。如果掉下来，会不会摔坏了呢？恰巧奶奶同时也想起来了。

“茶房姑娘，劳驾请你把我的伞放平。”她低声说。

“好的，克兰太太，”女茶房又回到奶奶身边，悄悄地说，“您的小孙女睡得好香啊。”

“谢天谢地！”奶奶说。

“没妈的小妞儿，多可怜！”女茶房说。乘斐内拉睡着的当儿，奶奶把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女茶房了。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做梦就醒了，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晃来晃去。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呢？原来是一只小灰脚，另一只又伸过来了。两只脚似乎在摸索什么。接着就是一声叹息。

“奶奶，我醒啦。”斐内拉说。

“啊，小乖，我快碰着脚镫了吗？”奶奶问道，“我记得是在这儿来着。”

“不。奶奶，在另一头，我把您的脚扶上去。咱们到了吗？”斐内拉问道。

“已经进港了，”奶奶说，“咱们该起来啦，孩子。你最好先吃块饼干，有了力气再起。”

可是斐内拉从舱铺上一跃而起。灯还点着，黑夜却已过去，挺冷的。隔着圆圆的舷窗，远远地可以瞥见累累巉岩。忽而浪花迸溅，忽而一只海鸥掠过。现在，一长条真正的陆地逼近了。

“看见陆地了，奶奶。”斐内拉感到惊异地说，就好像她们已经一连在海上航行了好几周似的。她蜷缩着身子，一只脚站着，用另一只脚的指头在上面来回搓。她在发抖。近来，一切都那么可悲。情况会起变化吗？但是奶奶只说了句：“抓紧点儿，孩子。那根可爱的香蕉你没吃，我就留给那位女茶房啦。”斐内拉又穿上她的黑衣服，手套掉了颗纽扣，也不知滚到哪儿去了。

她们走上甲板。

船舱里就够冷的，甲板上简直像冰窖一样。太阳尚未升起，星光却已暗淡下来，天空和海洋都是冰冷的，颜色也一样苍白。岸上飘浮着白雾。现在，黑黢黢的树丛清晰可辨。连伞状蕨类植物，以及那些骷髅般的古怪的银色枯木，都历历在目。……而今她们看见了趸船，同样是苍白的小房子，像镶在匣盖上的贝壳一般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其他船客踱来踱去，步子却比昨夜从容一些。他们的神色都显得阴郁。

这会子趸船开过来了，慢慢吞吞地靠近“皮克顿”号。还来了一个手里拿着一捆缆绳的汉子，还有一辆马车，由一匹萎靡不振的小马拉着，踏板上坐着另一个汉子。

“斐内拉，那是彭雷迪先生，他是来接咱们的。”奶奶用愉快的口吻说。她那苍白的双颊已冻紫了，上牙磕打着下牙。她只得不断揩拭着眼睛和粉红色的小鼻子。

“你拿着我的……”

“嗯，奶奶。”斐内拉把它拿给奶奶看。

缆绳腾空飞来，“吧嗒”一声落在甲板上，舷梯放下了。

斐内拉又跟着奶奶上了码头。坐进小马车，旋即疾驰而去。小马的蹄子咯噔咯噔踏在板道上，接着又沿着松软的沙土路往前蹬。这里一个人影儿也不见，连一缕烟都没有。雾起了，又消散了，大海像是还发困呢，缓缓地拍着岸。

“昨儿个我见着克兰先生啦，”彭雷迪先生说，“他看上去蛮精神的。上礼拜少奶奶的事儿弄得他完全垮啦。”

小马在一座贝壳般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她们下了马车。斐内拉用手去扶大门，隔着手套，颤悠悠的大露珠湿透了她的指尖。她们沿着一条铺着白卵石的小径往上走，两旁都是浸满露水、酣睡着的花。奶奶那娇嫩的白瞿麦花被沉重的露水坠得弯到地上了，但它那馥郁的香气却是这寒冷早晨的一部分。小房子的百叶窗尚未拉开，她们拾级走上阳台。门的一侧放着一双旧靴子，另一侧放着一只红色大喷水壶。

“喂！喂，你爷爷！”奶奶说。她拧开门把，阒无人声。她喊道：“沃尔特！”立即有个憋住气般的深沉的声音应道：“是你吗，玛丽？”

“等一等，乖乖。”奶奶说，“走进去。”她轻轻地把斐内拉推进一间幽暗的小起居室。

桌上有只白猫像骆驼一样弓着背，这当儿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爬了起来，随即踮起脚尖一蹿。斐内拉把一只冰冷的小手埋在猫那温暖的白毛里，一边抚摸着，一边倾听奶奶那柔和的声音和爷爷那卷舌音。

门“嘎”的一声开了。“进来，乖乖。”奶奶在向斐内拉打招呼，她就跟在奶奶后面走去。那里有张巨大的床，爷爷靠边睡在上面。被子外面只露着白发苍苍的头，一张红润的脸和长长的银白胡子。他活像一只十分警觉的苍老的鸟。

“喏，小妞儿！”爷爷说，“亲亲我！”斐内拉亲了亲他。“哦！”爷爷说，“她的小鼻子可冰凉得像颗纽扣。她拿着什么哪？奶奶的伞吗？”

斐内拉又微微一笑，将柄上雕着天鹅头颈的伞挂在床栏杆上。床上端悬有深黑色镜框，上面用大字写着：

逝矣！黄金般的一小时，

每分钟都是一颗钻石。

光阴一去不复返，

任何补偿也无济于事！

“那是你奶奶的手笔。”爷爷说。他搔着雪白的头发，快活地盯着斐内拉，她觉得他好像是在对自己眨眼睛哪。

（1921）

[1] 女茶房文化不高，这里把certainty说成了certingty。

一杯茶

罗斯玛丽·菲尔长得算不上漂亮。不，不能说她漂亮。俊吗？喏，要是把她拆开来看的话……可干吗要那么残忍，好端端地把人家拆开来呢？她年轻，绝顶聪明，非常时髦，穿戴考究，而且让人惊奇地读过最新的书。她的圈子是个最有趣的大杂烩，既有地地道道的达官贵人，又有艺术家——都是由她发现的那些古怪家伙，其中有的说不出有多么可怕，另一些则颇上得了台盘，蛮有趣。

罗斯玛丽出嫁两年了，如今有了个可爱的儿子。不，不叫彼得，叫迈克尔。丈夫对她真的顶礼膜拜。他们挺阔，是真阔，并不仅仅是过得舒适而已。这听上去多么枯燥乏味，令人厌恶，就像提起老爷爷老奶奶似的。要是罗斯玛丽想买点什么，她去趟巴黎就跟你我去趟彭德街[1]那么便当。她要是想买花，车子就在摄政街[2]那家上等花店门前停下来。在店里，罗斯玛丽以一种动人的、妩媚的眼神瞧着花说：“我要那，还要那，还要那。还要四把这个。噢，瓶里的玫瑰。对，花瓶里插的我全要。不，不要丁香。我就腻烦丁香，简直不成个模样儿。”店员点头哈腰地把丁香撂到一边去，好像她这话说得再对不过了，丁香的样子就是不三不四，“我要那些短茎的郁金香。要红的，还有白的。”当她上车时，一个瘦骨棱棱的女店员双臂捧了一大白纸包，打着趔趄跟在她身后，看上去真像是抱了个裹着长袄的娃娃……

一个冬天的下午，她到库尔宗街上一家小古玩店去买东西。这是她喜欢的一家铺子。头一宗，这儿常常清静得没有第二个主顾。再说，店里老板又怪喜欢伺候她的，什么时候进门都是笑脸相迎。他双手紧握在胸前，对她的光顾真是受宠若惊。当然喽，纯粹是恭维。尽管如此，还是总有点儿什么……

“您瞧，太太，”他毕恭毕敬地低声解释着，“我打心坎儿上爱我这些货品，我宁可留着，也不愿意卖给那些不识货的主儿。他们没有那种敏锐的鉴赏力，那可真是难得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在玻璃柜台上摊开一小方块蓝色天鹅绒，用苍白的指尖按着它。

今天拿出来的是个小匣子。他一直为她留着，谁都还没给看过呢。一个精致的小珐琅匣，上面的釉彩光彩夺目，就像是放在奶油里焙成的。匣盖上，一个精巧的小人儿伫立在一棵鲜花怒放的树下，另一个更小的女人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她那顶系着绿色飘带的帽子只有天竺葵花瓣儿那么大，荡在树杈上。一朵粉红色的云彩像守护天使般地飘在他们的头顶上。罗斯玛丽从长手套里抽出手来。检视这样的珍品时她素来是要摘掉手套的。是啊，她非常喜欢。真是惹人爱的东西，她一定得买下来。她一开一关、翻来覆去地端详这奶油色的匣子时，不禁觉察到自己的手在那蓝色天鹅绒的衬托下有多么迷人。说不定那老板在内心深处也胆敢这么想呢。因为他拿起一支铅笔，从柜台后面探过身来，苍白的指头怯生生地朝她那光洁的玫瑰色手指挪过来，轻声地咕哝着：“太太，请允许我斗胆指给您瞧，这小人儿的背心上还有花呢。”

“真美啊！”罗斯玛丽赞赏着那些花儿，“可是价钱呢？”老板一时好像没听见，随后一声咕哝传到她的耳际：“二十八基尼[3]，太太。”

“二十八基尼。”罗斯玛丽不动声色。她放下小匣子，又扣好了手套。二十八基尼。即使有的是钱……她神色迟疑，眼睛盯着老板脑袋上方那鼓得像只肥母鸡的茶壶，含含糊糊地搭着腔：“好吧，给我留着吧——行吗？我会……”

然而老板已经在鞠躬了，仿佛巴不得给她留下这东西。当然喽，即使永远为她留着，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门“咔嗒”一声轻轻地关上了。站在店外的台阶上，她凝望冬日后晌的街景。在下雨哪，黑暗似乎跟踪而至，像灰烬般地覆盖下来。空气里有股冰冷苦涩的味道，刚点燃的街灯显得惨然。对面房屋里的灯光也凄凄凉凉。它们黯淡地闪烁着，像是在追悔着什么。匆匆来往的路人，都躲在他们讨厌的雨伞底下。罗斯玛丽觉着一种奇异的痛楚，把皮手笼紧按在胸口上。她巴望把那个小匣子也抓在手里。不消说，车子就在那儿，只要穿过人行道就行了，可她还在等着。有时，生活中会遇到这种可怕的时刻，一个人从自己隐蔽的地方探出头朝外一望，觉得真是可怕。不该就这么屈服了，得跑回家去，吃上一顿特别考究的茶点。就在她转这个念头的当儿，不知打哪儿钻出一个年轻姑娘，又瘦又黑，像个影子似的，就站在她身旁，用近似叹息又几乎像是哽咽的声音唏嘘道：“太太，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跟我？”罗斯玛丽掉过身来，瞥见一个长着一对大眼睛的憔悴的小家伙。年纪很轻，不比她自己的岁数大。小家伙用冻得通红的双手紧攥着大衣领子，浑身瑟瑟发抖，仿佛刚从凉水里钻出来似的。

“太、太太，”她结巴着说，“您能给我一杯茶钱吗？”

“一杯茶？”

那声音诚恳老实，丝毫也不像在乞求。

“那你是什么钱也没有了？”罗斯玛丽问。

“一分钱也没有，太太。”她这样回答。

“多奇怪！”罗斯玛丽透过昏暗的光线凝眸望着她，姑娘也回望着。岂止是奇怪！罗斯玛丽蓦地觉得这是一场奇遇：在薄暮中邂逅，宛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的一段情节。倘若她把姑娘带回家去呢？倘若她也干一桩总在书本和舞台上看见的那种事，又将如何呢？那可够令人兴奋的。她向前跨了一步，对身旁这个朦朦胧胧的人儿说：“跟我回家喝茶去吧。”这当儿，她几乎都能听见自己事后告诉朋友们说：“我就这么带她回家了。”她们听了，该多么惊讶呀。

姑娘吓得直往后退，霎时连哆嗦都不打了。罗斯玛丽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我是真心实意的，”她微笑着说，觉得自己的笑容平易近人而且和蔼可亲，“怎么不肯呢。来吧。马上搭我的车子回家去喝杯茶。”

“您——您不是那意思吧，太太。”姑娘说，声调里含着痛苦。

“可我就是这个意思！”罗斯玛丽嚷道，“我乐意你来。你来我会高兴的，来吧。”

姑娘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直勾勾地盯着罗斯玛丽。“您——您不至于把我带到警察局去吧？”她结巴着。

“警察局！”罗斯玛丽朗笑起来，“我干吗要那么没心肝哪？不，我只打算让你暖和暖和，并想听听——随便你告诉我些什么。”

饥饿的人好摆布。仆人打开车门，不一会儿她们已经在暮色中飞驰了。

“好啦！”罗斯玛丽说。当她用手搭住天鹅绒吊带圈儿时，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她盯着这个刚落网的小俘虏，简直想说一句：“我到底把你弄到手啦。”这话当然是善意的。啊，岂止善意呢，她就要证明给姑娘看——奇妙的事是会在生活中发生的——神话里的仙女确实存在，——阔人也有心肝，天下妇女都是姐妹。她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来说：“别害怕。凭什么你不该跟我回家去呢？咱们毕竟都是女人呀。既然我比你幸运一些，你就该指望……”

她正不知道该怎样把这句话说完，幸亏这当儿车停了。按了铃，门开了，罗斯玛丽以一种高雅的、护卫的、几乎是半拥半抱的动作把姑娘扶进门厅。温暖、柔软、光亮，一股馨香，所有这些她都习以为常，从不曾留意过。这会子她是在观察姑娘对这一切的反应。真是令人神往。她就像是儿童室里的一个富家小妞儿，所有的柜门任她开启，所有的匣盖待她拆解。

“来，上楼去，”罗斯玛丽说，她迫不及待地要表示她的慷慨，“到楼上我的房间去。”这样，还省得让仆人们盯着这个小可怜儿。上楼梯的时候她打定主意，就连珍妮都不按铃去叫，大衣什么的全自己来脱。关键在于要做得自然！

“啊，到啦！”罗斯玛丽大声嚷道。她们已经来到她那遮着窗帘的精美宽大卧室。壁炉里的火光在她那考究的涂漆家具、金黄色的靠垫，以及嫩黄与天蓝色的地毯上跳跃着。

姑娘傍门而立，似乎被这一切弄得眼花缭乱了。罗斯玛丽却漠然置之。

“来，坐这儿，”她叫着，将她的大椅子拖近壁炉，“坐这把舒服椅子。过来暖和暖和，你看上去冻得够呛。”

“我不敢，太太。”姑娘边说边往后移步。

“咳，来吧，”罗斯玛丽跑过去，“你别怕，真的用不着怕。坐下，等我脱了大衣什么的，咱们就到隔壁房间喝茶去，舒服会儿。你干吗要怕呀？”她轻轻地半推着这瘦小的人儿坐进那把深深的摇椅。

可是姑娘没吭声。她在被推到的地方呆坐着，双手耷拉在两旁，嘴唇略启。说实在的，她带点蠢相，可罗斯玛丽却不这么认为。她俯身朝姑娘说：“摘下帽子好不好？你这漂亮的头发全湿啦。摘了帽子要舒服得多，对吧？”

她咕哝了一声，像是说：“好的，太太。”那顶皱皱巴巴的帽子随即摘掉了。

“我帮你把大衣也脱了吧。”罗斯玛丽说。

姑娘站起来了。她一手抓住椅子，听凭罗斯玛丽去拽。真要费点劲儿呢。姑娘简直就不帮忙，她像个小娃娃似的，站都站不稳。罗斯玛丽的脑子里闪过这么个念头：人们要是想让别人帮忙，自个儿也得合作点儿才成，哪怕一点点呢，不然实在太难了。现在拿着这大衣怎么办呢？她就放在地板上了，连同那顶帽子。她刚想到壁炉台上去拿支烟，姑娘急急忙忙地说起来了，声音又轻又古怪：“真抱歉，太太，可我要晕倒了。太太，我要是不吃点什么的话，就撑不住了。”

“天哪，瞧我多粗心大意！”罗斯玛丽赶紧去按铃。

“茶，马上来茶！还要白兰地，越快越好！”

女仆走了，姑娘却快要哭出来了：“不，我不要白兰地，我从来不喝白兰地。我就只要一杯茶，太太。”她连眼泪都迸出来了。

那是个可怖而使人心碎的瞬间。罗斯玛丽跪在椅旁。

“别哭，小可怜儿，”她说，“别哭啊。”她把自己的花边手绢递过去，真是感动到了极点。她伸出胳膊搂着那小鸟般的瘦弱肩头。

此刻，姑娘终于忘却了羞赧，忘却了一切，只记得她俩都是女人。她气喘吁吁地说：“不能再这样下去啦。我受不了，受不了。我要死了，我再也受不了啦。”

“可别那样。我会照看你的，别再哭了。你难道看不出遇上我有多运气吗？咱们这就一起喝茶，然后，你得一股脑儿告诉我。我会为你做出些安排，我答应你。快别哭了，怪累得慌的，不哭了吧！”

茶快要端上来的时候，姑娘倒真止住了哭，容罗斯玛丽站起身来。她吩咐把桌子放在她俩当中，她不断地劝这可怜的小家伙吃这吃那——所有那些三明治啦、黄油和面包啦。姑娘的杯子一空，她就给倒满茶，加上奶油和糖。人们总说糖是滋补的嘛。她自己却不曾吃，她抽着烟，成心往别处瞧，免得姑娘害羞。

这顿便餐的效果真是神奇。茶桌一撤走，一个新人儿——轻盈怯弱的小家伙，头发蓬乱，嘴唇发暗，一双深陷的眼睛闪亮着，露出一种甜甜的倦意倚在那把大椅子里，对着火焰出神。罗斯玛丽又点燃一支烟。

该说说了。

“那你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呢？”她温存地问。

可是就在这当儿，门把手转动了。

“罗斯玛丽，我可以进来吗？”是菲利普的声音。

“当然可以。”

他进来了。“哦，很抱歉。”说完，他停下脚步，定睛望着。

“没关系，”罗斯玛丽笑眯眯地说，“是我的朋友，这位小姐叫……”

“史密斯，太太。”那个慵慵懒懒的人儿说，安详、镇定得出奇。

“史密斯，”罗斯玛丽说，“我们正打算谈谈哪。”

“噢，好的，”菲利普说，“很好。”他一眼瞥见了地板上的大衣和帽子。踱到炉火前，他转过身来。“今儿下午天气可是糟透了。”他眼睛依然盯着那个无精打采的人儿，古里古怪地说，并瞅瞅她的手和靴子，又望了望罗斯玛丽。

“可不是嘛！”罗斯玛丽兴冲冲地说，“糟到家啦。”

菲利普做出他那魅力十足的笑容。“我是想问问，”他说，“你到书房里来一下成吗？史密斯小姐一定不会在意吧？”

那双大眼睛朝他抬了起来，可是罗斯玛丽代她回答了：“她当然不会在意。”他们俩就一道走出了屋子。

“喏，”只剩他们俩时，菲利普开腔了，“对我说明一下，她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罗斯玛丽笑吟吟地倚着门说：“我在库尔宗街上碰上她，就把她拉回来了。不骗你，真是这样。她向我讨一杯茶钱，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可你究竟打算拿她怎么办？”菲利普嚷道。

“好好待她呗，”罗斯玛丽急速地说，“待她好得不得了，照看她。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们还没谈哪。不过对她表示些……款待她……使她觉得……”

“我的乖妞儿，”菲利普说，“你要知道，你简直发疯啦。这么办根本行不通。”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罗斯玛丽回嘴道，“干吗行不通？我乐意，这不就是个理由吗？再说，书里常有这种事儿。我打定主意……”

“可是，”菲利普慢吞吞地说，同时掐开了雪茄的一端，“她俊得出奇。”

“俊？”罗斯玛丽吃惊得飞红了脸，“你这么看吗？这——我倒没去想。”

“老天！”菲利普划着了火柴，“她可爱极了。再去好好瞧瞧，小妞儿。刚才我一进你的房间，简直大吃一惊。不过……我看你是大错特错了。宝贝儿，要是我过于粗鲁或是什么的，请原谅。可是你得告诉我史密斯小姐是不是打算按时和咱们共进晚餐，我还要先翻翻《衣饰报》哪。”

“你这蠢材！”罗斯玛丽说罢踱出书房，却并没回卧室。她走进写字间，在书桌前坐下来。俊！可爱极了！大吃一惊！她的心像擂鼓一般怦怦直跳。俊！可爱！她把支票簿扯过来。可是，不，支票当然用不上。她拉开抽屉，拿出五张一镑钞票，看了看，又塞回两张，攥着剩下的三张，走回卧室。

半个钟头后，罗斯玛丽进了书房，菲利普还在那里。

“我只是来告诉你，”她说道，重新倚着门，用她那动人的、妩媚的眼神盯着他，“史密斯小姐今晚不和咱们一道用餐了。”

菲利普放下报纸。“噢，怎么啦？预先有约会吗？”

罗斯玛丽走过来坐在他膝上。“她非要走不可，”她说，“所以我就送给那小可怜儿一点钱。我总不能硬把她留下来呀，对吗？”她轻轻加上一句。

罗斯玛丽刚刚梳过头发，描了眼圈，还戴上了珍珠。她抬起手来抚摸菲利普的面颊。

“你喜欢我吗？”她说，声调甜馨而嗄哑，叫他心痒痒的。

“喜欢极了，”他说，把她抱紧些，“吻我。”

过了半晌。

然后罗斯玛丽梦幻般地说：“我今天看见了一只可爱的小匣子，值二十八基尼呢。可以买吗？”

菲利普在膝上颠着她。“可以，你这小浪费精。”

这却还不是罗斯玛丽真要说的。

“菲利普，”她低声说，把他的头拢在怀里，“我俊吗？”

（1922）

[1] 彭德街和摄政街都是伦敦中心区的高级商店林立的繁华街道。

[2] 彭德街和摄政街都是伦敦中心区的高级商店林立的繁华街道。

[3] 基尼是旧时英金币，每一基尼合二十一先令。

蜜月

当他们从花边铺走出来时，他们自家的车夫和那辆他们叫作自家的出租马车，正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面等着他们。运气多好！运气不是挺好吗？范妮紧紧挽着丈夫的胳膊。自从他们来到国外，似乎总遇上这类事情。他不也这么想吗？然而乔治只是站在人行道边缘上，举起手杖，大声喊着：“喂！”乔治喊出租马车的那个样子有时使范妮感到有点不自在，但是车夫们好像倒不在乎，所以想必没什么关系。他们长得胖墩墩的，性格温厚，满面笑容，把正看着的小报往什么地方一塞，用鞭子将马背上的棉套挑开，准备听候吩咐。

“喂，”乔治边扶范妮上车，边说，“咱们到龙虾繁殖的地方去喝茶吧，你想去吗？”

“非常想去。”范妮热切地说。她往后靠了靠，惊奇着无论乔治讲什么，总是那么娓娓动听。

“好——的，好。[1]”他挨着她坐下。“走吧。”[2]他快活地嚷道，于是他们出发了。

他们出发了，轻快地疾驰而去，钻过成排的法国梧桐遮成的金色和绿色的树荫底下，穿过散发着柠檬和鲜咖啡气味的小巷，经过有喷泉的广场——那里，提着水罐的妇女们正中断谈话目送着他们；从街角的咖啡馆前拐过去，那里有粉白相间的遮阳伞、绿色的桌子和蓝色的苏打水瓶。于是他们来到海滩上，和煦的微风从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吹来。当他们眺望着灿烂的海水时，风吹拂着乔治，也似乎总在范妮周围转。乔治说：“真惬意，对吧？”范妮露出梦幻般的神情，又把他们出国以来每天至少说二十遍的话重复了一遍：“想想看，多么奇妙啊。咱们在这里完全不受干扰，离开了所有的人，谁也不会吩咐咱们回家去，或指使咱们——团团转。咱们可以自由自在。”

对于她的“奇妙”，乔治早就不再说什么了，仅仅照例吻她一下。但是现在他攥住她的手，把它塞到自己的衣兜里，并且说：“我小时候，兜里老放着一只小白鼠。”

“是吗？”范妮说，对于乔治做过的每一桩事，她都深深地感兴趣，“你非常喜欢小白鼠来着吗？”

“相当喜欢。”乔治含含糊糊地回答说。他眺望着海滨浴场台阶后面冒出的什么。突然间，他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范妮！”他嚷道，“有个家伙在那儿洗澡哪。你看见了吗？我一点儿也没想到人家已经开始啦。这些日子我一直盼着能洗上澡。”乔治盯着那发红的脸、发红的胳膊，好像简直移不开视线了，“无论如何，”他喃喃地说，“明天早晨我就去洗，多少匹野马也拦不住我。”

范妮心里感到懊丧。多年来她就听说过地中海有多么可怕，那简直就是个死亡的陷阱。美丽而狡黠的地中海！它波涛滚滚地横在他们面前，光滑的白爪子触着岩石，又缩了回去……但是婚前老早就打定主意，决不做那种对丈夫喜欢干的事横加干涉的女人。所以她仅仅轻快地说了声：“想必就得去急流里撞撞吧，对吗？”

“啊，我不知道，”乔治说，“人们老瞎说这有多么危险。”

可是现在他们正沿着岸上这边的高墙前行，墙上爬满了怒放的天芥菜花。范妮翘起小小的鼻子。“哦，乔治，”她吸了一口气，“好香！多好闻呀……”

“头等的别墅，”乔治说，“瞧，透过棕榈叶，你就可以看出。”

“太大了点吧？”范妮说。不知怎的，她对别墅的兴趣只限于她和乔治能不能住进去。

“喏，如果长期住在里面，就得雇一大帮人。”乔治回答道，“不然的话可吃不消。哎呀，这别墅真了不起。我倒想知道这是谁家的。”于是他捅了捅后面的马车夫。

那位慵懒而满脸笑容的马车夫并不知情。遇到这种情景，他总是回答说，那是一家西班牙阔人的产业。

“这海滩西班牙人真不少。”乔治说罢又向后倚了倚，紧接着是一片沉寂。他们拐了个弯，那座跟象牙一样白的大旅馆兼餐厅映入了眼帘。旅馆门前，濒海修了个小小凉台。栽着细弱的伞莎草，摆着一张张的桌子。范妮和乔治一走过去，跑堂的就从旅馆里和凉台上跑过来接待他们，欢迎他们，堵住他们的去路。

“在外面坐吗？”

哦，他们当然要在外面坐喽。那位圆滑的经理，活像一条身穿大礼服的鱼，一下子就溜到前面了。

“这边，先生。这边，先生。我有张特别雅致的小桌子，”他气喘吁吁地说，“刚好适合你们的一张小桌子，先生，在角落里。这边。”

于是，乔治的神色看上去厌烦得厉害，范妮跟在后面，竭力做出一副多年来惯于同陌生人打交道的表情。

“就这儿，先生。你们在这儿会感到很惬意。”经理油嘴滑舌地说。他从桌上把花瓶拿开，又放回来，就好像那是凭空出现的一小束鲜花。但是乔治不肯立即坐下来。他看透了这帮家伙，才不会受他们摆布呢。这些家伙总是拼命巴结你。于是，他把双手揣在兜里，极其安详地对范妮说：“这里你看可以吗？有没有你更喜欢的地方？那边怎么样？”他随即朝那边另一张桌子点了点头。

当个见过世面的男人真有气派！范妮深深地佩服他，但是她只想坐下来，做出一副和其他任何人一样的神情。

“我——我喜欢这张。”她说。

“好吧，”乔治赶忙说，他几乎是抢在范妮头里落座的，并快嘴快舌地说，“两份茶和巧克力蛋糕[3]。”

“好极啦，先生，”经理说，他吧嗒着嘴，仿佛准备再扎一次猛子，“先来点烤面包片怎么样？我们这里的烤面包片可香啦。”

“不。”乔治简短地回答说，“你不想要烤面包片吧？想吗，范妮？”

“啊，不，谢谢你，乔治。”范妮说，她巴不得经理走开。

“茶还没来的时候，太太也许愿意看看水槽里的活龙虾吧？”接着他做了个怪相，嘻嘻地傻笑着，把餐巾当作鱼鳍那样地拍动。

乔治脸绷得更厉害了，他又说了声“不”。范妮朝桌子屈下身来，解开手套的纽扣。她抬头一看，那个人已经走了。乔治摘下帽子，轻轻地丢在椅子上，把头发朝后捋了捋。

“谢谢上帝，”他说，“那小子走啦。这些外国家伙使我厌烦透啦。摆脱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干脆闭口不言，正如你看见我刚才做的那样。谢天谢地！”乔治又极其激动地叹了口气。要不是整个情景那么可笑，范妮会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害怕那位经理。事实上，她对乔治猛地感到一股恩爱。他把两只手摆在桌上，她多么熟悉那双褐色的大手啊。她很想拿起一只，紧紧地攥住。然而，使她吃惊的是，乔治倒先这么做了。他从桌子对面倚过来，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范妮，亲爱的范妮！”说时，他可并没有望着她。

“啊，乔治！”就在这美好时刻，范妮听到一阵丁零零声，闪出了一道灯光。她想，要奏音乐了，但是此时此刻，有没有音乐都无所谓。除了爱，什么都无所谓。她淡淡地微笑着，凝眸望着那张泛着一丝笑意的脸。她感到那样幸福，恨不得对乔治说：“咱们就待在这儿——就在这儿——在这张小桌子这儿吧。真是个理想的地方，海也是理想的。咱们待下去吧。”但她的眼神却反而变得严峻了。

“亲爱的，”范妮说，“我要问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保证一定回答我，保证。”

“我保证。”乔治说。他太庄重了，没有她那样认真。

“是这么一件事。”范妮沉吟了一下，眼皮朝下，又抬起来望着他，“你认为，”她柔和地说，“现在你真正了解我了吗？我是说真正、真正地了解我吗？”

乔治真有些受不住了。了解他的范妮？他脸上堆满了稚气的笑。“我当然相信了解你，”他加重语气说，“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范妮觉得他并没完全理解自己，就快嘴快舌地说下去：“我是这个意思。常常有这样一种情况，人们即使相互爱着，可好像彼此——怎么说好呢——彼此了解得并不很透彻。他们相互似乎也并不想了解。我觉得这是可怕的。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他们彼此会产生误会。”范妮看上去像是很害怕，“乔治，咱们不会这样，会吗？咱们永远不会。”

“怎么可能呢！”乔治笑道。他正想告诉她，多么爱她那小小的鼻子，这当儿跑堂的送茶来了，乐队也开始奏起乐来。那是由一支笛子、一把吉他和一把小提琴组成的，奏的曲调快活极了，范妮感到倘若她不留神，连杯碟都会长起小翅膀飞走哩。乔治吃了三块巧克力蛋糕[4]，范妮吃了两块。茶有股怪味道——“开水壶里有只龙虾。”乔治的声音压倒了音乐——但依然挺好喝。托盘给推开，乔治正吸烟时，范妮鼓起勇气去打量旁的人们。然而最吸引她的是聚在一棵黑魆魆的树下的乐队。弹吉他的胖子活像是画中人。黑头发、浅黑皮肤的笛手一个劲儿地扬起眉毛，恰似被自己吹出来的声音吓住了。拉小提琴的待在阴影里。

就像开始的时候那样，音乐戛然止住了。她这才发觉乐师们旁边站着一位高个儿白发老翁。好奇怪呀，早些时候她竟没有注意到他。他那光滑的领子挺高，大衣镶着绿边，长筒靴的纽扣寒酸得见不得人。难道他是另一位经理吗？他不大像是个经理，却隔着一张张桌子站在那儿注视着，仿佛在思索什么遥远而迥然不同于这一切的事情。他能是什么人呢？

范妮正盯着他，这人随即用手摸了摸硬领边，轻轻咳嗽一声，半转向乐队。乐队又演奏起来了。喧闹、狂野、火热而充满激情的曲调，在空中荡漾，又落在那个文静人物身边。他双手交叉着唱开了，脸上依然是那副迷茫的神情。

“天哪！”乔治说。所有的人都好像同样吃了一惊，连那些正吃冰激凌的娃娃们也把调羹举到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唱的是西班牙曲子，只能听到微弱、细小的嗓音，让人觉得当年必是一副好歌喉。歌声颤巍巍的，打着拍子，升到高音阶，又降下来，像是在恳请、央求、乞讨什么。随后，曲调又变了，仿佛在屈从，在俯首，而且自知已被摈斥。

快要唱完时，一个娃娃尖声笑起来了。可是除了范妮和乔治，每一个人都在报以微笑。范妮思忖道：难道人生也是这样的吗？天下有这样的人，有苦难。她眺望着那美丽的大海。它似乎热爱陆地，不断拍打着它。她又望望天空，一片明亮。这是黄昏到来之前的那种明亮。她和乔治有权利如此快乐吗？刚才是不是太残忍啦？生活中准是有另外一些东西，才有可能变成这种样子。那又是什么呢？她转向乔治。

但是乔治的感觉却不同于范妮。那个可怜巴巴的老家伙的嗓音固然有些滑稽，可是天哪，它却使人领悟到，对他们——他和范妮——这样的人来说，什么都刚刚开始，这多么了不起呀。乔治也在定睛望着那明亮的、栩栩如生的水。他张开嘴，好像可以把它喝下去似的。多好呀！再也没有比大海更使人感到心旷神怡的了。而范妮，他的范妮，就坐在那儿，向前探着身子，轻轻地呼吸着。

“范妮！”乔治喊她道。

当她朝乔治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漾出那么一副温柔、惊异的神色，使乔治恨不得跳到桌子对面，把她抱走。

“喂，”乔治快嘴快舌地说，“咱们走吧，好吗？回旅馆去。来，来吧，范妮乖乖。咱们现在就走吧。”

乐队又奏起来了。“啊，老天爷！”乔治几乎号叫起来，“趁着那个老怪物还没有再呱呱地叫，咱们走吧。”

过一会儿，他们就走掉了。

（1922）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法语。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法语。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生平简历

一八八八年 十月十四日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生于新西兰惠林顿，本名卡瑟琳·博昌。

一九〇三年 离家来到英国伦敦，进入皇后学院就学，研习法语、德语和音乐，在那里爱上了文学，并开始写作，写一些短篇的散文和诗。

一九〇八年 七月说服父亲同意她前往英国生活，从此走上文学道路。

一九一一年 出版《在德国公寓里》，这本系列速写般的作品里寄托了她幻想破灭的无奈心境。

一九一二年 认识评论家兼编辑穆雷，二人志趣相投，生活在一起。穆雷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生活和文学创作上的良伴。

一九二〇年 小说《幸福集》出版，给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带来了极大的声望。

一九二二年 又一部小说集《园会集》出版，进一步稳固了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在英国文坛的地位。

一九二三年 苏联官方表示出对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兴趣，苏联国家出版社出版发行了她的两部小说集的俄文本。

一九二三年 一月九日常年罹患肺结核的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在巴黎逝世，年仅三十四岁。

主要作品表

《在德国公寓里》

《园会集》

《鸽巢集》

《幸福集》

《蒙达那的故事》

《诗集》

《稚气集》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日记》

《芦荟》

《小说与小说家》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米佳的爱情/（俄罗斯）布宁著；陈馥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1568-6

Ⅰ.①米… Ⅱ.①布…②陈…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俄罗斯—现代 Ⅳ.①I5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75383号

责任编辑 李丹丹 张福生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60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5.75 插页4

印　　数 1—6000

版　　次 2017年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1568-6

定　　价 23.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作者简介

伊万·布宁（1870—1953）

俄国作家。主要作品有诗集《落叶》，短篇小说集《暗径集》，中篇小说《乡村》等。一九三三年因“严谨的艺术才能，使俄罗斯古典传统在散文中得到继承”获诺贝尔文学奖。

本书收录了布宁的中篇小说《米佳的爱情》和短篇小说《旧金山来的绅士》。《米佳的爱情》文字洗练，抒情性很强。它和《旧金山来的绅士》都是布宁的代表作。

伊万·布宁Иван Ьунин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 米佳的爱情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二十五
-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旧金山来的绅士

译本序

伊·布宁，俄罗斯作家。1870年生于俄国中部沃罗涅日市一破落贵族世家。由于家境贫困，中学未毕业就步入社会。做过校对员、图书馆员、助理编辑等。曾受教于托尔斯泰、契诃夫、高尔基等作家，并为高尔基主办的知识出版社撰过稿。1909年被选为科学院名誉院士。十月革命爆发后，他持敌对立场，于1920年流亡国外，侨居法国直到去世。

布宁的创作继承了俄国古典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是写作中短篇小说的高手。他的小说不太重视情节与结构的安排，而专注于人性的刻画和环境气氛的渲染，语言生动和谐，富于节奏感，被高尔基誉为“当代优秀的文体家”。1933年，“由于他严谨的艺术才能，使俄罗斯古典传统在散文中得到继承”，布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本册收录了布宁的中篇小说《米佳的爱情》和短篇小说《旧金山来的绅士》。《米佳的爱情》通篇文字洗练，抒情性很强，是布宁的佳作之一。米佳的心中有两个卡佳：一个符合他的幻想，另一个庸俗得让他失望。可是他和卡佳接触的时候给卡佳的印象却是，他只要卡佳的肉体而不要卡佳的灵魂。他自己本身就是分裂的。他的两重性格使他备受折磨。作者出色地运用情景交融的手法，写出米佳从莫斯科的时候就有的那种幸福中夹杂着惶惑的矛盾心情，到回乡以后的期待、疑惑、动摇、绝望的全部心理过程。

《旧金山来的绅士》是布宁对人类命运痛苦思索中的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现代物质文明的浮华与灿烂，财富与奢侈，其实不过是过眼云烟。旧金山来的绅士的“高贵”与其病后的境遇形成讽刺的对比。

编者

米佳的爱情

一

三月九日是米佳在莫斯科的最后一个幸福的日子。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

上午十一点多钟，米佳和卡佳沿着特维尔林荫大街往上走。冬天突然让位给了春天，太阳底下几乎让人觉得热了。似乎云雀真的已经飞来，带来了温暖和快乐。什么都湿漉漉的，什么都在化冻，屋顶嗒嗒地往下滴水，扫院工有的在铲人行道上的冰，有的把黏黏的积雪从屋顶上扔下来，到处人头攒动，气氛活跃。高高的白云轻烟似的渐渐散开，汇入水溶溶的蓝天里。面带仁厚的沉思表情的普希金雕像远远地矗立在前方，基督受难修道院在那边闪光。米佳觉得尤其好的是，卡佳这天特别可爱，显得淳朴而又亲切，常常像孩子一样信赖地挽起他的胳膊，同时仰望他的脸。他幸福得竟至有点神气活现了，把步子迈得那么大，卡佳几乎跟不上他。

到了普希金雕像旁边，卡佳突然说：

“你笑的时候孩子气地傻咧着大嘴，真滑稽。别生气啊，我就是因为你这样笑才爱你的。还因为你有一双拜占庭人的眼睛……”

米佳压下暗暗得意之情和些微的恼怒，尽力敛起笑容，望着现在已是高高耸立在他们面前的普希金雕像，亲热地回答说：

“要说孩子气，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个好像差不多。至于说我像拜占庭人，那也和说你像中国皇后一样。你们这些人只不过迷上了拜占庭啦，文艺复兴啦……我真不理解你母亲！”

“你要是她，就会把我锁在闺阁中吧？”卡佳问。

“不，那帮装模作样的吉卜赛式的艺人，那帮出自画室、音乐学院、戏剧学校的未来名流，我干脆不许他们进门。”米佳这样回答卡佳的时候，继续努力保持平静、亲热、不在意的神态，“还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说布科韦茨基已经约你到斯特列利纳饭店去吃晚饭，叶戈罗夫还提出要给你塑一尊裸像，形似渐渐逝去的海浪，你当然是受宠若惊啦。”

“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放弃艺术。”卡佳说，“也许真像你常说的，我让人恶心，”其实米佳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种话，“也许我学坏了，不过我是什么样的你就要什么样的吧。我们别吵了，你也别再吃醋了，哪怕是今天，天气这么好！你怎么不明白，你对于我毕竟是最好的，唯一的？”卡佳这样问米佳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坚决，并且故意挑逗地看看米佳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拖着腔调朗诵了两句诗：

我们之间有一个秘密在假寐，

一颗心已将指环赠与另一颗心……

卡佳最后的表现，她朗诵的这两句诗，着实刺痛了米佳的心。总的来说，就是在这一天，也有许多事情使米佳不快，难过。说他像孩子一样傻使他不快，类似的玩笑话他已经不是头一回从卡佳嘴里听到，那些话也不是偶然说出的，卡佳在某些方面常常表现得比他成熟，常常（并且是不由自主地，也就是十分自然地）显得比他高出一头，他苦恼地把这看作卡佳已经有过某种不可告人的不端行为的表征。“毕竟”二字（“你对于我毕竟是最好的”）也使他不快，何况卡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突然压低了嗓门。尤其使他不快的是那两句诗，朗诵得又那么做作。不过即便是这两句诗和卡佳的朗诵（使他联想到他十分憎恨和嫉妒的那个把卡佳从他身边夺走的圈子），在事后他常常觉得是他在莫斯科的最后一个幸福的日子——三月九日这天，他也比较轻松地承受住了。

这天米佳曾经陪卡佳去铁匠桥的齐默尔曼商店买了几部斯克里亚宾[1]的作品，在返回的路上卡佳提起米佳的母亲，笑着说：

“我已经提前怕她了，怕得你没法想象！”

自从他俩相爱以来，怎么一次都没有涉及未来，也就是他俩的恋爱结局这个问题。现在卡佳突然提起他的母亲，那口气像是在说一件不言而喻的事情：他的母亲就是她未来的婆婆。

二

后来一切仿佛和以前一样。米佳陪卡佳去艺术剧院排演场，赴音乐会，赴文学晚会，或者在基斯洛夫大街卡佳的家里坐着，往往坐到深夜两点钟，享受她母亲给她的奇特的自由。她母亲总叼着烟卷儿，总把脸搽得红红的，是个有一头马林果色头发的善良可亲的女人（她早就和她丈夫分居了，因为她丈夫组织了第二个家庭）。卡佳也到米佳住宿的大学生客房去，在莫尔恰诺夫大街，他们的约会也像以前一样，几乎完全是在使人心醉神迷的热吻中度过的。可是米佳总觉得突然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卡佳变了，或者说开始在变。

令人难忘的轻松时光飞快地过去了，那时候他俩初次相遇，刚刚认识就觉得没有什么比他俩在一起聊天更有意思的了，哪怕从早聊到晚。米佳就这样突然进入他从小一直暗暗期待着的那个奇幻的爱情世界。那是十二月，寒冷而又晴朗，日复一日装扮着莫斯科的是厚厚的霜雪和像个浑浊的红球在天边移动的太阳。一月、二月，米佳的爱情就在连续不断的幸福的漩涡里转晕了，这幸福好像已经成为现实，至少即将成为现实。然而还在那个时候就有一种东西开始（而且日益频繁地）来破坏这幸福，要置之于死地。还在那个时候米佳就常常感觉到，似乎存在两个卡佳，一个是他一认识就不懈地在追求的卡佳，而另一个，那个本色的、平常的卡佳，却与前一个不符合到了使他痛苦的程度。不过他那个时候的感觉也还完全不同于他现在的感觉。

一切本来都可以解释清楚。春天是女士们为自己忙这忙那、购物订货、没完没了改做衣服的季节，卡佳确实也常常跟着她母亲出入裁缝店。此外，她还面临着她就读的那所私立戏剧学校的考试。在这种情况下她显得焦虑和心不在焉是很自然的。米佳时时以这个理由来宽慰自己。但是枉然，多疑的心道出了相反的、更加有力的理由，而且日益得到证实，那就是卡佳内心对他越来越淡漠了。与此同时，他对卡佳的怀疑和嫉妒也日甚一日。戏剧学校校长把卡佳夸得忘乎所以，卡佳忍不住把那些夸奖她的话告诉了米佳。校长对卡佳说：“你是我的学校的骄傲。”校长对他所有的女学生一律称呼“你”[2]。在大课之外，校长开始给卡佳个别辅导，为了使卡佳在考场上有突出表现。谁都知道校长勾引女学生，每年夏天都要带一个女学生去高加索，去芬兰，或者去国外游玩。米佳于是认为现在校长盯上了卡佳，虽然这不能怪卡佳，但是卡佳肯定会有所感觉，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因而与校长就有了一层龌龊的、罪恶的关系。卡佳对米佳的态度冷下来又太明显了，这就更加使米佳为这个判断所苦。

总之，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卡佳吸引过去了。米佳一想到校长心里就不平静。其实校长算什么！现在好像有一些别的需要超过了卡佳的爱情。她需要的是谁，又是什么呢？米佳不得而知。他的嫉妒针对一切人、一切事，主要是针对他揣想卡佳背着他似乎已经开始在干的事。他觉得卡佳克制不住地要抛开他，可能是去干那种连想一想都毛骨悚然的事。

有一次，卡佳当着她母亲的面半开玩笑地对米佳说：

“米佳，您对女人的看法多半是根据《治家格言》那本书，您会变成一个十足的奥赛罗。大概永远不会有哪个女人爱上您，嫁给您！”

卡佳的母亲却反驳说：

“我没法想象不嫉妒的爱情。我认为，不嫉妒就是不爱。”

“不对，妈妈，嫉妒是不尊重自己所爱的人。不相信我就是不爱我，”卡佳说。她一向喜欢拾人牙慧，而且说这话的时候故意不看米佳。

“我认为嫉妒就是爱。”卡佳的母亲又反驳说，“这话我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还引出《圣经》里的例子非常有力地加以证明，在《圣经》里上帝被称作嫉妒者[3]和惩罚者……”

至于米佳的爱情，如今它几乎百分之百地只表现为嫉妒。更何况他的嫉妒不是一般的，在他看来是特殊的。他和卡佳的亲密关系还没有过线，虽然他俩单独相处的时候都已经太放纵自己了。如今在这种时刻卡佳往往表现得比从前更加狂热，这也使米佳觉得可疑，有的时候甚至使他产生一种十分可怕的感觉。构成米佳的嫉妒的种种感觉十分可怕，其中最可怕的一种是米佳怎么也说不清，甚至无法理解的，那就是：每当米佳想到卡佳、同时又想到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本来用在米佳和卡佳身上是高于、美于世上的一切的种种激情的表露，那幸福感甜蜜感，竟然变得难以表述地龌龊，甚至显得反常。这时候卡佳就在米佳心中激起强烈的憎恶。米佳自己在卡佳面前所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了天堂的美和贞洁，可是换了另一个人来做同样的事，米佳立刻就觉得不一样了——那一切都变成无耻的行为，使他恨不得掐死卡佳，首先要掐死的正是卡佳，而不是他想象中的情敌。

三

卡佳去考试（终于在大斋期第六周举行）的那一天，米佳的种种苦恼是有道理的这一点似乎得到了特别的验证。

在那种场合，卡佳眼里完全没有米佳了，她简直就是一个陌生的、人人可以染指的女人。

卡佳大获成功。她像新娘一样穿一身白，因为激动而显得分外妩媚。大家一致对她热烈鼓掌，而校长，那个眼神冷漠而忧郁的自负的演员，坐在第一排，只是为了摆足架子才给卡佳指点了几次，说话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听得见，那腔调真让人受不了。

“要少一点舞台腔。”他以有分量的、平静而威严的口吻说，好像卡佳完全是他的私有财产。他还一字一板地说，“别演戏，要入戏。”

这也让人受不了。博得一片掌声的台词念得也让人受不了。卡佳窘得满脸通红，她时而失音，上气不接下气，却因此显得楚楚动人，富有魅力。她念台词的调子那么恶心、做作、愚蠢，但是在米佳憎恶而卡佳一心一意追随的那个圈子里的人看来却是最高的艺术。卡佳不是在说话，她一直在呼喊，含着一种纠缠不休的绵绵情意在那里不知分寸、毫无根据地死乞硬求，使米佳为她羞得不知将目光投向何处才好。尤其可怕的是卡佳自身，她那涨得通红的小脸蛋、雪白的衣裙（在台上显得短了一些，因为坐在台下的人是从下往上看她）、雪白的鞋子和紧裹在雪白的长筒丝袜里的双腿所包含的天使的纯洁与行为不端的混合物。“在唱诗班唱歌的少女”——卡佳以做作得失去分寸的天真语气念了这段讲一位如天使般贞洁的少女的台词。米佳既感到自己对卡佳情意绵绵（任何人在一群人当中对自己所爱的那个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同时又对她充满强烈的敌意；既因她感到自豪，意识到毕竟她是属于他的，同时又怀疑她已经不属于他而感到撕心的疼痛！

在这场考试之后，又是一串幸福的日子，然而米佳的心情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轻松了。卡佳回忆这场考试的时候曾经说：

“你真傻！难道就没感觉到我只是为你一个人才把台词念得那么好？”

可是米佳不能忘记他在考场上的感觉，也不能不承认那些感觉至今仍然存在。连卡佳也感觉到了隐藏在米佳内心的感觉，有一天在争吵的时候她嚷道：

“如果你认为我处处都这么坏，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爱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米佳为什么爱卡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虽然他对卡佳的爱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与某人某事所做的充满妒意的斗争中与日俱增，而这斗争源于卡佳，源于这爱情，源于这爱情的日益绷紧的力，这爱情的日益增长的要求。

有一天，卡佳苦涩地说：“你只爱我的肉体，而不爱我的心灵！”

这又不知是什么角色的台词，虽然荒诞无稽，不过是陈词滥调，却也涉及到一个折磨人的无法解决的问题。米佳不知道为什么要爱，不能确切地说出自己想要什么……一般说来，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从米佳听到过、看到过的有关爱情的言论当中，找不出一个准确的爱情定义，这就使米佳更加没有办法回答那个问题了。书本上和生活中的一切，就像一锤定音似的商量好了，要么只谈几乎是无性的爱情，要么只谈所谓的情欲肉欲。米佳的爱情既不像前者，也不像后者。卡佳给予米佳的感受是什么呢？是所谓的爱情，还是所谓的情欲？当米佳解开卡佳的衬衫去吻卡佳以震撼心灵的顺从和最最贞洁的不知羞耻为何物的态度袒露出的天堂般美妙的处女的乳房的时候，究竟是卡佳的心灵还是卡佳的肉体使得米佳几乎晕厥，几乎处于临终的极乐之中呢？

四

卡佳的变化越来越大。

考场上的成功是一个重大的原因，不过也还有某些别的原因。

开春以来，卡佳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位小交际花，穿着讲究，来去匆匆。当卡佳坐车（现在她不走路了，总是坐车）来赴约的时候，她都拉下面纱，拖着窸窸窣窣响的绸裙迅速走过米佳住处那道阴暗的走廊，使米佳觉得那道走廊寒碜极了。现在卡佳对米佳总是很温柔，然而总是迟到，并且缩短约会的时间，说她又要和她母亲去裁缝店了。

“我们就是要拼命讲究穿戴！明白吗？”卡佳说这话的时候，瞪圆了两只闪耀着欢喜和惊异的光辉的眼睛，虽然明知米佳不信她的话，但还是这样说，反正现在已经到了没有什么可谈的地步。

现在卡佳进门以后几乎再也不摘帽子了，把阳伞一直握在手中，好像一会儿就要离开似的坐在米佳的床边上，露出的绷着丝袜的小腿肚子使米佳神魂颠倒。临走，她说今天晚上她又不在家（又要和她母亲到什么人家去！），而且总是故意做贼心虚似的看一看房门，从米佳的床边上滑下来，用胯骨碰一碰米佳的大腿，匆忙地小声说：“来吻我呀！”她总玩这一套把戏，用意十分明显，那就是哄哄米佳，对她所谓米佳的一切“愚蠢的”烦恼作一点补偿。

五

四月底，米佳终于决定回乡下去休息休息。

米佳把自己和卡佳都折磨得很苦，又因为这痛苦似乎毫无来由而让人更加难以承受。到底出了什么事？卡佳错在哪儿？一天，卡佳气得斩钉截铁地对米佳说：

“好，你走，你走，我再也受不了啦！我们必须分开一段时间，把我们的关系弄明白。你瘦得妈妈认为你得了肺痨病。我再也受不了啦！”

米佳走的事就这样决定了。使米佳万分惊奇的是，他虽然愁肠百结，却走得几乎像个幸福的人。他走的事一决定下来，一切忽然又恢复了老样子。他本来就极不愿意将日夜使他不得安宁的可怕念头信以为真。只要卡佳有些许的变化，一切在米佳眼中又都变了样。现在卡佳又表现得毫不做作地温柔而狂热（这是米佳以他嫉妒的天性准确无误地感觉到的），米佳又在卡佳那儿待到深夜两点钟，他俩又有话说了。米佳的行期越近，分开一段时间“把关系弄明白”就越发显得没有道理。有一次卡佳竟然哭了（她可从来没有哭过），那些眼泪忽然使米佳觉得卡佳那么亲，以至于产生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怜之情，似乎自己有负于卡佳。

卡佳的母亲六月初要到克里木去避暑，并且带卡佳一起去。他们决定在米斯霍尔碰头，米佳也必须去米斯霍尔。

米佳开始作出行的准备，一趟一趟往街上跑，可是精神恍惚得犹如一个患了重病而暂时还挺得住的人。他像病人，像醉汉一样可怜，同时又像病人一样觉得幸福，因为卡佳重新亲近他关怀他，甚至陪他去买旅行用的绑带，俨然是他的未婚妻或者妻子。总之，几乎一切都让米佳想起他俩刚刚坠入爱河之时的情景，使米佳感动。米佳也以这种心态去看待周围的一切——房屋，街道，徒步或乘车在街上来往的人，一直像春天那样阴沉着脸的天气，尘土和雨水的气味，在深巷围墙内开了花的杨树散发出的教堂气味；一切都在说离别苦，而他对避暑、去克里木碰头的期待又是甜蜜的，在那边什么障碍都不会有了，一切都将实现（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离开莫斯科那天，普罗塔索夫来向他道别。在中学高班生和大学生当中，往往有一些人习惯于摆出一副比别人都成熟老练的架势，脸上挂着阴沉而并无恶意的讪笑。普罗塔索夫就是这种人。他是与米佳交往最密切的人之一，也是米佳唯一真正的朋友，了解米佳的全部爱情秘密（尽管米佳滴水不漏）。他看见米佳捆箱子的时候两手发抖，事后带着练达人情的苦笑对米佳说：

“你们纯粹是些孩子，上帝宽恕！我亲爱的坦波夫·维特[4]，你也该明白了，卡佳首先是个最典型的女性，连警察局长也奈何不得。你是男性，急不可待，一个劲儿对她提出传宗接代的本能的最高要求，本来这完全符合自然规律，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神圣的。尼采先生[5]说得对：你的肉身就是最高理性。不过在这条神圣的道路上你有可能粉身碎骨，这也符合自然规律。动物世界甚至有个别雄性，为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偶行动，必须付出自己的生命。这种情况对于你并非必然，你就要多加小心，保护自己。总而言之，勿操之过急。‘士官生施米特，我向你保证，夏天还会回来！’[6]天地之大，不止卡佳一处可以容身。看你拼命勒箱子的劲头，你根本不同意这种说法，你很乐意走绝路。那就原谅我多管闲事吧，愿圣徒尼古拉和他的同道保佑你！”

普罗塔索夫握了握米佳的手走了以后，米佳动手捆枕头和被子，同时听见从开向院子的窗外传来住在对面的一个学声乐的大学生的雷鸣般的歌声。那个男学生从早到晚练唱，现在唱的是《阿兹拉》[7]。于是米佳赶快结束捆绑之事，抓起帽子出了门，去基斯洛夫大街向卡佳的母亲告别。那男学生唱的歌词和曲调一直在他的脑际萦回，以致他看不见街道，也看不见从对面来的行人，比最近这些日子还要昏沉。真的像是天地间的路都已走绝，士官生施米特要开枪自杀了！好吧，走绝就走绝。米佳想着想着又回到那歌词上，歌词说，苏丹王的女儿“光彩照人”，在花园中漫步，常常碰见一个黑奴站在喷泉旁边，“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一天，公主问他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开口就使人觉得凶险，然而语气谦卑，阴郁中含着质朴。他说：

我叫穆罕默德……

末了他悲喜交集地哭喊道：

我出身贫贱的阿佐尔族，

若是相爱，我们必死无疑！

卡佳在穿衣服，准备送米佳去火车站。她从自己屋里（米佳在那间屋里度过多少难忘的时光啊！）亲热地对米佳大声说，打第一遍铃之前她一定赶到。她母亲，那个有一头马林果色头发的善良可亲的女人，独自坐着吸烟，神情十分伤感地看了米佳一眼。她显然早已洞察一切，预见到一切了。米佳满面通红，像儿子一样在她面前垂下头，心里颤抖着吻了吻她的肌肤已经松弛的柔软的手。她怀着母亲的慈爱在米佳的太阳穴上吻了几下，并且画了一个十字为米佳祝福。

“唉，亲爱的，”她勉强微笑着用格里鲍耶陀夫[8]的话对米佳说，“笑着生活吧！愿基督与您同在，您走吧，走吧……”

六

米佳在客房里做完最后几件该做的事情，由茶房帮着把行李搬上一辆破旧的出租马车，终于挺不舒服地坐到那堆东西旁边，动身离开，并且立刻有了出行的时候会有的那种特殊的感觉——一段生活结束了（而且是永远地结束了）！与此同时，他突然又有一种轻松感，对即将开始的某种新事物怀抱起了期望。他的心情平静了一些，精神也振奋了一些，似乎已经用新的眼光来看周围的事物。别了，莫斯科！别了，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天色阴沉，稀稀拉拉地掉着雨点，小巷里没有行人，铺在地上的鹅卵石颜色发黑，闪着铁器的光，两边的房屋沉郁而又肮脏。出租马车慢得让人难受，而且时不时地迫使米佳扭过脸去，尽量屏住呼吸。他们经过克里姆林宫，又经过圣母堂街，再一次拐进小巷，那些花园里的乌鸦在雨前和黄昏时刻都要聒噪，然而终究是春天了，空气中充满春的气息。最后他们来到火车站，米佳跟在搬运工后面跑步穿过挤满人的候车大厅，直奔月台，找到第三线，一辆开往库尔斯克的既长又笨重的列车已经等候在那里。在围着列车的一大群乱七八糟的人当中，在轰隆轰隆地推着行李车并且大声喊叫着请大家让路的搬运工们身后，米佳一下子就分辨出，看见了那个“光彩照人”的人孤零零地站在远处，看上去不仅在这群人当中是独一无二的，就是在全世界也是独一无二的。第一遍铃已经响过，这回迟到的是米佳，而不是卡佳。卡佳使米佳感动地早来一步，在这里等他，又像妻子或者未婚妻那样向他扑过来，关切地叫他：

“亲爱的，赶快去占位子呀！就要打第二遍铃了！”

第二遍铃响过以后，卡佳更加使米佳感动地留在了月台上，站在挤得水泄不通而且臭气熏天的三等客车车厢门外，从下面仰视着他。卡佳那可爱动人的小脸蛋，她的娇小的身段，她的仍然带些稚气的新鲜、年轻的女性气质，她的一双朝上看的光辉四射的眸子，她的朴素的浅蓝色宽边帽（帽子的褶边给她增添了一点优雅的昂然气派），乃至她的深灰色套装（米佳竟然爱慕地感觉到了那套装的面料和绸里），——一切都美极了。米佳却形容枯槁，衣冠不整，为了上路穿一双粗笨的长筒靴和一件旧短上衣，那上衣的纽扣已经磨得露出红铜色。即便如此，卡佳仰视着米佳的目光充满了毫无虚饰的爱意和感伤。第三遍铃声突如其来地给了米佳心上狠狠的一击，米佳就像疯了一样从车厢的乘降台上冲下去，卡佳也像疯了一样神色恐慌地朝米佳扑过来。米佳俯身吻了吻卡佳的一只戴手套的手，连忙跳回车厢里，含着泪狂喜地向卡佳挥舞他的学生制帽，卡佳则用一只手提起裙子随着月台向后飘去，始终仰视着米佳。卡佳越来越快地向后飘去，风越来越厉害地扯着米佳探出车窗外的头上的头发，机车越来越快，越来越无情地奔驰而去，发出蛮横的、威胁的吼声，要求给它让路。忽然间，卡佳同月台一起就像给扯掉了一样……

七

漫长的春天的黄昏早已降临，因为天上有雨云而更显昏暗。笨重的车厢在凉风习习的光秃秃的原野上轰隆轰隆响着——野外还是早春。列车员们在车厢过道上走动，他们检票，他们往吊灯里插蜡烛，而米佳依然站在震得咣啷咣啷响的车窗旁边，感受着卡佳的手套留在他嘴唇上的气味，离别的最后一刹那依然像烈火一样在他体内燃烧。那个使他觉得既幸福又痛苦，并且使他的整个生命变容的漫长的莫斯科的冬季，此刻在他眼里彻底改观，焕然一新。卡佳也以新的面貌，重又以新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唉，唉，她是怎样一个人？她意味着什么？爱情、情欲、心灵、肉体又是什么呢？这些根本都不存在，存在的是与这些完全不同的一种东西！不过这手套的气味难道也不是卡佳，不是爱情，不是心灵，不是肉体？车厢里的农民，工人，那个领着自己的丑娃娃去上厕所的女人，不断抖动着的吊灯里的昏暗的烛光，春天空空的田野上的黄昏——这些都是爱情，都是心灵，同时又都是痛苦，也都是难以表述的快乐。

早晨经过奥廖尔，这是个换乘站，一辆本省的列车停在远远的那个月台旁边。此刻米佳感觉到，这个世界与已经在迢迢千里之外的莫斯科那个世界相比是如此简朴、安详、亲切。那个世界的中心是卡佳，她现在仿佛既孤单又可怜，米佳对她只有柔情！就连头上有几片淡青色雨云的天空，就连这里的风都更朴实更安详些……列车从奥廖尔开出的时候走得不慌不忙，米佳坐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车厢里不慌不忙地吃用模具做的图拉蜜糖饼。后来列车开始加速，越走越快，使米佳进入梦乡。

列车到韦尔霍维耶站米佳才醒过来。车停着，站上人够多够乱的，不过还是让人觉得这地方偏僻。车站厨房散发着好闻的油烟味儿。米佳美美地吃了一份菜汤，喝了一瓶啤酒。后来他又犯困了，深沉的倦意压倒了他。等他再一次醒来，列车奔驰在春天的白桦林里，已经是他熟悉的，快要到终点站了。又是春天的那种阴晦，从敞开的车窗外送进雨水和仿佛是蘑菇的气味。树林仍旧是光秃秃的，可是列车的隆隆声在其间听起来还是要比在开阔的原野上清晰些。已经看得见远方闪烁着车站上的，像春天的天色那样愁闷的灯火。高高的绿色信号灯终于映入眼帘——这样的黄昏时刻，在光秃秃的白桦林里，那信号灯显得特别美。列车碰撞了一下，转到另一条轨道上……天哪，在月台上等着接少爷的雇工多么乡气可怜、又多么可亲啊！

由车站出来，经过春天泥泞的大村回家，天色越来越阴暗，乌云越来越厚重。一切都湮没在这柔和得不寻常的暝色里，湮没在大地与这融入似有似无的低垂雨云造成的黑暗中的温馨之夜的极为深沉的静寂里。米佳重又惊喜地发现，乡村是多么安详、朴实、简陋啊！这些没有烟囱、因而气味很重的小木屋早已进入梦乡（从报喜节[9]起人们就不点灯了），身处这幽暗温暖的草原世界感觉有多好啊！没有弹簧的四轮长途马车在崎岖不平而又泥泞的路上颠簸，一个富裕农民的宅院后面有些高大的橡树，还赤裸着，没精打采的，上面有些白嘴鸦筑的黑黑的巢。屋旁有个农民站在那里向黑暗中张望，他赤着一双脚，穿一件破厚呢外衣，戴一顶羊皮帽子，露出长而又直的头发，样子很怪，像古时候的人……下雨了，雨是温暖的、甘美的，有股清香。米佳想到睡在这些小木屋里的村姑和年轻的农妇，想到整个冬季他通过卡佳接触到的那些女性的特质，它们又都融汇到了一起——卡佳、村姑、黑夜、春天、雨水的气味、已经翻耕过准备受孕的土地的气味、马汗的气味，还有对那只细羊皮手套的气味的回忆。

八

乡居生活一开始是平静而迷人的。

那天晚上，在从车站回家途中，卡佳似乎已经黯然失色，溶解在周围的景物里。其实不然，那不过是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也只维持了几天，直到米佳睡足了觉，恢复了常态，重又习惯了他自小就熟悉的老家、村子、乡下的春天，以及这赤裸荒凉的春的世界——它正准备再度以洁净而年轻的面貌去迎接新的繁荣。

庄园不大，宅子很旧，结构也简单，家务并不复杂，不需要养大批家奴，生活对于米佳一开始是宁静的。妹妹安尼娅是女子中学二年级学生，弟弟科斯佳是少年军校学生，他们都还在奥廖尔读书，六月初以前回不来。妈妈像从前一样忙家务（在这方面帮她的只有一个管事，家奴们叫他庄头儿），常常到田间去，天一黑就躺下睡觉。

米佳到家以后睡了十二小时觉，第二天起来，盥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从他那间窗户朝东开向园子的充满阳光的房间里走出来，穿过所有其他房间，鲜活地感受到这些房间的亲切和对心灵与肉体都有抚慰作用的平和的单纯。东西都摆在原来的地方，像许多年前一样，看着眼熟，闻着使人愉快。在他到家之前，处处都收拾过了，所有房间的地板都擦洗得干干净净。没擦洗完的只有通外室（大家至今叫它听差室）的大客厅，一个从村里来干零活儿的满脸雀斑的姑娘正站在阳台门边的窗台上，挺直身子吱嘎吱嘎地擦着最上面的一块窗玻璃，下面的窗玻璃反映出她的影像，蓝蓝的，好像在远处。光着一双很白的脚的女仆帕拉莎，从热气腾腾的水桶里抓出一大块抹布，只以小小的脚后跟踩着到处是水的地板走来，一面用卷起袖子露出来的胳膊肘儿擦通红的脸上的汗，一面以过分亲热的口吻叽叽喳喳地对米佳说：

“您喝茶去吧，妈妈天不亮就带着庄头儿上车站了，您大概都没听见……”

这时候，卡佳立刻威严地让米佳想起了她，因为米佳发现自己垂涎站在窗台上挺直身子的那个村姑卷起袖子露出的女人的胳膊和女性的柔韧，还有她的裙子，从里面有两条赤裸的腿像两根坚固的柱子一般直插下来。米佳高兴地感觉到卡佳的威力，感觉到自己是属于卡佳的，感觉到卡佳隐隐地存在于这天早晨他的一切印象当中。

一天天下来，米佳逐渐恢复常态，心情归于平静，卡佳的存在也随之越来越鲜活，越来越美妙，在莫斯科的那个与米佳希望看到的卡佳对不上口径、因而往往使米佳万分苦恼的平平常常的卡佳渐渐被淡忘。

九

这是米佳头一回作为成年男子在家里生活，连妈妈对他的态度都跟从前不大一样了，而主要的是，他心中怀着真实的初恋，他正在使他从小就全身心地暗暗期待着的东西成为现实。

当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有一种用人类的语言无法表述的东西已经在他体内奇妙而神秘地浮动过。不知在什么时候，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大约也是春天，在园子里的丁香树丛旁边（记得有斑蝥的刺鼻气味），他还很小，和一个年轻女人，想必是他的奶妈，站在一起。突然间，好像有一道天光在他眼前亮了一下，不知是奶妈的脸盘还是盖在她那丰满的胸脯上的无袖长衫，总之，有一种东西像热浪一样在他体内翻腾了一下，犹如胎儿在母亲腹内躁动……不过那就像做梦一样。后来他在童年、少年、中学时代体验过的一切也都像梦一样。那些跟着她们的妈妈一起来参加他的儿童节日活动的小女孩当中，时而这一个，时而那一个，使他感到一种无法比喻的特别的喜悦，他暗自对这个使他着魔的穿小连衣裙、小皮靴，头上扎一个绸蝴蝶结的，也是无法比喻的小人儿的一举一动好奇不已。后来在省城里他对一个女子中学学生的思慕就有意识得多了。傍晚时分，那个女学生常常出现在邻家花园围墙内的一棵树上，她活泼，引人发笑，穿一件褐色短连衣裙，头上别一把圆梳子，两只小手很脏，笑声叫声都很响亮，弄得米佳从早到晚都在想她，为此愁绪满怀，有的时候甚至掉泪，无法抑制对她怀有的某种欲望。这种状况持续了几乎一个秋季，后来也自然而然地成为过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接着又有新的，或长或短的，也是深藏于内心的思慕，包括中学生舞会上的一见钟情给予他的强烈的喜与悲……体内有了某种软绵绵的感觉，心中有了对某种东西的模糊的预感和期待……

米佳生长在乡村，然而中学时代他不得不在省城里过春天，只有一年例外，那是前年，他回乡过谢肉节得了病，为了养病在家里从三月待到四月中旬。这段时光是他难以忘怀的。他在床上躺了大约有两个星期，只能从窗户里观看天空、积雪、园子、树干和树枝怎样随着外部世界的热和光逐日增加而逐日变化。他看到，早晨太阳把屋里晒得既明亮又暖和，窗玻璃上已经有活跃起来的苍蝇在那里爬来爬去……第二天下午，太阳到了屋后，照着大宅的另一面，窗外那灰白色的春雪已经呈淡蓝色，树梢间的蔚蓝色天上有大片大片的白云……再过一天，浮着白云的天上就出现了一些十分耀眼的空隙，树皮湿润得闪闪发光，屋檐上不断地有水滴下来，真是赏心悦目……接着是温暖的雾天雨天，几昼夜之后积雪就松散了，融化了，河水开始流动，园里和院子里的地面露了出来，呈现出一片让人看着既高兴又新鲜的黑色……三月末的一天在米佳的脑海中留下了长久的记忆，那天他第一次骑马到野外去。园子里的树灰溜溜的还没有开花，那上面的天空虽不算明亮，却那么年轻，充满勃勃朝气。野外的风还挺凉，田里残剩的麦茬呈棕红色，显得荒芜，可是翻耕过的地方（已经开始翻耕燕麦地了）却黑得油亮油亮的，显示着原始的地力。米佳经过整片残留着麦茬的田和翻耕过的地，朝树林走去，远远地看见了那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看穿的小树林立在清纯的空气中。接着他策马下坡，走到那树林所在的洼地上，马蹄沙沙地踏过积得很深的一层去年的落叶，有的完全干了，呈淡黄色，有的很湿，呈褐色。他经过几处铺满落叶的小河谷，河谷里的水还挺大，几只暗金色的山鹬呼啦一声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就从马腿下面飞了过去……那个春季，尤其是那一天，米佳在野外迎着清凉的风，他的坐骑克服了地里残留的还很湿的麦茬和刚刚翻起来的黑土，一面走一面张大鼻孔大声吸气，以漂亮的野性之力喷着鼻息，并且从肚里发出嘶鸣，——这对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当时他觉得那个春季就是他的真实的初恋，是他全身心地爱着某人某物的时日，他爱的是所有的女子中学学生和世上所有的女孩儿。那些时日如今在他看来是多么遥远啊！那时候的他还完全是个孩子，天真，单纯，心里的悲伤、快乐和梦想都那么不足为道！那时候他的爱是没有对象的，无性的，不过是梦，或者不如说是对一个美梦的回忆。如今世界上有了卡佳，有了一个体现着这个世界也胜过这个世界、胜过一切的灵魂。

十

在这些最初的日子，只有一次卡佳不祥地让米佳想到了她。

一天晚上，米佳来到后台阶上。天很黑，四下里静悄悄的，有一股潮湿的田野气味。在隐约可辨的园子上空，从云端显露出一颗颗泪眼似的小星星。忽然间，从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咕咕的怪叫，接着是一阵鬼哭狼嚎，刺耳的尖叫声。米佳打了一个寒噤，一时呆立在那里，后来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走进那似乎怀着敌意从四面八方警戒着他的黑暗的林荫道，再一次停步侧耳倾听：刚才是什么东西突然而又可怖地向着园子大叫？那东西在哪儿？米佳心想，那不过是一只林鸮在交配罢了，却又因为那个鬼怪躲在黑暗之中而吓得浑身发麻。突然，又传来一声使米佳胆战心惊的嚎叫，近处的树梢唰唰地响了一阵，那鬼怪就无声地转移到园中别的地方去了，在那边开始嚎叫，后来又像婴儿哀求般地哼哼，哇哇地哭喊，以无法承受的快感一面拍打翅膀一面鸣叫，接着是尖叫，好像被胳肢和折磨似的放荡地笑。米佳浑身颤抖地盯着暗处仔细倾听。那鬼怪突然挣脱，憋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像是撕裂了这漆黑的园子的临死的筋疲力尽的哀鸣，消失得无影无踪。米佳又等了几分钟，这可怕的交配场面没有重演，他悄悄走回屋里——梦中他给三月份在莫斯科由他的爱情蜕变成的那些病态的、使他反感的念头和情感折磨了一夜。

可是到了早晨，在阳光的照耀下，夜间的苦恼迅速消散。米佳回忆起，当他俩最后决定他必须离开莫斯科一段时间的时候，卡佳哭了。他回忆起，卡佳想到他六月初也要去克里木的时候是那么高兴，卡佳帮他收拾行装以及在车站上送他的情景是那么动人……他拿出卡佳的小照，久久地欣赏卡佳那打扮得很漂亮的小脑袋，惊异地看到卡佳那双张得大大的、几乎瞪圆了的直视着的眼睛目光是那么清纯明亮……接着他给卡佳写了一封对他俩的爱情充满信心的特别长特别热情的信，于是他又在他赖以生存、令他欢喜的一切事物中，不停地感觉到卡佳那充满爱意的、清晰明朗的存在。

米佳还记得九年前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的感受。那也是在春季。父亲去世第二天，他怀着既困惑又恐惧的心理胆怯地穿过大客厅，父亲躺在那里的一张长桌上，穿一身贵族礼服，两只苍白的大手交叠着搁在高高突起的胸脯上，稀疏的胡子是黑色的，鼻子却发白。米佳走出去，看了一眼立在门边台阶上的蒙着一块金色锦缎的大棺盖，忽然感觉到世上有死亡！死亡无处不在，在阳光里，在庄院内春天的小草间，在天上，在园中……他向园子走去，进入光影斑驳的椴树林荫道，然后转到旁边那些阳光更加充足的小径上，看看树木，看看今年新生的白蝴蝶，倾听第一批小鸟的甜美的歌声。他什么也不认得了，样样都包含着死亡，大客厅里那张可怕的桌子，台阶上那块蒙着锦缎的长长的棺盖！太阳似乎不像先前那样明亮，小草不像先前那样翠绿，蝴蝶不像先前那寂然不动地停在还只有尖顶给晒热了的春天的小草上。总之，一切都与昨天不同，一切似乎都因世界末日将至而变了样。春的绚丽，它的永恒的青春魅力，也显得可悲可叹了！米佳的这种心态持续了很长时间，整整一个春季。经过多次擦洗和通风的大宅，好久都让人觉得，或者说怀疑，有一股瘆人的、叫人恶心的气味……

如今米佳重又有了那种困惑的感觉，只不过性质全然不同。今年春天，他的初恋的春天，也与过去所有的春天全然不同。世界又变了样，充满了一种似乎是局外的东西，不过并无敌意，也不可怖，相反，倒是与春的欢快和年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局外的东西就是卡佳，确切些说，是米佳希望，米佳要求卡佳给他的那个世上最美的东西。随着春季一天天过去，米佳对卡佳的要求越来越多。现在卡佳不在身边，米佳眼前只有卡佳的形象，不是实际存在的形象，而是理想中的形象。卡佳似乎一点儿也没有破坏米佳希望是她的那个完美无瑕的形象，因此米佳无论看什么都觉得里面有卡佳活生生地存在着，而且越来越真切。

十一

米佳回到家里的头一个星期对此深信不疑，心里很快乐。那时候好像还只是春的前夕。他捧着一本书坐在小客厅的一扇敞开的窗旁，从屋前小花园里的冷杉和松树的树干间望出去，望着草场间那条浑浊的小溪，以及坐落在小溪那边坡地上的村子。比邻的地主家的园子里有白嘴鸦从早到晚在光秃秃的百年老桦树上殚精竭虑地忙着筑它们的安乐窝，不停地发出它们早春时节才有的那种叫声。坡地上的村子还显得生荒潮湿，只有柳丛披上了新绿……米佳走到园子里，园子还是光秃秃的，显得低矮而疏朗，不过树木稀少的空地绿了，这里那里点缀着碧玉色的小花，一条条小径边的槐树上也已绽出绒绒的叶片，南边洼地上的樱桃林开着灰白色的小花……米佳走到地里，田地仍是空空的，灰溜溜的，竖着刷子一般的麦茬，干了的田间小路还有些高低不平，并且呈紫色……这一切还处在青春等待期的无遮盖状态，这一切都是卡佳。只不过从表面上看，米佳的注意力似乎转移到了来庄园里干这样那样零活儿的村姑身上，转移到了下房里的雇工身上，转移到了读书、散步、去村里看望他认识的农民、同妈妈谈话、跟着庄头儿（一个身材高大而粗鲁的退伍兵）乘双轮跑车到地里去这些事情上……

又过了一个星期。一天夜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后来太阳好像立刻威力大增，春不再那么温软苍白了，万物就在眼前不是一天天，而是一刻刻地改变着面貌。开始耕地了，竖着麦茬的农田变成一块黑丝绒，地界绿了，庄院里的小草肥了，天空更蓝更亮了，园子迅速穿上色彩既鲜又柔的绿装，灰溜溜的丁香树枝开始呈现淡紫色，而且散发出香气，在有光泽的深绿色丁香树叶上，以及太阳投到小径上的热乎乎的光斑上，出现了许多像金属一样闪着蓝光的大黑苍蝇。苹果树和梨树的枝条还裸露着，那上面刚刚冒出一些略带灰色的特别柔嫩的小叶片，然而这些把弯曲错杂的枝子向四面八方伸到别的树下面去的苹果树和梨树，却都开出了满头鬈发似的乳白色小花，它们一天比一天白，一天比一天密，一天比一天香。在这美妙的季节，米佳愉快而仔细地观察着在他周围发生的一切春天的变化。不过卡佳非但没有后退，没有从中消失，反倒无处不在，无处不加上她自己，加上与这欣欣向荣的春天、白得越来越华丽的园子、越来越蓝的天空一起灿烂的她的美。

十二

一天，午茶时分，米佳走进充满西斜的阳光的大客厅，意外地发现茶炊旁边摆着他白白等了一个上午的邮件。他快步走到餐桌前（他已经给卡佳写了几封信，卡佳早就该回信了），一个不大、然而精致的信封带着他熟悉的难看的字迹在他眼前一亮，既光辉夺目，又惊心动魄。他一把抓起这封信，大步走出屋去，到了园子里，又沿着大林荫道往下走，直到园子尽头，洼地就横穿过那里。他站住，又回头望了望，迅速撕开信封。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可是他从头到尾看了不下五遍才看明白，因为他的心跳得太厉害了。“我的爱，我的唯一！”这几个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竟飘飘然起来。他举目向上，看见园子上面的天空亮得那么庄严而喜气洋洋，周围的果树开着亮丽的白花，一只夜莺已经感觉到向晚时分的气温下降，在远处新绿的灌木丛中以夜莺才有的忘我的激情清晰而有力地唱着，于是血色从他脸上消退，他不寒而栗……

米佳返回的时候走得很慢，他的爱情之杯已经满溢。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端着这爱情之杯，静静地、幸福地等待下一封信到来。

十三

园子穿上了形形色色的衣裳。

南边那棵老枫树最高最大，无论从哪一个方位都能看见它，如今它长得更加高大，更加醒目，也穿上了色彩既鲜又浓的春装。

米佳总爱在他屋里向窗外眺望大林荫道，那些老椴树也更高更显眼了，排成亮绿色的队伍，昂首挺立在园中，虽然树巅上的嫩叶还稀疏透光。

比南边那棵老枫树和大林荫道上的老椴树低矮的，是一片香气四溢的鬈发似的李花。

枫树那枝繁叶茂的大树冠，穿上新绿装的成行的椴树，披着白色婚纱似的苹果树、梨树和稠李树，还有太阳、湛蓝色的天空，以及在园子尽头、洼地上、小林荫道和小径边、大宅南墙下蓬蓬勃勃生长着的一切植物——丁香、刺槐、醋栗、牛蒡、荨麻、艾蒿等等，都以其繁茂和鲜嫩使人惊异。

洁净的绿色前院由于周边植物渐渐逼近而显得窄小了一些，大宅也似乎小了一些，但是更美了。家里好像在等待宾客来访，整天敞着所有房间的门窗，包括白色的大客厅，蓝色的旧式小客厅，小小的起坐间——也是蓝色的，挂着许多椭圆形小相框，还有阳光充足的图书室——这是拐角上的一间空空荡荡的大房间，上方屋角供着些古旧的圣像，沿墙摆着矮梣木书橱。越长越靠近大宅的各种各样的绿树，颜色或浅或深，枝桠间透着天空的亮蓝，都喜气洋洋地望着这些房间。

然而不再有信来。米佳知道卡佳不善于写信，知道让她在写字台前坐下来，还要找笔找纸找信封买邮票，那实在太难了……但是理智的判断渐渐又不起作用了。他等第二封信所怀抱的那种幸福的，甚至带点自傲的信心只维持了几天就没有了，而他的苦闷和焦虑却与日俱增。既然写了第一封那样的信，就应该马上接着写点更美，更使人心花怒放的东西。可是没有音信从卡佳那里来。

米佳不大出门到村子里或者野外去了。他坐在图书室里翻阅杂志，是些摆在书橱里已经有几十年的旧杂志，纸都发黄变脆了。杂志里刊载了许多老诗人的写得很美的诗歌，几乎都围绕着一个主题，那是创世以来一切诗歌的主题，也是今天米佳的心灵所专注的，他怎么看都觉得与他自己，与他的爱情，与卡佳有关。于是他一连几个小时坐在敞开的书橱前一张圈手椅里折磨自己，反复念着：

人们都已入睡，朋友，让我们到绿园去吧！

人们都已入睡，只有一些星星望着我们……

这些迷人的词语，这些召唤，仿佛都出自于米佳本人，对象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就是他时时处处都看得见的那个女子。有些诗句的声调几乎是严厉的：

在如镜的水面上

天鹅扇着翅膀——

河水轻轻荡漾：

来呀！星星在闪光，

树叶悠悠地摇晃，

片片白云在天上……

米佳闭上眼睛，浑身发凉，把一颗满怀爱的力量、渴望胜利和幸福结局的心发出的呼唤，一连念了几遍。随后他久久地凝视前方，倾听笼罩着大宅的乡村的深沉静默，伤心地摇头。卡佳没有应答，卡佳不声不响地在遥远的莫斯科某个与米佳无关的圈子里大放光彩！于是米佳心中的柔情再一次退潮，那严厉的、不祥的、咒语般的声音再一次大起来，扩散开去：

来呀！星星在闪光，

树叶悠悠地摇晃，

片片白云在天上……

十四

一天，中饭后（他们在正午吃中饭），米佳小睡了片刻，然后出门，款步走进园子。常有村里的姑娘到这里来干活，给苹果树松土培土，这天也来了。米佳走过去，在她们身边坐下来，跟她们闲聊一会儿，这已经成为习惯。

这天气温升高，又没有风。他走在大林荫道的透光的树荫下的时候，就看见四周的树枝上开满白如霜雪的鬈发似的小花，直到远处都是如此。梨树上的花开得尤其繁茂，那一片白色，加上天空的亮蓝，便生出一种紫色来。梨树和苹果树一面开花一面落花，树下刨松了的土上铺满了萎缩的花瓣。在暖融融的空气中闻得见它们带点甜味的暗香，与牲畜院里被晒得腐臭的畜粪气味混在一起。偶尔飘来一片白云，天空的深蓝就变成了浅蓝，而暖融融的空气和各种腐物的气味也变得更加细，更加好闻了。这春的乐园里的香气四溢的温暖空气，由于有蜜蜂和丸花蜂来回忙着在有蜜香的白花间采蜜而发出嗡嗡的使人困倦又让人陶醉的声音。白天闲得腻烦的夜莺，时而这一只，时而那一只，轻轻地叫上一两声。

大林荫道的尽头是通向打谷场的庄园大门。左边远远的那个护园土堤的一角有一片黑森森的云杉林，云杉林附近的苹果树间有两个姑娘。米佳，像平日一样，走到大林荫道一半的地方就转身朝姑娘们那边走去。他弯下腰，钻过一些长得低、伸得长、温软地碰着他的脸、散发着说不上是蜂蜜还是柠檬香味的树枝。也像平日一样，那个叫索尼卡的身材瘦削、头发呈棕红色的姑娘，刚看见米佳就狂笑吼叫起来。

“哟，东家来了！”索尼卡一面吼叫一面故意做出惊恐的样子，从她坐着歇息的那根挺粗的梨树树杈子上跳下来，奔向她的铁锹。

另一个姑娘，格拉什卡，相反，做出根本没有发现米佳来了的样子，把一只穿着已经塞满白色花瓣的黑色软毡绳鞋的脚牢牢地踩在铁锹上，不慌不忙地把铁锹使劲蹬进土里，再把切下来的土块翻过来，同时放开她那强劲悦耳的嗓子大声唱道：“园子呀，我的园子，你开花为的是谁！”这个姑娘长得高大而英武，神情总是挺严肃。

米佳走过去，在索尼卡刚才坐过的那根干裂开的老梨树树杈子上坐下来。索尼卡目光闪闪地看了他一眼，故意以嘻嘻哈哈毫不拘束的姿态大声问他：

“您是刚起床吧？小心点，可别误了事儿！”

索尼卡喜欢米佳，千方百计想加以掩饰，可又不会，在米佳面前表现得手足无措，说话也语无伦次，不过她从不忘做出某种暗示，因为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米佳来来去去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有事儿。她怀疑米佳跟女仆帕拉莎睡觉，至少是在软磨硬泡，因此心生妒意，对米佳说话的语气时而温柔，时而尖刻，眼神时而含情脉脉，时而冷冷的，充满敌意。这却给了米佳一种奇异的快感。因为总不见有信来，米佳如今已无法正常生活，而只是在无休止的期待中备受煎熬，又找不到人倾诉自己心中的秘密和痛苦，谈谈卡佳，谈谈自己对克里木之行的期望，所以索尼卡暗示他爱上了什么人就使他感到愉快，那些暗示毕竟触及到了他内心的隐秘的烦恼。索尼卡爱上了他这个事实也使他激动，因为这样一来索尼卡就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与他关系亲密的人，成了他内心的爱情生活的秘密参与者，有的时候甚至给予他一种奇异的希望，希望能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索尼卡身上，或者让索尼卡在某种程度上做卡佳的替身。

今天索尼卡说：“小心点，可别误了事儿！”无意间又触及到米佳的隐私。米佳向四周望了望，他面前那片长得很密的深绿色云杉林，在耀眼的日光照射下几乎呈黑色。穿过尖尖的树巅向上看，天空蓝得特别壮丽。椴树、枫树、榆树的新叶给阳光照得通体透亮，在整个园子之上构成令人欣喜的轻巧的凉棚，并且将斑驳的光和影散布在青草、小径和稀疏的树木间的空地上。在这个凉棚下面热烈地开着的香气四溢的白花，给阳光照透了的时候，像瓷花一样亮。米佳不由自主地笑着问索尼卡：

“我能误了什么事儿？可悲的是我什么事儿也没有。”

“您就别说了，您不赌咒发誓我也信！”索尼卡嘻嘻哈哈地粗野地大声说，她不相信米佳没有风流韵事这一点又给了米佳以快感。忽然间，索尼卡大喊大叫着赶开一只额头上有一撮白色鬈毛的棕红色牛犊——那牛犊从云杉林里慢慢遛出来，走到索尼卡身后，逮着她的印花布连衣裙绉边嚼了起来。

“哎哟，该死的东西！上帝还给送来个小崽子呢！”

“听说有人来给你提亲，是真的吗？”米佳不知道说什么好，可又想跟索尼卡继续聊下去，“听说男家挺富裕，小伙子也长得漂亮，可是你没答应，不听你父亲的话……”

“富裕，可是冒傻气，脑子早早地就昏黑了。”索尼卡有点得意地活泼地说，“我心里兴许想着别人呢……”

严肃而沉默的格拉什卡摇摇头，一面干活一面声音不高地说：

“这死丫头，说话没边没沿的！你在这儿信口开河，村里可就要传遍了……”

“闭嘴，别唠叨！”索尼卡大声说，“我能对付！”

“你心里想着谁呢？”米佳问。

“我就表明吧！”索尼卡说，“我爱上给您家放牛的老爷爷啦。一看见他我就热到脚心！我不比您那位差，可总骑老马。”索尼卡挑衅地说，看来是影射年过二十的帕拉莎，在乡下人眼里帕拉莎已经算是老姑娘了。突然，索尼卡扔下铁锹，以一种她既然暗恋着少爷似乎就理当拥有的勇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伸直了两条腿，又微微叉开穿着做工粗糙的破半筒靴和有斑驳花纹的毛袜的两只脚，无力地垂下两只手。

“哎哟，什么也没干就把我累死了！”索尼卡大声笑着说，接着就尖声尖气地唱起来：

我的破靴子，

靴头上过漆，——

然后她又大声笑着说：

“跟我到窝棚里去歇着吧，我什么都答应！”

索尼卡的笑声传染了米佳。米佳咧开嘴难为情地笑着从树杈上跳下来，走到索尼卡身边躺下，把头枕到索尼卡的膝上。索尼卡甩开他的头，他再一次把头枕到索尼卡的膝上，脑子里又出现了近来念过的诗句：

玫瑰，那幸福之力，

我见它展开鲜艳的卷，

再用甘露加以滋润，——

一个爱情世界，无边无际，

难言其妙，芬芳而又丰腴，

就摆在了我的面前……

“别碰我！”索尼卡真的害怕得叫起来，挣扎着搬开米佳的头说，“我会喊得林子里的狼都嗥起来！我没什么可给您的，火烧过一阵已经灭了！”

米佳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太阳从叶丛、树枝、梨花间洒下斑驳烫人的光斑，使他脸上的皮肤作痒。索尼卡既温柔又凶狠地扯了扯他的粗硬的黑发，大声说：“简直跟马鬃一样！”然后把他的帽子扣在他的眼睛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儿枕着索尼卡的腿（女人的腿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还碰到了她的肚子，并且闻到她的花布裙子和上衣的气味，这一切与开花的园子和卡佳混在了一起。远远近近的夜莺懒洋洋地啼啭，数不清的蜜蜂不停地发出嗡嗡声催人进入甜美的梦乡，温暖的空气中有一股蜜香，这一切，甚至连脊背感觉到下面是泥土，都使他苦恼，使他难以忍耐地渴望一种超越人寰的幸福。突然，云杉林里一阵骚动，传来幸灾乐祸的快活的笑声，接着是震耳的“咕咕”声，那么使人毛骨悚然，那么突出，那么靠近，那么清晰，甚至听得出一个尖尖的小舌头颤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对卡佳的欲望（要卡佳无论如何立刻给予他那超越人寰的幸福）狂乱地揪住了他的心，以至于他猛地跳起身来大步走开了，使索尼卡惊讶不已。

那云杉林里就在他头上突然响起的震耳的声音清晰得吓人，而且似乎一下子把整个春的世界的怀抱彻底敞开了，使怀着对幸福的疯狂渴望和要求的米佳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不会、也不可能再有信来，莫斯科那边出事了，或者就要出事了，他完了！

十五

米佳回到屋里，在大客厅的镜子面前驻足片刻，心里想：“她说得对，我的眼睛即使不是拜占庭式的，至少也是疯狂的。还有这粗蠢干瘦的不匀称的身子、阴沉沉的漆黑的眉毛、真像索尼卡说的硬得几乎跟马鬃一样的黑发呢？”

这时候米佳听见身后有一双赤脚疾步走来。他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

“您肯定是爱上谁了，总照镜子。”帕拉莎端着滚开的茶炊经过他身边往阳台上走，一面走一面亲热地跟他开玩笑说。

“妈妈找您呢。”帕拉莎又说，同时把茶炊咚的一声放在一张摆好的茶桌上，然后转过身来，以迅速而尖利的目光看了米佳一眼。

“都知道了，都猜到了！”米佳心里想。他好不容易开口问帕拉莎：

“妈妈在哪儿？”

“在她屋里。”帕拉莎回答说。

太阳已经绕过大宅，向西边天移过去，镜子似的向着用长满针叶的树枝给阳台以阴凉的松树和冷杉下面窥视。那些树下的卫矛丛也完全像夏季植物一般光亮。茶桌上有一抹淡淡的阴影，而在一些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桌布上就出现热乎乎的光斑。黄蜂们围着装有白面包的小篮、装有果酱的高脚玻璃盘和茶杯飞。这幅图景表明乡村的夏日何等美好，人们可以生活得多么幸福，多么无忧无虑。米佳想赶在妈妈出来以前去见她（妈妈了解他的心境自然不亚于别人），也想表明他根本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就从大客厅走到过道上去，他的房门、妈妈的房门、妹妹弟弟的房门都开向这条过道。过道是阴暗的，妈妈屋里的颜色偏蓝，满满当当却又非常舒适地摆着家里最古色古香的家具，如像衣柜、五斗柜、大床、神龛，神龛前面照例点着长明灯，其实妈妈对宗教从来不特别热衷。打开这屋的窗户，就能看见大林荫道入口处那个已经无人照管的花坛，一大片阴影覆盖着它。再过去就是有阳光直射着的、披上了节日的绿装白装的园子了。这景色是妈妈早就看惯了的，她只顾低头编织，戴着一副眼镜。她身材高大而清瘦，皮肤发黑，神情严肃，四十多岁了，此刻正坐在窗前一把圈手椅里用钩针飞快地织什么东西。米佳走进去，站在门边问：

“妈妈，你找我吗？”

“不，我只是想看看你。”妈妈回答说，“除了吃中饭的时候，我简直见不着你的面。”她没有停止编织，说话的语气也有点特别，显得过于平静。

米佳想起三月九日那天卡佳说过她不知为什么害怕米佳的妈妈，同时也想到了这句话里无疑隐含着的那一层迷人的意思……米佳不自在地喃喃说：

“也许你想跟我说什么吧？”

“没什么，”妈妈说，“就是觉得最近这些日子你好像有点烦闷，不如出去转转……比如上梅谢尔斯基家去……那儿有的是待字姑娘，”说到这儿妈妈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再说，我看那家人很可爱，殷勤好客。”

“好，过两天我去一趟。”米佳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来，“我们喝茶去吧，阳台上多舒服啊……到那儿再谈。”米佳很清楚，妈妈是那么敏锐聪明，做事又那么有分寸，肯定不会再继续这场徒劳无益的谈话了。

他和妈妈在阳台上一直坐到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妈妈喝完茶继续编织，谈的都是有关邻居、家务、米佳的妹妹和弟弟的事情，——妹妹八月份又要补考了！米佳听着，偶尔应答一两句，而他的感觉始终有点像他就要离开莫斯科的时候那样，恍恍惚惚的，似乎得了重病。

傍晚，约有两个小时米佳不停地在屋里来回穿行，穿过大客厅、小客厅、起坐间、图书室，一直走到图书室开向园子的南窗跟前，再往回走。从大客厅、小客厅的窗户里向外看，松树和冷杉的枝桠间漏下淡红色的落霞，可以听到聚集在下房周围准备吃晚饭的雇工们的谈笑声。黄昏那失去光彩的匀净的蓝天，带着一颗一动不动的粉红色小星，通过图书室的窗户，望着把一间间屋子串连起来的过道。枫树的绿色树冠和满园繁花呈现的如冬的白色优美地映在这蓝天背景上。可是米佳不停地走啊走，再也不顾虑家里人会怎么解释他的行为。他的牙关咬得紧紧的，紧到头痛的程度。

十六

从这天起，米佳不再观察夏季将至周围正在发生的种种变化。米佳看得见，甚至感觉得到那些变化，然而它们对于米佳已经失去自己独有的价值，米佳欣赏它们的时候心里只有苦，它们越美米佳心里越苦。卡佳如今真的成了具有魔力的现象，无处不在，时时显灵，简直到了荒谬的程度。既然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可怕地证实卡佳对于他米佳已不复存在，卡佳已在别人的股掌之间，把本来应该完全属于他米佳的身子和爱情给了另一个人，那么世上的一切在米佳看来就都是多余的，并且使他痛苦；这一切越美好就越显得多余，越使他痛苦。

米佳几乎夜夜不能成眠。这些日子的月夜真是美得无法比拟。那银光下的园子静静地立着，陶醉在温柔乡中的夜莺小心翼翼地啼啭，一个比一个唱得更甜美、更精妙、更清纯、更尽心、更嘹亮。那安静、温柔、惨白的月亮低低地挂在园子上空，始终有美得无法形容的细碎的涟漪样的青白色浮云陪伴着它。米佳睡下的时候没有拉上窗帘，园子和月亮整夜望着屋里。他每次睁开眼睛看月亮的时候，就像着了魔的人一样，必定要在心里唤一声：“卡佳！”并且怀着那样的欢乐和痛苦，连他自己也觉得怪诞：月亮又能使他想起卡佳的什么呢？然而月亮确实使他想起了什么，尤其怪诞的是，甚至让他看见了！有的时候米佳什么也没有看见，对卡佳的相思，对他们之间在莫斯科发生的一切的回忆，强烈得使他浑身发抖，乃至乞求上帝（可惜总是枉然！）让他看见卡佳跟他就躺在这张床上，哪怕是在梦里呢。冬天，有一次米佳和卡佳去大剧院看歌剧《浮士德》，有索比诺夫和夏利亚平参加演出。不知为什么，米佳觉得这天晚上的一切都格外使人心醉。在他们脚下深陷下去的池座大厅被灯光照得通明，因为观众很多而气氛热烈，香气四溢。几层有大红天鹅绒沙发的金碧辉煌的楼座里坐满了衣着华丽的人，而俯瞰着整个大厅的是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它散射着珠母的光芒。序曲的乐音就从下面远远的乐池里随着指挥的动作流出来，时而是象征魔鬼的轰鸣，时而又无限温柔伤感：“从前富拉有一位善良的国王……”散场以后，迎着月夜的严寒，米佳送卡佳回家，在卡佳家里逗留得特别晚，和卡佳亲吻得特别累，最后拿走了卡佳睡觉的时候用来扎头发的丝带。如今在这些难耐相思苦的五月之夜，就连想到这条藏在写字台抽屉里的丝带米佳也不由得浑身发抖。

白天米佳睡觉，起来以后常常骑马到有铁路小站和邮局的那个村子里去。天气一直很好。阵雨雷暴过后，太阳重又大放光芒，不停地忙着干它在园子、田地、树林里的工作。园子里的花开败了，落在地上，但是各种植物继续茁壮生长，颜色越来越深。树林已经隐在数不清的花朵和高高的草丛之中，从它们的深处传来夜莺和布谷鸟的啼声，不住气地召唤大家去那绿色幽深之处。田地不再赤裸，布满了密密层层的禾苗。米佳整天在树林和田地间转来转去。

米佳觉得天天上午在阳台上或者院子里毫无结果地等庄头儿或者雇工从邮局回来太难为情。何况庄头儿和雇工并非总有时间跑八俄里路去干这种小事。所以米佳就开始亲自上邮局了。然而他也总是只拿着一份奥廖尔报或者妹妹弟弟的信回来。他的痛苦已经达到了极限。他一路上看到的田地和树林洋溢着的美和幸福压抑着他，使他觉得胸中某个地方真的很疼。

有一次，米佳天黑前从邮局回来，经过邻近一座空寂无人的庄园，那庄园的大宅坐落在昔日的公园中，周围都是桦树林。米佳走在农民们所谓的出工路上，也就是庄园的大林荫道上。这条林荫道由两行高大的黑云杉构成，阴森得壮观，而且宽阔，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滑溜溜的棕红色针叶，直通那座旧式庄园大宅。太阳从左边落到了公园和树林后面，它的干燥、平静的红光穿过大林荫道上的那些树干下部斜斜地照着铺在地上的泛金色的针叶。整个园林是那样的静，似乎被魔法禁锢，只有夜莺在啼啭，云杉和一直长到大宅四周墙下的山梅花树丛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米佳在这些景物中感觉到了从前别人享有的巨大幸福，眼前忽然清晰得可怕地出现了卡佳——他的年轻的妻子的形象，就在这个朽坏了的宽大的阳台上，在山梅花树丛中，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脸罩上了一层死灰色。他向着整个林荫道坚决地大声说：

“再过一星期没有信来，我就开枪自杀！”

十七

第二天，米佳起身很迟。中饭后，他坐在阳台上，膝头上放着一本书，眼睛看着印满铅字的书页，心里闷闷地想：“还去不去邮局呢？”

天气挺热，白色的蝴蝶成双成对地在晒热了的草地和像玻璃一般闪光的卫矛上互相追逐。米佳望着蝴蝶又一次问自己：“去，还是再也不这么丢人地一趟一趟跑了？”

庄头儿骑着一匹公马从坡下上来，出现在庄园大门口。他看了阳台一眼就策马走上前来，在阳台旁边勒住马，对米佳说：

“您好！总看书？”

庄头儿笑了笑，环顾一下四周，又低声问米佳：

“妈妈还在睡觉？”

“我想是的。”米佳说，“有事吗？”

庄头儿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本正经地说：

“嗨，少爷，书当然是好东西，不过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您怎么跟修道士一样过日子？世上的娘儿们、姑娘们还少吗？”

米佳没有应答，重新垂下眼帘看书。

“你上哪儿去了？”米佳问，没有抬起眼睛来看庄头儿。

“上邮局去了。”庄头儿说，“当然，什么信也没有，只有一份报纸。”

“为什么说‘当然’？”

“就是说，人家还在写，不过没写完。”庄头儿无礼而讥讽地说，因为米佳不接他的话茬儿有点不高兴。他把报纸递给米佳，又说了一句“您收下吧！”就拨转马头走开了。

“我就开枪自杀！”米佳坚定地这样想，眼睛看着书，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十八

米佳不可能不明白，再也想不出比这更疯狂的行为了：开枪自杀，打碎自己的头颅，立刻终止一颗年轻强壮的心脏的跳动，终止思维和感觉，再也听不见再也看不见，从这个如今才初次完全展现在他面前的难以表述的美妙世界上消失，刹那间永远彻底地停止参与这生活，而这生活中有卡佳和正在来临的夏季，有天空、白云、丽日、熏风、田里的庄稼、村落、村姑、妈妈、庄园、妹妹、弟弟、旧杂志里的诗歌，在某个地方还有塞瓦斯托波尔、拜达尔门、一座座覆盖着松林和山毛榉林的热气蒸腾的淡紫色山峰、白得耀眼并且热得使人窒息的公路、利瓦吉亚和阿卢普卡的花园、波光粼粼的海边那烫人的黄沙，以及晒黑了的孩子和晒黑了的洗海水浴的女人，接着又是卡佳，穿一件白色连衣裙，打着一把小白伞坐在海浪边的鹅卵石上，那耀眼的浪花使人不由得露出无缘无故的幸福的微笑……

这些米佳都明白，但是怎么办？如何冲出这个越迷人越使人痛苦，越迷人越让人受不了的魔圈，又冲往哪里去呢？他难以承受的正是这幸福——世界用这幸福来压迫他，而这幸福本身又缺少某种最必要的东西。

米佳早上醒来首先看见的是喜气洋洋的太阳，首先听到的是他自小就听惯了的附近一座乡村教堂敲响的欢乐的钟声。这教堂坐落在露水遍地、光影交织、充满鸟语花香的花园后面，连教堂内那些发黄的壁纸（在他小的时候就这么黄了）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但是“卡佳！”这个念头立刻冒出来，使他的心里悲喜交集。早晨的太阳闪耀着卡佳的青春光彩，园子的清新气息是卡佳的清新气息，教堂钟声所包含的顽皮嬉闹成分也表现出卡佳的形象的姣好，祖辈留下来的壁纸要求卡佳和米佳共同享受故乡的古风和生活，那是在此地，在这庄园和这大宅里生活过又故去的米佳的父辈祖辈享受过的。于是米佳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只穿着一件睡衣，敞着衣领，腿很长，身子瘦，但他终究是健壮的、年轻的，刚睡醒还热乎乎的。他迅速拉开写字台的一个抽屉，抓起那张珍藏着的小相片，饥渴而又狐疑地看着它，一时呆立在那里。卡佳那稍显狡黠的小脑袋、她的发式、她的略含挑衅同时又天真无邪的目光，都包含着处女、女性所拥有的全部妩媚、全部优雅，以及一切无法表述的、闪光的、诱人的东西！然而那目光炯炯得让人猜不透，含着打不破的笑嘻嘻的沉默；它这么近，又那么远，一度让你看到活着是无法表述的幸福，接着又无耻地、可怕地欺骗了你，如今或许永远视你为陌路，这叫人如何承受得了？

那天傍晚米佳从邮局回来，途中穿过沙霍夫斯科耶村的那座有黝黑的云杉大林荫道的空寂无人的老庄园，没料到自己会大声说出那样一句话，却十分准确地表明自己已经心力交瘁。他在邮局窗口从马背上望着邮差在一大堆报纸和信件中毫无结果地搜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火车到站的噪音，那噪音和机车喷出的煤烟气味使他的心由于想起库尔斯克车站，进一步想起莫斯科而幸福地颤动了。从邮局往回走，经过沙霍夫斯科耶村，每一个走在他前面的身材不高的姑娘，以及那姑娘的两个胯骨的动作，都使他惊恐地捕捉到卡佳的某种神态。在野外迎面驶来一辆三套马车，是长途马车，跑得很快，车中有两顶帽子一晃而过，其中一顶是少女的，他当时几乎要大喊一声：“卡佳！”地界上的白花一时竟使他联想到卡佳的白手套，蓝色的熊耳朵又使他联想到卡佳的面纱的颜色……当他在夕照下走进沙霍夫斯科耶村的庄园的时候，云杉的干爽气息和山梅花的浓香使他强烈地感觉到了夏天，感觉到了某些人在那座富丽堂皇的庄园里经历过的古色古香的夏季生活。他望一望大林荫道上的金红色夕照，望一望矗立在林荫道尽头的昏黄暗影中的大宅，突然看见卡佳娉娉婷婷从阳台上走到花园里来，几乎像他看见大宅和山梅花一样逼真。他早已失去对卡佳的符合实际的概念，卡佳的形象在他眼里越来越不一般，越来越异样，这天傍晚竟异样到了无比优越、不可企及的程度，使他惊吓得比那天中午突然听到布谷鸟在他头上大叫一声更甚。

十九

米佳不再上邮局去了，他用全部意志力强迫自己不再这样一趟一趟地跑。他也不再写信。什么办法都已试过，什么话也都写到了：他发狂似的要卡佳相信他的爱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他卑躬屈膝地哀求卡佳爱他，哪怕只给他“友谊”也行；他昧着良心胡说他病了，信是躺在床上写的，想以此唤起卡佳对他的一点怜悯之心，哪怕一点关注也好；他甚至威胁地暗示，他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不再以自己在世上的存在麻烦卡佳和比他“更幸运的情敌”。他不再写信，也不再强求对方回信，而是拼命强迫自己不再盼望（其实暗自还盼望着正好在他对命运耍花招，非常成功地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或者真的做到满不在乎的时候，信就来了），尽量不去想卡佳，用一切办法摆脱卡佳。他又开始抓到什么念什么，跟着庄头儿到邻村去办事，心里不住气地对自己说：“就那么回事，听其自然吧！”

有一天，米佳和庄头儿从一个田庄上回来，乘的是一辆跑车，像平常一样跑得很快。庄头儿坐在前面驾车，米佳坐在后面，两个人都给颠得很厉害，尤其是米佳，他紧紧抓住坐垫，时而望着庄头儿那发红的后脑勺，时而望着在眼前上下跳动的田地。快到家的时候，庄头儿放下缰绳，让马儿改为大步走，并且掏出烟荷包来卷烟。他望着打开的烟荷包微笑着说：

“少爷，您那天多余见怪了。我跟您说的不是实话吗？书是好东西，所以玩儿的时候不兴看书，它又跑不了，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米佳的脸涨得通红，他想不到自己竟然会难为情地笑着，以装出来的傻乎乎的腔调说：

“对象怎么一个也没有……”

“哪有这事儿？”庄头儿说，“娘儿们、姑娘多的是！”

“姑娘们光逗你，靠不住。”米佳尽量模仿庄头儿的腔调说。

“那不是逗，您不知道怎么跟她们打交道。”庄头儿说，他的口气已经含有教训的意味，“还不是舍不得花钱呗。可是没油的勺儿拉嘴。”

“只要事情办得妥当，我没什么舍不得的。”米佳忽然不知羞耻地说。

“没什么舍不得的，那肯定办得特别好。”庄头儿一边点烟，一边像是有些委屈地接着说，“我看重的不是卢布，不是您赏什么，我是想让您快活。我总瞅着，唉，少爷他心烦啊！我就琢磨这事儿不能不管。东家的事儿我向来在心。我来这儿一年多了，感谢上帝，还没听见您，也没听见太太说我什么不好。换了别人，比方说，谁管东家的牲口？喂饱了——行，没喂饱——管它呢。我可没这么干过。我最看重的就是牲口了。我跟伙计们也说，别的我不管，牲口你们可得给我喂饱了！”

米佳正在想，庄头儿是不是喝多了，不料庄头儿忽然转过脸来疑惑地看了米佳一眼，换了一副腔调问：

“瞧，阿莲卡不比谁强？那婆娘厉害，可是年轻，她男人在矿上……当然，也得给她塞点儿。统共花五个卢布吧，一个请她吃，两个给她花，再赏我点烟钱……”

“这没问题。”米佳又不由自主地说，“不过你说的是哪一个阿莲卡？”

“当然是护林人家的那个。”庄头儿说，“您不认识吗？新来的护林人的儿媳妇。上个礼拜天您在教堂准见过……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给咱少爷正合适！她出嫁才一年多，干干净净的……”

“行啊，”米佳笑着回答说，“你就去办吧。”

“那我可要尽心尽力了。”庄头儿抓起缰绳说，“过两天我就去试试。您自个儿也别打盹儿。明天她跟姑娘们要到园子里来修土堤，您也来吧……书嘛什么时候也跑不了，将来到莫斯科去再念个够……”

庄头儿策马前行，跑车又颠簸起来。米佳紧紧抓住坐垫，尽量不去看庄头儿那红红的粗脖子，把目光投向远方，越过自家园子里的树木和与河边草场毗连的斜坡上那个村子里的柳丛。一种突如其来，十分荒诞，同时在他体内产生一阵使他发冷的绵绵情意的东西，已经完成了一半。米佳从小就熟悉的矗立在园林之上的教堂钟楼，以及钟楼上那个在夕阳中闪光的十字架，在米佳眼里也有点变了样。

二十

因为米佳瘦削，姑娘们叫他细腿猎狗。有一种人长了一双似乎总是睁得大大的黑眼睛，成年以后也几乎不长唇髭，下巴也不长大胡子，只有几根拳曲的硬毛，米佳就属于这一种人。然而，米佳与庄头儿那样交谈了以后，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刮了脸，并且穿上一件黄色绸衬衫，使他那副疲惫而又像是兴奋的面孔显得怪诞而漂亮。

上午十点多钟，他缓步走进花园，尽量摆出一副闷闷不乐、因无事可做出来逛逛的神态。

他从朝北的大台阶上下来。北面的车棚，牲畜院，以及一部分园子（教堂的钟楼总是俯瞰着这一部分）上空弥漫着黑色的浊雾。什么都灰溜溜的，空气中充满从下房的烟囱里冒出来的水气和别的气味。米佳转到屋后，朝椴树林荫道走去，眼睛望着树梢和天空。从园子后面上来的乌云样的东西底下，也就是从东南方向，吹来微弱的熏风。鸟儿都没有唱歌，连夜莺也沉默着。只有大群采了蜜的蜜蜂无声地穿过花园飞去。

姑娘们又在云杉林附近干活，修整护园土堤上给牲口踩倒的地方，培上泥土和雇工们时不时地从牲畜院里运出来的热气腾腾、臭得不使人反感的牛马粪。雇工们运粪出来要经过林荫道，因此林荫道上撒了许多湿乎乎的发亮的粪蛋儿。干活的姑娘一共有六个。索尼卡已经没影儿了，这么说真的许婚了，现在待在家里准备嫁妆呢。有几个简直是小丫头，还很瘦弱。再就是长得蛮好看的胖姑娘阿纽特卡，似乎变得更加严厉、更加男性化的格拉什卡，还有阿莲卡。米佳一眼就从树干间看见了阿莲卡，并且立刻明白这就是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时候，阿莲卡和卡佳身上都有的（或者只是米佳的错觉）某种东西，像闪电一般出乎米佳意料之外地击中了他，刺入他的眼帘，使他惊讶得一时呆立在那里。随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阿莲卡，坚决地径直朝着她走去。

阿莲卡的个子也不高，动作灵活。虽然今天来干的是脏活儿，她还是穿一件漂亮的白底小红点印花布上衣，也是这种印花布的裙子，腰间系一根黑漆皮带，头上扎一块粉红色的绸头巾，脚上是一双红毛袜和一双黑色软毡绳鞋，其中，或者确切些说是她那小巧轻盈的脚，又包含着某种卡佳的成分，即夹杂着稚气的女性成分。阿莲卡的头也是小小的，两只几近黑色的眼睛的距离和神采差不多与卡佳的一样。当米佳走过去的时候，只有阿莲卡一个人不干活，似乎感觉到自己与其他姑娘比起来有些特殊。她站在土堤上，右脚踩着杈子跟庄头儿聊着。庄头儿把自己那件衬里破了的上衣铺在一棵苹果树下，用胳膊肘支撑着身子躺在上面吸烟。米佳走过来，庄头儿有礼貌地挪到草上去，把铺着衣服的位子给米佳让出来，并且友好而又随便地说：

“请坐，米特里·帕雷奇，抽支烟吧。”

米佳偷偷地瞟了阿莲卡一眼，看见那粉红色的头巾把她的脸蛋衬托得十分可爱。米佳坐下来，垂下眼帘，开始点烟（这个冬春他曾经多次戒烟，现在又吸上了）。阿莲卡竟然不向他施礼，似乎没有看见他来了。庄头儿接着跟阿莲卡聊，米佳不知道他们开头说的是什么，所以听不明白。阿莲卡笑着，可是她的脑子和心好像并没有笑。庄头儿每说一句话都以轻蔑和嘲讽的语气夹进一些猥亵的暗示。阿莲卡轻浮地应答着，语气也是嘲讽的，让听的人明白，庄头儿看中了一个人，可是事情做得太笨太放肆，加以胆子又小，怕老婆。最后庄头儿好像是觉得争辩也无用，懒得再争辩，对阿莲卡说：

“行了，谁也说不过你，不如你跟我们坐一会儿。东家有话找你说。”

阿莲卡眼睛望着别处，把挂在额角上的几绺几近黑色的头发往头巾下面塞了塞，站在原地不动。

“来呀，跟你说，傻婆娘！”庄头儿说。

阿莲卡想了想，忽然轻巧地从土堤上跳下来，跑到躺在衣服上的米佳跟前，在离米佳两步的地方蹲下来，张大两只几近黑色的眼睛，高兴而又好奇地看着米佳的脸。随后她笑出声来，问米佳：

“少爷，您真的没跟娘儿们睡过觉？像诵经士一样？”

“你怎么知道没睡过？”庄头儿问。

“我知道，”阿莲卡说，“听说了。”接着她目光闪闪地突然又说，“少爷不能，少爷在莫斯科有人。”

“没找着合适的，所以没有。”庄头儿说，“那是少爷的事，你懂什么！”

“怎么会没有？”阿莲卡笑着说，“娘儿们、姑娘多的是！瞧阿纽特卡，谁比得过？”接着她拉开洪亮的嗓门喊道：“阿纽特卡，过来，有事儿！”

阿纽特卡是个脊背宽而柔软的姑娘，胳膊短，脸长得蛮好看，笑起来显得善良，使人愉快。她转过身来用嘹亮动听的嗓音答应了一句，接着更加起劲地干她的活儿去了。

“叫你过来！”阿莲卡声音更加洪亮地喊道。

“我来没用，这些事儿我还没学会呢。”阿纽特卡像唱歌似的高兴地说。

“我们不要阿纽特卡，我们要更干净、更体面点儿的。”庄头儿以教训的口吻说，“我们要谁我们自个儿知道。”

接着庄头儿大有深意地看了阿莲卡一眼。阿莲卡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

“不，不，不，”阿莲卡一面用微笑掩盖自己的窘态一面说，“您找不到比阿纽特卡更好的了。您不想要阿纽特卡呢，还有娜斯季卡，她也是干干净净的，在城里住过……”

“行了，闭嘴！”庄头儿突然粗声粗气地说，“干你的活儿去，扯够了就行了。太太尽骂我，说你们跟我这儿光知道瞎咋呼……”

阿莲卡跳起身来——动作依然轻快非凡——一把抓起杈子。这时候，卸下最后一车畜粪的雇工喊了一声：“吃饭了！”接着他拉一拉缰绳，轰隆轰隆地迅速将空车沿着林荫道往下赶去。

“吃饭了，吃饭了！”姑娘们扔下铁锹和杈子，叽叽喳喳地喊叫着跃过或者跳下土堤，向着各自放在云杉树下的小包奔去，只见她们的光腿和五颜六色的袜子在眼前晃过。

庄头儿瞥了米佳一眼，又对他挤挤眼睛，意思是“成了”，接着一面起身一面以长官批准的口气说：

“行，吃饭就吃饭吧……”

穿着各色衣服的姑娘们，在黑森森的墙一般的云杉树下嘻嘻哈哈地胡乱席地而坐，解开自己的小包，拿出面饼摊在伸直的两腿间的裙子上，一面嚼饼一面举起瓶子喝牛奶或者克瓦斯，继续随意大声胡扯，每句话都引发一阵哄笑，一双双充满好奇和挑逗意味的眼睛不时地望一望米佳。阿莲卡俯身向阿纽特卡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阿纽特卡忍不住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并且使劲推开了阿莲卡（阿莲卡笑得直不起腰来，把头贴到了膝上），装出生气的样子，用她那嘹亮的嗓音对着整个云杉林大声说：

“傻丫头！没事儿笑什么？有什么喜事？”

“别理她们，米特里·帕雷奇，”庄头儿说，“鬼才明白她们闹些什么！”

二十一

第二天是星期天，没有人到园子里来干活。

夜间下过一场大雨，雨水浇在屋顶上哗哗地响，园子时不时大面积地被电光照亮，灰白而奇幻。天亮以后，天气转晴，一切又恢复了平安无事的常态，米佳是被教堂那充满阳光的欢快的齐鸣钟声唤醒的。

他不慌不忙地洗了脸，穿好衣服，喝下一杯茶，然后出门去做午前祈祷。帕拉莎语气温婉地责备他说：“妈妈已经走了，您跟鞑靼人似的……”

去教堂有两条路，或者出庄园大门以后向右转，经过牧场；或者由大林荫道穿过园子，也就是向左，走园子与打谷场之间的那条路。米佳是穿过园子去的。

周围的景物完全是夏天的了。米佳走在林荫道上的时候迎着太阳，打谷场和田地都给晒得干燥而刺眼。看着这刺眼的阳光，听着与阳光和整个乡村早晨美妙而平静地融汇在一起的齐鸣钟声，再加上刚刚洗过脸，梳好了湿乎乎的发亮的黑发，戴上一顶大学生的制帽，米佳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那么美好。尽管他又一夜没有合眼，给各种各样的思绪煎熬了一通宵，他却忽然有了希望，相信他的种种磨难最终会结出幸福之果，相信他有救，能脱离苦海。教堂的钟声当当地响着，召唤着。打谷场在前方反射着热烘烘的光。一只啄木鸟微微翘起凤头，沿着一棵椴树的多节瘤的树干向上跑跑停停，迅速奔向满被阳光的新绿色树巅。在树木稀疏，被太阳晒热了的地方，有许多夹带红色的黑绒绒的丸花蜂在花间忙碌着。园里处处可以听到鸟儿们那无忧无虑的甜美歌声……这一切米佳在童年少年时代经历过许多许多次了，那美妙的、无忧无虑的昔日又鲜活地重现在他的脑海里，以致他忽然有了信心，相信上帝是仁慈的，也许没有卡佳他也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真的，我就上梅谢尔斯基家去一趟。”米佳忽然这样想。

就在这个时候，米佳抬起了眼睛，看见阿莲卡正从离他二十步远的庄园大门口走过。阿莲卡仍旧扎着那块粉红色绸头巾，穿一件很漂亮的天蓝色带绉边连衣裙，一双钉了鞋掌的新皮鞋。她扭动着臀部疾步走着，没有看见米佳。米佳猛地往旁边一闪，躲到了树后。

米佳等阿莲卡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以后，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连忙回头向大宅走去。他忽然明白，他去教堂有见她一面的隐秘的目的，而在教堂里看见她是不行的，不应该去。

二十二

吃中饭的时候，从车站送来一封急电，是妹妹和弟弟打来的，通知家里人他们明天晚上到。米佳对这个消息反应十分冷淡。

饭后，米佳仰面躺在阳台上的一张藤沙发上，闭着眼睛，感觉到直射过来的炽热的阳光，听着苍蝇发出它们夏季才有的那种嗡嗡声。他的心在颤抖，脑子里总悬着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阿莲卡这事儿下一步怎么办？什么时候最终能得到解决？为什么昨天庄头儿没有直接问她是否同意，如果她同意，那么在哪儿，什么时候？与此同时，还有一个问题使米佳苦恼：自己已经断然决定不再上邮局去了，该不该违背这个决定呢？今天要不要再去一次，最后的一次？让自己的自尊心毫无意义地再受一次嘲弄？毫无意义地再一次用可怜的希望折磨自己？不过再跑一趟（实际上只是出去逛一逛）如今又能在他的痛苦之上增添什么呢？莫斯科那边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已经永远结束，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现在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少爷！”忽然，阳台边有人轻声唤他，“少爷，您睡着了？”

米佳连忙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庄头儿，穿一件新的印花布衬衫，戴一顶新的有檐儿便帽，一脸过节假日的喜气，加以吃饱了喝足了，有点犯困。他悄声说：

“少爷，咱们赶紧到林子里去吧！我跟太太说了，为蜜蜂的事儿我得去见特里丰一面。趁太太睡觉的工夫赶紧走吧，要不她睡醒觉又会改主意了……咱们给特里丰捎点儿吃的，等他喝上酒了，您也跟他聊开了，我就溜出去找阿莲卡说话。快点出来，我已经套好了马……”

米佳纵身起来，跑过听差室，抓起制帽，迅速向车棚走去，一匹性烈的小公马已经套在了跑车上。

二十三

小公马一起步就旋风般地奔出庄园大门。他们在教堂对面的一家小铺旁边停留了一会儿，买了一磅腌猪油、一瓶伏特加酒，然后继续驾车疾驶而去。

村头的农舍一闪而过，那屋旁站着穿得漂漂亮亮而又不知道做什么的阿纽特卡。庄头儿对她大声说了一句粗野的玩笑话，带着几分醉意，并且毫无意义地使出凶狠的剽悍劲儿紧拉缰绳，用缰绳抽了马屁股一下。那小马跑得更欢了。

米佳坐在车上一路颠簸着，他使出全身力气来稳住身子。他的后脑勺给太阳晒得挺舒服，迎面吹来野外的热风，夹着刚开花的黑麦香、路上的尘土味儿、车轮上的润滑油味儿。麦浪泛着银灰色的波光，看上去像一张上好的毛皮。不时有云雀唱着歌儿冲上云霄，或者侧着身子扎下来。森林远远地在前方呈现一片朦胧的青色……

一刻钟以后，他们已经驶在阴凉的林中小路上，路上有许多阳光的斑点，两边高而密的草丛里开着数不尽的野花，使人心情愉快，小公马仍旧跑得很快，车轮不时地磕碰着树墩树根。阿莲卡穿着她那件天蓝色连衣裙，两只脚直而又齐地插在一双半筒靴中，坐在护林哨所旁一些已经长出新叶的小橡树间刺绣着。庄头儿从她身边疾驶而过的时候，举起鞭子对她做了一个威胁的动作，紧接着就在哨所门前勒住了马。森林和橡树嫩叶的夹着苦味儿的清香使米佳惊叹，几只小狗围上来高声吠叫，引起整座森林的回响，把米佳的耳朵都要震聋了。这些小狗站在那里变着腔调狂吼，而它们的毛茸茸的嘴脸却显得友善，尾巴不停地摇着。

米佳跟着庄头儿从车上下来，把马拴在哨所窗下一棵给电火烧焦了的小树上，走进黑洞洞的穿堂。

哨所里很干净，很舒适，也很局促。由于阳光穿过树木由两扇小窗户射进来，早上烤面包又把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到现在屋里还热烘烘的。阿莲卡的婆婆费多霞是个看上去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老婆子，背对着一扇有太阳晒着并且爬满了小苍蝇的窗户坐在桌旁。她一看见少爷立刻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庄头儿和米佳向她道过好以后就坐下来吸烟。庄头儿问：

“特里丰呢？”

“在储藏室歇着，”老婆子说，“我这就去叫他。”

老婆子刚出去庄头儿就对米佳挤挤眼睛悄声说：“有门儿！”

然而米佳还看不出有什么门儿，只觉得万分不自在，好像老婆子已经完全明白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于是米佳的脑海里又闪过从前天起就使他不寒而栗的那个念头：“我在干什么？我疯了！”他觉得自己像在梦游，让别人指挥着越来越快地走向一个致命的，却又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力的深渊。可是他尽量摆出一副随随便便、泰然自若的样子坐在那里吸烟，眼睛东张张西望望，想到特里丰马上要进来了，特别难为情，因为听说这个汉子挺凶，而且聪明，那么他一下子就会把事情看穿，比老婆子还清楚。米佳还有一个念头：“她睡在哪儿？是在这张铺板上呢，还是在储藏室里？”他想，当然是在储藏室了。森林中的夏夜，储藏室的小窗户都没有安窗框和玻璃，整夜可以听到森林的昏昏欲睡的低语，而她睡着……

二十四

特里丰进来以后，也向米佳深深地鞠了一躬，但是没有说话，也没有正眼看米佳。随后他在桌旁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干巴巴地，甚至是没好气地问庄头儿：有什么事儿？干吗来了？庄头儿连忙说，是太太派他来请特里丰去看看太太的养蜂房，在那儿养蜂的是个又老又聋的笨蛋，而特里丰可以说是本省第一号养蜂专家。说到这里，庄头儿立刻从一边裤兜儿里掏出一瓶伏特加酒，又从另一边裤兜儿里掏出用一张粗糙的灰纸包着的腌猪油，纸已经被油浸透了。特里丰面带讥笑冷冷地瞥了那些东西一眼，却起身去搁板上拿了一只茶杯过来。庄头儿先给米佳斟了一杯酒，然后给特里丰斟酒，接着是给费多霞（老婆子高兴地一饮而尽），最后才给自己斟上一杯。庄头儿干了这杯酒以后，紧接着就斟第二轮酒，嘴里嚼着面包，同时吹着鼻孔。

特里丰不久就有了醉意，但说话的语气仍然是干巴巴的，带着没好气的讥讽意味。庄头儿在两杯酒下肚以后脑子就很不清楚了。他们的谈话表面上不失和气，而两个人的眼神却都是狐疑的、恶狠狠的。费多霞一声不吭地坐着，态度显得既有礼又有气。阿莲卡没有露面。米佳清楚地看到她决不会来，即使她来了，现在指望庄头儿能找机会悄悄跟她说“话”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于是米佳站起身来厉声说该走了。

“就走，就走，来得及！”庄头儿皱着眉头涎皮赖脸地应道，“我还得跟您说句秘密话儿呢。”

“路上再说吧，走。”米佳克制着自己，语气却更加严厉了。

不料庄头儿拍了一下桌子，醉醺醺而又神秘兮兮地说：

“我跟您说，这话没法儿在路上说！您出来一会儿……”

庄头儿说着艰难地站起身来，打开了通穿堂的房门。

米佳跟着他走了出去，问他：

“怎么回事？”

庄头儿趔趄着掩上米佳背后的房门，神秘兮兮地低声说：“别做声！”

“什么事别做声？”米佳问。

“别做声！”

“我不明白。”

“别做声！她是咱们的了！真的！”

米佳推开庄头儿出了穿堂，站在门槛上，不知道是再等一等好呢，还是自己一个人驾车走，或者干脆步行回去？

离他十步以外是绿色的密林，已经为黄昏的阴影所笼罩，显得更加清新美丽。晴明洁净的太阳落到树梢后面去了，枝桠间漏下它的红金色光芒。突然间，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引起强烈回响的呼唤，似乎发自离此很远的河谷那边，而且是嘹亮的女声，只有在森林中，当夏日的太阳西沉以后，才会如此诱人，如此令人神往。

“啊呜——”这一声拖得很长，显然是在与回声游戏。

米佳从门槛上跳了下去，一路踩着花草奔进林中。这片林子从坡上向着多石的河谷延伸。阿莲卡站在谷中吃着早熟的野果。米佳跑到陡坡上就站住了。阿莲卡惊讶地仰面望着他。

“你在那儿干吗？”米佳问，声音不大。

“找我们家的玛鲁西卡和母牛。什么事儿？”阿莲卡回答说，声音也不大。

“你来吗？”米佳又问。

“我干吗白来？”阿莲卡说。

“谁跟你说白来？”这句话从米佳的嘴里说出来几乎成了耳语，“这你别操心。”

“什么时候呢？”阿莲卡问。

“明天吧……你什么时候行？”

阿莲卡想了想。

“明天我要上我妈那儿去剪羊毛。”阿莲卡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警惕地望一望米佳身后那片长在岗子上的树林，“天一黑我就来。上哪儿呢？不能去打谷场，万一来个人……您家园子里洼地上那个窝棚，您看怎么样？不过您可不能骗我，白来我不干……这儿可不是莫斯科，”说到这里阿莲卡用两只笑眯眯的眼睛从下面看着米佳，“听说在那边娘儿们倒贴钱……”

二十五

庄头儿带着米佳返回的时候已经没人样了。

特里丰不欠人情，他也拿出一瓶酒来。庄头儿喝得连车都上不去，先倒在车上，吓得小公马向前猛蹿，差点脱缰而去。但是米佳默不作声，毫无感觉地看着庄头儿，耐心地等他在车上坐好。庄头儿又没头没脑地拼命驱车狂奔。米佳沉默着，一面用力稳住身子，一面观看傍晚的天空，观看在他眼前迅速跳动的田野。云雀在田野上空唱着它们黄昏时分的柔美的歌。已经呈现入夜的青色的东边天上燃起了遥远的平和的霞光，那霞光预告的只会是好天气。米佳对于这黄昏的美最是心领神会的，然而此刻却视而不见。在他的意识中，在他的心灵里，只有“明天晚上”！

家里有消息等着他，说是收到一封信，确定他妹妹和弟弟明天坐夜班车到。米佳惊骇万分，心想他们一回来，晚上跑进花园，就有可能到洼地上的窝棚里去……然而他立刻想起，从车站把他们接回家怎么也过九点了，到家以后还要让他们先吃饭喝茶……

“你去接他们吗？”妈妈问米佳。

米佳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白，然而还是说：

“不打算去……我有点不想去……再说也坐不下……”

“要是你骑马去呢……”

“不，我不知道……何必一定要去？至少现在我不想去……”

妈妈留神看了看他，又问：

“你身体好吗？”

“好极了，”米佳几乎是粗鲁地说，“我只是特别困……”

米佳说完立刻回自己屋里去，在黑暗中和衣躺在长沙发上睡着了。

夜间，他听见从远方传来缓慢的乐声，看见自己吊在一个只有一点微弱的亮光的大坑之上。那大坑越来越亮，越来越深不见底，越来越金光灿烂，越来越耀眼，里面人越来越多，有一个人以无法表述的感伤和柔情非常清晰地在下面唱道：“从前富拉有一位善良的国王……”他感动得颤抖起来，翻了一个身，又沉沉睡去。

二十六

这一天像是不会有尽头了。

米佳木呆呆地出来喝茶、吃中饭，然后又回自己屋里去躺下，把早就扔在写字台上的一部皮谢姆斯基的作品拿过来看，可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他久久地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充满阳光的园子发出均匀的、夏天才有的丝绸声……他起来了一次，到图书室去换一本书。但是这个一扇窗户开向那棵传家宝枫树、别的窗户开向明亮的西边天的古香古色、使人心静的可爱的房间，却让他清晰地联想到他坐在这里读旧杂志上的诗歌的那些春日（如今看来已经是无比遥远的过去了），而且那么像卡佳的房间，以至于他连忙转身退回来，气愤地想：“见鬼去吧！让这个富有诗意的爱情悲剧全部见鬼去吧！”

米佳生气地想起自己曾经打算再收不到卡佳的信就开枪自杀，他又躺下来，重新拿起皮谢姆斯基的作品。然而他还是什么也看不明白，有的时候，眼睛瞧着书心里想着阿莲卡，他的肚子就痉挛起来，越来越厉害，乃至全身发抖。时候越近黄昏，这种痉挛发作得越频繁。屋里有人说话走动，院子里也有人说话，准备去车站的长途马车已经套好，这一切听上去就像你生病的时候一个人躺着，日常生活在你周围继续进行，把你撇在一边，使你觉得隔膜，甚至充满敌意。最后，帕拉莎不知在什么地方大声说：“太太，马套好了！”于是传来马车的串铃声，接着是马蹄声，来到台阶下的马车碾路的沙沙声……“哎呀，还有完没完！”心急火燎的米佳喃喃地说，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却竖起耳朵谛听妈妈在听差室下最后的指示。突然，马车的串铃又响起来，随着车往坡下走声音越来越整齐，以至变得喑哑……

米佳迅速起身来到大客厅。大客厅里空寂无人，给略带黄色的晴朗的晚霞照得通明。整个大宅都空了，空得怪诞，空得吓人！一排沉默不语的房间全都敞着门，形成一个通道，米佳怀着奇异的、类似诀别的心情望过去，看到了小客厅、起坐间、图书室，图书室的一扇窗户外面是南边傍晚时分的青色天空，那枫树的美丽如画的树冠是翠绿的，它的上空悬着天蝎星，像一个粉红色的小亮点……随后米佳到听差室去，看看帕拉莎在不在那里。等到他确信那里也没有人以后，就抓起衣帽架上的制帽，跑回自己屋里，从窗户里往外跳，把他的两条长腿远远地蹬向花坛。他在花坛上呆立了片刻，便弯下腰跑进园子，立刻闪到靠边的一条长满刺槐和丁香树丛的僻静的林荫小径上。

二十七

没有下露，因此向晚时分的园子会散发的各种气味不大闻得见。虽然米佳这天黄昏的一切行动都是在他不知不觉间完成的，他却觉得园子里的气味既多又浓，是他有生以来从未闻到过的，也许只有幼儿时期例外。刺槐丛、丁香叶、茶藨子叶、牛蒡叶、艾蒿、花草、土地……一切都在散发气味。

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心里产生一个使他毛骨悚然的念头：“要是她骗人不来了呢？”好像阿莲卡来与不来如今是他生命之所系。他从各种植物的气味当中还分辨出村里什么人家的炊烟味儿，于是再一次停步，回头看了一眼。傍晚出没的甲虫在他身旁什么地方慢慢地飞舞，发出嗡鸣声，似乎在播撒寂静、恬适、昏暗。太阳已经西沉，而初夏那久久不灭的匀净的霞光还占着半边天，天还不黑，穿过树木可以看见大宅的一部分屋顶，镰刀似的一弯新月已经亮亮地高悬在那上端的空廓澄澈的天上。米佳看了月牙儿一眼，迅速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一步跨进刺槐丛中。小径通向洼地，而不是窝棚，因此必须向左边斜插过去才能走到窝棚那里。米佳跨进树丛以后就一直向前跑，在伸得很长又长得很低的枝条间时而弯下身子，时而闪到一边去。一会儿工夫他就到了约定的地点。

他胆战心惊地钻进窝棚，钻进有一股发霉的干麦秸气味的黑暗中，警惕地环顾一下四周，几乎是高兴地确信里面还什么人也没有。然而决定命运的时刻越来越近了，他极度警觉地站在窝棚外面。这一整天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处在非同寻常的肉体亢奋状态之中，而此时已经到达最高点。奇怪的是，无论白天还是现在，这种状态好像是独立于他的某种东西，只控制着他的肉体而没有夺取他的灵魂。然而他的心跳得吓人。四下里那么静，静得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一些不起眼的小灰蛾子不停地、无声地在编织成各种图案映在黄昏的天上的苹果树枝桠和灰色树叶间绕来绕去。这些蛾子使得周遭的寂静越发静了，仿佛是蛾子们施了魔法的结果。突然间，他身后什么地方有东西发出断裂声，像雷鸣一般惊着了他。他猛一转身，从树干间向护园土堤那边望过去，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从苹果树枝下面朝着他滚来。不等他弄明白，那黑糊糊的东西已经冲到他面前，并且做了一个大大的动作，现身为阿莲卡。

阿莲卡向后一仰，把家织的黑色毛料短裙的底边从头上扯下来，于是米佳看见了她那张既惊恐又欢喜地微笑着的脸。她光着两只脚，只穿一件普通的粗布衬衫，套上一条短裙，衬衫下面耸起两只少女的乳房，开得很大的领口露出她的脖子和一部分肩膀，卷到肘部以上的袖子露出两条浑圆的胳膊。从她那系着黄头巾的小脑袋到赤裸着的小巧的脚，既是女性的，又像是孩子的，浑身上下显得那么美好，那么灵巧，那么迷人。米佳此前看到的她都是经过打扮的，今天头一回发现她衣着朴素时的全部魅力，内心惊叹不已。

“喂，快点儿还是怎么的。”阿莲卡高兴而又做贼心虚地低声说。她回头看了一眼就钻进窝棚里那有麦秸味儿的黑暗中。

阿莲卡在窝棚里站住，米佳咬紧牙关（以免磕碰出声音来），连忙把一只手伸进裤袋里（由于紧张腿硬得像铁铸的一样），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卢布钞票，塞进阿莲卡的手心里。阿莲卡迅速把钞票藏在怀里，接着就坐在了地上。米佳在她身边坐下来，搂住她的脖子，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该吻她还是不该。阿莲卡的头巾和头发的气味，她浑身的葱味儿，还有农舍和农舍里的烟味儿，全都混合在一起，使米佳舒服得晕晕乎乎。米佳明白这一点，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那肉欲的可怕力量依然如故，并没有转化为心灵的渴慕，没有转化为极乐、狂喜、通体的慵倦感。阿莲卡仰面躺下了，米佳在她旁边躺下，挨过去，伸出一只手。阿莲卡轻轻地、神经质地笑着，抓住那只手往下拉。

“绝对不行。”她说，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拉开他的手以后又用自己的小手紧紧地攥着不放，两只眼睛看着窝棚的三角门框，门框正对着苹果树枝，正对着树枝后面那暗下去的蓝天，以及仍旧独自守在天上的天蝎星那个一动不动的小红点。这双眼睛表露着什么？应该怎样做？是吻她的脖子还是吻她的嘴唇？突然间，她拉起自己的黑色短裙急促地说：

“喂，快点儿还是怎么的……”

当他俩站起身来的时候，米佳颓丧到了极点，阿莲卡却一边重新系好头巾，理顺头发，一边就像个关系密切的人，像情人那样活泼地低声问米佳：

“听说您去过苏博京诺村。那儿的神父卖小猪崽儿价钱便宜。是真的吗？您没听说？”

二十八

这个星期有雨，雨是从星期三下起来的，星期六这天则从早到晚大雨如注。有的时候特别凶猛，天也特别阴暗。

米佳整天不停地在园子里走来走去，整天痛哭，有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哪里来这么多的眼泪啊？

帕拉莎到院子里和大林荫道上来找他，喊他回去吃中饭，后来是喊他喝茶，他都没有应答。

气温下降，潮气透骨，乌云满天，在这阴暗的背景上，湿漉漉的园子绿得更浓、更鲜、更亮。时不时地袭来一股强劲的风，把叶片上的雨水掀翻下来，哗哗地泼洒一通，好似又一场阵雨。然而米佳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无动于衷。他的白色学生制帽耷拉下来，变成了深灰色的，制服上衣也黑了，长筒靴上的泥直糊到膝部。他浑身湿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两只眼睛哭红了，露出疯狂的神情，那样子真可怕。

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在泥泞的林荫小径上大步走着，有的时候简直就是毫无选择地瞎走，整个陷进苹果树和梨树间的高高的湿草丛中，常常撞在弯曲多节的树杈上，那上面有形态各异的灰绿色苔藓，都给雨水浸透了。他又在给雨水泡涨了而且发黑的一张张长凳上坐一阵子，然后到洼地上去，走进窝棚，躺在潮湿的麦秸上，就是他和阿莲卡两人躺过的地方。因为天气既冷又潮，他的两只大手冻青了，嘴唇也紫了，像死人一样苍白的脸和凹陷下去的两颊都带上一层紫色。他仰面躺着，把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上，头枕着两手，神情怪异地凝视着发黑的麦秸顶棚，从那上面不时有大滴的锈色水珠滴下来。后来他的颧骨开始发紧，眉毛也抖动起来。他猛地一跃而起，从裤袋里掏出他已经看了一百遍、给他弄脏揉皱了的信，是昨天夜里收到的——土地丈量员有事到庄园来待几天，顺便带上了这封信。于是他第一百零一次没个够地看这封信：

“亲爱的米佳！您别记仇，把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忘了吧！我鄙俗，我丑恶，我学坏了，我配不上您，但是我酷爱艺术！我决定了，这已是定局，我要走了，您知道我跟谁走……您敏锐，您聪明，您会理解我，我求你别再折磨自己和我！别再给我写信了，没有用！”

看到这个地方，米佳把信揉成一团，把脸埋进潮湿的麦秸里，发疯似的咬紧牙关，哭得喘不过气来。这个无意中写上的“你”字多么可怕地使他想起了他俩之间的亲昵关系，甚至像是又恢复了他俩的亲昵关系，给他心中灌注了不堪忍受的柔情，——这已经超出了人的承受能力！紧挨着这个“你”字，是一个断然的申明，说现在连给她写信都没有用！对，对，他知道没有用！一切都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

天黑以前雨下得更大了，它以十倍的力量夹着突然爆发的阵阵雷声猛袭园子，终于把米佳赶回家去了。他从头湿到脚，冻得浑身颤抖，上牙合不住下牙。他先躲在树下观望观望，确信谁也看不见他，这才跑到自己的卧室窗下，从外面把窗格子支起来（那是旧式窗户，有半扇窗格子可以支起来），钻进屋里，反锁上房门，倒在床上。

天很快就黑下来。屋顶上，大宅四周，园子里，到处都是雨声。不过各处的雨声不一样，园子里的是一种，大宅四周的又是一种：雨水顺着檐下的沟槽不停地潺潺流下来，注入地上的水洼中，发出溅水声。这给立时进入昏睡状态的米佳造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刺激，何况他的鼻孔、呼吸、头都很烫，于是他仿佛给麻醉了，进入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黄昏时刻，在别人的宅第里，那里给人一种可怕的预感。

他有感觉，知道他在自己房间里，因为下雨，而且时近黄昏，屋里几乎完全黑了，可以听见妈妈、妹妹、弟弟、土地丈量员说话的声音，他们在大客厅里喝茶。与此同时他又像是在别人的宅第里，跟在一个离他而去的年轻保姆身后走着，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越来越厉害的恐惧感，可又夹杂着肉欲，以及对于某个人将与某个人亲近的预感，这亲近中包含着某种违反自然的龌龊行为，而他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参与了。这些感觉是通过一个有一张白白胖胖的脸庞的婴儿产生的，那年轻的保姆仰着上身抱着婴儿摇着。米佳赶上前去，想从正面看一看她是不是阿莲卡，不料自己竟置身于一间阴暗的中学教室里，窗玻璃给粉笔涂得很脏。那个站在五斗柜前面照镜子的女人看不见他（他忽然变成了隐身人）。那女人穿一件紧绷在两条浑圆的大腿上的黄绸衬裙，一双高跟鞋，还有暴露出肉体的黑色网状薄长袜。她知道就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有一种愉快的胆怯和羞涩感。她已经及时把婴儿藏进五斗柜的抽屉里了。她把辫子从肩头上甩过来，开始迅速地编辫子，在照镜子的同时斜睨着房门，镜子反映着她那搽了粉的脸蛋、裸露的双肩，以及一对像牛奶一样泛青色、并且有两个粉红色奶头的小小的乳房。门开了，一位穿夜礼服的先生既大胆又害怕地向后看着走了进来，他那没有血色的脸刮得光光的，黑色短发拳曲着。他掏出一只扁平的金烟盒，开始大模大样地吸烟。她知道他为何而来，腼腆地看着他，把辫子编完，往背后一甩，举起两条裸露着的臂膀……他迁就地搂着她的腰，她抱住他的脖子，同时露出自己的两个黑乎乎的腋窝，然后贴到他身上，把脸藏进他的怀里……

二十九

米佳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他极为清楚地意识到他完了，这世界是如此惊人地令人绝望，阴暗，甚于地狱、阴间。他屋里一片漆黑，窗外只有雨声，那雨声（即便只是声音）使他冷得发抖的身子受不了。而最难忍受、最为可怕的是极端违反自然的人的性交，可他好像刚刚跟那位脸刮得光光的先生一起干了。从大客厅里传来说笑的声音，那些声音表露出对他的疏远态度，表露出生活的粗野以及对他的冷漠无情，因而也十分可怕，并且违反自然……

“卡佳！这叫什么啊！”米佳从床上坐起来，放下两条腿，大声说了一句，完全相信卡佳听得见他的话，相信卡佳就在这里，她不回答只是因为她自己也垮了，她自己也明白她所做的一切有多可怕，而且无法挽回。“唉，反正都一样，卡佳！”米佳苦涩而又温柔地低声说，想表示他会完全原谅卡佳，只要卡佳像从前那样投入他的怀抱，让他俩一起挽救自己，挽救自己那不久前还处在天堂般无比美妙的春的世界里的美好爱情。等他又低声说了一遍“唉，反正都一样，卡佳！”以后，他立刻明白了，不对，不是都一样，再也无法挽救，无法回到他在沙霍夫斯科耶村的庄园那丛生着山梅花的阳台上站着的时候眼前出现过的美妙情景，于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使他啜泣起来。

这疼痛是如此剧烈、如此难以承受，米佳连想也没有想他在做什么，也没有考虑这样做后果如何，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摆脱这疼痛，一刻也别再回到那个可怕的世界，他已经在其中待了一整天，而且刚刚做了一个一切尘世梦当中最可怕、最叫人恶心的梦。于是他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抓起一支冰凉而沉重的左轮手枪，深深地、高兴地叹了一口气，张大嘴巴，怀着快感用力按下扳机。

（1924）

[1] 斯克里亚宾（1871—1915），俄国著名作曲家。

[2] 俄国人对跟自己关系亲密的人才称呼“你”。

[3] 俄语“嫉妒者”一词又有“热烈捍卫者”之意，此处可视为双关语。

[4] 维特是德国大诗人歌德的名著《少年维特的烦恼》的主人公。

[5] 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

[6] 引自俄国诗人库兹马·普鲁特科夫的诗《士官生施米特》。

[7] 俄国作曲家阿·鲁宾斯坦根据德国大诗人海涅的一首诗创作的抒情曲。

[8] 亚·谢·格里鲍耶陀夫（1795—1829），俄国剧作家。

[9] 旧俄历三月二十五日是圣母受胎报喜日。

旧金山来的绅士

旧金山来的一位绅士，他的姓氏无论在那不勒斯市还是在卡普里岛上都无人记得，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旧世界[1]，专程为了开怀解闷，想玩上整整两年。

他坚信他有充分的权利休息，寻欢作乐，作各方面都是高品位的旅行。他的这种信念是有根据的。首先，他有钱。其次，别看他已经是五十八岁的人了，其实他刚开始生活。此前他不是在生活，而只是活着，老实说，活得挺不错，但还是把一切希望寄托于未来。他不停地工作（这意味着什么，被他成千上万地雇来的华工心里很明白！），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做了许多事，快要赶上那些他一度看作自己的榜样的人了，于是决定歇一口气。他那个阶层的人，打算享受一下人生的乐趣，往往从旅行欧洲、印度、埃及开始。他决定也这么办。当然，他首先是要慰劳自己多年辛苦，但也为妻子和女儿高兴。他的妻子从来不是一个多情善感的人，可是上了年纪的美国妇女都十分爱好旅行。至于说到女儿，一位身体不很强健的待字姑娘，旅行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必需。且不说旅行有益于健康，旅途中又焉知不会巧遇良缘？有时你会与一位亿万富翁同桌吃喝，或者在一起欣赏壁画。

这位旧金山的绅士拟定了一个庞大的旅行计划。十二月到一月他希望享受意大利南部的阳光，参观古迹，欣赏塔兰台拉舞和江湖歌手的小夜曲，受用像他这样年纪的男人特别敏感的东西——那不勒斯妙龄女郎的爱情，即使不完全是无私的爱情。他想在尼斯、蒙特卡洛过狂欢节，因为这个季节上流社会的精华都汇集到那里，一些人热衷于赛车和赛船的运动，一些人热衷于轮盘赌，一些人热衷于通常称之为调情的勾当，一些人热衷于射鸽——一群鸽子从鸽舍里飞出来，优美地盘旋上升，下面是翠玉般的草坪，背景是琉璃草色的大海，刹那间它们就变成一团团又白又软的东西，落下来砸在地上。三月初他要赶往佛罗伦萨，在基督受难周前抵达罗马，以便在那里听Miserere[2]。他的计划中还有威尼斯、巴黎、塞维利亚的斗牛、英伦三岛的海水浴、雅典、君士坦丁堡、巴勒斯坦、埃及，甚至日本——自然是在归途中……旅行一开始诸事如意。

那是十一月底。到达直布罗陀之前，他们时而在寒气袭人的暗夜中航行，时而遇着雨雪交加的风暴，但是一路平安。船上乘客很多，有名的“大西洲号”客轮就像一座设备齐全的大饭店，有夜间酒吧、东方浴室、本船出版的报纸。船上的生活极有规律。乘客们一大早就起床，当刺耳的号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天色还很昏暗，灰绿色的水域上大雾弥漫，白浪滔天，黎明慢腾腾地露出它那冷漠的面孔。人们披着法兰绒睡衣喝咖啡、巧克力、可可，然后坐进浴盆里洗个澡，做体操，以便唤起食欲和良好的自我感觉。他们完成白天的梳妆打扮之后就去用早餐。上午十一点钟以前可以在甲板上精神抖擞地散步，呼吸海洋上清凉的空气，或者玩掷木盘等游戏，以便再一次唤起食欲。十一点钟加餐，吃点夹肉面包，喝点肉汤。吃罢这顿加餐，大家愉快地读报，悠闲地等待午餐——比早餐更富营养，也更丰盛。接下去休息两个小时，各层甲板上都摆满了藤编的躺椅，乘客们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毛毯，仰望浮着白云的天空，观看有如冈峦起伏的雪浪从船边掠过，或者舒舒服服地打个盹儿。下午四点多钟，给这些精神焕发、喜笑颜开的乘客喝香喷喷的浓茶，吃点心。晚上七点钟，号声报告构成这种生存的最主要的目的，它最辉煌的时刻到了……于是旧金山来的绅士连忙到他那豪华的舱房去换装。

晚上，“大西洲号”的多层楼舱在黑暗中睁着数不清的火眼，一大批侍役在厨房、洗碗间、储酒舱工作着。四壁之外的海洋是可怖的，但是人们不去想它，坚定地相信船长能够驾驭它。船长有一头棕红色的头发，身躯硕大，胖得出奇，穿一件镶有宽金绦带的制服，经常睡眼惺忪的，真像一尊大佛像。他很少走出他那神秘的寝室，在人前露面。从上层甲板上时时传来警笛的吼声，带着地狱的阴森气氛和恶狠狠的声势，不过晚宴席上很少有人听见，因为这警笛声被一支弦乐队在一间两边对开窗户、灯火辉煌如节日的大厅里不停地精心地演奏着的美妙的弦乐淹没了。这里挤满了袒胸露臂的女人，穿燕尾服或夜礼服的男人，身材匀称的侍役，恭顺的领班。那个专管供酒的领班甚至在脖子上挂一条链子，俨然是一位英国市长。旧金山来的绅士穿上夜礼服和浆过的衬衫显得年轻多了。这个干巴巴的人个子不高，正如俗话说的，剪裁虽差，但缝得结实。他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厅堂中，面前摆着一瓶酒，一排大小不一的极精致的玻璃酒杯，一束枝叶纷披的风信子花。在他那蓄着整齐的银白色唇髭、皮肤略黄的脸上有某种蒙古人的特征，嘴里的大金牙闪闪发光，结实的秃头是陈象牙色的。他的妻子，一个文静的大块头女人，穿着奢华，不过与自己的年龄还相称。女儿的装束复杂，然而轻薄，透明，暴露得无伤大雅。她的身材修长，一头秀发梳得十分可爱，呼出的气息带有紫罗兰口含片的香味，几颗极娇嫩的小粉刺长在嘴边和扑了点香粉的肩胛骨之间……晚上这顿大餐要吃一个多小时，饭后舞厅里的舞会就开始了。这时候，男人们，其中当然包括旧金山来的绅士，在酒吧间跷着腿，一面吸哈瓦那雪茄烟一面喝甜酒，直到脸变成紫酱色。在这里侍候他们的是穿红坎肩的黑人，他们的白眼球像剥了皮的熟鸡蛋。墙外大海咆哮着，仿佛一重重黑黝黝的山峦在走动，狂风暴雪在变得更加沉重的缆索间拼命打着呼哨，整个船身都在颤动，同暴风雪和那些黑黝黝的山峦抗争，犁铧似的把激荡不宁，时而沸腾着高高溅起飞沫的巨浪劈成两半。警笛被雾气阻塞，发出垂死的呻吟。值班人在高台上冻得发僵，过度紧张的瞭望弄得他们头晕目眩。轮船的水下部分如同既黑暗又闷热的地狱深处，也就是地狱的最后一层，第九层。这里烧着几座巨人般的大锅炉，轰隆轰隆地响；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吞食着由一些流着又脏又臭的汗水、裸露的上身被炉火烤得通红的人砰然扔进去的成堆的煤炭。酒吧间里的人却无忧无虑地把脚架在圈手椅的扶手上，呷着白兰地和甜酒，沉浸在香气扑鼻的烟雾之中。舞厅朗若白昼，是个温暖欢乐的世界，人们成双作对地旋转着跳华尔兹舞，或者弯腰曲背地跳探戈舞，乐队无休止地奏着充满哀怨的靡靡之音，总在乞求着一样东西……在这群耀眼的人当中，有一位个子挺高、刮光了脸、身穿旧式燕尾服的大阔佬，一位著名的西班牙作家，一位绝代佳人，还有一对出众的恋人引起大家的好奇心。这对恋人并不掩饰自己的幸福，他只跟她跳舞，两人事事做得恰如其分，令人倾倒。只有船长一个人知道，这对男女是为了挣大钱，受劳埃德商船协会的招聘来扮演恋人的。他们时而在这条船上，时而在那条船上，已经漂泊很久了。

船到直布罗陀，使大家高兴的是太阳出来了，好似早春天气。“大西洲号”客轮上出现了一位新乘客，引起大家的注意。这是某个亚洲国家的王储，要作一次化名旅行。他身材矮小，举止僵硬，脸盘大，眼睛小，戴一副金边眼镜，粗硬的唇髭稀稀拉拉，像长在死人脸上的一样，不大顺眼。可总的来说他是一个朴实、谦和、可亲的人。地中海上，从北边来的越山风嬉戏着迎面猛吹，将一重重五颜六色的巨浪劈开，在灿烂的阳光和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恰似孔雀开屏……第二天，天空开始昏暗，地平线上雾气腾腾，陆地渐渐近了，出现了伊斯基亚岛和卡普里岛，用望远镜已经可以看见那不勒斯像许多方糖块撒在一个灰蓝色的东西脚下……许多女士和先生穿上了翻毛的轻裘。唯命是从，总是轻言细语的华人侍役（一些长着罗圈腿、拖一根长齐脚跟的漆黑的辫子、像少女一样有密密的眼睫毛的少年）陆陆续续扛着毛毯、手杖、箱子、梳妆盒之类的东西朝舷梯走去。那位旧金山来的绅士的女儿同王储并肩站在甲板上，昨晚她幸运地认识了王储，此刻正装作出神地眺望远方，望着他指给她看的地方，听他急促而低声地讲着什么。在这群人中间，他个子小得像个孩子，相貌不仅难看，而且怪里怪气——那眼镜，那圆顶礼帽，那英国式大衣，稀疏的唇髭如马鬃一般，黑黄色的细皮肤似乎是绷在他的扁平的脸上，又似乎上过一层薄薄的油漆。然而姑娘在倾听他的话语，激动得不知道他对她说些什么。在他面前，她的芳心由于莫名的欣喜而跳动着：瞧，他的一切都与众不同，无论是那双干瘦的手，还是有古代帝王的血液在下面流动的洁净的皮肤，甚至那身极其普通，却似乎分外整洁的西服，都包藏着一种难言的魅力。旧金山来的绅士呢，他穿了一双有灰色鞋套的皮鞋，老拿眼睛盯着站在他身旁的绝代佳人。这是一位个子高、身段极美的金发女郎，她的眼睛按照巴黎最时兴的式样描过，手里捏着一根银链子，牵着一只弓背脱毛的小狗，并且不停地跟小狗说话。女儿似乎有点难为情，竭力不去注意父亲。

旧金山来的绅士在旅途中相当慷慨，因而深信人们会尽心侍候他吃喝，从早到晚为他服务，不等他开口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保证他的一切都清洁舒适，为他搬东西雇脚夫，把他的箱笼送到旅馆。处处如此，在船上是如此，到那不勒斯当然也会如此。那不勒斯渐渐大起来，越来越近了。乐师们拿着闪闪发光的铜管乐器在甲板上集合，突然奏起震耳欲聋的庄严的进行曲。身材魁梧的船长穿着礼服出现在舰桥上，他像一尊大慈大悲的菩萨，对乘客们亲切地挥手致意。“大西洲号”终于驶进港口，把它的站满了人的多层大楼停靠在堤岸边，接着轰隆轰隆地放下了搭板。这时候，有多少戴着绣有金边饰的有檐儿便帽的旅馆接待员和他们的助手，多少各行各业的经纪人，以及手里拿着一扎扎彩色明信片的流浪儿和身强力壮、衣衫褴褛的人拥上来，准备为他效劳啊！他对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得意地笑笑，朝着王储也有可能会下榻的那家大饭店的小轿车走去，时而用英语，时而用意大利语不慌不忙地傲慢地说：

“走开！走开！”

那不勒斯的生活立刻按既定的程序开始了。一大早就要去昏暗的餐厅用早餐，多云的天空不大有希望豁然开朗，而饭店门厅外面已经站着一群导游。等到和煦的淡红色太阳开始露出笑脸，从高悬的阳台上就可以远眺从头到脚被明亮的朝雾笼罩着的维苏威火山，欣赏海湾水面上的珍珠色涟漪和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卡普里岛，俯视滨海路上拉着双轮马车奔跑的小小的驴子和一队队吹吹打打、昂首阔步向前走去的小小的士兵，然后步出饭店大门，乘上小轿车，沿着一条条狭窄、拥挤、潮湿的，如走廊一般的街道，从窗户很多的楼房之间缓缓驰过，去参观博物馆——那里一尘不染，但是死气沉沉，光线柔和得使人愉快，却又像雪光的返照一般单调；或者参观教堂——那里冷冰冰的，充满蜡油气味，格局千篇一律，都是用沉甸甸的皮门帘挡住庄严的入口，里面空荡静穆，在深处铺着花边的祭坛上有一支七烛台幽幽地燃着红色烛火，一个老太婆孤零零地留在黑木椅间，脚下是光滑阴森的石板，还有照例出自名家之手的《拿下十字架》图。中午在圣马丁山上吃饭，不少第一流的人物这时候都云集到山上来。就是在这里，旧金山绅士的女儿有一天险些晕了过去——她仿佛看见王储在大厅里坐着，虽然已从报上得知王储此刻在罗马。下午五点钟在饭店喝茶，陈设华丽的沙龙里铺着地毯，烧着壁炉，温暖宜人。接下去又该准备吃晚间大餐了，各层楼道里又响起那威严有力的锣声，太太小姐们又鱼贯地下楼去，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窸窸窣窣地响，一面面镜子映出她们袒胸露臂的身影，富丽堂皇的餐厅又一次好客地敞开大门，穿红上衣的乐师们在台上奏乐，黑压压的一大群侍役围着他们的领班，那领班正以高超的手艺往一个个盘子里盛粉红色的肉羹……席上又是上不完的菜，喝不完的酒和矿泉水，吃不完的甜食和水果，以至于每晚十一点钟前，女仆们都忙着往各客房送热水袋，给客人们暖胃用。

不巧这年十二月的天气不那么好，只要跟接待员谈起天气，他们总是抱歉地耸耸肩膀，喃喃地说他们不记得有哪一年像这个样子，虽然他们并不是头一回说这种话。他们还指出“各地都一样的糟糕”，里维埃拉遭遇从未见过的狂风暴雨，雅典下雪，埃特纳火山整个儿被冰雪封裹，夜里闪闪发光，帕勒莫的游客都给冻跑了……早晨的太阳每天给人以假象，一到中午天就阴下来，开始掉雨点，而且越下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饭店大门口的棕榈树如马口铁的一般，那不勒斯市显得格外肮脏和局促，博物馆过于单调乏味，肥胖的出租马车车夫吸的雪茄烟头散发着呛人的恶臭，他们身上的防雨斗篷在风中如翅膀一般扇动，他们在细脖子驽马头上拼命甩鞭子显然只是装装样子，清扫电车轨道的男人们的鞋子不堪入目，冒雨在烂泥中踩来踩去的黑发女人们的腿短得不成样子，至于从滨海路旁翻着泡沫的海面不断吹来潮气和臭鱼味儿，那更不必说了。旧金山来的绅士和他太太一早起来就吵嘴。他们的女儿一会儿头疼，脸色苍白；一会儿又活跃起来，对什么都赞不绝口，这时候的她既美丽又可爱，可爱的是她心中的温柔复杂的情感，那是在她与其貌不扬、然而血管中流着特殊血液的人相遇之后产生的。究竟是什么唤醒了这位少女的芳心——金钱、地位，还是门第，毕竟无关紧要……大家一口咬定，索伦托和卡普里岛完全是另一番天地，那儿阳光明媚，温暖如春，柠檬花盛开，社会风气好些，酒也纯些。于是旧金山来的一家人决定带着他们的全部箱笼前往卡普里岛，去领略这岛上的景物，凭吊梯维里宫遗址，漫游神话一般的蓝洞石窟，听圣诞节前要唱着赞美圣母马利亚的颂歌在岛上行吟一个月之久的阿布鲁齐风笛手的演奏，然后在索伦托住下。

动身那天是旧金山来的一家人难忘的日子！连早晨也没有出太阳。浓雾遮住了整个维苏威火山，灰蒙蒙地压在微波万叠的铅灰色海面上。卡普里岛无影无踪，似乎从未存在过。一只小火轮向那边开去，摇晃得厉害，旧金山来的一家人都直挺挺地躺在简陋的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用毛毯包住腿，因为恶心而闭着眼睛。太太觉得自己比谁都难受，她呕吐了几次，以为就要一命呜呼了。端着漱盂跑来侍候太太的女仆只觉得好笑，她成年累月、不分寒暑、日复一日地在海上颠簸，从来不知道疲倦。小姐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里衔着一片柠檬。先生穿一件宽大的外衣，戴一顶挺大的有檐儿便帽，一路咬紧牙关仰面躺着。他面色发黑，唇髭发白，头痛欲裂。这是由于近来天气不好，他晚间饮酒过度，又在一些淫窟中过多地欣赏了“活画”的缘故。雨打着震颤的玻璃窗，水渗进来流到沙发上。狂风呼啸着压向桅杆，有时卷起巨浪使船身整个儿侧向一边，于是从底舱就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滚动。停靠卡斯特拉马雷和索伦托的时候情况好一些，但是船仍旧颠簸得厉害，海岸和岸上的悬崖、花园、意大利松、粉红色和白色的大饭店、云雾缭绕的重重青山，一齐在窗外上下飞舞，仿佛荡着秋千。许多小划子围拢来，碰着船壁。潮湿的海风吹进舱来。在一只摇来晃去的平底货船上，有个男孩站在“皇家”饭店的旗子下面招徕顾客，不停地用他那含混不清的口音尖声尖气地喊着。旧金山来的绅士觉得自己完全是一个老人了（他也该有这种感觉），对这些贪得无厌、身上有一股大蒜气味的所谓意大利人已经感到厌恶和不耐烦。有一次，在靠岸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从沙发上抬起半个身子，看见峭壁下挨着水边鳞次栉比的一片霉痕累累的小石头房子，加上近旁的小木船、破布衫、洋铁罐和棕色的网，想想这就是他来游览的意大利的真面目，失望到极点……最后，黑黝黝的卡普里岛终于在暮霭中逐渐逼近，它的底部仿佛给灯火钻透了。风柔和了些，也温馨了些。码头上灯光的倒影像金色蟒蛇似的浮在平静下来的黑油般流动着的波浪上，向前游去……突然，机器轧轧地响起来，哗啦一声铁锚下水了，顿时从四面八方传来船夫们争先恐后、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旧金山来的绅士立刻松了一口气，公共休息室里的灯光更亮了，他想吃，想喝，想吸烟，想活动……十分钟以后旧金山来的一家人登上一只大平底货船，十五分钟以后他们已经走在石板铺砌的滨海路上，然后钻进敞亮的缆车，嗖的一声沿着斜坡驶上山去，两旁闪过葡萄园的木桩，半倒的石砌围墙，湿漉漉的遍身节瘤的橘树——一些树有草帘遮盖，树上结着亮橙色的果实，长着肥厚光滑的树叶，它们在敞开的车窗外滑下山去……意大利的土地雨后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意大利的每一个岛屿都有自己特殊的气息！

这天晚上，卡普里岛潮湿而黑暗。刹那间，不知什么地方有了灯光，这个岛也立刻活跃起来。在山顶缆车站上已经有一群人等在那里，他们的任务是好好接待旧金山来的绅士。和他同行的虽然还有别人，但却不值一顾，那不过是几个在卡普里岛上定居的俄国人，邋邋遢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戴眼镜，蓄大胡子，竖起穿旧了的大衣衣领；还有一群长腿圆脑袋的德国青年，他们穿蒂罗尔地方的服装，背一个粗麻布袋，不需要任何人效劳，花钱从不大手大脚。旧金山来的绅士心安理得地避开这些人，他立刻引起注意。人们连忙过来搀扶他和他的太太小姐走下缆车，跑在前面为他指路。接着他又被一群孩子和用自己的头顶为有身份的游客搬行李的身强力壮的卡普里岛妇女包围起来。这里有一个好像可以演歌剧的小广场，上空悬着一盏球形电灯，在湿润的风中摇曳，妇女们的木屐哒哒地敲着地面，孩子们小鸟似的打呼哨，还翻筋斗。旧金山来的绅士仿佛登上了舞台，从他们中间穿过，向着连成一体的一排房子下面的一处中世纪拱门走去，拱门那边是一条热闹的小街，往下直通前方灯火通明的饭店正门，左边的平屋顶上方错错落落地伸着棕榈树叶，抬头或向前望去，漆黑的夜空里闪着蓝色的星星。怪石嶙峋的地中海小岛上这座潮湿的小石城苏醒过来似乎就是为了欢迎来自旧金山的客人，是他们使得饭店老板满面春风，那面中国锣似乎也是专等他们进门才敲了起来，召唤各层楼的旅客去用晚间大餐。

迎接他们的老板是一位穿戴得异常雅致的年轻人，他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地向新到的客人们鞠躬。就在这一瞬间，旧金山来的绅士大吃一惊：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搅得他不安宁的乱七八糟的梦中他见到过这位先生，穿的正是这件圆下摆常礼服，头发也梳得这样光。他惊讶得几乎停住脚步，不过通常所谓的迷信在他心里早已不复存在，就连一粒芥子那样大小的痕迹也没有了，他的惊讶即刻消逝。等到他走在饭店的走廊上的时候，他就把这梦与现实的奇怪的巧合当做玩笑讲给他妻子和女儿听了。女儿却不安地瞥了父亲一眼，此刻在这黑糊糊的异国小岛上，忧虑和可怕的孤独感突然使她的心紧缩起来……

在卡普里岛上旅游的一位显贵——莱斯十七世刚刚离开，旧金山来的客人就住进他住过的套间。饭店给他们派来一个最漂亮最能干的女仆，是比利时人，她的腰给紧身衣裹得既细又挺，头上戴一顶上过浆的形状像小王冠的帽子；一个最出色的男仆，是西西里人，他的皮肤像煤炭一般黑，两眼炯炯有神；还有一个最机灵的茶房——身材矮小而肥胖的路易吉，他一辈子干这行，换过不少地方。不一会儿，领班，一个法国人，轻轻地敲了敲旧金山绅士的房门。他来探问新到的客人是否去吃晚间大餐，如果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而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他就会报告说，今晚有龙虾、牛排、龙须菜、野鸡等等。地板还在旧金山绅士的脚下晃动（那艘意大利破轮船把他摇得够受的），但是他不慌不忙，因为不习惯而有点笨拙地亲手关好领班进来的时候砰的一声打开了的窗户（从窗外飘进远处厨房里的菜香和花园里带雨的花香），然后一字一板地回答说，他们要吃晚间大餐，他们的餐桌要放在餐厅尽里头离门口远的地方，他们要喝本地葡萄酒。他每说一句话，领班都唯唯称是，声调尽管千变万化，意思只有一个：旧金山绅士的愿望毫无疑问是合理的，全都要不差分毫地照办。最后，领班恭恭敬敬地垂首问道：

“就这些吗，先生？”

听到一声慢条斯理的回答“yes”之后，领班又说，今晚门厅里有塔兰台拉舞，由卡梅拉和朱塞佩表演，他们是全意大利和“整个旅游界”都知名的舞蹈家。

旧金山来的绅士淡淡地说：“我在明信片上看到过她。这朱塞佩是她的丈夫吗？”

领班回答说：“是堂兄，先生。”

旧金山来的绅士迟疑了一下，若有所思，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只点了点头，让领班走了。

随后他又像准备去举行结婚典礼一般收拾打扮起来，先把各处的电灯都拧亮，所有的镜子顿时映照出荧荧的灯光，家具，以及打开的箱子。接着他就刮脸，盥洗，不时地按铃叫人，这铃声在走廊上常常被他妻子和女儿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急不可待的铃声打断。系红围裙的路易吉以许多体胖的人特有的灵巧一溜烟似的朝着铃声的方向奔去，装出一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逗得那些提着瓷砖桶跑过的女仆笑出了眼泪。他故意怯生生地用指关节敲敲门，呆子似的毕恭毕敬地问道：

“Ha sonato，signore ？”[3]

门内一个慢条斯理的吱吱呀呀的声音颇有礼貌但又盛气凌人地说：

“Yes， come in...”[4]

旧金山来的绅士在这个对他说来意义如此重大的夜晚有什么感觉，又有什么想法呢？他像任何一个经历过海上颠簸的人一样，只觉得特别饿，美滋滋地想着那第一勺汤和第一口酒的味道，连这照例的梳洗也使他兴奋，不容他再去感觉和思考了。

他刮净脸，盥洗完毕，安放好他的几颗假牙，在镜子前面站着，用镶银边的发刷蘸点水抿了抿他那暗黄色头顶周围的一圈稀疏的珍珠色头发，把一件奶油色丝织内衣绷在由于营养过剩腰部越来越粗，上了年纪但还结实的身上，又把黑丝袜和舞鞋套在干瘪的平底脚上，往下蹲了蹲，拉好被丝织背带高高吊起的黑裤子和带凸胸的雪白的衬衫，在闪光的袖头上安好袖扣，然后再费尽力气去制服硬邦邦的领子下面的那颗纽扣。地板还在他的脚下摇晃，手指尖痛得要命，那颗纽扣在喉结下面凹进去的地方有时狠狠地咬着他的松软的皮肤，但是他很倔强，虽然用力过度使他两眼发光，过窄的衣领卡着他的喉咙，弄得他脸色青紫，他终于完成大业，筋疲力尽地在穿衣镜前面坐下来，全身都映照在穿衣镜和其他镜子里。

“啊，真可怕！”他喃喃地说，同时低下他那结实的秃头，既不打算弄明白，也没有去思索，究竟是什么可怕。然后他习惯地把他那患痛风症后关节变得僵硬的短手指和隆起的杏仁色大指甲仔细察看了一番，又一次肯定地说：“真可怕……”

这时候，第二遍洪亮的锣声敲响了，犹如在庙宇中，响彻整座楼房。旧金山来的绅士连忙站起来，用领带把衣领系得更紧一些，又将背心扣好，勒住肚子，穿上晚礼服，拉平袖头，再一次照镜子……他想：这个皮肤黑黑的卡梅拉，有一双媚眼，长得像黑白混血儿，穿一身以橙色为基调的花连衣裙，舞一定跳得不同寻常。他精神抖擞地走出自己的房间，踩着地毯来到隔壁他妻子的房门前，大声问她们是不是快打扮好了。

“再过五分钟！”门内传出少女的声音，银铃似的，而且兴高采烈。

“好极了。”旧金山来的绅士说。

他沿着走廊和铺红地毯的扶梯不慌不忙地下楼去找阅览室。侍役们见他走来都贴墙站定，给他让路。他径自往前走去，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人。一个去吃饭迟了一步的老太婆，背已经驼了，满头白发，但是还穿着袒胸露背的银灰色绸衫，像只老母鸡似的急急忙忙往前赶，样子很可笑。他毫不费力就走到这老太婆的前面去了。餐厅里客人已经聚齐，而且开始吃饭了。他在餐厅的玻璃门旁边一张堆着一盒盒雪茄和埃及卷烟的小桌前驻足片刻，拿了一支大马尼拉雪茄，丢下三个里拉。他走在装有玻璃窗的外廊上的时候，顺便通过一扇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感觉到黑暗中有一股温软的气流迎面袭来，隐约可见一株老棕榈树的树巅的枝叶成星状伸展开来，显得无比巨大，从远处传来均匀的海涛声……阅览室里舒适安静，只有桌子上有灯光。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人站在那儿翻阅报纸，他长得像易卜生，戴一副圆圆的银边眼镜，眼睛里有一种癫狂、吃惊的神情。旧金山来的绅士冷冷地打量了他一下之后，在屋角一张很大的皮圈手椅上坐下来，挨着一盏有绿灯罩的电灯，戴上夹鼻镜，伸了伸被衣领卡住的脖子就整个儿被报纸挡住了。他在几篇文章的标题上扫了一眼，读了几行关于无尽无休的巴尔干战争的报道，然后用习惯的动作把报纸翻过来。忽然间，一行行字在他眼前冒起了金星，他的脖子发硬，眼珠突出来，夹鼻镜也从鼻梁上飞了……他猛地向前扑去，想吸一口气，但是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噜声，他的下巴就掉了下来，露出满嘴金光闪闪的假牙，脑袋耷拉在肩膀上摇来晃去，衬衫的胸部鼓起，整个身子歪扭着瘫倒在地上，鞋后跟掀开了地毯——他似乎在同什么人做生死的搏斗。

要不是阅览室里还有那个德国人，饭店人员自会迅速而不动声色地处理这可怕的事件。他们会立即拉着旧金山绅士的脚，揪着他的脑袋，从后门把他远远地送走，不让一位客人知道出了什么事。可是那个德国人大喊大叫着从阅览室里冲出来，惊动了全楼、全餐厅的人。许多人从餐桌边跳起来，许多人面如死灰，向阅览室奔去。只听得人们用各种不同的语言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谁也不明白，因为人们至今看到死亡仍旧最为诧异，无论如何不肯相信死亡的存在。老板在客人中间转来转去，忙着劝那些奔跑的人安静下来，说这不过是区区小事，一位旧金山来的绅士晕过去了……但是谁也不听，许多人已经看见侍役和茶房们从这位绅士身上扯下领带、背心和揉皱的晚礼服，不知为什么还从他那穿着黑丝袜的平底脚上脱下了舞鞋，而他还在挣扎。他顽强地抗争着，无论如何不肯屈服于这突然而又粗暴地向他袭来的死亡。他摇着头，像被屠宰似的发出嘶声，又像醉汉一样翻白眼……人们匆匆地把他抬进四十三号——一层走廊尽头那间最小、最坏、最潮、最冷的房间，放在床上。这时候他的女儿跑来了，披头散发，袒露着被紧身衣托得高高的胸脯。跟着来到的是他那体躯庞大，已经穿戴好准备去进晚间大餐的妻子，她吓得把嘴撮成一个圆圈……而旧金山绅士的头已经不再摆动了。

一刻钟以后，饭店里的秩序大致已经恢复，晚间的气氛却无可挽回地破坏了。有些人又回到餐厅里去把饭吃完，但是默不作声，面带怒容。老板时而走到这位客人跟前，时而走到那位客人跟前，他感到自己是无辜受罚，一肚子怨气，又无可奈何，只得顾全体面地耸耸肩膀，要大家相信，他非常理解“这有多糟糕”，并且保证要采取“一切他能采取的措施”来消除这种不愉快的气氛。塔兰台拉舞只好取消，多余的电灯关了，大多数客人进城到啤酒馆去，四周静得连门厅里的钟摆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儿只有一只鹦鹉机械地咕哝着什么，它准备睡觉，在笼子里扑腾，把一只爪子怪模怪样地搭在高杆上，竟然就这样睡着了……旧金山来的绅士躺在一张廉价的铁床上，盖着粗毛毯，只有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灯照着他。他那湿乎乎的冰冷的额头上放着冰袋。已经没有生气的青紫的脸渐渐凉了。从张开的闪着金光的嘴里发出的嘶哑声越来越弱。已经不是这位旧金山来的绅士（他已经不存在），而是另外一个人在喘气。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医生、仆役，都站在一边看着他。突然，他们预料到而又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喘息猝然停止。在众人的注视下，死者的脸慢慢蒙上一层灰白色，他的容貌也变得清癯明亮起来。

老板走进来。医生低声对他说：“Gia e morto.”[5]老板冷淡地耸耸肩膀。泪流满面的太太走到老板跟前怯生生地说，现在应该把死者抬回他的房间去。

“啊，不行，夫人，”老板连忙拒绝，话说得很客气，但是已经毫无殷勤之意，而且用法语说，不用英语了。这几位旧金山来的客人现在还能给他的账房留下什么东西，他已经完全不感兴趣。他说，“那根本办不到，夫人。”他又进一步解释说，他很看重那些房间，如果照夫人的意思办，那么整个卡普里岛上的人都会知道，客人就再也不肯去住了。

一直叫人纳闷地盯着老板的小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用手绢掩着嘴哭出声来。太太的眼泪立刻干了，脸涨得通红。她提高嗓门，用自己的母语大声要求，仍然不相信已经没有人再尊重她们了。老板彬彬有礼，然而高傲地打断了她的话，声言倘若夫人不喜欢这饭店的规矩，那么他绝对不敢挽留；接着又斩钉截铁地说，天一亮就得把尸体运走，因为已经向警方报告，马上会有人来办理必要的手续……太太又问，在卡普里岛上能不能弄到一具现成的棺材，哪怕是普通的也好。老板说，很遗憾，不能，绝对找不到，而定做又来不及，只好另想办法……比如他买进的英国苏打水是用既大又长的木箱包装的……木箱里的隔板可以取出……

夜间，饭店里的人都已入睡。四十三号房间的窗户打开了，朝向花园的一角，那儿有一堵石砌的高墙，墙头插着许多碎玻璃片，墙边长着一株枯萎的芭蕉。人们关了电灯，锁上门走了。死者独自留在黑暗中，蓝色的星星从天上望着他，一只蟋蟀在墙缝里无忧无虑地唱着使人惆怅的歌……灯光昏暗的走廊里，两个女仆坐在窗台上缝补。路易吉靸着鞋走来，用一只手托着一大堆衣服。

“Pronto？”[6]他用清脆的耳语关切地问，目光指向走廊尽头那道可怕的门，接着就用空着的手往那个方向轻轻摆了摆，压低嗓门喊了一声：“Partenza！”[7]好像送走了一列火车——在意大利的火车站上，每逢发车的时候人们照例是这么喊的。两个女仆强忍着笑声，彼此把头俯在对方的肩上。

然后路易吉蹑手蹑脚、连跑带跳地来到那道房门前，轻轻敲了一下，歪着脑袋、压低嗓门、毕恭毕敬地问：

“Ha sonato，signore？”

他又伸出下巴，憋着嗓子，慢条斯理而又悲哀地仿佛从门内对自己回答说：

“Yes， come in...”

黎明时分，四十三号房间的窗外开始发白，湿润的风吹得残破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卡普里岛上空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天，朝阳从远处意大利的青山后面升起，把清晰可见的索利亚罗山顶染成金色，在岛上为游客修小路的石匠们上工去了。这时候，一只装苏打水的长形木箱送进了四十三号房间。不一会儿，那木箱就变得十分沉重，狠狠地压着助理接待员的双膝。他乘一辆单驾出租马车，押着那木箱沿着白色的盘山公路疾驶而去，经过许多石砌的围墙和葡萄园，往下再往下，直到海边。车夫是个身体虚弱的人，眼睛红红的，穿一件袖子嫌短的旧上衣和一双变了形的皮鞋。他正犯醉后头痛（昨夜通宵在小酒馆里掷骰子的结果），一个劲儿抽打他的强壮的马，那马按西西里的方式披戴着：在扎着花绒球的笼头上和高高的黄铜辕枕两端挂着各式各样的小铃，叮当乱响；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额鬃里插着一俄尺长的鸟毛，马一跑起来它就颤动。车夫沉默不语，想着自己的放荡生活，想着自己的恶习，想着昨夜把装满了衣袋的铜子输得精光，他心情沮丧。然而清晨的空气是如此新鲜，四周是大海，头上是清晨的天空，醉意旋即消失，无忧无虑的心情重新占了上风，何况还有一笔意外的收入使他得到安慰，那是来自旧金山的一位绅士给的，此刻这位绅士的僵死的头颅正在他背后的木箱里摇来晃去……一只小火轮像甲虫一样远远停在下面柔和、亮丽的蓝色大海上，整个那不勒斯湾都是这种浓得化不开的亮蓝色。鸣最后一遍汽笛了，汽笛声在卡普里岛上四处回荡，海岸的一曲一折，岛上的一山一石都历历在目，宛如处在真空之中。在码头附近，接待员开一辆小轿车带着太太和小姐赶上了他的助手。太太和小姐面色苍白，由于哭泣和彻夜失眠，她们的眼睛已经凹陷了下去。十分钟以后，小火轮重又翻起水花，喧闹着奔向索伦托，奔向卡斯特拉马雷，带着旧金山来的一家人永远离开了卡普里岛……岛上又恢复了和平宁静的气氛。

两千年前这个岛上住过一个人，他荒淫无耻到了极点，可是竟然把几百万人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致人类永远忘不了他。今天许许多多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这个人曾经住过的、建筑在岛上最陡的一个山坡上面的石砌大厦的遗址。在这个美丽的早晨，为此目的来到卡普里岛的人们还在各家饭店里酣睡，而一些搭着红鞍子的鼠皮色小毛驴已经被牵到饭店门口，它们又要驮着睡足吃饱的美国人、德国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沿着铺石板的小道进山里去，一直登上蒙得-蒂贝里奥山的顶峰，后面跟着行乞的卡普里老太婆，她们的青筋嶙嶙的手拄着拐杖，用拐杖赶驴子。客人们安心地酣睡着，因为那个旧金山来的老头子的尸体已经运往那不勒斯去了，他原本打算跟大家一起上山的，结果只是让大家想到死亡而受了一次惊吓。岛上静悄悄的，市区的商店还关着门。只有小广场上的集市在卖鱼卖菜，到这里来的都是平民，其中有个叫洛伦佐的，总是在这里闲站着。这是一个高个子老船夫，他游手好闲，长得却很漂亮，给许多画家当过模特儿，闻名全意大利。他带来夜里捉到的两只龙虾，已经贱价卖了出去。此刻他的两只龙虾正在旧金山来的一家人下榻的那家饭店的厨子的围裙里乱动，而他又可以闲站到天黑了。他气派不凡地东张西望，炫耀他的破烂衣裳、陶制烟斗，以及压在一只耳朵上的红毛线贝雷帽。这时候，沿着蒙得-索利亚罗山的悬崖峭壁，踏着崖石上开凿出来的石级——古代腓尼基人之路，从阿纳卡普里下来两个阿布鲁齐山民。一个背着风笛（一只山羊皮制的大风箱加上两根笛管），外罩一件皮斗篷；另一个带着类似木制芦笛的乐器。他俩走着，那欢乐、瑰丽、充满阳光的国度尽在眼底：几乎是在他俩脚边的卡普里岛石峰突兀，浮在仙境般的蓝色大海上；东方，在渐渐升高而且开始炙人的灿烂的旭日照耀下，海上的朝雾大放光彩，整个意大利，它那远远近近的层峦叠嶂，在蓝色的雾霭和晨曦中还有些影影绰绰。这一切的美是人类的语言无法形容的。两个山民在半路上放慢了脚步，原来路旁索利亚罗山石壁上的一个崖洞里有一尊圣母像，身穿雪白的石膏衣服，头戴经过风吹雨打生了锈的镀金冠冕，温柔慈祥地站在那里，沐浴着和煦的阳光，举目望天，向着她的荣耀的儿子永恒而幸福的居处。两个山民脱下帽子，奏起了率真、谦卑、欢乐的曲子，赞美太阳，赞美清晨，赞美她——这既邪恶又美丽的世界上一切受苦人的贞洁的护佑者和她在遥远的犹太地一个穷苦牧人家里——伯利恒洞中生下的儿子……

而那来自旧金山的老头子的尸体正在归途中，他要回到新世界[8]，进入自己的墓穴中去。经过一星期的漂泊，从一个海港仓库到另一个海港仓库，受尽屈辱和怠慢，最后又来到不久前才把他当做尊贵的客人送往旧世界的那艘有名的客轮上。这回他被装进涂满焦油的棺材里，深藏在黑暗的底舱，不得与活人见面了。于是这客轮又开始了漫长的海上征途。夜间，船经过卡普里岛，从岛上看船上那些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大海中的灯火是忧郁的，然而，轮船上，被枝形吊灯照得通明的厅堂里像往常一样举行着热闹的舞会。

第二夜，第三夜也举行了舞会，外面又是狂风暴雪，大海像唱安魂弥撒似的吼叫着，掀起山一般高的银白色浪花以志哀。船上的无数只火眼被漫天大雪遮掩，连此刻正从隔开新旧世界的石门——直布罗陀山崖上注视着逐渐隐没在黑夜和暴雪中的航船的魔鬼都难以分辨。那魔鬼是个崖石般的庞然大物，然而心脏已经衰老的“新人”的得意之作——这艘有多层楼舱、烟囱林立的航船也是个庞然大物。狂风暴雪冲击着它的被白雪覆盖的缆索和粗大的烟囱，而它坚定，沉着，威严，可怖。在它的顶层有几间不很明亮的舒适的房间，孤零零地耸立在风雪之中，那位像一尊菩萨似的身躯硕大的船长正端坐在里面，高踞于全船之上，在警觉和不安中打着盹儿。他听见受风暴压抑的汽笛在悲鸣，在怒吼，但是心里坦然，因为身边有个说到底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隔壁一间类似装甲舱的房间里时常充满神秘的杂音、颤音，蓝色的火花在一个面色苍白、头上戴着半圈铁箍的报务员周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在“大西洲号”的底层，那水下部分，上千普特重的大锅炉和其他各式各样的机器闪着幽暗的金属光，咝咝地冒着蒸汽，滴着开水和油。这是供给轮船动力的大灶，底部被几个大得可怕的炉膛烧得通红。集结到吓人的程度的力，翻腾奔突，传递到船的龙骨，进入望不到头的圆形地道。这里灯光很暗，一根巨大的轴在油污的轴床上慢慢地，以一种要人心绝对服从的力量转动着，就像一个活生生的怪物躺在大炮筒子一般的地道里。而“大西洲号”的中层，它的餐厅和舞厅，却灯火通明，充满了欢乐的气氛，盛装的人们有说有笑，鲜花馥郁，弦乐队在演奏。雇来的那一对风姿绰约的恋人又在人群、灯火、丝绸、钻石、裸露的女人肩膀的五光十色之中痛苦地扭来扭去，有时痉挛地互相碰撞一下。那姑娘似乎自觉有过，羞涩地垂着眼帘，她的发型朴素大方；那高个儿青年的黑发像是粘在头上的，由于搽了粉脸色发白，他穿着极为考究的漆皮鞋和小腰身、拖长尾的燕尾服，很美，但是活像一只大水蛭。没有谁知道，在充满哀怨的靡靡之音中故意做出既幸福又痛苦的样子，早已使这对男女感到不耐烦；也没有谁知道，什么东西停放在他们脚下深处，在漆黑的底舱里，挨着阴暗、炙人的轮船肚腹。轮船呢，正吃力地在黑夜、大海、狂风暴雪中挣扎着前进……

（1915）

[1] 指欧洲。

[2] 拉丁语，天主教祈祷文。

[3] 意大利语：“是您按铃吗，先生？”

[4] 英语：“是的，进来……”

[5] 意大利语：“已经死了。”

[6] 意大利语：“办妥了？”

[7] 意大利语：“开车！”

[8] 指美国。

伊万·布宁生平简历

一八七〇年 十月十日出生于俄罗斯沃罗涅日省沃罗涅日市。

一八八七至一九一七年 发表大量诗歌，包括一九〇〇年写的长诗《叶落时节》。

一八九一年 在奥廖尔出版第一本诗集，并开始认真写小说。

一八九五年 短篇《走向天涯》发表在《新言论》上，大获成功。

一八九八年 出版布宁诗歌与短篇小说集《在开阔的天空下》。

一九〇三年 十月十九日获俄罗斯科学院最高奖普希金奖。

一九〇九年 第二次获普希金奖，并于该年被选为俄罗斯科学院荣誉院士。

一九一〇年 第三次获普希金奖，并于该年发表中篇小说《乡村》，声名鹊起。

一九二〇年 一月二十六日乘一艘希腊小轮船离开俄国赴君士坦丁堡，最后定居法国。

一九二四年 在阿尔卑斯写出中篇小说《米佳的爱情》及许多短篇小说。

一九二七年 在巴黎《俄罗斯报》上首次发表长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前四部，三年后由《最新消息报》发表第五部。

一九三三年 获诺贝尔文学奖。

一九三七至一九四四年 精心创作短篇小说，后汇集为《暗径集》。

一九五三年 十月八日在巴黎逝世，遗体葬于巴黎市郊俄国侨民公墓。

一九五六年 布宁的作品首次在苏联出版。

主要作品表

《安通苹果》

《叶落时节》

《乡村》

《旱谷庄园》

《旧金山来的绅士》

《米佳的爱情》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暗径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地粮/（法）纪德著；盛澄华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1127-5

Ⅰ.①地… Ⅱ.①纪…②盛… Ⅲ.①随笔—作品集—法国—现代 Ⅳ.①I565.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13942号

责任编辑 黄凌霞

装帧设计 李雪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115千字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8.5 插页4

印数 1—6000

版次 2017年2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7年2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1127-5

定价 2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安德烈·纪德（1869-1951）

法国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背德者》《伪币制造者》，散文诗集《地粮》，短篇小说《浪子归来》《帕吕德》《忒修斯》等。一九四七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其作品探讨了人在现实生活中所遇到的道德上的进退两难的困境。

《地粮》是纪德游历北非和意大利之后，以抒情方式，糅合传统的短诗、颂歌、旋曲等形式写成的一连串富有诗意的断想。他以炽热的灵魂感应生命的花果，并将这赤城之爱整个地化作颂歌、凝成诗雨。此书可谓纪德本人最激越的精神独白，被奉为“不安的一代人的《圣经》”。

安德烈·纪德 André Gide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者序

福楼拜曾梦想把自己全部作品完成以后，在一天中呈放在读者的眼前；斯汤达尔曾预言自己的作品须在四十年后才能受人理解，他爱在自己的书上写道：“To the happy few”[1]。表现在这两种姿态中的艺术家肃穆的灵魂，我揣想，都曾为少年时代的纪德所渴望，所憧憬。纪德早年的书有印三五本的、十数本的，较多的如《背德者》初版印三百本，《地粮》才印五百本。为什么？珍惜自己的作品，抑或是对自己作品的缺乏自信？宁得少数知心的读者而不图一时的虚荣，不求一时的名利？这都可能。总之，这心理是相当复杂而微妙的。但有一点应是很明显而不容置疑的，即是以严肃、纯洁的态度来接应艺术。不说视艺术重于生命，至少把艺术看作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或竟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纪德自一八九一年发表《安德烈·瓦尔特笔记》至一九三九年的《日记全集》，将近五十年间，前后出版小说、戏剧、文艺论文集、日记、杂笔等共五十余种；以一生从事于生活与写作，从未接受任何其他有给或无给职务，在如许长的时间内写出五十余种著作实在不能算多，何况其中半数以上都是短篇或中篇。纪德的书有费五六年而成的，也有历十余年而成的。最美的作品应是受狂妄的默启，而由理性所写成，这话像是他在日记中说过。所谓狂妄的默启，也许就是灵感，而后者无疑是技巧。纪德文笔的谨严与纯净，在当代法国作家中除瓦莱里外恐无出其右。纪德不是一个多产的作家。

五十年的写作生活！这期间，可怕的是灵魂在长途中所经历的险遇：由诗情的沉醉，创始时期中的友谊——瓦莱里与卢维，以至在罗马街象征主义派大师马拉尔美的住宅黄昏时轻柔抑扬的语声，含笑谈真理的情趣，而终至感到空虚、落寞、不安，以坚强的心出发去沙漠中觅回自己对生命的热诚；由自我解放所产生的生命力，通过福音中“忘去自身”的启示，必然地指向大同与共产的憧憬。“别人——他生活的重要性，对他说……”这过程曾是痛楚而艰难，但它终于使晚年的纪德更乐观、更坚强、更豁朗、更宁静，使他的生活与思想达到某种健全的平衡。

这三五粒、十数粒撒播在地上的种子，近二十年来已得到大量的收获，像是投在湖心的小石，这小小的漩涡慢慢扩散，终至无限。“纪德思想”已引起广泛的研讨。他的作品已有各国文字的译本，他的书已由十数本而成为十数版，其中重版百次以上的也有不少种；一九三六年出版的《访苏归来》，一月内重印至几十版，但这是一本时事性的著作，自应看作例外。归根结底，纪德永不能是一个通俗性，或通俗化的作家，如果某一书的出版得到超出预期的销路，这在他不一定是一种光荣。我不禁想起鲁迅先生“伟人与化石”的话，人在成名后，别人没有不把你供奉作偶像的，这无法逃避的命运，对一个永远在更新中、永远在求解脱的作家，不知更将做何感想。

安德烈·纪德生于一八六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今年正好是七十三岁。一九三六年十月出版的莫里斯·萨克斯的《纪德评传》中描写纪德说：

“高身材，塌肩膀，骨质的身躯，其上是一个许久以来已早秃顶的头颅，有着乡下人似的焦枯的皮肤。他像是从一棵粗糙的大树上所取来的坚洁的木材所雕成。他的眼睛，有时呈灰色，有时呈青色，像有些青石片，也像有时晴天下白杨树的叶子，显示出一种明净、坦朗、颖悟的目光。他的口唇，王尔德曾说正直得像一个从未说谎者的口唇，在面部上清晰地截成一种与其是任情则更是缄默的线条。坚方的颌骨显示出不为任何浓重的欲情所凝滞的一种意志。纪德的面目所予人的是乡人、学者、雅士三者间的一种完美的结合。”

我于一九三五年冬天第一次会见纪德时所得的印象也大致相仿。

他独居在巴黎第七区凡诺路副一号的一所公寓的顶层。邻街的两间正房，其一，傍壁的高书架上放满着各作家寄赠的新出版的书籍，他的女打字员就在那室内工作；另一是小客厅，从客厅有长廊通到后排临院子的一间大房子，这长廊宛如贯通前后的一座桥梁，靠墙也是成列的书架，上面是他自己作品的各国文字的译本，但其中独无中文的。国人翻译纪德，就我所知，最早的当推穆木天先生所译的《窄门》，可惜我当时手头没有，结果我把从国内寄来的丽尼先生由英文转译的《田园交响曲》送给了他，这使他书架上又多了一重新的点缀。长廊尽头临院子的那间大房子是纪德的卧室，同时也是他的工作室。像大多数新式的顶层房子一样，这间房子的后半部有一个半楼，有一道小扶梯可以上下。这半楼纪德布置成一个小型的书库，成行的书架上是古今各家的全集以及一己所收藏的珍版图书。室内临窗处是一张棕色坚实的大书桌，不远是一架钢琴。从窗口看去，唯有城市的屋顶与冬日的树梢。纪德爱住高楼，无疑为使自己身心永远保持空旷与豁朗的感觉。他的卧铺设在室内一隅，用具的色调与品质，一望而知是非洲的产品，我想这大概都是屡次在非洲的旅行中带回的。纪德一向不常住在巴黎，但近年来每次回到巴黎时总住在凡诺路他所租赁的寓所。一八九八年为答辩巴雷斯所写的一篇短文是这样开始的：

“父亲是于塞斯人，母亲是诺曼底人，而我自己偏又生在巴黎，巴蕾士先生，请问您教我往何处生根？

“于是我决定旅行。”

纪德始终认为只有使自己的灵魂永不松弛，永不祈求安息，人才能永远年轻。今日已超七十高龄的老人，谁看去都是不能相信的。记得有一次他陪我去看雷斯特朗日侯爵夫人，我们从他寓所出发，公寓中原有自动电梯可供上下，但他宁爱徒步下楼，从他所住的第七层顶楼到地面的一层，其间二百余级的梯阶，他一口气跑尽，全无喘息之意。纪德幼年体质羸弱，如今却反老当益壮了。

对于一个自始受重重传说所笼罩的作家如纪德者，一旦有人告诉你这是一个人性的、正常而正直的人也许反会引起一部分人的失望。当《访苏归来》出版后，一度纪德颇受左右夹攻，我曾问他对此做何感想，“没有什么，”他坦然回答说，“十年前我发表《刚果之行》，揭发在殖民地所目击的种种，当时也没有人能相信；如果我在《访苏归来》中还不曾把有些事实做更切实的报道，一来因为我自己既不是新闻记者，更不是社会学者或经济学者，但最大的原因倒是怕累及一部分在苏联的友人。如果人们以为我出版这书足以证明我对自己所期待的新理想的实现的信念已呈动摇，那他们是错误的：这正像不能因我对法国在殖民地设施的不满而来证明我不爱祖国的错误是一样的。我正在写《再谈从苏联归来》，在这书中我预备发表一部分我实地所得的数字资料。”

纪德晚年的第二重打击，则是夫人埃马纽埃尔[2]的故世。那是一九三八年初春的事情。他回答我吊唁的信中说：“……是的，这伤逝使我几个月来凄怖地感到消沉。你读过我的作品，应能衡量这一位在我生活中所处的无限的地位，我自身中最高的一切无不以她为指归……”

接着是大战的爆发。一九三九年九月我从巴黎近郊的寓所给纪德去电话，我在耳鼓中听到电铃在对方室内振振作声，但许久无人接话，纪德已不在巴黎。第二天我动身到马赛。是年十一月在上海接到他从尼斯来信并寄到新出版的《日记全集》。这是最后的音息。遥念生活在苦难中的人们以及这一位始终受青年所敬爱的作家，使我不期然地做了以上这一段本无必要的叙述。

《地粮》是纪德初期的作品之一，一八九七年出版。这是一本诗意强烈的书。若把这书看作纪德某一时期中心灵的自传自无不可。

这书的译成远在五年以前。初稿依据《纪德全集》第二册中所收的原文，重校时参阅一九三八年第一百〇一版的单行本。五年来这译稿始终搁置在我的行箧内。何以我不把它及早拿出来付印？曾治愈某一病人的药剂，未必合用于另一病人，更不必说合用于一切病人。我知道，各人的脾胃不同，各人的体质不同，对这人有益的，对另一人可能适得其反。我一再踌躇出版的原因即由于此。

美那尔克教人不再仅仅爱自己的家，而慢慢地，与家脱离。“智者，即是对一切事物都发生惊奇的人。”流浪，流浪。年轻的读者，我知道你已开始感到精神上的饥饿，精神上的焦渴，精神上的疲累；你苦闷，你颓丧，你那一度狂热的心，由于不得慰藉，行将转作悲哀。但你还在怀念，还在等待，你怀念千里外的家乡，怀念千里外的故亲戚友。你不曾设想到你所等待的正是你眼前的一切。回头！这不再是时候。时代需要你有一个更坚强的灵魂。如果你的消化力还不太疲弱，拿走吧！这儿是粮食，地上的粮食！

光明在望，中国的奈带奈蔼，你也永远将像那把光执在他自己手上的人一样随光前进。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城固

[1] 英文，献给少数幸福的人。

[2] Emmanuelle，系Madeleine Rondeaux在纪德作品中的化名。

献给友人莫里斯·基约

我们地上的粮食正是这些果子。

《古兰经》卷二章二三

一九二七年版原序

这本求超越、求解脱的书，人却每把我锁在其中。我趁这次重版的机会，为新的读者们写下几点感想，并对这书写作的始末做一更率直的供认，借以稍释它以往的重负。

一、《地粮》不说是一本病人所写的书，至少是当他正在恢复康健，或是痊愈后所写的书——这人却曾是病者。即在本书的诗情中，已足显示出这种把生命当作行将失去的东西，而猛力地想把它抓住的企图。

二、我写这书，正当文学在极度的造作与窒息的气氛中；而我认为亟须使它重返大地，用赤裸的脚自然地印在土上。

这书怎样地与当时的趣味相左，只看它整个的失败就能想见。没有一个批评家曾提到它。十年中它正好销出五百本。

三、我写这书，正当自己结婚后，生活开始固定起来。我自愿地放弃某种自由，而这自由却正是我在书——一件艺术品——中所愿加倍地追偿的。不用说，我在极真挚的心情下写这本书，但同样真挚的是我心中的否认。

四、我再声明：我并不使自己止于此书。我所描绘的这种飘忽与随机的状态，我只画下其中的轮廓，正像小说家画下他主人公的轮廓，而这主人公虽然跟作者有相似之处，却只是作者自己想象的产物。即在今日我仍感到，当我画下这轮廓时我必先使它与我自己分离，或者也可说，先使我自己与它分离。

五、人每以这少年时代的著作来审判我，仿佛《地粮》中的伦理观即是我毕生的伦理观，仿佛我自己第一个就不遵守我所给予我年轻读者的忠告：“抛开我这书，离开我！”是的，我曾立刻离开那曾是写这《地粮》的我；所以当我回省我一生，我注意到其中最显著之点，不是我的无恒，而相反地，正是我的一致。这种内心与思想的一致我敢相信是绝无仅有的。在临死前能亲见自己始终贯彻一己所主张的那些人，我愿有人能把他们的名字列举出来，我将在他们的身旁占一席地。

六、更进一言：有些人在这书中只知看到，或只承认看到对欲望与本能的颂赞。我认为这多少带点近视。在我，当我重展这书时，我所看到的，更是对贫乏真谛的阐发。我抛开其余一切，至今矢志所保留的仍是这一点。因此之故，才有我日后援引福音中的主张，即是于“忘去自身”中完成自身最高的实现，完成幸福最大的要求与其无止境的期许。

“愿我这书，能教你对自己比对它感兴趣，而对自己以外的一切又比对你自己更感兴趣。”这话你在引言与卷末都能念到。又何须强我复述？

安·纪

一九二六年七月

- 引言

- 卷一

- 一
- 二
- 三

- 卷二

- 卷三

- 卷四

- 一
- 二
- 三
- 四

- 卷五

- 一
- 二
- 三

- 卷六
- 卷七
- 卷八

引言

奈带奈蔼，别嫌我给这书所取的名字太不雅致；其实，我很可以以“美那尔克”命名，但美那尔克，和你自己一样，从不曾存在过。能加诸这书的唯一的人名是我自己的名字；果尔，我又何敢在这书上署名呢？

我率直地、不加矫饰地把我自己放入在这书中。而如果我在书中有时所谈到的国土，我自己不曾见过；香味，我自己不曾闻过；行动，我自己不曾犯过——或是，我的奈带奈蔼，你自己，我还不曾遇到过。这一切决非出于虚伪，而这一切也不是谎言，正像念这书的你，我因不知你的真名，才事前给你代取奈带奈蔼这名字一样。

而当你念完时，抛开这本书——跑到外面去！我愿它能给你这欲望：离开任何地点，离开你的故乡、你的家、你的居室、你的思想。别带走我这书。如果我自己是美那尔克，我将握住你的右手引导着你，而你的左手并不知道，出城稍远，我把你的右手也放开了，而我对你说：忘怀我！

愿我这书能教你对自己比对它感兴趣——而对自己以外的一切又比对你自己更感兴趣。

卷一

我懒散的、长期昏睡的幸福

醒来了……

哈非士

一

奈带奈蔼，别希求在固定的地方找到神。

万物都指神，无一能启示神。

每种造物使我们与神远离，当我们的目光一固定在它身上。

当别人正从事发表或工作，我却过了三年旅行生活，为的，相反地，忘去一切我曾借头脑所学得的事物。这种促忘的过程曾是滞缓且又艰难；它对我比一切由人们所强输的教育更有益，且真正地是一种教育的开始。

你将永不知道为使我们对生活发生兴趣所必需的努力，但如今生活已使我们感到兴趣，这将跟一切别的事物一样——热情地。

我乐意地责笞我的肉体，在惩戒中比在过失中感到更大的喜悦——我曾那样地陶醉在不仅为罪恶而罪恶的自傲中。

消灭自身对“功绩”的观念，因为它对精神是一种莫大的障碍。

……一生中我们不断地为前程的渺茫而感苦恼。我将对你怎么说呢？一切选择是可怕的，当你考虑选择的时候：可怕的是一种不复为义务所及的自由。正像在一个四野不见人迹的地方选择一条道路，那儿每人从事他自己的发见，而你得注意，这发现只对他自己适用；因此，即是最荒僻的非洲中最可疑的痕迹比这也还可靠……浓荫的小树林吸引我们；未曾干涸的水泉上的幻景……但水泉的存在毋宁是我们的欲望使然；因为任何境地都由于我们的接近，它才逐渐得到存在，四围的景物，逐一地，在我们的行进中安排起来；在天空的边际我们看不到什么，而即在我们的周遭，这也只是一种连续的、可更变的表象。

但为什么在这样严肃的问题上用起比喻来？我们都相信应该发现神，但如今在没有发现神以前，我们竟不知道，唉！向何处呈献我们的祈祷。终于人就说随处是神，一种不能寻觅的东西，而人就随着机遇跪下地去。

但奈带奈蔼，你将像把光执在他自己手上的人那样追随着光前进。

不管去哪儿，你所能遇到的只是神——美那尔克曾说：神，即是我们眼前的东西。

奈带奈蔼，你应边走边看，但你不应在任何地点停留下来。对你自己说只有神不是暂时的。

让重要性在你自己的目光中，而并非在所看到的事物上。

一切你所清晰地认识的东西历千百年对你依然一样清晰。何以你把那些东西还看作那么重要？

欲望是有益的，同样，有益的是欲望的满足——因为欲望从而增添。我实在对你说，奈带奈蔼，每种欲望比我欲望中的目的物虚幻的占有更使我充实。

对多少可爱的事物，奈带奈蔼，我用尽我的爱。它们的光辉由于我不断地为它们燃烧着。我无法使自己疲惫。一切热诚对我是一种爱的耗损，一种愉快的耗损。

异端中之异端，我永远地，受摈斥的论见、隐晦的思想、各种的偏异所吸引。每种智质使我感到兴趣全在所以使它和别种智质不同的地方。由此我在自身中达到排斥同情的境地，因为在同情中所见到的只是一种共通情绪的认识。

不需要同情，奈带奈蔼——而是爱。

不审辨所干的动作是好或是坏。不自疑所爱的是善抑是恶。

奈带奈蔼，我将教给你热诚。

宁过一种至情的生活，奈带奈蔼，而不求安息。除了死的沉睡以外我不希望别种安息。我怕一切当我活着的时候所不能满足的欲望与力，由于它们的独存令我痛苦。我希望在这世间表达尽一切所等待于我的，到那时，满足以后，再整个绝望地死去。

不需要同情，奈带奈蔼，而是爱。不是吗，你懂得这并不是一回事。仅由于怕失去爱，有时我才能同情悲哀、烦恼、痛苦，否则我是很难对它们忍受的。让各人自己去处理自己的生活。

（今天我不能写，因为谷仓中转着一个轮子。昨天我就见到，它在打着油菜籽。菜籽壳飘在空中，菜籽滚得满地。灰尘令人窒息。一个女人转着磨石，两个美丽的孩子，赤着足，在收获菜籽。

我哭，因为除此以外我再没有什么可说。

我知道人家不开始写，当人家只有这么一些话可说。但我却已写了，而更将在这同一题材上来写别的东西。）

奈带奈蔼，我愿给你一种快乐，一种至今任何别人未曾给你的快乐。我不知道如何把它给你，虽然，我自己拥有这种快乐。我愿比任何别人未曾有的更亲密地跑向你去。我愿在夜间的这一刻来到：当你已连续地打开，而又闭上不少书本，在它们的每一本中搜寻超于它所曾启示你的东西。当你还在等待；当你的热诚，由于不得慰藉，行将转作悲哀。我只为你而写，我只为你的这一些时刻而写。我愿写这样的一本书：那儿一切个人的思想与个人的情绪对你像都是不存在的，那儿你将相信只看到你自己热诚的投影。我愿靠近你而你爱我。

忧郁只是消沉后的热诚。

人都可能整个地赤裸；一切情绪都可能达到完满的境地。

我的情绪像一种宗教似的开放着。你能否懂得这意思：一切感觉都是一种无穷尽的存在。

奈带奈蔼，我将教给你热诚。

我们的动作依附着我们，正像磷光依附着磷。它们耗尽我们，那是真的，但它们形成我们的光辉。

而如果我们的灵魂称得上什么的话，那只因它比别一些人的灵魂燃烧得更热烈。

广漠的原野，我见到过你们，笼罩在晨曦的白色中。蓝色的湖，我曾在你们的浪花中入浴——明朗的大气的每一爱抚使我微笑，这一切，奈带奈蔼，我将不倦地反复告诉你。我将教你热诚。

如果我知道更美的东西，那我对你说的就正会是那一些东西——那一些东西，一定的，而不是别一些东西。

你还不曾教我智慧，美那尔克。不是智慧，而是爱。

奈带奈蔼，我对美那尔克超过的友情，而几乎就是爱。我也爱他像一个弟兄似的。

美那尔克是危险的，当心他；他使自己被贤者所摈斥，但不使自己为孩子们所畏惧。他教他们不再仅仅爱他们的家，而慢慢地，和家脱离；他使他们的心满怀着一种对野生酸味的果子的欲望和焦心于新奇的爱。唉！美那尔克，跟你我还愿奔向别的行程。但你憎恶懦弱而主张教我离开你。

在每个人身上存在着各种奇特的可能性。“现在”将充满着种种“未来”，如果“过去”不已先在那儿投影上往事。但是！一个唯一的过去只给予一个唯一的未来——它投影在我们面前，像是一座架在空间的无尽的桥梁。

只有人所不能理解的东西人才有确信能永不去干。理解，即是自己感到能干。担当人性中最大的可能，这是一个好公式。

各种方式的生活，你们曾对我显得都美。（这儿我所对你说的，都正是美那尔克曾对我所说的。）

我希望已经验过一切热情与过失；至少我曾袒护过它们。我整个的生命投向一切信仰；而某些晚上我竟疯狂得几乎相信起自己的灵魂来，那样的我感到它行将与我的躯体相分离——这也是美那尔克对我所说的。

而我们的生命在我们面前将似这满装冰水的杯子，这执在发烧的病人手上湿润的杯子，他渴，他竟一饮而尽，他明知道他应静待，但他无法从他的唇边推开这甘美的杯子。水是那样沁凉，而发烧的热度却又那样地使他枯焦。

二

唉！我曾那样地呼吸了夜中的凉气，唉！窗扉！由于雾的笼罩，如许灰白的光从月亮倾泻下来——令人起饮的感觉。

唉！窗扉！多少次我的焦额印在你的玻璃上而得清凉，而当我从火热的床上跑向阳台看那寂然无垠的天际，多少次我的欲念像浓雾一般化作轻烟。

往日的狂热，你对我的肉体曾是一种致命的耗损；但灵魂会那样憔悴下去，当没有东西能使它对神分心！

我崇敬的坚贞是可怕的，在那儿我竟感赧然无措。

长远地你还得寻觅灵魂难能的幸福，美那尔克对我说。

初期可疑的狂奋消逝以后——那还在未曾遇到美那尔克以前——接着是一段像穿过洼地时的不安的等待时期。我消沉在不是睡眠所能治愈的昏倦的重压中。餐后我躺下，我入眠，醒后我更感困倦，神志麻木得犹如此身行将变形。

生命朦胧的蠕动；潜在的工作，不知来处的创生、难产；昏惰，等待；蛹似的我不断地入眠。我让这新生命在我身上成长起来，而这未来的我已与当时的我完全不同。一切光来到我那儿都像穿过碧色的水层，穿过树叶，穿过树枝；混淆与困怠的感觉正和酒醉时或是神经错乱时的相仿。唉！终究让这最后的难关，这病，这剧烈的痛苦来到吧！我那样哀求着。我的脑子正像暴风雨时的天空，满压着滞重的云块，那时人已几乎透不过气来，那时一切等待着闪电来撕破这些充满着愤怒而掩蔽起碧空的烟煤色的皮囊。

等待！你还将持续多久？而此后，我们又将以何为生？——等待！等待的是什么？我那样呼喊着。什么突然来到的东西还能不是从我们自身所产生的呢？而什么我们所可能产生的东西还不早已是我们所知道了的呢？

阿培耳的出世、我的订婚、爱立克的死、我生活的颠簸，这一切非但没有消除这种冷漠，却似乎使我更深陷下去。那样的这种昏迷状态像是源于我自己的思想，以及我自己不确切的意志的错综性。我真愿悠久地长眠在大地的湿润中，像一棵植物似的。有时我对自己说，我的痛苦告终时欲乐就会到来，而我将在肉体的消耗中去寻求精神的解脱。接着我又接连几小时地昏睡，像那些为炎热所困倦的孩子们，白昼大人给睡在热闹的室内。

以后我从辽远处醒来，满身大汗，心跳着，头脑像是半醒半睡似的。光从关闭着的百叶窗隙缝中透滤进来，把草坪绿色的回光反映在白色的天花板上。这暮色的明静对我是一种唯一的温慰，正像当你长时间在洞中受黑暗包围以后，那一种穿过树叶与水，在洞口抖擞着，显示出温柔与悦目的明亮。

飘忽地传来室内的喧噪。我慢慢地回生过来。我用温水洗梳，而无精打采地，我跑向原野直到花园的长凳上，那儿我懒散地鹄候着暮色的到来。我一直倦于说话，听人说话或是写作。我念：

……他看到他眼前

荒芜的道路，

入浴的海鸟，

伸展着它们的羽翼……

此处应是我的归宿……

……人却令我住在

森林的树叶下

在橡树下，在这地窖中。

寒冷的是这土屋

我对它已早厌倦。

阴暗的是那些山谷

以及高的丘陵，

树枝凄凉的城郭。

荆棘满覆——

无趣的居留。[1]

有时掠过对生命的充实，虽未获得而是可能的，这种感觉；以后这感觉一再出现，逐渐萦绕不散。唉！让一角青天显露吧，我呼喊着，让它在这永久的报复中展开吧！

我整个生命像迫切地需要一种更新。我等待着第二次的怀春。唉！给我的双目另换一种新的视觉，给它们洗去书本的污迹，使它们更像这它们所凝视的青天——今天由于雨后整个显得明净。

我病了，我旅行，我遇到美那尔克，我康健惊人的恢复实是一种再生。我重生在一个新的生命上，在新的天地中，在已整个更新了的事物间。

三

奈带奈蔼，我来和你谈等待。我曾见夏日原野的等待，等待些微的雨滴。路上的尘土已变得太松，每一阵风把它吹扬起来。这已不再是一种欲望，而是一种恐怖。土地因干燥而罅裂，像为多迎受一点水分。旷野上野花的香味浓重得几乎迫人。日光下一切都呈昏厥的状态。每天下午我们到凉台下去休憩，稍许躲开一点这过于强烈的光照。这时季正是充满花粉的松柏科植物闲适地摇曳着它们的枝条为往远处播送繁殖。天空满布着暴风雨，整个自然界在等待。这瞬间显得迫人地严肃，因为一切鸟雀全静默了。从地上吹起一阵热风，热得令人感到昏晕。松柏科植物的花粉从树枝间吹来像是一阵金烟——以后雨就下来了。

我曾见天际等待黎明时的战栗。星星一一凋殒下去。牧野汛溢着朝露；风带来的温慰是冰冷的。好些时候似乎这模糊的生命还愿滞留在梦中，而我困倦的脑筋充满着昏沉。我一直跑到林边；我坐下；每一牲口恢复它的工作和它确信白日将到时的快乐，生命的神秘又开始泄漏在树叶的每一齿缘——以后天就亮了。

我还曾见别种晨曦——我曾见夜地等待……

奈带奈蔼，让你自身中的每一等待不纯然是一种欲望，而只是一种接待的准备。等待来向你的一切，但只指望来向你的一切。只指望你自己所有的。你应懂得一天内每一瞬间你都能主有神的整体。让你的欲望是爱，让含情的是你的占有。因为，什么欲望能不生效呢？

什么！奈带奈蔼，你主有着神而你竟不曾自觉！主有神，即是看到神，但人不能对神凝视。在任何小径的转角处，拜拉姆，难道你曾见过神，而在他跟前安顿你的灵魂？因为你，你对神另作想象。

奈带奈蔼，人所不能等待的只有神。等待神，奈带奈蔼，即是不懂你已主有神。别把神与幸福看作两回事，但把你一切幸福放在瞬间。

我随身带着我所有的一切，正像东方的女人把她们全部财富带在她们自己身上一样。在我生活中的每一瞬间，我能在自身感觉到自己财富的整体。这财富的组成，并不由于各种特殊事物的总和，而由于我唯一的崇敬。我忠实地掌握着我自己的财富。

把夜晚看作是白日的归宿，把黎明看作是一切事物的创生。

让你的视像在每一瞬间都是新的。

智者即是对一切事物都发生惊奇的人。

脑筋的一切困倦源于，啊！奈带奈蔼，你财富种类的繁复。你连特别喜欢哪一种也不知道，因为你不懂得唯一的财富即是生命。生命中的最小瞬间比死还强，而否认着死。死只是对别一些事物给予生命的许可，为的使一切可由此更新；为的使生命的任何形象不霸占超过它自己表达所需要的时间。幸福的是当你的语声响亮的瞬间。一切别的时间用来静听，但当你自己说话的时候，别再倾听。

奈带奈蔼，你应焚毁所有在你自身中的书本。

旋曲

——为颂赞一切我所焚毁的

有些书人家坐在小板凳上念

在小学生的书桌前。

有些书人家边走边念

（而这也由于它们版本大小的关系）；

有一些在森林中念，另一些在别的田野间念，

而西塞罗说，nobiscum rusticantur.[2]

其中有一些我在驿车上念；

别一些，躺在堆干草的仓房中念。

其中有一些为使人相信人有灵魂；

别一些则使灵魂绝望。

有一些书中证明神的存在；

别一些则否认。

有些书只被收藏在

私人的图书馆中。

有些书曾受过很多

有资望的批评家们的赞誉。

有些书仅谈蜜蜂饲养术

而某些人认为太专门。

另一些则专谈自然

读后像已无须再出去散步。

有些书为贤者所不容

但它们引起孩子们的惊奇。

有些书称作选集

把人们对任何事物的卓见辑入在内。

有些书希望使你爱生命；

另一些作者事后竟自尽。

有些书散播恨

而它们收获它们所散播的。

有些书不事吹嘘，且引人入胜

当你读着的时候像是放着光辉。

有一些书人家爱惜得把它们当作更纯洁的

而比我们生活得更好的弟兄。

有些书用奇特的文字写成

纵使尽心研习人也不会懂得。

奈带奈蔼，何时我们才能烧尽所有的书本！

有些书一文不值；

另一些则价值千金。

有一些谈王论后，

而另一些，谈极贫苦的人们。

有些书它们的语声比

午间树叶的絮语还更轻柔。

像老鼠似的，约翰在巴特摩斯吃的正是一本书；

但我则更爱覆盆子。

那曾使他肠胃中充满苦味

而以后他得了很多的幻觉。

奈带奈蔼，何时我们才能烧尽所有的书本！

在书本中读到海滩上的沙土是轻柔的，这对我是不够的；我愿我赤裸的双足印在上面……任何未经感觉的认识对我都是无用的。

在这世间我从不曾见任何温美的事物而不立刻企望使自己的深情与它相应。大地令人爱恋的美，堪惊叹的是你那地面开花的时节。景物，那儿深入着我的欲望！大地，那儿逗留着我的探索；覆在水面的纸草形成的小径；斜垂溪边的芦苇；林中的空地；树叶间出现的原野，无止境的期望。我在岩石与植物的过道中散步。我曾见春天的舒放。

万象之流转

从这天起，我生命中的每一瞬间对我是一种绝难言喻的新奇的滋味。如此我几乎不断地生活在一种热情的惊愕中。很快地我感到陶醉，而我喜欢在眩晕中步行。

无疑，一切我在唇边所遇到的笑，我愿吻它；颊上的血，眼中的泪，我愿饮它；我愿咬住树枝迎送来的一切果子的果肉。每到一家旅店饥饿在那儿向我招呼；在每一水源前口渴正在那儿等待着我——每一水源前，一种特殊的口渴；——而我愿能有别的字汇来表达

伸展着道路的地方，我步行的欲望；

浓荫处，休息的欲望；

水深的岸边，游泳的欲望；

在每一床前，爱与眠的欲望。

我大胆地把手按在每一事物上而相信有权处置我欲望中的每一对象。（再者，我们所愿望的，奈带奈蔼，与其是占有，毋宁说爱。）唉！让一切事物在我面前放出虹彩；让一切美，闪烁着我的爱。

[1] 《流放者之歌》，见泰纳《英国文学史》。——原注

[2] 拉丁文，乡间原有书籍为伴。

卷二

粮食！

我期待着你们，粮食！

我的饥饿不能半途而止：

不满足总不甘休；

道德无以助

我只能借饥贫养育我的灵魂。

满足！我探寻你们。

你们绮丽如夏日之晨曦。

午间甘美的水泉，到傍晚时更为纤净；破晓时凛冽的水滴；浪际的风；拥塞着桅樯的海湾；和谐的岸边的温热……

啊！如果再有趋向原野的道路；正午的炙热；田间的饮料，在夜间，栖身于干草堆中。

如果还有趋向东方的道路；在心爱的海上留下的航迹；摩苏尔的花园；都古耳的舞蹈；瑞士牧人之歌。

如果还有趋向北方的道路；泥泞的市集；抛起雪花的雪车；冰冻的湖沼；一定的，奈带奈蔼，我们的欲望不会生厌。

船从不知名的海岸把成熟的果子载来我们的港口。

快替那些船只卸下它们的重负，使我们终将尝味这些果子。

粮食！

我期待着你们，粮食！

满足，我探寻你们；

你们绮丽如夏日之笑。

我知道我的每一欲望

已有它应得的回音。

我的每一饥饿等待着报偿。

粮食！

我期待着你们，粮食！

我跑尽天涯海角探寻你们，

我一切欲望所期待的满足。

我所认识的人间最美的事物，

唉！奈带奈蔼！是我的饥饿。

它永远忠于

永远在等待它的一切。

使黄莺沉醉的难道是酒吗？

鹰，是乳吗？抑或使画眉沉醉的是桧木？

鹰心醉于高翔。夏夜使莺沉醉。原野因酷热而战栗。奈带奈蔼，让一切情绪对你变成一种陶醉。如果你所吃的不曾使你心醉，那因为你并不十分饥饿。

每一完美的动作被伴随着快感。由此你认辨这动作是你所应做的。我毫不喜欢那些把自己的辛劳看成是一种功绩的人们。因为如果那是辛劳的，他们不如另选别的。在工作中所得到的快乐正足表示这工作对你的适合；而我快乐的真挚，奈带奈蔼，在我每是最必需的指南针。

我知道每天我的身体所能期望的欢情以及我的头脑所能担当的。接着我将开始入眠。逾此，天地与我不再相干。

有一些怪异的病

想要人所没有的东西。

“我们，我们也有一天要经历灵魂可哀的苦恼！”他们说，“在阿丹兰洞中，大卫，你恋慕池中的水。你说：‘啊！谁会带给我从伯利恒墙脚下涌出的清凉的水。幼年时，我每借它解渴，但如今，我热病中羡望的水，它被幽禁着。’”

别羡望，奈带奈蔼，重尝昔日的水。

奈带奈蔼，切勿在未来中去追觅过去。抓住每一瞬间中再难重复的新奇，而别准备你的快乐；你应懂得在你所准备好的地方，使你惊奇的可能是另一种快乐。

何以你还不懂得一切幸福来自机遇，在每一瞬间它出现在你眼前，像一个乞丐出现在你的途中；让不幸落在你身上，如果你说你的幸福已早死去，因为你曾梦想的幸福与这不同——而你不承认是一种幸福，如果它与你的原则，与你的愿望不能吻合。

明日的梦是一种快乐，但明日的快乐又是另一种快乐，可喜没有事物能与自己所梦想的正相符合；因为每一事物的价值在于互不相似。

我不喜欢你对我说：来吧，我已给你准备下某种快乐；我已只爱由机遇中得来的快乐和我的声音使岩石涌出的快乐；这些新奇而强烈的快乐对我们正像从酒槽中流溢的新酒。

我不喜欢把我的快乐加以点缀，也不喜欢苏拉米特从一些大厅中穿过；为抱吻她我并不曾从我口角拭净葡萄所留下的点迹，接吻以后，我喝了好些甜酒也不能使我的口清凉；而我把蜂巢中的蜜与蜡同嚼。

奈带奈蔼，别准备你的任何快乐。

当你不能说：幸甚。说：算了吧！这其中就有着幸福远大的期许。

有些人把幸福的瞬间看作是神的赐予——而另一些人看作还另有谁能做这赐予？……

奈带奈蔼，别把神和你的幸福看作两回事。

“我不能不感激神创造了我，正像我不能抱怨他的不存在——如果我自己先不存在。”

奈带奈蔼，我们只应自然地谈神。

我很希望，承认“存在”以后，地的存在，人的存在，与我的存在也就显得自然，但我智力所不能理解的是，在“存在”中发现我自己时的惊怖。

自然我也唱过圣歌而我写过一首：

旋曲

——关于神之存在的实证

奈带奈蔼，我将告诉你最美的诗兴即是那些关于神之存在的无尽的证据。不是吗？你懂得这儿并不在乎复述这些佐证，更不在乎仅仅的复述——再者其中有一些只证明“存在”本身——而我们所需要的还有存在的永久性。

当然，我知道有圣徒安瑟伦的论证，

以及尽善尽美的幸福之岛的童话。

但可惜！可惜，奈带奈蔼，人人不能都住在

那儿。

我知道有所谓公论，

但你，你相信少数选民。

有二加二等于四的证据

但，奈带奈蔼，并不人人都知道计算。

有第一个创始者的佐证，

但在他以前还有更先的。

奈带奈蔼，可惜当时我们没有在那儿，

否则该看到创造男人与女人；

他们该惊奇自己生下来不是小孩；

埃尔布卢斯的柏树厌倦生下来就已有了几百岁

而又在那些被水冲蚀成涧的小山上。

奈带奈蔼！要是那时能在那儿观望日出！由于什么惰性，使我们那时还未曾起身？难道那时你不求生吗？唉！我，我必然要求过……但，那时候，圣灵在水上恒久地沉睡以后，还几乎未曾苏醒。如果我能在场，奈带奈蔼，我一定会要求他把一切创造得更广大一些；但你别回答我，说那样也就没有事物能显出它的广大来[1]。

有结局论的佐证，

但并非人人都认为目的足以解释手段。

有些佐证以人对神所感到的爱去证明神的存在。奈带奈蔼，这也就是何以我把一切我所爱的都叫作神，也就是何以我愿爱一切。别怕我数到你；再者，我不会先从你开始；多少事物令我比对人还喜欢，而在世上我所特别爱的自然不专及于人。因为，奈带奈蔼，你不要误会：我自身中最强的，决不是善良，同时我也不以为是最好的；而我对人们所特别尊敬的也决不是他们的善良。奈带奈蔼，爱人宁爱你的神。我，我也知道赞美神，我为他唱过一些圣歌，——而我还相信，这样做，有时对他多少估价得太高。

“如此建立体系使你那样地感到兴趣吗？”他对我说。

“没有比一种伦理观使我更感兴趣，”我回答说，“我的精神在那儿得到满足。没有一种我所尝味到的快乐我不设法使它归附在一种伦理观上。”

“那样使快乐增加吗？”

“不，”我说，“那样使快乐对我显得合法。”

无疑，我常喜欢某种学说或竟某种组织精密的思想体系能替我自己解释我的动作，但有时我只能把它看作是我耽于声色的屏障。

奈带奈蔼，一切事物都有定时；每一事物由于它的需要而产生，而也可以说只是一种赋形的需要。

树对我说：“我需要肺，于是我的树液变成叶子，借以行使呼吸。当我呼吸以后，我的叶子枯落，但我并不因此而死灭。我的果子蕴藏着我对生命的全部思想。”

奈带奈蔼，别怕我滥用这一类寓言的体裁，因为我自己并不十分赞同。除生命以外我不愿教给你别的智慧。因为，思想每是一种焦虑。当我年轻的时候由于不息地监视自己行动的发展而感到疲惫，而事实上那时我仍不能担保不再触犯罪恶除非自己什么也不动。

于是我就写下：我肉体的得救仅归功于对我灵魂不可救药的毒害。以后我连那句话做什么解释也想不起来了。

奈带奈蔼，如今我不再相信罪恶。

但你应懂得仅由于多量的快乐才能获得些微思想的权利。一个能自认幸福而又思想的人，那人才称得起真正的强者。

奈带奈蔼，各人的不幸来自永远是各人在看，而把他所看到的认作次要于他自己。但并非为我们，而是为它自己，每件事物才有它的重要性。让你的眼睛即是那被看的事物。

奈带奈蔼！我不再能写下一行诗而不追忆起你那可爱的名字。

奈带奈蔼，我愿使你降生在生活中。

奈带奈蔼，是否你懂得我语意中的至情？我还愿更接近你。

而正像爱利沙，为使舒那米特的儿子复活——“偃卧着，口对着他的口，眼对着他的眼，手对着他的手”——我那闪耀着光辉的心挨着你那在黑暗中的灵魂，整个地偃卧在你身上，我的口对着你的口，我的额对着你的额，你冰冷的手在我火热的手中，而我那跃动的心……（“孩子的身体温暖起来了”，经中那样写着……）为的使你在欢情中苏醒——以后你就离开我——去过一种狂跃而放浪的生活。

奈带奈蔼，这儿是我灵魂的全副热情——拿走它吧。

奈带奈蔼，我愿教给你热诚。

因为，奈带奈蔼，别停留在与你相似的周遭；永远别停留，奈带奈蔼。当一种环境已与你相似起来，或是你自己变得与这环境相似，立刻它对你不再有益。你应离开它。没有比你的家，你的居室，你的过去对你更有害的。在每一事物中你只应接受它所给你的教育；而让流泻自每一事物的欢情使每一事物枯竭。

奈带奈蔼，我来和你谈“瞬间”。你可曾懂得它们“存在”时的力量？一种对死不够恳切的思念是不会对你生命中最小瞬间给予足够的价值的，而难道你不懂得除非把每一瞬间和这死的漆黑的背景相隔离，它是不会有这一种令人惊叹的光辉的。

我不再打算做任何工作，如果有人能对我说，如果有人能对我证明：我有的是可以去做的时间。在决定开始做一件事之先我将好好地休息，因为反正要做别一些事情也还有的是时间。我所做的事将全无选择，如果我不先知道这一种生命的形象是有止境的——而，生活尽这一种生命的形象以后，我将安息在比我每晚所等待的睡眠还更深沉，而更易忘的睡眠中……

因此我养成把每一瞬间从我生命中分隔开来的习惯，使其成一种孤立的、快乐的整体；使在瞬间中突然地集中整个的一种特殊的幸福；由此，即在最近的追忆中，我已不再认识我自己。

奈带奈蔼，只要能肯定，就已有着一种莫大的愉快：

海枣树的果子叫作海枣子，这是一种甘美的食品。

棕榈树的酒叫作棕榈酒，这是一种发酵后的树液；阿拉伯人酷爱此酒，我对它却并不很喜欢。在乌亚尔地美丽的花园中那卡拜尔牧童所献给我的正是一杯棕榈酒。

今晨当我在水泉区的一条小路上散步时，我找到了一朵异菌。

裹在白色的苞中，它很像木兰科植物的一种橘红色的果子，有着发自内部胞子细末所形成的灰色有规则的图案。我把它打开；其中充满着泥泞的物质，在中心处形成透明的冻液；它发散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它周围，有着别一些已裂开的菌，和我们普通在老树干上所见到的相仿。

（这是我在出发去突尼斯之前写下的；这儿我给你重抄一遍为的使你明白每一事物当我对它注视时对我所具有的重要性。）

翁夫勒（街中）

有时我感到别人在我周围的骚扰只为的增强我自身个人生活的感觉。

昨天我在这儿；今天我在那儿；

天哪！这些人与我何关

他们说，他们说，他们说：

昨天我在这儿；今天我在那儿……

我知道有些天我对自己说二加二结果依然是四已足使我充满某种无上的幸福——只需看到我自己的拳头在桌上……

而另一些日子这些于我完全无可无不可。

[1] “我能整个地设想另一个宇宙，”亚尔西特说，“那儿二加二并不等于四。”“天哪，我才不信呢。”美那尔克说。——原注

卷三

菩该塞别墅

在这喷泉的接水盘中……（阴晦）……每一滴水，每一线光，每一生命，欢情地死去。

欢情！这词，我愿不断地反复提到它；我愿它是“适生”，或竟“生”的同义词。

唉！如若神创造宇宙的目的不仅为这，那是人所不能理解的事，除非对自己说……

这是一处美妙清凉的地点，那儿睡眠的情趣是那样浓厚，像是历来所不曾有的。

而在那儿，甘美的粮食等待着我们饥饿的来到。

亚得里亚海（晨三时）

索具间那些水手的歌唱令我烦厌。

啊！古老而又那样年轻的大地，如果你知道，如果你知道在人短促的生命中所含的苦中带甜的滋味，这一种隽永的滋味！

表象永恒的观念，要是你知道死的临近的等待中所给予瞬间的价值！

春天啊！一年生的植物更急切地开放它们脆弱的花朵。人在生命中只有一个春天，而回忆一种快乐并不是幸福的一种新的临近。

飞亚索勒小山

美丽的翡冷翠，适于耽读的城市，富丽的城市，花的城市；但尤其是庄重的城市；桃金娘子和“修长的桂树”的冠冕。

文契利雅达小山。那儿第一次我看到云溶化在碧空中；那曾使我惊奇：因为我没有想到它们能那样地被天空所吸收，以为它们只能浓密起来，停留着直到下雨。但不：我观察到所有云朵一一消散——只留下一片碧空。这是一种卓绝的死；一种天空中的昏厥。

罗马平契峨山

那天引起我的快乐的，正像是爱那样的东西——那并不是爱——或者至少不是常人所谈的，所追寻的爱——那也不是一种美感。它并不来自一个女人；它也并不来自我的思想。我将写，但你是否懂得如果我说那曾只是光的焕发？

那天我正坐在这花园中；我看不到太阳；但空气闪耀着散光，像是天空的蓝色已变成流汁而下着雨。真的，可不是有着光波与光涡？青苔上光闪烁得像水珠似的。真的，在这道上人会说光在那儿流泻，而在这光的闪耀中，枝头满缀着金色的泡沫。

……

拿波利

海与阳光前的小理发铺。炎热的码头；进门时把活动帘子掀起。你就任他摆布。是否那将继续很久呢？寂静。鬓角上的汗珠。颊上皂沫的悚栗。而他，剃完以后又给修饰，用一柄更细的剃刀再剃，同时用一小块润湿温水的海绵使皮肤柔顺，使口角匀净。以后用清淡的香水他洗去留下的炙痛，又给涂上一层香膏。还不想动，我就索性让他理发。

亚玛尔非（夜间）

一些黑夜的等待

等待不知是哪种不知名的爱。

临海的斗室；这皎洁的月光，照在海面的月光，使我惊醒。

当我走近窗口：我以为已是黎明而我就会看到太阳的上升……但不……（事情很清楚而且已无须解释）月亮——温柔，温柔，温柔得像为海伦对第二个浮士德的迎接。荒漠的海。死的村庄。一只狗在夜中吠叫……窗口上的破布。

人无插足的余地。再无法理解这一切将如何苏醒。狗的极度的凄恻。白日将不再来。无法入眠。是否你将做……（这或那）：

你将到荒寂的花园去吗？

你将跑下海滩，在那儿去洗濯吗？

你将去采摘那些在月光下显得像是灰色的橘子吗？

你将用爱抚去安慰那狗吗？

（多少次我感到自然对我要求着一种动作，而我不知道给它哪一种。）

等待这迟迟不前的睡意……

在这围墙的花园中，一个孩子尾随着我，攀缘在轻擦着扶梯的树枝上。扶梯通往沿这花园的凉台；人像是无法进去似的。

啊！在树叶下我所抚摸的小小的脸！永不会有足够的阴影能遮掩起你的光辉，而你额上的发卷的影永远显得还更阴沉。

我将跑下花园去，悬身在常春藤和树枝上，而我将呜咽着柔情，在这些比一个大鸟笼中还更满溢着歌声的小树林下——直到暮色来临，直到夜的出现，它会使水泉中神秘的水镀上金色，而逐渐使它变得更深沉。

而在树枝下相互紧偎着的纤弱的身躯。

我用纤弱的手指抚摸他那螺钿色的皮肤。

我看到他纤弱的脚

无声息地踏在沙土上。

西拉叩斯

平底的小船；阴沉的天空有时向我们洒下温暖的雨滴；水草间淤泥的气味，茎干摩擦的声音。

水的深度隐灭这碧色的水源大量的流涌。寂无声息；在这孤寂的乡间，在这广阔的天然接水盘中，这正像是芦纸草间水的怒放。

突尼斯

在整个晴空中，只有为一张风帆所需要的白色，和它在水中的倒影的绿色。

夜。指环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月光下的闲游。一些和白日间殊异的思想。

沙漠上不祥的月光。墓场上的游魂。赤裸的脚踏在青色的石片上。

玛尔泰

在广场上夏日薄暮奇特的沉醉，当天色还很明亮，而人已不再有影子。极特殊的感兴。

奈带奈蔼，我来和你谈我所见到过的最美的花园：

在翡冷翠，人家卖玫瑰花：有些日子全市散播着花香。每晚我去喀西纳散步，而礼拜天去无花的婆婆利花园。

在塞维尔，靠近希拉尔达，有一个清真寺古老的院子；好些地方长着橘树，匀称地；院子其余的部分全用石片铺成；烈日的天气，人在那儿仅留下一个紧缩的小影子。这是一个方形的院子；非常美丽；但我不能给你解释为什么。

城外，在一个围着铁栏的广大的花园中长着很多的热带植物；我并不曾进去，但我隔着铁栏张望；我看到一些火鸡在跑，而我想里面有着不少驯养的动物。

关于阿尔卡萨，我将对你说些什么呢？这花园像是波斯的奇迹，和你谈到它时，我相信我喜欢它甚于所有其余的花园。我想到它，当我重读哈非士：

给我拿酒来

酒染我的长袍，

我为爱而醉

人却称我为智者。

小径上置备着喷水池；小径用大理石砌成，桃金娘与扁柏沿缀着小径。两面有着大理石的水池，那儿曾是宫妃们沐浴之处。你看不到别种花，除了玫瑰、水仙与木桂。花园深处，有一棵奇大的树，那儿人能想象钉着一只夜莺。宫的附近，别一些极低级趣味的水池令人想起慕尼黑王府庭院中的那些水池，那儿还有好些全用贝壳做成的雕像。

即在慕尼黑的御苑中，一个春天，我去尝味五月草的冰结连，邻近是那固执的军乐的奏演。听众并不高贵，但都像染有音乐癖似的。动人柔情的黄莺使黄昏出神。它们的歌，正像一些德国诗中的歌，令我消沉。快乐的强度达到某一程度时人很不容易超越而不落泪。这些花园的快乐正使我几乎痛苦地想到我也同样可以在别处。正是今年夏天，我学得特别能体味不同的“气温”。眼皮对这有着一种惊人的敏感。我记得在火车中的一个夜间，我特意站在窗口纯然为的尝味凉风；我把眼睛闭上，并不为的入眠，但全为体味风的接触。热度在整个白天令人喘不过气来，而那晚，风虽然还是温热的，但吹在我火热的眼皮上却显得清凉而流畅。

在格累内达，当我看到日耐拉里夫凉台上的夹竹桃时，它们都还不曾开花；在比萨的圣地与圣玛克修道院中我原希望看到满开着玫瑰，但那时也还未放苞。但在罗马，我看到平契峨山正在它最好的季节。在窒闷的下午，人们都去那儿乘凉。因为住得很近，每天我总上那儿去散步。那时我正生病而什么也不能思索；大自然沁入我的全身；由于神经的一种昏昧，有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已失去界限，它伸展得更远；有时，欢情地，它像一块糖似的变得多孔；我溶化了。从我那时坐着的石凳上，已看不到使我感到困倦的罗马。高临着菩该塞花园，稍远处最高的松树的树梢正和我的脚相齐。啊！高坡上的台阶！从那儿空间投向远处。啊，空中的航行！……

我真愿夜间徘徊在法内塞花园中，但人不让进去。这些废墟上的令人惊叹的草木。

在拿波利，一些低地的花园，像一个码头似的沿着海而让阳光潜入。

在尼姆的水泉，充满由水管引入的明净的水。

在蒙特彼利厄的植物园中。我记得一天黄昏，像在学院花园中似的，昂勃乐合士和我坐在围植着墓柏的古冢上；我们静静地闲谈着，一面嚼着玫瑰花的花瓣。有一天夜间，从培鲁，我们看到远处的海而月光使它幻成银色；离我们不远，市镇水塔的瀑布潺潺做声；带白羽的黑天鹅在静寂的水中悠游。

在玛尔泰官邸的花园中，我带书去念；在古城有一个很小的柠檬树林；人称它为“il Boschetto”[1]；那地方使我们喜欢；我们啃食成熟的柠檬，最初那酸味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但过后在口中留下一种清凉的余香。在西拉叩斯昔日曾做监狱的那些惨酷的石廓中我们也啃过这些柠檬。

在海牙的公园中逡巡着一些驯良的斑鹿。

从阿夫朗什的花园中，人能看到圣密雪耳山，而远处的沙土，黄昏，看去像是一种着火的物质。好些很小的城市中有一些可爱的花园；你忘去城市，忘去城市的名字；你希望重见那花园，但你已不知去路。

我梦想着摩苏尔的花园；人说那儿满开着玫瑰。梦想着俄玛歌吟过的那修比花园，以及哈非士歌吟过的喜拉斯花园；我们永将见不到那修比的那些花园。

但在皮斯喀拉，我熟悉乌亚尔地的那些花园。孩子们在那儿牧羊。

在突尼斯，除了墓场没有别的花园。在阿尔及的实验种植场（各种的棕榈科植物），我吃了以前我从不曾见到过的果子。而奈带奈蔼，我又将怎样和你来谈勃利达呢？

唉！温柔的是沙蔼尔的青草；再有你那橘树的花！你那浓荫！芬芳的是你花园中的香味。勃利达！勃利达！小小的玫瑰！开在初冬，我竟把你认错了。你的圣林中只有一些春天也不更新的树叶；而你的紫藤，你的葛藟正像那些只用来扔在火中的葡萄的蔓枝。从山顶滚下的雪落到你周遭；我在屋子中无法取暖，更不必提在你那些多雨的园中。那时我正读费希脱的《科学论》而自己感到对宗教的信心重又恢复过来。那时我是温良的，我说人应忍耐自己的悲哀而我设法把这一切都看作是德行。如今，在那上面我拂下我草鞋上的灰土；谁知道风把它已吹向何处？沙漠中的灰土，在沙漠中我曾遨游过像一个先知；石块干裂成碎粉；它烧痛我的双足（因为日光使它曝成异常炙热）。如今，让我的双足休息在沙蔼尔的青草上！让我们口中所出的是爱的语声！

勃利达！勃利达！沙蔼尔之花！小小的玫瑰！我看到你温暖而馥郁，舒放着叶子与花。冬日的雪已早逃跑。在你的圣园中你那白色的清真寺神秘地闪着光而常春藤躬身在花下。一棵橄榄树已被紫藤的花束隐藏起来。柔和的空气带来橘花的香味，即是细长的蜜柑树也发散出香气。尤加利树从它们高大的枝干的最高处脱下旧的树皮；失去保护的功用以后，它挂着像一件在日光下已成无用的衣服，像我那只为冬日适用的旧道德。

勃利达

茴香巨大的干茎（它们金绿色花开的光彩在金色的光下或是在静止着的尤加利树碧绿的叶子下）在这初夏的早晨，在我们所沿行的沙蔼尔的坦道上，它们有一种无以比拟的绚丽。

而尤加利树像显得出神或是静息着。

每一事物在大自然中所占的地位，无法超脱。周密的物理性的定律。在黑夜中挺进的火车，早晨满浴着朝露。

船上

多少夜，唉！我房舱中的圆玻璃，关闭着的窗洞，——多少夜，从我的卧铺上，我的目光注视着你，而我说：你看，当这窗眼开始发白时，晨曦就将出现；那时我将起身，我将抛去我的忧郁；而晨曦会把海面洗净；而我们将在不相识的陆地靠岸。晨曦已来到，但海面并不由此而宁静，陆地依然遥远无期，而我的思想飘撼在飘撼的水面。

浪涛的折磨仍耿耿于心。难道我将在这动摇的桅樯上去寄托一滴思念吗？我那样地想着。波浪，我不将看到只是晚风中水的飞溅？在波涛上我散播我的爱，在浪花的荒原上我散播我的思想。我的爱跃入在这些亘续不断且又不能分辨的浪花中。它们过眼即逝。永远动荡无定形的海；远离着人们，你的浪花才沉默无声；没有东西能阻拦它们的流动性；但也无人能聆听它们的寂静。在最脆弱的小舟上它们已激动做声，而那声音令人相信暴风雨时的喧嚣。大浪默默地推进着，继承着。它们追随着，每一浪涛轮流地掀起这同一滴水，但几乎没有移动水的位置。只是浪涛的形象前进着；水顺从着，和它们脱离，而从不伴随它们。任何形象只在很小的瞬间会合在同一事物上。它不断通过每一事物，接着就离开这事物。我的灵魂！别使你自己依恋在任何思想上。把它抛向海面的风去，让风给带走；你永不会由你自己把它带上天去。

浪花的动荡，是你，使我的思想变得那样摇晃不定！在浪涛上你将建立不起任何事物。在每一重量之下它都逸走。

在这些东西的漂泊，在这些沮丧的逸航之后，温柔的港口是否终将出现？那儿我的灵魂，最终得到安息以后，在灯塔近旁坚固的码头上，将凝视大海。

[1] 意大利文，小树林。

卷四

一

那晚我们在翡冷翠小山上的一个花园中

（那面对着飞亚索勒的小山）

聚会：

“但你们——昂格耳、伊堤、棣笛乐——你们不会知道，”美那尔克对他们说（奈带奈蔼，如今我用我的名义把他的话向你复述），“那燃烧我少年时代的热情。我愤懑于时间的飞逸。必须选择对我每是最难堪的事。选择一样东西对我显得与其说是拔萃，毋宁说是抛开没有被我所选上的事物。我惊骇地理会得时间的狭隘，而“时”却又只是单面的；在这条线上——纵然我愿它是广阔的一线——我的欲望必然地遭遇相互的霸占。我所干的永远只能是‘这’或是‘那’。如果我干了这一件，另一件立刻对我变作是一种遗憾，而我常呆着再也不敢下手，惶惑地张着双臂，生怕要是我把它们一合下去，所抓住的只是‘一件’东西。我生活中的谬误在于此后不长时间地继续一件工作，在于不知决然放弃一些别的工作。由此所得的事物都是付出了太高的代价，而任何论证也不能援助我脱出这种困境。踏进一个快乐的市集，而能支配的（托谁的福？）只是极微的款项。去支配和挑选，也即从此永远地放弃余下的一切，而这大量的‘余下的一切’却远胜于任何单独的一种。”

“由此，我憎恶对人间任何事物的‘占有’；怕的此后所有的就只是那占有的部分。”

“商品！粮食！种种获得之物！何以你们非在争执中才能给予？我知道人间的物力有尽（虽然它们能不绝地更替），而我所喝尽的杯子，对你，我的弟兄，这杯子即是干的（虽然水泉就在邻近）。但你们！你们这一些不属于物质的思想！不遭强占的生活方式，科学，神的认识！你们这一些真理之杯，一些永汲不尽之杯，何以在我们的唇间也犹豫你们的流注，当一切我们的渴欲不足以使你们干涸，当你们永清的水流泛溢着为每一求饮之唇？——如今我懂得这伟大神泉中每一滴水都是相等的，而最微的水滴已足使我们沉醉，已足启示我们神之宏大与一体。但在那时，什么能是我的狂妄所不希求的呢？我羡望着各种方式的生活，一切我看到被别人所做的，我愿自己也能做到；没有做的，就接着去做——相信我！——因为我很少畏惧疲乏，痛苦，而相信它们都曾是生活所给予的教训。三周间我曾妒忌巴美尼特，因为那时他正学习土耳其文；两个月后，又妒忌戴遏陀慈，由于他从事天文。如此，为的不愿使自己有止境，我对自己所画的只是一个极模糊，极不确切的轮廓。”

“美那尔克，告诉我们你的生活。”亚尔西特要求着。

美那尔克接下去说：

“在十八岁那年，当我正结束初步的学业，精神倦于工作，心头空虚，对生感到疲惫，身躯由过度的约束而起反抗，于是，借着我那流浪的狂热，我就无目的地出发我的行程。我认识过一切你们所知道的：春天，大地的气息，田野间野草的开花，溪边的晨雾，牧场上薄暮的烟雾。我经过很多城市，但哪儿也不愿停留。幸福的人，我那样想，该是对世间的事物无牵无挂，怀着他那永生的热诚经历这恒久的动态。我憎恶炉边，家，一切能引起人觅得安息的处所；我也憎恨那些牵续的情谊，情人似的忠心，思想上的成见——总之，一切损及正义的东西；我曾说我们应该时时准备着接受每一种新的事物。

“书本指示给我每种暂时的自由，而这自由只为的选它的束缚，或至少它的笃信，正似蓟实飘着，荡着，为的寻觅沃土去固定它的根须——它只在固定的时候才能繁茂。但在课堂中听得：人们并不受理论所指引，而对每一种理论都可以找得一种敌据，有时，在这漫长的道中，我从事于这敌据的探找。

“我生活在永久的、愉快的等待中，等待这任何样未来的来到。像一些等待答复的问题，我使我在每种欢情前所生的渴慕立即享有它所期待的快乐。我的幸福源于每一水泉启示给我一种渴念，而在无水的沙漠中，不得解渴，我仍爱这烈日下自己热病的赤诚。黄昏时出现的绿洲，由于整日的期待显得分外清凉。在烈日下沙质的广漠上，自己像在昏沉的睡眠中——热度是那样高，即在空气的波动中——我仍感到生命的跃动，无法入眠，晕厥在天际，而在我足下涌满着爱的生命。

“每天，每一小时，我不再探求别的除非是更简朴地深入自然。我有不为自己所束缚的这一种珍贵的天赋。过去的回忆除了给我的生命以统一性之外对我没有别种力量：这正像联系西修斯与他以往的爱的那条神秘的线索，它并不曾阻拦西修斯经历最新奇的景物。纵使这线索也被打断……神奇的新生！我常尝味到，在清晨的旅程中，一种新生命的存在，一种感觉上的温馨——‘诗人的赋性’，我惊叹着，‘你的是一种永久的机遇’——因而我接受着各方的事物。我的灵魂是开在十字街口的旅栈；有愿进去的，就进去。我使自己成为延性的，可亲的，使自己一切感官都准备着接受外物，使自己专心，倾听，直至消失一切个人的思想，获得一切瞬间的情绪，而所起的反应是那样微弱；为的不否认一切，我不再认世间有坏的事物。而且，不久我注意到在我对美的爱好中极少借助于对丑恶的憎厌。

“我憎恶精神上的疲倦，知道它全由烦闷而起，主张人应预计事物之多面性。我息无定所。我睡在田野间。我睡在原野上。我看到黎明抖擞在大捆的麦束间；乌鸦惊醒在山毛榉的丛林中。晨间，我在露草上洗面，晨光晾干我湿透的衣服。谁能说乡间有比那一天更美：我看到丰盛的收获在歌声中载回家去，以及那些挽在滞重的牛车上的牛群。

“有一时候，我那样地满溢着快乐，我想把这快乐告诉另一人，指示给他在我生命中所以能使这快乐持久的原因。

“傍晚，在一些不知名的乡村中，我看到白天分散的人们在炉边重聚起来。工作疲累的父亲回到家来；孩子们从学校回来。家门一时被打开，透露出光、热与笑声，接着这门在黑暗中重又紧闭。一切流浪的事物此后再无法闯进屋去，在屋外抖索着寒风。——家，我憎恨你！紧闭的巢窠；紧闭的门户；幸福嫉妒的占有。——有时，藏在黑夜中，我倚身在玻璃窗前，很久地静观室内的动作。父亲坐在灯旁；母亲在缝衣；祖父的座位空着；一个孩子在他父亲身旁温习功课。——于是，我的心满溢着想把这孩子带走的欲望。

“第二天，我又看到这孩子，当他散学回来；第三天我就和他说起话来；四天以后他离弃一切跟着我跑了。我使他的双眼睁开在这原野的光辉前，他懂得这一切为他而展开着。我教育他的灵魂，使它变成更流浪，最终变成更愉快——接着，我教育他使他能脱离我，使他能认识孤独。

“独自，我尝味到孤傲强烈的快乐。我爱在日出前起身；我把太阳唤上茅屋；我喜听百灵鸟的歌唱，我以朝露做我的晨浴。我爱极度的简朴，吃得那么少致使我的头显得极轻捷，致使一切感觉对我都成为一种陶醉。此后我喝过各种酒，但我知道没有一种曾给我像这寡食所引起的眩晕，像在这阳光未升而我还没有躺倒在稻草堆中，这原野的动摇那种感觉。

“我所带的面包，我把它留着有时直到自己再不能支持的时候；那时我像更能亲切地体味自然，而自然也更深入我的心坎；这是一种外来的流向；我用我一切敞开的感官接受它的出现；我整个地被吸引在那儿。

“最后我的灵魂充满起诗情，而由于自己的孤独，这诗情变得更高昂，到傍晚它使我疲瘁。我借自傲支持着，但后悔依莱耳已不在，不能像上年似的宽解我那不然将成太狂野的心境。

“傍晚，我每跟他谈谈；他自己也是诗人；他懂得一切谐和。宇宙间的一举一动对我们像变作一种公开的语言，在这语言中人能认出每一动作的起因；由于它们的飞翔我们学得认辨各种虫类，从它们的歌声中我们认辨出不同的鸟类，我们认辨女人的美由于她在沙土上留下的足迹。他也被这一种冒险欲所制服，这种欲望的力量使他变得大胆。我们心的怀春！无疑地，任何样的光荣及不上你！愉快地我们期待着一切，纵使设法去疲乏我们的欲望总是徒劳。我们的每一思想是一种热诚；嗅觉对我们有着一种奇特的辛辣。我们消损我们光辉的青春，为的等待一个美丽的未来，而这指向未来之路对我们从不显得太长，在这路上我们大步地前进着，嚼着篱间的花朵，使口中充满蜜的甜味以及一种隽永的苦味。

“有时，经过巴黎，便在自己曾消磨过勤读的儿童时代那幢房子内留住几天或几小时。那儿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由于无人照顾，家具上堆积着一些衣杂之类。执着灯我从这一间走到另一间，也不想打开那几年来紧闭着的百叶窗，或是撩起那充满着樟脑味的帘子。室内的空气变得极滞重，饱和着一些气味。只有我自己住的那间房子始终齐备着。在那最阴暗与最静寂的书房中，书架上与桌上的书依然保持着我从前安排的位置；有时我抽阅一册，在灯前，虽然那是白天，我幸福地忘去时间；有时也把钢琴打开，在记忆中搜觅旧时曲子中的音节，但能记起的仅是一些支离不全的；为的不使自己感伤，我把钢琴关上。第二天，我又已远离巴黎。

“我那天性充满着爱的心，流质似的散泻在四方；没有一种快乐像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每邀请任何遇到的人去分享这快乐；而当我独乐的时候，那只全凭着孤傲。

“有些人责备我自私；我责备他们愚妄。我志在不爱任何一个人，男人或女人，而仅爱友情、感情或爱情。当我把爱给予一人的时候，在我只是徇人之意，因为我不愿从而就不爱另一人。我也不愿霸占任何一人的身与心；像对自然一样，对人间我也是游牧者，不停住在任何处所。一切偏爱在我认为是反正义的；愿与众人处，我不把自己给予一人。

“对每一城市的追忆中我联系着一次纵乐的回忆。在威尼斯，我加入化装舞会；提琴与笛的合奏伴着行乐的小艇。别一些满载少男少女的小艇追随着。我们到里陀去待日出，但当太阳上升的时候，我们已都疲乏地睡了，因为那时音乐已早停止。但我甚至爱好这些假作的欢乐所留给我们的疲倦，和这晨醒时的头晕，这些都使我们感到欢乐已早凋残。——在别的港口，我知道跟海舰上的水手们做伴；我走入阴暗的小巷，但我谴责自己的经识欲——我们唯一的诱惑；在一些陋室附近我离开水手们，自己重回安静的港口，那儿夜之沉默的忠告复述着这些小巷之忆，从小巷中，飘渺地，传来怪异与至情的喧噪。我更爱田野间的财宝。

“可是，在二十五岁那年，并非已倦于旅行，而是被这一种游牧生活所产生的过度的自傲忧苦着，我理解，或我自信，以为自己已足适应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他们说，还跟我来谈论出发新的旅程；我很知道，在一切路旁，花又重开；但如今这些花所等待的是你们。蜜蜂采蜜只在一个时候；以后它们就从事于收藏。——我回到被遗弃的故居。我从家具上把散堆的衣杂收起：我打开窗户；利用我流浪者非预为打算不可而留下的积蓄，我使自己的周围积贮起一切我能获得的珍贵的或是易碎的物件，花瓶、珍版的书籍，尤其是一些由于我对绘画的鉴识因而能低价得来的画幅。如是十五年，我像一个悭吝人似的从事积蓄。我尽力使自己充实；我教育自己；我习得奏演各种乐器；每天中的每一小时都用在一种得益的学习上；历史与生物学尤其占我最大部分的时间。我熟悉各种文学。我珍惜一些由于我宽大的心与我固有的高贵使我不能羁脱的友情；这些友情对我比任何一切都珍贵，但，就对这些，我也不大放在心上。

“五十岁那年，时间已经来到，我就把一切都卖了，而且由于我对每件买进的东西认辨力的精到，到卖出时价值无有不已增高，两天中我就得了一笔很大的财产。我把这整笔财产安放得使我永远能自由处置。我绝对地把一切全卖了，因为不愿留下任何能引起昔日之忆或是任何带个人性的东西在这世间。

“当宓地勒伴我走在田间的时候，我常对他说：‘从这可爱的清晨，这雾，这光，这一种大气下的清新，和你自身脉搏的跃动，这些事物的感觉将怎样地给你以更大的快乐，如果你能把你自己整个放在其中。你以为在那儿，可是你生命中最宝贵的部分却幽闭着；你的妻儿、你的书本和你的研究强霸着你生命中最宝贵的部分而使它不能显示在神前。

“‘你以为能够在这指定的瞬间尝味到生命强烈的、整体的、直接的感觉——而不先忘去与这感觉无关的一切？你的思想习惯束缚着你；你生活在过去中，在未来中，而你不知道自然地去感受。我们的价值，宓地勒，只在这生命中的瞬间；当任何待到的未到之前，一切过去在这瞬间逝去。瞬间！宓地勒，你将懂得它存在时的力量！因为我们生命中的每一瞬间都是绝对不能追替的：愿你有时在瞬间中整个集中你自己。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知道，宓地勒，在这瞬间，无妻无儿，你将在这世间独自地站在神前。但你忘不了他们，而把你的过去、你的情爱，一切你在人间的顾虑全放在你身上，像怕会丢失了他们似的。在我，在任何瞬间，我的爱等待着我，给我一种新的惊奇；我永远认识它，但从不追认它。你不曾疑心到神能采取种种形象；如果一心凝视一种且对它恋恋不舍，结果你什么也看不明白。你崇敬的固定使我难堪；我愿它是扩散的。在一切你所紧闭的门后，神正在那儿。所有神的形象都是可爱的，而一切都是神的形象。’”

“……既得财产以后，最初我就装置起一只船来，带了三个朋友、一些船员以及四个小水手来到海上。我爱上了其中最不美的一个。但即使对他那爱抚的温柔，我宁愿静观浪涛的澎湃。黄昏，我进入一些怪异的港口，有时整夜寻欢，以后，在晨曦未到之前我就离开这些港口。在威尼斯我认识一个姿色绝美的娼妓；三晚我依恋在她身边，因为她长得那么美，在她身旁，我竟忘去我其他欢爱中所尝到的快乐。正是她，我把我的船出卖或是说送给了她。

“我在科摩湖上的宫殿中住了几个月。那儿聚集着一些最温良的乐师。在那儿我更招来一些懂事而善谈的美丽的女人；黄昏，我们促膝而谈，一面音乐师给我们奏着音乐；以后，跑下门前的大理石阶，石阶最后的几级已被水溅湿，我们到漫游的小艇上在桨声恬静的节奏中去安息我们的欢爱。归途沉沉，小艇突然在靠岸时惊醒，倚在我怀中的懿蒂安，无声无息，走上石级。

“翌年，我住在离海滩不远，宽旷的房台公园中。三位诗人歌吟我对他们的款待；他们也叙说那些有着鱼与水草的小池、植着白杨的坦道、孤立的橡树、榛树的花球以及公园的整洁。秋天来到的时候，我令砍倒一些最高大的树木，我爱使我的居处显得荒寞。没有事物能叙说这公园的景象，那儿我们一大群人徘徊着，漫游在丰草未除的小径上。广道上自端至末能听到樵夫的伐木声。穿过这些道路，衣裾常给树枝缀住。这展开在伐倒的树木上的秋天是一种极绚烂的景象。这种壮丽使我很久不能再设想别的，由此我认识我的衰老。

“此后我又住过阿尔卑斯山高地的木屋；玛尔泰的一座白宫，附近即是古城发散香味的小树林，那儿柠檬有着橙子带酸的甜味；在达耳玛地我住在一辆浪游的四轮车上；而如今在这翡冷翠小山上的花园中，这正对飞亚索勒的小山，即是今晚我把你们召集在一起的地方。

“别太以为我幸福的取得全凭时机；自然，这些对我都有帮助，但我并不曾利用它们。别以为我的幸福全得助于财富；我的心对世间的一切不做依恋，始终是空的，而且将很容易地死去。我的幸福来自热诚，一切事物都曾惊愕地引起我的崇敬。”

二

我们那时所在的宽广的露台（通以螺旋形的扶梯）高临着整个城市而在浓密的树叶间，正像一只系缆的巨船；有时它似乎在向城市前进。今年夏天，有时我跑上这想象中的巨船的高层甲板，在街头的嘈杂以后，去尝味夜之默思的沉寂。一切喧声上升时都变得微弱；这正像海面的浪花，来到这儿激成泡沫。它们还鼓着澎湃的波涛上升，在墙脚根扩散开来。但，我攀登得更高，直到浪花不能再达的地方。露台末端，能听到的已仅是木叶的萧萧与夜之惊惶的呼声。

齐植在广道两旁的绿色的橡树和无穷尽的桂树直达天际，那儿也正是露台的尽头；可是，一些圆形的栏杆，有时，更往前伸，突出着而形成像是天空中的一些眺台。我独坐在那儿，陶醉在沉思中；在那儿，我感到像漂在海中。在城市的另一面，阴沉的小山上，天际幻成金色：从我所在的露台上，细枝垂向光辉的落日，或是一些几乎无叶的枝条挺向夜去。从城市中升起烟样的东西；这是受光反照后飘扬的尘土，但上升至无光处已不再见。有时，在这过热的夜的恍惚中，像是漫不经意地涌出不知从哪儿放射的火箭，它疾驰着，追随着，像是在空间的一种叫声，闪烁着，旋转着，而在它神秘的怒放声中，重又散乱地落下。我更爱有些火箭：它们金灰色的火星落下得那样缓慢，而那样自如地散泻开去，以后，看着星光是那样的奇异，以为它们也是这突发的幻景的产物，而在火星散落以后，看着它们依然缀在天空，你就惊奇……过后，慢慢地，你认清每颗星仍系连在它的星座上——而这更使人沉入在一种出神的感觉中。

“时遇把我处置在我所不悦的境地中。”若瑟说。

“算了吧！”美那尔克回答着说，“我喜欢对自己说：没有实现的事物是本就不能实现的事物。”

三

而那晚他们所歌吟的正是果子。在美那尔克，亚尔西特，和其余集在一起的几位面前，伊拉斯歌吟起：

石榴之歌

三粒榴实，无疑，已足

使泼罗赛萍兜引起她的回忆。

长远地你还得寻觅

灵魂难能的幸福。

肉欲之乐与感官之乐

让另一人，如果他喜欢，去定你们的罪，

苦味的肉欲与感官之乐——

让他去定你们的罪——我，我不敢。

——必然，热诚的哲人逖弟厄，我钦佩你

如果在你思想中的信仰使你

信精神之乐强于一切。

但并非智者都能有这种爱好。

而必然，我也，我也爱你们：

我灵魂生死之战栗，

心之乐，精神之乐——

但我所歌的是行乐。

肉欲之乐，柔顺如青草，

悦目如篱上之花。

刈除后凋残得比牧野上的零陵草，

比一触即谢的绣线菊还快。

视觉——我们感官中最易引起忧患的……

一切我们不能触摸的使我们忧苦；

智能理解思想易于

我们的手攫得我们眼所羡望的。

啊！奈带奈蔼，但愿你所羡望的是能触摸的事物，

别追求比这更完美的获得，

我感官中最温馨的快乐

曾是渴时得饮。

无疑地，原野朝阳初升时的浓雾是美的，

太阳是美的；

对我们赤裸的脚是美的，那湿的大地

和那被海水湿润的沙土；

泉水中入浴是美的；

在黑暗中我的口唇和不相识的口唇相接……

但对果子——果子——奈带奈蔼，我将说什么？

啊！说你未曾认识果子，

奈带奈蔼，令我失望的正是这。

它们的果肉纤细而多汁，

甘美如带血之肉，

鲜红如伤口流注之血。

这些果子不需要，奈带奈蔼，特种的渴；

它们被装在金色的筐中；

其味最初令人心呕，一种无以比喻的无味；

它不能令人追忆起任何种我们地上的果子；

颇似太熟的番石榴，

果肉像已消失；

但过后则在口中留下酸涩；

只有再吃一个新的才能治愈这酸涩；

但这愉快也只在

这尝味液汁的瞬间；

而这瞬间显得更可爱

由于此后这无味变得令人作呕。

果筐很快地就空了

我们留弃着最后的一个

不欲分享。

唉！奈带奈蔼，此后谁懂得我们唇间

苦涩的焦灼？

没有水能洗净我们的口唇。

即在灵魂中我们也为对这些果子的欲望痛苦着。

整三天，在市集中，我们寻觅这些果子；

但它们的时节已过。

奈带奈蔼，在我们的旅程中，哪儿是

一些新的果子为给我们以别的欲望？

有的果子我们将在凉台上吃。

在大海与落日之前。

有的浸渍在冰糖中

和以少许酒精。

有的从围在墙内

那些被保留的园中的树上采来，

而在夏季的阴凉处吃。

人家将放上一些小桌；

树枝一被摇动，

果子将在我们周围落下，

枝上昏睡的苍蝇将从而惊醒。

落下的果子，拿来装在大碗中

而它们的香味已足使我们沉醉。

有的它那果皮沾唇，除非太渴人家不吃。

沿着那些沙质的道上我们找到好些；

它们闪烁在带刺的叶间

当我们想采摘的时候我们的手为刺所破，

而我们的渴不因此而解。

有的，用作蜜饯

仅以日光曝之。

有的，果肉经冬仍酸

啮之则齿酸痛。

有的，纵在夏季，果肉始终是凉的。

人们在小酒店中，

蹲踞草席而食。

有的，当不能再找得的时候

它的回忆即是一种渴。

奈带奈蔼，是否我将跟你谈石榴？

在这东方的市集上，几文钱就能买到，

在芦席上它们坍落开去。

有的在灰尘中打滚

为赤裸的孩子们拾去。

它们的果汁微酸，恰似未熟的覆盆子。

它们的花似以蜡制；

色与果同。

密藏的财富，蜂巢之分隔，

味浓，

五边等角形的建筑。

果皮裂后；实落，

血实在蓝色的杯中；

别的，金粒，在古铜釉彩的盘中。

如今请歌无花果，夏美纳，

因它的情爱蔽而不显。

我歌无花果，她说，

它的情爱蔽而不显。

密室中自庆喜节；

无香外泄。

因未发散，

香味成美味。

不丽之花；快乐之果；

果子即其成熟之花。

我已歌无花果，她说，

如今请歌花卉。

“必然，”伊拉斯接着说，“我们还没有歌尽一切果子。”

诗人之天赋：为李而感动。

（花的价值，对我，仅由于它是果子的先兆。）

你还不曾谈李子。

而篱边酸味的小野李

受寒雪而转甜。

枇杷放到烂时才吃；

而枯叶色的栗子

人让在火边爆裂。

“我记得在那寒冷的日子我从雪中采来的那些长在山上的青黑色的小浆果。”

“我不喜欢雪，”罗戴说，“这是一种神奥的物质而尚未决定成为大地的一部分。我憎恶它异常的白色，那儿留止着一切景物。它是冷的，它拒绝着生命；我知道生命在它掩覆之下，受它保护，但除非使它溶化，生命不能更生。因此，为植物计，我愿它是灰色的，污浊的，溶化得已将成水。”

“别那样地谈雪，因为它也能是美的，”庾立克说，“只在太多的爱情使它快到溶化的时候，它才显得忧愁与痛楚；你喜欢爱情，所以你喜欢它是半化的。但在它能胜利的地方它是美的。”

“我们不再谈这些，”伊拉斯说，“当我能说：幸甚！你就不必说：可惜！”

那晚取歌谣的体裁我们每人歌唱：麦里裴唱——

最著名的情人之歌

苏来伊加！为你我停住

这献爵官给我斟上的酒。

为你，波阿布提尔，在格累内达，

我灌溉日耐拉里夫的夹竹桃。

我是索来曼，当你，拜耳克斯，从南方的省区向我来提出谜语。

泰玛，我是你的兄弟亚姆农，他因不能占有你而死。

培特沙裴，当我追随着一只金鸽直到我宫殿最高层的楼台，我见到你赤裸着正预备入浴，我就是为我自己而使你丈夫杀身的大卫。

为你，苏拉米特，我曾唱过人家信为是宗教的歌。

福那利那，我正是在你怀中因爱而呼喊的人。

索培伊特，我是你早晨在通向广场去的路上遇见的奴隶；我在头上顶着一只空的筐子，而你令我跟着你给装满柠檬、黄瓜、杂色的香料以及各种的糖食；接着，因为我使你喜欢而我向你诉累，你愿意把我留宿在你两位妹子，和三位王子的身旁。我们每人轮流地倾听别人或讲述自己的故事。当轮到我讲的时候：我说在没有遇到你以前，索培伊特，在我生命中没有故事；如今我怎么还能有故事？你不就是我整个的生命？——这样说着他饱餐果品。（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常梦想《天方夜谭》中常提到的干蜜饯。此后我曾尝过用玫瑰汁做的，而一个朋友和我谈起过用荔枝所做的干蜜饯。）

阿利阿德尼，我是旅人西修斯

把你遗弃给巴卡斯

为的能继续我的行程。

攸利堤斯，亲爱的，在你，我是

因为被跟随得心烦，以一瞥

把你弃绝在地狱的奥尔否斯。

接着，摩泼雪斯唱——

不动产之歌

当河水开始涨时，

有些人避往山中；

另一些人说：淤泥将使我们的田野肥沃；

另一些人说：这是破灭；

另一些人则什么也不说。

当河水涨得很高时，

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树木，

另一些地方能看到一些屋顶，

钟楼，墙，更远处一些小山；

另一些地方已什么也看不到。

有些农人把他们的牧群赶上小山；

另一些把他们的孩子带在船上；

有些人带走珠宝，

食物，纸票，以及一切能生利之物。

有一些人什么也不带走。

这些在舟中逃生的人，

醒在他们从不相识的土地上。

有一些醒在美国；

另一些在中国，另一些在比鲁海岸。

有一些人就不再醒。

以后瞿慈曼唱——

病之旋曲

这儿我只预备把它的末段记录下来：

……在达密埃塔，我染了寒热。

在新加坡，我看到我身上满缀着白色与紫色的疹子。

在火地，我的牙齿全落。

在刚果，鳄鱼咬去我一只脚。

在印度，我得了痨病，

它使我的皮肤变成异样的绿而像透明似的；

我的眼睛像是伤感地张大。

我生活在一个光芒的城市；那儿每晚发生各种的罪案，可是，离港口不远，继续漂着一些装罪犯的船只而从不能装满。一天早晨我从其中的一只船上出发，当地的总督交给我四十名划手任我支配。四天三晚我们航行着；他们为我用尽他们堪惊叹的臂力。这种单调的疲劳使他们骚扰的生气镇定；他们倦于鼓动这无尽的水浪；他们变得更美，更带梦幻，而他们过去的回忆飘向无际的海去。傍晚我们进入一个纵横运河的城市，一个金色或是灰色的城市，而人由于它是褐色或金色称作阿姆斯特丹或威尼斯。

四

黄昏，在飞亚索勒小山下的那些花园中，在翡冷翠与飞亚索勒半途之间，薄伽丘的时代，旁非尔与菲亚美达曾在这些花园中歌唱——光线太强的白昼逝去——在并不黑暗的夜间，夏美纳、棣笛乐、美那尔克、奈带奈蔼、海伦、亚尔西特，和还有一些别的都聚集在一起。

由于热度太高，我们在凉台上小食以后便跑下园中小径，如今，音乐停后，我们在桂树与橡树下闲散，等待着时间的到来，去躺在为一棵绿色的橡树所隐蔽的水泉旁的草地上，长时间地安息我们白日的困倦。

我在人丛中来去，只听到一些断续的谈论，虽然大家都在谈论着爱。

“一切欢情都是好的，”蔼里法斯说，“而值得尝味的。”

“但并非一切欢情人人都须去尝味，”铁布耳说，“选择是必要的。”

稍远处，岱琅斯在对妃特儿与白希勒讲述：

“我曾爱过，”他说，“一个卡拜尔种的女孩子，黑的肤色，健美的肌肉，但还未完全成熟。她在最尖锐且已是消沉的欢情中保持着一种令人不知所措的严肃。她是我日间的烦厌，夜间无上的快乐。”

夏美纳和伊拉斯说：

“这是一颗常需要人去吃它的小果子。”

伊拉斯唱：

有一些小小的欢情对我们正像长在路边被偷窃来的酸味的小果子，而我们希望是更甜的。

我们坐在靠近水泉的草地上：

……在我附近，有一忽，一只夜鸟的歌唱比他们的谈话更吸引着我；当我再开始听的时候，伊拉斯正在说：

……我的每一感官有它自己的欲望。当我想回到我自己那儿去时，我发现我的男女从仆全在我的桌上；我已再得不到一个最小的座位。上座为“渴”占据着，另一些渴正和他在争执。全桌骚扰不堪，但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我。当我想走近桌子时，他们一齐站起来反对我，醉了似的；他们把我从我自己那儿赶走；他们把我拖出门外，我就去给他们采摘葡萄。

欲望！美丽的欲望，我将给你们带回压碎的葡萄；我将再给你们斟满那些巨大的杯子；但让我回到我自己的居处——而让我当你们在沉醉中入眠的时候还能戴上冠冕——在常春藤的冠下遮掩起我额上的忧虑。

沉醉侵占着我，而我已不能再听；偶尔，当鸟雀的歌声静止时，夜像静寂得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对它默思；偶尔我又像听到一些突发的声音混合在我们大群人的语声中：

我们，我们，这些声音说，我们也曾认识我们灵魂中可悲的烦恼。

欲望不让我们安静地工作。

……今夏，我的一切欲望都感到焦渴。

好像它们曾穿尽了沙漠。

但我拒绝给它们饮料，

因为我很知道它们饮后就得病。

（有些葡萄上安息着遗忘；有些葡萄上蜜蜂在觅食；有些葡萄上逗留着阳光。）

一种欲望每晚坐在我床头。

每天早晨我发现它在那儿。

它整晚看守着我。

我步行；我想使我的欲望疲倦；

但我所能困累的只是我的躯体。

克莱渥达丽士，如今请歌——

我一切欲望之旋曲

我不知道那晚我曾梦见了什么。

当我醒来时我的一切欲望都感到焦渴。

好像在睡眠中，它们曾穿尽了沙漠。

在欲望与烦恼之间，

起伏着我们的忧念。

欲望！你将永不疲乏？

啊！啊！啊！啊！这一点小小的飘过的欢情！——而不久它将过尽！

唉！唉！我知道怎样去延长我的痛苦，但我不知道如何去驯服我的寻乐。

在欲望与烦恼之间，起伏着我们的忧念。

而全人类对我显得像是一个回到床上去睡的病人——他寻觅安息，但连睡意也找不到。

我们的欲望已穿尽不少世界；

它们从不曾有过满足。

而整个自然界挣扎在

求安息与求欢情之间。

在荒漠的室内

我们喊出求援的呼声。

我们攀登高楼

四面除夜一无所有。

沿着干裂的堤岸，

牝犬，我们哀声吠叫着；

牝狮，我们在奥累斯怒吼；骆驼，我们啃食盐湖中灰色的海藻，吮取空心的干茎中的液汁；因为在沙漠中水分不足。

燕子，我们穿过

无处觅食的无际的海；

蝗虫，为养活我们自己，我们只能破坏一切。

海藻，我们受暴风雨摇撼；

雪花，我们为狂风所席卷。

啊！为得无尽的安息，我祈求康健地死灭；此后我衰惫的欲望将不再供充新的轮回。欲望！我牵曳着你跑遍行程；我使你在田间忧苦，我使你在大城市中饱醉，使你饱醉但并不曾使你止渴；我使你浴在月夜；我带着你四处行散；我在波涛上轻轻地摇着你；我想使你在浪花上入眠……欲望！欲望！我更将怎样处置你？你要的是什么？难道你将永不疲惫？

月亮出现在橡树枝间，和平时一样，单调而美丽。如今他们四五成群地在闲谈，而我已只听到一些零乱的语句；似乎每个人都在和其余的人谈论爱，但并不注意是否有人在听他的谈论。

以后语声沉寂下去，而当月亮在橡树更浓密的枝间隐灭，他们就在落叶上相倚而睡，虽已不去理解，但仍倾听着最后的几个男女发言，不久，他们低微的语声传达到我们这儿，已给掺杂着藓苔上溪流的耳语声。

于是夏美纳站起身来，在做一个常春藤冠，我闻到那被撕碎的叶子的香味。海伦解开头发使披散在她的长袍上，而拉徙尔则去采觅潮湿的苔藓用来润眼，使眼安睡。

月亮的青光也已隐灭。我仰卧着，充满着情趣，陶醉得直感悲哀。我不曾谈爱。我等待着早晨一到就动身，让行程去决定我的命运。很久我沉重的头已感睡意。我睡了几小时——接着晨曦到来，我就出发。

卷五

一

多雨的诺曼底；

恬静的乡间……

你曾说：我们将在春天相会，在我所认识的那一些树枝下；在那样的一个满长青苔的隐秘处所；时间该是一天中的某一小时，空气该是非常温静，而去年曾在那儿歌唱的鸟雀将又歌唱起来——今年春天到得很迟；太凉爽的天气，给予的是另一种快乐。

夏天曾是温暖而疲累——你信赖着一个并未践约的女人。而你又说：至少今年秋天也许能有希望，也许能给我的苦闷带来一点慰藉。我怕她依然不会来吧——但至少树林会转成红色。在一些还不太冷的日子，我将去坐在池边，去年，那儿曾散落下多少干枯的木叶。我将等候黄昏的到来……另一些傍晚，我将跑向夕照下的林际——但秋天正又多雨；霉烂的树木几乎没有着上什么秋色，而在涨满着水的池边，你也无法去坐在那儿。

今年，我曾不断地忙着地上的工作。我帮同收获与农作。我曾看到秋天的到来。季节显得异常暖和，但多雨。九月杪，一阵连续十二小时的可怕的暴风把树木一边全吹干了。不久，没有经风的那些叶子全转成金黄色。我生活得离人们那么远，连这些景象对我也显得和任何大事一样值得大提。

日继一日。不断的清晨与黄昏。

有些早晨人在黎明以前起身，满感昏沉——啊，秋天灰颓的早晨！这时未经安息的灵魂，醒来时还那样地带着彻夜不寐的疲惫，它希望再能入眠而思量着死的滋味——明天我离开这寒战的乡间；草地上满铺着薄霜。我知道，像那些狗似的，为预防饥饿，在地窖中密藏面包与肉骨，我知道自己在何处能找到那些预留的欢情。我知道，在小溪曲折的转角处，一点温暖的风；在木栅上，一株还未落尽叶子的金色的菩提树；向那上学去的铁匠店的小孩子所送的微笑与爱抚；稍远处，大量落叶的气味；一个我能向她微笑的女人：茅舍旁，向她小孩子的一个接吻；在秋天，从远处，就能听到铁铺中打铁的声音……就止此吗？——唉！睡吧！——这实在嫌太少——而我又太累得去希望……

黎明前天色朦胧中可厌的起程。身心的寒战。头晕。人寻找他所还能带走的东西。

“美那尔克，在起程时你那样喜欢的究竟是什么？”

他回答：“临死前的一种滋味。”

必然，这并不是那样地为多看别的事物，而是想使自己和一切并不对自己必需的事物相分离。唉！奈带奈蔼，多少事物对人们都并不是必需的！心灵永远不会足够空乏到终于有一天能尽量地装满爱——爱，等待，与希望，这一些我们唯一真正的财富。

唉！多少地方我们都同样能生活！幸福地生活。勤作的农庄；田间无上的劳作；疲累；沉睡的无限宁适……

起程吧！而且别使我们停留在任何固定的处所！……

二

驿旅

我脱去城市中所穿的那些衣服，它们强制我保持太多的尊严。

他在那儿，靠着我；由他心的跃动我感觉到这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而这小身躯上的体温燃烧着我。他枕着我的肩睡着；我听到他的呼吸声。他呼出的温暖的气息使我难忍，但我不敢移动，怕把他扰醒。他娇弱的头颅颠簸在车子不断的震荡中，在车中我们可怕地被推挤着；别的旅客也都还睡着，在睡眠中消尽这一点夜的残余。

自然，我认识过爱，爱以及很多别的；但对这往日的温存，我怎能默然无言？

自然，我认识过爱。

我使自己成为漂泊者，为的能和一切漂泊的事物相接触：对一切得不到温暖的事物我都感到爱怜，我热情地爱过一切流浪的事物。

我记得四年前，我记得曾在这今日重游的小镇上消磨过一个傍晚；像如今一样，时季已是秋天；那天也不是礼拜日，而炎热的时刻已早过去。

我记得，像如今一样，我在一些路上散步，直到那展开在城边的一个筑成台阶而能居高远眺的公园。

我沿着昔日的路走去而我认识一切。

我把步子重印在自己的足迹上，而我的情绪……以前我曾在一条石凳上坐过。——正是这儿。——那时我坐在这儿看书。什么书？——唉！维基耳。——而我听到飘来浣纱女捣衣的声音。——这一忽我还听到这声音。——那时空气非常静穆，——正像今天似的。

孩子们散学回来；我也记得。路上的行人过去，也正和昔日一样。那时正是落日光景；而眼前又恰是黄昏；而白日的歌声行将沉默下去……

没有别的。

“但这不够作一首诗的……”安蕊儿说。

“那就算了！”我回答说。

我们认识过黎明前的早起。

院子中驿车夫正在驾马。

整桶的水泼在石子路上。汲水机的声音。

由于思想而不得入眠者的昏沉的头脑。即待离别的处所；小小的房子；这儿，有一忽，我安放过我的头；我感觉过；我思想过；我看守过。——让人死去吧！而死在哪儿全是一样的（当人不再活着的时候，那就哪儿都可以，也就是哪儿也不是）。活着的时候，我曾在这儿。

别离后的房子！起程时的惊奇，我从不愿这些起程是悲哀的。我的兴奋始终来自对这刹那的现时的占有。

在这窗前，让我们再做瞬间的凭眺……别离的瞬间来到。我所要的正是这别离前的瞬间……为的在这夜色的阑珊中，向幸福无尽的可能性做最后的凭眺。

动人的瞬间，向那无际的天空洒上一波晨曦吧……

驿车已预备好。起程吧！让适才我所思量的一切像我自己一样消失在这逃逸的眩晕中……

穿过森林。带香的气温地带。一些最暖和的有着大地的气息；最冷的，润湿的叶子的气息。——我的眼睛紧闭着；如今我再把眼睛睁开。是的：那儿是叶子；这儿是犁垦后的粪土……

司特拉斯堡

啊，“疯狂的大教堂！”——和你那空中的钟楼！从你钟楼顶上，像是从一只摇晃着的小艇上，人能看到屋顶上的鹳鸟，

正道而规矩

用着它们细长的足，

慢慢地，——因为那是很难使用的。

旅店

夜间我去睡在仓房的深处；

驿车夫到草堆中来把我找回。

旅店

……当我喝到第三杯樱桃酒时，一种更热的血开始在我脑门下打转；当我第四杯时，我开始感到微醉，这醉意使一切东西缩近，使我一伸手全能取得；第五杯时，我所在的室内，一切事物对我变得更广大，那儿我至高的精神也能更自由地运进；第六杯时，感到一点疲倦，我就睡熟了。

（一切我们感官的快乐像虚构的故事一样是不完全的。）

旅店

我认识过旅店中的浓酒，它有着紫堇的味儿且带给你午间的浓睡。我认识过黄昏的陶醉，当整个大地动摇在你思想的重量之上。

奈带奈蔼，我将和你谈陶醉。

奈带奈蔼，最简单的满足对我常是一种陶醉。而我在途中所寻找的，并不是那样地为一家旅店，而是我的饥饿。

断食的陶醉——当你从大清早起就开始跑路，而那时饥饿已不再是一种食欲，而是眩晕。渴的陶醉——当你跑路一直跑到黄昏。

最淡泊的食事那时对我正像饕餮似的感到过度，而我诗情地尝味到我生命中的强度的感动。那时我感官活跃的性能使每种和它们相接触的事物成为我自己的可触摸的幸福。

我认识过一种使思想些微地受到歪曲的陶醉。我记得有一天思想演绎开去正像望远镜中的管子；最后的前一道管子已像是最精细的；而接着却总出来一道比前者更精细的。我记得有一天思想变成那样圆，而唯一的方法只有让它们自己滚去。我记得有一天思想是那样地有着伸缩性，每一思想连续地、相互地，采取一切的方式。有些时候两种思想，并行地像是想伸展开去直达永恒。

我还认识过一种陶醉：它使你相信比自己固有的来得更完美，更伟大，更可敬，更有德行，更富有……

秋天

田野间农人忙着耕作。薄暮时分田沟冒着烟雾；疲乏的马走得更迂缓起来。每晚大地的气息使我沉醉，像是我才第一次闻到这种气息似的。那时我爱去坐在林边的斜坡上，在枯叶堆中；听那耕作的歌声，默视无力的斜阳沉向平原深处。

湿润的时季；多雨的诺曼底……

散步。——荒野，但并不粗粝。——悬崖。——森林。——冰冻的小溪。阴影下的休息；闲谈。——赤褐色的羊齿植物。

——唉！牧野，何以我们不曾在旅行中遇到你，而我们会骑在马上通过，我们曾那样想。（牧野整个地被包围在森林中。）

黄昏时的散步。

夜间的散步。

散步

……“生”对我变作一种异样泼辣的感觉。我愿尝味生活中的一切方式；鱼类的以及植物的。在感官的一切快感中我所羡望的是触觉的快感。

秋天，一棵孤立的树，在原野上为骤雨包围着；落下枯褐色的叶子；我曾想，长远地树根会得到水分的灌溉，在湿润的土中。

在那年龄，我赤裸的双足最爱和湿润的泥土、水潭的轻波、淤泥的清凉或温暖相接触。我知道为什么我那样地喜欢水，而尤其是一切湿润的东西：这因为水比空气更给我们由它气温变化所产生的不同的感觉。我喜欢秋天湿润的风……多雨的诺曼底。

拉罗克

牛车载回发散着香味的收获物。

谷仓已给堆满干草。

冲撞在斜坡上，颠动在车辙中的沉重的牛车；多少次当我和那些看守干草的野孩子们躺在干草堆上，你曾把我从田间载回！

何时我再能，唉！躺在草堆中，等待黄昏的到来？……

黄昏到来；人们赶回仓房——在农庄的院子上还逗留着最后的夕照。

三

农庄

农户！

农户！歌你的农庄。

我愿在那儿休息一忽——而在你仓库近旁，梦幻干草的香味给我带回的夏日之忆。

取出你的锁匙，一一地，给我打开每一扇门……

第一扇是仓库的门：

唉！要是时间是忠实的话！……唉！何以我不休息在仓库近旁，在干草的温暖中！……却由于热诚，流浪着去克服沙漠的干枯！……我会听到刈禾者的歌声，而安静地，泰然地，我会看到负重的牛车载回收获，这无价的粮食——像是对我欲望所等待的答复。我不必再往原野上去搜寻能满足它们的事物，这儿有的是使它们随意饱餐的一切。

有笑的一刻——也有笑后的一刻。

有笑的一刻，必然——此后有忆笑的一刻。

无疑地，奈带奈蔼，看这些青草摇动的曾是我，我，而非另一人——如今它们已枯萎作干草的气味，像一切被刈断后的东西一样——这些青色与新栗色，在晚风中飘荡的青草。——唉！为什么不再回到那时候，躺在绿野上……丰茂的青草迎接着我们的欢爱。

树叶下来往着野禽；它们的每一小径是一条坦道；而当我俯下身去，靠着大地凝视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我看到成群的小昆虫。

我认识土壤的温度由于绿色的鲜艳和花卉的科别；某种牧野上满布着雏菊；但我们所选的那些细密的草地上，那儿我们曾度欢爱，伞形花幻成一片白色，有的很飘忽，另一些，那些高大的牛防风，阴暗而扩散得很大。黄昏时分，在变得更深沉的草地上，它们飘浮着，恍似闪亮的水母，自由地，像已和柄脱离，为上升的烟雾所扬起。

第二扇是谷仓的门：

谷粒，我来颂赞你。五谷；红黄色的麦子；潜在的富有；无价之宝的粮食。

纵使我们的面包告罄！谷仓，我有你的锁匙。谷粒，你们在那儿。在我饥饿未解之前是否你们已将一粒不剩？田野间天空的鸟雀，谷仓中的鼠类，以及一切在我们桌上的穷人……是否还能留下一点为我的饥饿……？

谷粒，我把你保留起一握来；我把它播种在我肥沃的土中；我把它播种在适宜的时节；一粒产了百粒，又一粒千粒……

谷粒，你的富饶永将胜于我庞大的饥饿！

最初生长得像是一棵青色的小草似的麦子，说，在你倾斜的麦秆上将结成何种金黄色的麦穗！

金色的麦秆、麦芒和麦束——我所散播下的一握种子……

第三扇是制酪场的门：

闲适；静寂；柳席上乳汁不断的滤沥，乳酪干缩起来；金属接管筒上成块的堆积；在七月的大热天气，凝结后的乳的气味显得更清凉而更淡泊……不，不是淡泊，而是一种那样地缜密而冲淡的酸味，你只在鼻孔的深处才能闻到，而这如说是香，宁说已是一种味的感觉。

收拾得极洁净的扰乳器。安放在菜叶上制成小块的牛油。农妇的红手。窗户总是大开着，但全安上碧纱以防猫与苍蝇的潜入。

满装乳汁的浅形大碗成列地安放着，乳色渐渐转黄直到所有的乳酪已全上升。慢慢地乳酪形成水平；它变得浮胀，接着又皱缩，而乳清随即分离。当乳清中的酪已全收尽即被取出……（但，奈带奈蔼，我不配给你讲这些。我有一个学农的朋友，他对这些谈来津津乐道；他给我解释其中每一种东西的用处，并告诉我即是乳清也有它的功用。）（在诺曼底乳清用来喂猪，但实际似乎还能使它有比这更好的用处。）

第四扇是牛棚的门：

牛棚内温暖得令人难受，但母牛有着一种好闻的香味。唉！何以我不再在那一时候，和农人的孩子们在一起，他们汗流的皮肤发散出香味，在那时候我们穿跑在母牛的胯下；我们在马槽角落里寻觅鸡卵；几小时我们呆看着母牛；我们看牛粪落下，碎裂在地上；大家打赌说哪一匹牛会先下粪，而有一天我惊吓得逃跑，因为我以为其中的一匹立刻会生小牛。

第五扇是果物贮藏室的门：

一窗阳光之前，葡萄全悬挂在细绳上；每一粒在沉思，在成熟，暗暗地咀嚼着光；酿制芬芳的糖分。

梨。成堆的苹果。果品！我吃尽你们那多汁的果肉。我把果核扔在地上；让它们发芽！为的再给我们快乐。

纤细的杏仁；惊奇的期望；核心；在等待中熟睡的小小的春天。两个夏季间的种子；度过夏季的种子。

接着，奈带奈蔼，我们该想到痛楚的发芽时期（令人敬慕的是草从种子中抽芽时的努力）。

但如今让我们对这感到惊叹：每一繁殖都伴随着欢情。果子给包藏在它香甜的气味中；一切对生命的恒心由于其中所随伴的乐趣。

果子的果肉，爱的滋味的明证。

第六扇是压榨室的门：

唉！如今在这清凉的厂棚下，何以我不躺在你的身旁，在被压榨的苹果之间，在这些带酸味的苹果之间。唉！苏拉米特！我们会尝试是否在湿润的苹果上我们的欢情不易消尽，而能持续得更久，在苹果堆上——由于它们甜蜜的香味……

转磨的声音轻摇着我的回忆。

第七扇是蒸馏室的门：

阴晦；炽热的炉火；漆黑的机械。衬托出铜质的圆盆。

蒸馏器；珍惜地积聚神秘的脓汁。（我也曾看到过积集松脂，野樱桃树病色的胶汁，韧性的无花果树的乳汁，以及棕榈树砍梢后所流注的酒。）狭小的玻璃瓶；一潮醉意汹涌地集中在你身上；精素，包含着果子中所有的甘美与富有；花卉中所有的愉快与芬芳。

蒸馏器：唉！这将滴漏下来的金色的水滴。（有的比樱桃精还有味、别一些清香似牧野。）奈带奈蔼！这真是一种神奇的幻象；像是整整的一个春天全给在这儿聚集起来……唉！让我此时的沉醉剧情地把它展开。让我痛饮吧，紧闭在这阴暗的室内，而不久这阴暗我也将不能分辨；让我痛饮这对我肉体——而为解放我的精神——能重给以我所祈求的无止境的展望吧……

第八扇是车房的门：

唉！我已把我的金杯砸碎——我醒了。醉，永远只是幸福的替代。轻车！一切逃逸是可能的；雪车，冰冻之国，我把我的欲望系在你们身上。

奈带奈蔼，我们将与物接近：依次地我们将达到一切。在我鞍侧的囊中我有金银；在我箱内，皮裘，它几乎令人喜好寒冷。车轮，谁将，在逃逸中，估计你旋转的次数？轻车，轻便的居室，为我们延缓的幸福，让我们的幻想把你驱走！犁，让牛把你曳引在我们的田间！锋利地掀起大地：厂棚下不用的犁头立即成锈，以及这一切的器具……你们，我们自身中闲懒着的种种可能性，你们全在痛苦中等待着——等待一种欲望系附在你们身上，——等待那爱远游的人……

让我们疾驰时掀起的雪花追随着我们！雪车！我把我一切的欲望系在你身上……

最后的门展开在原野上。

……

卷六

林扣斯

生来为观看，

矢志在守望。

歌德《浮士德》第二部

神的戒条，你们曾使我灵魂创痛。

神的戒条，你们将是十诫或是二十诫？

你们的限制将紧缩到何种境地？

你们将教人以永远有着更多被禁的事物？

对人间我所认为最美的事物的渴求又该加以新的惩罚？

神的戒条，你们曾使我灵魂得病。

你们用高墙围禁起能使我解渴的唯一的水源。

……但如今，奈带奈蔼，我感到无限的怜悯

对人们细小的过失。

奈带奈蔼，我将告诉你，一切事物，全是神性地自然的。

奈带奈蔼，我将和你谈一切。

小小的牧人，我将交给你手上，一根不带铁片的牧杖，而我们将轻轻地引领这些未曾跟随过任何主人的羔羊。

牧人，我将把你的欲望引向人间所有美丽的事物。

奈带奈蔼，我要使你的口唇为一种新的渴求而炽热，而以后，使它们接近那满溢着清凉的杯子。我饮过；我知道能使口唇解渴的水源。

奈带奈蔼，我来和你谈水源。

有些水源涌自山岩；

有些水源来自冰山；

有些水源显得更深，由于它们是那样地青。

在西拉叩斯的西雅耐，令人惊奇的正由于此。

青色的水源；隐藏的接水盘；芦纸草间水的怒放；我们斜倚在小舟上；碧色的鱼在青宝石似的沙砾上悠游。

在塞库安，从尼姆菲涌出昔日灌溉迦太基的水流。

在佛克律斯，水来自地下，那样地多，像是它已湍流过不少岁月；这几乎已是一条大河，人能从地下溯流而上；它穿过山洞，被包围在黑夜中。火炬的光摇晃着，受着重压；以后，有一地方是那样地阴暗，你对自己说：不，我将永不能更往前进。

有些水源含有铁质，它们使岩石染上华丽的颜色。

有些水源含硫黄质，那温绿的水初看像是带有毒素；但，奈带奈蔼，如果人在那儿入浴，皮肤会变得那么柔和，以后它给触觉以更大的快感。

有些水源，每到黄昏，飘扬起浓雾；它们浮游在黑夜中，黎明时，便慢慢地消散。

有些极平淡的小水源，隐没在蔺草与青苔之间。

有些水源上浣纱女来濯衣，而它们使磨坊的风车旋转。

取之不尽的积储！水的涌现。水源下丰盛的水；隐藏的蓄水池；无盖的水瓮。坚硬的岩石将碎裂。山上会满覆灌木；不毛之地将有喜色，而沙漠的苦味会开出花来。

地上涌出的水源远超出我们的口渴所需要的水滴。

不断地更新的水；天空的水汽重又落到地上。

如果原野缺少水，让原野求饮于山岭——或是让地层下的沟渠把山岭上的水输向原野。——格累内达巨量的灌溉。——蓄水池；尼姆菲。——无疑，水源有着奇特的美——在那儿入浴，奇特的快感。水池！水池！你们洗净我们一切的不洁。

恰似日光在晨曦中

月色在夜露中，

在你川流中我们将

洗濯我们疲乏的四肢。

水源有着奇特的美；以及在地下清滤的水。此后它们显得像是穿过水晶一般明净。饮这些水有着一种奇特的快感：它们灰白得像空气，无色无味像是一种并不存在的东西；你感觉到它们，只由于它们异常的清凉，而这正像是它们潜藏的德性。奈带奈蔼，是否你已懂得人能有向它们求饮的欲望？

我感官中最大的愉快

曾是渴时得饮。

奈带奈蔼，如今我将给你念——

余渴得解之旋曲

因为接近满斟的杯子

我们的口唇比接吻时还来得紧张；

满斟的杯子，一饮即尽。

我感官中最大的愉快

曾是渴时得饮……

有以压榨的橘子，

或柠檬，

制成的饮料，

由于酸中带甜

它们令人感到清凉。

我曾在一些那样薄的玻璃杯中得饮

纵在牙齿没有和它们接触之先

你以为，你的嘴，已足使它们破碎；

那里面的饮料像是特别甘美

因为几乎没有事物把它们和我们的嘴唇隔开。

我曾在一些有韧性的酒杯中得饮

你用双手紧压着酒杯

为的使酒上升到你唇边。

在旅店粗糙的玻璃杯中我曾饮过浓烈的果汁，

当我在烈日下奔走至日暮黄昏；

有时水池中凛冽的水

饮后更使我感觉黄昏的阴沉。

我曾饮过装在皮囊中的水，

它有着一种给涂上柏油的山羊皮的气味。

我曾饮过溪中的水

几乎是躺在溪边

赤裸的双臂浸入在流动的水中

水底荡漾着洁白的卵石……

清凉透入我的双肩

我愿在那儿入浴。

牧童用手心饮水；

我教给他们用麦管吸水。

有些日子我在烈日下奔走，

夏天，在最炎热的时刻

寻觅能解渴的事物。

你还记得，朋友，在我们那次受窘的旅行中，夜间，我们睡了又起来，浑身是汗，为的喝那瓦罐中冰着的水？

水池，幽闭的井，那儿有女人去汲水。永不见光的水；清凉中带着阴暗的滋味。异常透明的水，而我更愿它是蓝色或是青色，为的更给我以冰冻的感觉——而又淡淡地带一点茴香的味儿。

我感官上最大的愉快

曾是渴时得饮。

不！天空所有的星星，海中所有的珍珠，岸边的白羽，我还都没有把它们算上。

再有树叶的密语、晨曦的微笑、夏日的笑。而如今我再将说什么？因为我口的缄默，你以为我的心也同样静止着吗？

啊！浴于晴空中的田野！

啊！浸润着蜜的田野！

蜜蜂就会飞来，满载着蜡……

我看到过一些阴暗的港口，当黎明还躲藏在桅樯与风帆后面；晨间，小艇隐隐地出发。人低下头，从系缆着海舰的铁索下悠悠地滑过。

夜间，我看到无数的货船在黑夜中起航，隐没在黑夜中，航向白日。

不及珍珠那样明亮；没有水那样晶莹；诚然，小径上的卵石闪着光芒。在我走着的小径上，草木静静地吸收着光。

但对磷光性，奈带奈蔼，我将说什么呢？物质对精神是一种无限地透明而多孔的东西，接受并服从一切法则。奈带奈蔼，你不曾见到过那个伊斯兰教城，它在黄昏时发着红色，夜间微弱地闪出光来。深寂的城墙，白日光在那儿流泻；金属一样白的城墙，正午光在那儿积贮起来；到夜间你们像在轻轻地追诉着光，议论着光。——城啊！从那边小山上，你们看去像是透明的！从那儿，在漆黑的夜的影罩下，你们照耀着，正像一个信教者心目中的那些白玉的琉璃灯——照耀着为使它们，这些像多孔的灯，充满光明，而它们的微光在周围幻作乳色。

阴暗道上白色的卵石；光明的会合处。暮霭中荒野上白色的灌木；清真寺里的大理石片；海上岩洞中的花，海葵……一切白色都是留贮的光明。

我学得衡量一切事物由于它们对光的吸收力；有一些，它们在白天知道接受日光，到夜间，对我即显得像是光明的细胞。——我曾见到过正午在原野上奔流的水，到远处滑泻在阴沉的岩石下时，使岩石闪烁起金色的光芒。

但，奈带奈蔼，这儿我只愿和你谈“事物”，——而不是

看不见的现实——因为

……正像那些令人惊奇的海藻，当它们从水中被捞出时，立即变得暗无光泽……

同样……

——景物无穷的变化不断地指示我们：我们还未曾认识一切形象所能包含的幸福、沉思或悲哀。我知道，在孩子的时候，有些日子当我还会感到忧郁，在布拉达涅的荒原上，我的忧郁有时会突然从我自身消失，那样地它感到和景物相应——而由此，在我眼前，我能畅快地对它凝视。

永远新奇的事物。

他做了一桩顶简单的事，接着说：

我知道“那事”从没有被别人做过，想起过，或是提到过——而突然，一切对我显得是一种无瑕的童贞。（人间整个的过去整个地被吸收在当前的片刻间。）

七月二十日，晨二时

起床——神是最不能使之等待的，一面洗梳我那样呼喊着；不管你怎样早起身，你总看到生命在循环；睡得更早，它比我们更少叫人等待。

晨曦，你曾是我们至上的幸福。

春天，夏之晨曦！

晨曦，每日的春天！

我们还未曾起身

虹已出现……

……而永不够早，

或是就不够晚

为月亮……

睡意

我知道，夏天，正午的睡意——日中的睡意——当从大清早开始不断地工作之后，浓重的睡意。

二时——孩子入睡。窒息的静寂。适于音乐，但别开始。棉织品的帘子的香味。风信子花与马兰花。藏衣室。

五时——汗中醒来；心跳着；寒劲；头空；满身轻松；每一事物像是愉快地侵入皮肤的细孔。日已西沉；草地显作黄色；日暮时瞑目而思。啊，暮思的精华！夜花的舒展。以温水净额；外出……墙根的果木；阳光下围在墙内的花园。道上；牧群自牧场归来；无须再看落日——已足令人赞叹。

归来。在灯下重又开始工作。

奈带奈蔼，关于床我将对你说什么呢？

我曾睡在干草堆上；我曾睡在麦田的田沟中；我曾睡在草地上，在阳光下；夜间，睡在草仓中。我把我的吊床挂在树枝上；我曾睡在浪花的荡漾中；睡在甲板上；或是舱房中的窄铺上，面对着窗洞的白眼。有些床上曾有娼妓等待着我；另一些床上我曾等待年轻的孩子。有些床上睡着那样柔软的被褥，它们像是和我身躯同为爱情而存在。我曾睡在营帐中，睡在难以入眠的木板上。我曾睡在开行的火车中，而从不能瞬刻忘去这动的感觉。

奈带奈蔼，有堪赞美的睡眠前的安排；有堪赞美的苏醒；但堪赞美的睡眠是没有的，我爱梦的时候只因为相信它是现实。因为最甜蜜的睡眠也抵不上——

当人醒悟的一刻。

我养成面窗而睡的习惯，把窗户大开着，自己就像在天空下一般。在七月太热的夜间，我把衣服全脱光了睡在月亮下面；一到黎明，喜鹊的歌声把我唤醒；我把全身没入在凉水中沐浴，而傲然于大清早就开始我一日的工作。住在汝拉的时候，我的窗子高临山谷，不久雪在山谷中堆积起来；从我床上，我看到一个树林的边际，那儿有乌鸦在飞；清晨，牧群的铃声把我唤醒；靠近我的屋子是一个水泉，牧人带它们到那儿去饮水。我记得这一切。

在布拉达涅的一些旅店中，我喜欢那种和粗布床单的接触，以及那带香味的碱水。在美岛，水手们的歌声把我打醒；我跑到窗口，看一些小艇离去；随后，我便走向海边。

有一些极美的住所；但在哪一住所我也不愿久留。怕那些陷阱，那些紧闭的门户。那些拘留精神的囚室。牧人过的是一种游牧的生活。（奈带奈蔼，我将交给你我的牧杖，如今你将看管我的那些绵羊。我累了。这已该是你出发的时候；土地是全开放着的，而永不知饱的羊群咩求着新的牧野。）

有时，奈带奈蔼，一些新奇的住所令我流连。有的在森林中，有的在水边，有的很宽大。但每当，由于习惯，我已不再注意它们，被窗口的事物吸引着，我已不再对它们发生惊奇，而我已将开始我的思索，那时，立刻我就离开它们。

（我无法和你解释，奈带奈蔼，这种对新奇事物的强烈的欲望；并不由于任何事物对我像已遭损坏，或已失去它的鲜艳；而是我初次突发的感觉是那样强烈，此后任何追复已不能使我的感觉增加；因此，如果我常回到那些同一的城市，或是同一的场所去，那只为的在这些已熟悉的地方我更易感觉到天气或是时季的变化；而当我住在阿尔及的时候，如果每天日暮我总坐在那一家摩尔人开的小咖啡馆，那只为的窥测，从一天黄昏到另一天黄昏，每一人物的细微的变化，为的凝视时间怎样慢慢地变易这同一的小小的空间。）

在罗马，靠近平契峨，从我临街的窗口，那仿佛是监狱中钉着铁栅的窗口，一些卖花女郎来向我兜售玫瑰；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在翡冷翠，不必离开我的桌位，我就能看到那涨水的、黄色的亚尔诺河。在皮斯喀拉的凉台上，在夜的无限的静寂中，梅丽安出现在月光下。她全身给裹在一件撕破了的白色大斗篷中，她笑着让斗篷落下在玻璃门前；在我的屋子中已给她预备上茶食和糖果。在格累内达，放在我屋子的壁炉上的不是烛台，而是两个西瓜。在塞维尔，有patios[1]；这是一些用灰色的大理石铺成的院子，充满着水影与清凉；那流泻着的水在院子中间的接水盘中潺潺做声。

一道厚得能挡住北风，而能让南方的阳光透入的墙；一所旅人似的向南而透明的活动房子……奈带奈蔼，我们的该是怎样的一间房子呢？景物中的一个藏身之处。

我再来和你谈窗：在拿波利，阳台上的闲谈，黄昏女人浅色衣裾旁的梦幻；半闭的帘子把我们和那些在跳舞的喧嚣的人群相隔绝。一些相互间的交谈，但都用着那样绝望的斯文的语调，过后大家只能静默着不知再说什么是好；从花园中，飘来橘花迫人的浓香，以及夏夜鸟雀的歌唱；以后，不时地，连这些鸟雀也默不作声了；于是，人们能微弱地听到浪花的声音。

阳台；装在花篮中的紫藤与玫瑰；黄昏的安息；温暖。

（今晚一阵凄厉的暴风雨在我的窗外呼号，玻璃上淋漓着水珠；我挣扎着使自己喜欢这暴风雨甚于一切。）

奈带奈蔼，我来和你谈城市：

我看到过斯麦纳像一个熟睡的小女孩；拿波利，像一个淫荡的浴女，而塞库安，像一个卡拜尔的牧人，黎明的行近使他双颊变得绯红。阿尔及在日光下战栗着爱；夜间昏晕在爱的怀抱中。

我看到过，在北方，一些沉睡在月光下的村庄；屋子的墙全相间地做蓝色或黄色；它们的周围展开着原野；田野上满是大堆的干草。你跑在荒漠的乡间，又再回到沉睡的村庄。

城市，无尽的城市；有时你不知道它们究竟是由什么建筑成的。——啊！东方的城市，南部的城市；一些屋顶平坦的城市，白色的凉台，夜间，痴浪的女人们去那儿做她们的好梦。行乐；狂欢；广场上的灯座，当人们从邻近的小山上看去，它们似一夜间的磷火。

东方的城市！狂热的节庆；有一些街，在当地，人称“圣街”，那儿的咖啡店中满是娼妓，刺耳的音乐使她们手舞足蹈。穿着白衣的阿拉伯人在那儿梭巡，还有一些孩子们——在我看，他们都还太年轻，不是吗？去尝识爱的滋味。（其中有一些，他们的口唇比在孵化中的小鸟还热。）

北部的城市！车站；码头；工厂；煤烟蔽空的城市。纪念碑；高塔；拱门的显赫。路上的马队；匆匆忙忙的人群。雨后发亮的柏油路；马路两旁憔悴的栗树；女人却永远在那儿等待着你。曾有一些夜间，一些那样温暖的夜间，最小的一点招引我怕就会昏晕过去。

十一时——闭业；铁栅栏尖锐的叫声。都会。夜间在静寂的街道上，一些老鼠，当我走过时，纷纷地窜回阴沟。从地下室窗洞中，你能看到光着胳膊在做面包的人们。

——啊，咖啡店！——那儿我们的疯狂延续到深夜；酒与语声的沉醉终于克服了睡意。咖啡店！有的极富丽，满挂着画幅与镜子，那儿你只能看到一些极上流的人们；另一些小咖啡店中，唱着一些逗人笑的小调，那儿，女人跳舞时把裙子提得很高。

在意大利，夏天的傍晚，有些咖啡店一直铺展到广场上，那儿人们饮着美味的柠檬冰结连。在阿尔泽里，有一家咖啡店中人们抽着麻烟，而在那儿我曾险些被人暗杀；第二年，警察局把它封闭了；因为去那儿的都是一些可疑的人们。

再是咖啡店……啊！摩尔人开的咖啡店！——有时一个说书的人连绵不断地在那儿讲一个故事；多少夜我去听他说书，虽然他讲的我一字不懂！……但在所有咖啡店中，无疑地，我最喜欢的是你：白倍耳台小咖啡店，日暮与静寂的处所，这在绿洲边际用土筑成的茅屋，因为，稍远处，即是沙漠的开始——在一个喘息的白天之后，在那儿我看着黑夜静静地来到。在我的身旁不息地吹奏着单调的笛声。——而我想起你：喜拉斯的小咖啡店，诗人哈非士所颂赞的小咖啡店；已被爱情与酒童的酒所陶醉的哈非士，静静地，在凉台上，那儿玫瑰花探出头来，在熟睡的酒童身旁作着诗，彻夜地等待白日的到来。

（我愿生在那一时候，当任何事物还都是诗人吟唱的资料，不加粉饰地仅仅历数这一切事物。我的敬慕将不断地落在每一事物上，而每一事物将在这颂赞中显露出来；这已该是一个足够的理由。）

奈带奈蔼，我们还不曾同看树叶。树叶的种种弧线……

木叶；绿色的窟窿，满缀着小孔；些微的风便使根基移动；不固定的占有；形象的流转；支离的屏障；弹性的枝架；涡形的飘动；叶苔与蜂巢……

树枝参差的摇动……由于小枝条拒风弹性的大小使风所给予的力量也从而有强弱的不同……——让我们转谈另一个题目吧……什么题目呢？——既然不必构思，这儿也就无须选择……顺手拈来！奈带奈蔼，顺手拈来！

——而由于同时各种感觉器官突然的专注，使一切由外界的接触所会合成的感觉（这实在不容易解释）变成他自身存在的感觉……（反之亦然。）——我站在这洞口，从那儿进入：

我的耳鼓中：这不断的水的声音；松林间风时起时灭的声音；时断时续，蟋蟀……

我的眼际：水溪上这阳光的辉耀；松林的起伏……（看！一只松鼠！）……在我的脚旁，它在这青苔上钻窟窿，等等。

我的皮肤上：这潮湿的感觉；青苔的柔软的感觉；（唉！什么树枝刺着了我？……）我的头在我手上，我的手在我头上的感觉，等等。

我的鼻孔中：……（别做声！松鼠跑近来了）等等。

而这“一切”……同放在一个小包内——这就是生命——全包括尽了吗？——不！还总有一些别的东西。

精神的各种形象曲

或是

至友曲

或是

一切遇合歌

那歌词中有如下的一节：

在科摩，在雷科，葡萄已成熟。我跑上一座宽旷的小山，那儿遗留着古城堡的破宇残垣。那儿葡萄的气味是那样香甜，它使我感到讨厌；它的回味一直跑进我鼻孔的深处，而吃了以后再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那时我是那样地饥渴，几串葡萄已足令我醉倒。

……但在那短歌中我尤其谈到男人与女人，而如果这儿我不和你谈这短歌，那因为，在这本书内，我不愿造作任何人物。因为，你该注意到在这本书内根本就没有人物。即是我自己，也只是幻觉而已。奈带奈蔼，我是钟楼的看守者林扣斯。长夜漫漫！从钟楼顶上，晨曦！我向你高呼，永不嫌太绚烂的晨曦！

直到夜尽我永远保持着对一种新的光芒的确信，如今我还什么也看不到，但我希望着；我知道黎明会从哪一角破晓。

必然，整个的一个民族准备着：从钟楼的顶上我听到街上的喧声。天将黎明！这在喜庆中的民族已迎向太阳前进。

“夜哨！你在黑夜中见到什么？你在黑夜中见到什么？”

“我看到新的一代上来，而我也看到旧的一代下去。我看到这庞大的一代上来，上来，充满着欣喜，充满着欣喜投向新生。”

从钟楼的顶上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林扣斯，我的弟兄？

啊！让另一个先知哭去吧；夜来了而白日也已来到。

他们的黑夜来了，我们的白日也到了。让爱睡的沉睡吧。林扣斯！如今你该跑下楼来。天已明。跑到平地来。更接近地看看每一事物。林扣斯，来吧！过来吧：如今天已明而我们有这确信。

[1] 西班牙文，内院。

卷七

阿敏塔黑些又有什么关系？

维基耳

渡海

一八九五，二月

从马赛出发。

烈风；晴空。早热的天气；樯桅的起伏。

波动中的伟大的海。被浪花所打击的船只。光荣深湛的印象。一切过去的起航之忆。

渡海

多少次我曾等待过黎明……

……在沮丧的海上……

而我看到黎明的出现，但海，海并不因此而平静。

鬓角的汗粒。软弱。耽溺。

海上之夜

汹涌的海。甲板上满流着水。轮翼的震动……

啊！冷汗！

一个枕头在我痛涨欲裂的头颅下……

今夜甲板上的月光皎洁——而我却不能在那儿观赏。

——波涛的等待。——大量的水突然的激响。窒息，抛上，接着又给抛下。——自己的惰力；这儿我究竟是什么呢？——一个瓶塞——一个任浪花抛掷的可怜的瓶塞。

忘身在浪花的起伏中；任自然摆布的一种快感；让自己变作一种事物。

夜尽

在寒冷的清晨人们用吊桶汲起的海水洗着甲板，使空气流通。——从我的舱房中我听到硬刷刷在木上的声音。巨大的震动。——我想打开窗洞。迎面袭来的猛烈的海风。我想把窗洞重又关上……倒下在卧铺上。唉！在抵埠前这一切可怕的颠覆！舱房白色的板壁上倒影的跃动。狭隘。

我已倦累的眼睛……

用一根麦管，我啜吸冰过的汽水……

醒在新的大地上，像是从大病初愈……未曾梦想到的种种事物。

非洲

整夜被浪花荡漾着；

黎明，身醒海滨。

阿尔及

小山安息在高原上；

白日沉向西方；

海滨张起风帆；

我们的爱情沉睡在夜晚……

黑夜该来向我们，恰似庞大的海湾；

思想，光，忧郁的鸟

将在那儿安息白日的光耀；

市场上魂影默默……

牧场上静止的水，水源中满溢着小草。

……其后，远航归来。

沉寂的海岸——船在港中。

平静的浪花上我们将看到

沉睡的候鸟以及系缆的小艇——

黄昏来向我们展开它庞大的

静默而友情的海湾。

——如今已是万物安息的辰光。

一八九五，二月

勃利达！沙蔼尔之花！冬天时凋残无色，在春天你显得很美。那是一个雨意的早晨，天气温倦而阴沉，而你树木上的花香飘漾在你修长的道上。静寂的水池中喷射着水，远处传来兵营中的号声。

这儿是另一个园子，孤立的小树林中，白色的清真寺在橄榄树下闪着微光。——圣林！今晨我那无限困累的脑筋，以及为爱情的忧念而消损的躯体来这儿得到安息。葛藟，从那年冬天的光景看来我从不曾想到你们能有今日惊奇的花放。紫藤飘动在树枝间，成串的花球像是悬挂着的香炉，金砂道上散落下花瓣。水声；池塘边水的絮语；巨大的橄榄树，白色的绣线菊，小小的丁香树林，成簇的荆棘，野生的玫瑰；独自来到这儿，在这儿追忆起冬日，而又在这儿那样地感到疲惫，即是春天，唉！也不能引起你的惊奇；而竟希望更多的严肃，因为如许的风韵，唉！在向孤独者招手微笑，而其中只满布着一些欲念，空寂的道上献媚的仪仗。纵然平静的水池中响着水声，但周围触目的岑寂更显出空无所有。

我知道那水源，那儿我将去洗濯我的眼睑。

圣林；我认识道路，

木叶，以及那林中的清凉；

当黄昏一切已归岑寂

而当风的温馨与其爱的是引诱

则更是催你入眠的时分

我会去到那儿。

寒冷的水源上将蒙上整个的黑夜。

冰冻的水，那儿晨光抖索在白色中，将蠕蠕地透明起来。纯洁的水源。

可不是，当晨曦出现时

当我将去那儿洗濯我炙热的眼睑，

在晨曦中我重将觅回水源在白日时的风光。

给奈带奈蔼的信

奈带奈蔼，你不能想象这一种满洒着阳光的境地；以及这一种不变的热度所给予的感官上的快乐……天际的橄榄树枝；小山上的蓝天；咖啡店门前的笛声……阿尔及显得那样热而又正在节庆中，我决定离开它三天；但在我隐居的勃利达，我发现橘子树满开着花……

早晨我就出门；我出去散步；我并不注目于任何事物，但我看到一切；一些从未曾有的感觉汇集在我身上，组成一曲惊人的交响乐。时间过去，我的惊愕也就不像当初那样强烈，正像太阳的运行不在垂直线时变得更迟缓一样——此后我选择能引起我爱恋的，人或物——但我愿所选择的是动的事物，因为我的情绪，一经固定就不再是活的。而在每一新的瞬间我会感到什么也还不曾见过，什么也还不曾尝味过。我落入在一种不断的追求中，追求逃遁的事物。昨天我跑上高临勃利达的那些小山，为的能更畅快地看太阳，看落日，看褐色的云块渲染在白色的凉台上。我惊觉树下的阴影与岑寂；我徘徊在月光下；我感到自己像在水中，空气是那样明净而温暖，它包裹着我，轻轻地把我举起。

……我相信我所走的路是我自己的路，而我相信我所走的是对的。我始终有着这一种广大的信任，人们会把这信任称作信心，如果它曾受过宣誓而来。

皮斯喀拉

一些女人都在门口等候着；她们的身后是一道直上的扶梯。她们庄重地坐在门口，脸上粉饰得像一些神像，头上戴着用钱币缀成的冠冕。夜间，这条路热闹起来。扶梯的顶端点着一些灯；每一女人都坐在从扶梯上照射出来的灯光下；她们的面部在那冠冕的闪烁下依然留在影中；而每一女人像在等候着我，特意为我而等候着；要上楼去，先得在冠冕上加一枚小金币；顺手那娼妓就把点着的灯灭了；你进入她那狭小的卧室；喝点用小杯装的咖啡；以后就在一些长沙发上活动起来。

皮斯喀拉公园

阿脱曼，你写信给我说：“我在那些等候着你的棕榈树下看守着牧群。你会来吧！枝头行将报春：我们将一同散步，而我们将无忧无虑……”

“阿脱曼，牧羊人，你用不到再去棕榈树下等我，也用不到看春天是否来到。我已来了；春天已在枝头；我们一同散步，而我们无忧无虑。”

皮斯喀拉公园

天色阴灰；浓香的蜜暮莎花。天气温暖得带有雨意。大粒的雨点飘然像已在空中成形……最初落在树叶上，接着就倾盆而下。

……我记得一次夏雨；——但那难道仍然是雨？——那些落下的雨点是那么大，那么沉重，落下在这棕榈园中，在这花木争妍的园中，雨点是那么沉重，园中的树枝、树叶、花，卷作一团像是情人所送的花圈，而接着又整个地散落在水上。小溪载送着花粉使它们向远处繁殖；溪水混浊得变作黄色。水池中的鱼也惊呆了。你能听到鲤鱼在水面张口的声息。

未雨之前，正午的热风已把热气深深地驱入土中，这时树枝下的小径上冒出气来。蜜暮莎花都垂下头，像给长凳上那些在过节日的人们当作一道屏障。——这是一个寻乐的园子；穿着毛织物的男人和披着格子斗篷的女人都依然坐在长凳上等待水的侵入。但四处寂无声息，各人静听着雨声，让这仲夏易散的骤雨落在身上，使衣服变得沉滞。——空气的温度以及园中的树叶那样地吸引着我，无法拒绝这种爱恋，我也依旧在他们附近的长凳上坐着不动。——而当雨已停止，而只有树枝还挂着水珠，各人都把鞋子或是草鞋脱去，用赤裸的脚踏上这湿润的泥土，泥土的温柔给人以一种无以言喻的快感。

跑入一个无人散步的园子；两个穿着白色毛织物的孩子引领着我。很长的园子，园子深处开着一道门。更高大的树木；更低的天覆在树上。——墙。——雨中的村庄。——远处，高山；未成形的溪流；树木的粮食；严肃而昏晕的繁殖；飘忽的香味。

绿荫下的溪流，小川（掺杂着木叶与花）——当地人称作“灌溉渠”，因为那儿的水流动得很慢。

加夫沙的水池有着惑人的妩媚：Nocet cantantibus umbra[1]——如今夜已深沉，不带片云，也不见一点烟雾。

（那穿着白色毛织物阿拉伯装束的孩子长得很美，他的名字叫“阿祖斯”，意思是：令人爱恋的。另一个孩子叫“乌亚尔地”，意思是说他生在玫瑰花的时季。）

——而在空气样温暖的水中

我们湿润我们的口唇……

一湾阴沉的水，在夜间，对我们显得朦胧——直到月光使它幻成银色。月光从树叶间透露出来，树叶间走动着夜间的兽类。

皮斯喀拉——清晨

天一黎明，就走向——投入在——新鲜的空气中。

一枝夹竹桃摇曳在寒战的清晨中。

皮斯喀拉——黄昏

在这树上曾响彻着鸟雀的歌唱。我不能设想鸟雀的鸣声，唉！能来得那么强烈。仿佛树也在叫喊——仿佛一切叶子都在叫喊，——因为鸟雀隐身在叶间。当时我曾想：它们会叫喊得死去吧；这是一种太强烈的热情；但今晚它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难道它们不知道夜尽以后新的黎明就会出现？它们是怕一眠不醒吗？它们是想在一夜中耗尽它们的爱情吗？像是此后它们的该是一种无尽的黑夜。在春末夜是那么短！——啊！夏日的晨光把它们唤醒时的快乐，那样地，它们将不记起它们的睡眠，除非为的在下一晚上可以减轻一点它们对死的恐惧。

皮斯喀拉——黑夜

灌木静悄悄地默不作声；但四周的沙漠上响彻着草虫的恋歌。

契玛

白日延长。——躺在那儿。无花果树的叶子长得愈密了；用手揉着叶子，手上留下一种清香；叶柄上流出乳色的泪珠。

热度更高。——唉！我的羊群毕竟来了；我听到我所爱的牧人吹奏的笛声。他会过来吗？或是还得我跑近他去呢？

时间缓慢。——一个去年的干石榴还挂在枝上；僵硬的果皮已完全裂开；在这同一树枝上新的花苞已饱满起来。野鸽从棕榈树间掠过。牧野上蜜蜂穿梭不息。

（我记起恩非达附近的一口井来，那儿常有美丽的女人跑去汲水；离井不远是一座灰色与玫瑰色相间的庞大的巉岩；人跟我说在那岩石的顶上常有蜜蜂出没；是的，成千的蜜蜂在那儿嗡嗡做声；它们的蜂巢就筑在岩石中。夏天来时，蜂巢为热度化裂，蜜就顺着岩石流散下来；住在恩非达的人们就都跑去采蜜。）来吧，牧童！（我口中嚼着一片无花果树的叶子。）

夏！金样的彩色；丰足；烈日的照耀；爱情的汛滥！谁愿尝蜜的滋味？蜡巢已遭溶化。

而那天我所见到最美的即是那一群被引回羊舍的绵羊。它们小小的蹄子急促地踏在地上，沙沙地像是一阵骤雨的声音；沙漠上正是日落时分，满空飞扬着给羊群掀起的尘土。

绿洲！像小岛似的飘浮在沙漠上；远远地，棕榈的绿色报示着水源，那儿它们的树根取得水分；有时水源很宽广，一些夹竹桃斜依在水面。——那天，十点光景，当我们到达那儿的时候，最初我已不愿更往前进；这些园中的花是那样动人我已不想再离开它们。——绿洲！（阿美脱对我说下一处绿洲比这更美丽。）

绿洲。下一处更美丽，更多的花，更多的絮语。更高的树木斜依在更广的水上。那恰好是正午。我们在水中入浴。——接着我们又只能离开它。

绿洲。再下一处我将说什么呢？它比前者来得还更美，而我们曾在那儿等待黄昏的到来。

园子！可是我还将再说黄昏前你那片刻间的可爱的静止。园子！其中有一些青翠满目；有一些只像一个单调的果园，那儿有杏子在成熟；另一些充满着花与蜜蜂，那儿飘浮着的香气是那样浓烈，它几乎可以替代食物，而像酒精一样地令我们陶醉。

翌日我所爱的已只是沙漠。

乌玛克

我们正午进入的那个绿洲在岩石与沙土中，天气火样地炽热，疲惫的村庄并不显得像是在等待我们。棕榈树并没有垂下头来。门洞中一些老人在闲谈；男人已都疲累；小学校中传来孩子们的喧噪声；至于女人，一个也见不到。

这用土筑成的村庄的道路，在白天带着玫瑰色，日落时变作紫罗兰色；正午时荒漠无人，一到黄昏，你就将热闹起来；那时咖啡店都将满座，孩子们从学校回来，老人们依然在门口闲谈，暮色中凉台上已显露出女人的面影，她们在那儿冗长地互诉心头的苦闷。

这条阿尔及街，中午时分，充满着茴香与茴香酒的气味。在皮斯喀拉那些摩尔人开的咖啡店中，人只饮咖啡、汽水或茶。阿拉伯茶；胡椒与姜的味儿；这种饮料令人想起一个更过分而更极端的东方——是无味的；——无法喝尽杯中的饮料。

在都古耳的广场上有一些香料商人。我们向他们买了各种不同的树脂。有的是为闻嗅的；另一些是为咀嚼的；又一些是为焚点的。那些为焚点的树脂通常都做成像小药饼似的；点着以后，它们发散出一种刺鼻的浓烟，且又杂着一股清香；这种烟助人激发宗教的情绪，所以每用在清真寺的仪式中。为咀嚼用的那些树脂使人在口中充满苦味，且极不愉快地黏住牙齿；把它们吐掉以后，很久口中留着那种味儿。为闻嗅的那些树脂就仅为闻嗅而已。

在岱马西伊斯兰教传道师的寺院中，餐末人家献给我们一种带香味的糕饼，装饰着金色、灰色或是玫瑰色的小瓣，而像是用面包的细末揉成的。一入口中它就粉碎得像沙土，但我觉得不乏某种情趣。有些糕饼是玫瑰香的；另一些带有石榴的香味；又一些像已全走味。——这种饭餐中，除烟以外简直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令人感到醉意。菜的分量多得令人厌恶，而每上一道菜话题也就跟着变换了。——以后，一个黑人从水壶中把那加了香料的水浇在你的手指上；水重又落下在一个水盆中。那地方的女人和你寻欢以后也用同样的方法给你洗手。

都古耳

广场上住在帐篷中的阿拉伯人；熊熊的火光；黄昏中几乎不能分辨的袅袅青烟。

——沙漠中的旅队！——旅队晚间到来，旅队清晨离去；困累不堪的旅队，为幻象所沉醉，而如今整个在沮丧中的旅队！旅队！何以我不能跟着你们同去，旅队！

有些旅队去向东方，搜寻檀香、珍珠、巴格达的蜜糕、象牙、绣货。

有的去向南方，搜寻琥珀、麝香、金粉以及鸵鸟的羽毛。

有的去向西方，他们在黄昏出发，隐没在最后的夕照中。

我看到过疲惫的旅队回来；骆驼跪在广场上，人们终于从它们背上卸下重负。这是些粗布打成的货包，人无法知道它们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另一些骆驼载着女人，她们隐藏在一种轿子中。又一些驮着搭帐篷的材料，夜间人家就把它打开。——啊！在广无边际的沙漠中无限壮丽的疲劳！——广场上已点起火来为的预备晚餐。

多少次，唉！黎明即起，对着比佛像头上的圆光还更灿烂的紫霞的东方——多少次，在绿洲的边际，那儿最后的棕榈已经枯萎，生命已无法再战胜沙漠——像是投向这辉耀得不能睁眼的光源，我曾把我的欲望交付给你：汛滥着日光的原野，火一样炙热的原野……什么狂奋的神醉，什么强烈的爱、热情的爱，足够克服这如火如荼的沙漠？

不毛的大地；刚强的大地；热情与赤诚的大地；先知们所爱的大地——唉！磨难的沙漠，雄伟的沙漠，我曾热情地爱过你。

在这充满着海市蜃楼的干涸的盐湖上，我看到过白色的盐层幻作水的景象。——由于蓝色的天空的反照，那是我能明白的——干涸的盐湖蔚蓝得像是大海——但何以——这些成簇的蔺草，而更远处叶纹石形成的荒凉的悬崖绝壁——何以会有这些船只以及更远处这些宫殿的飘忽的景象？——这一切变形的事物浮悬在虚幻的汪洋上。（盐湖边的气味令人作呕；这是一种掺杂着盐分而炙热得可怕的泥灰。）

在晨间的斜阳下我看到过阿玛加渡山变作玫瑰色，而仿佛是一种在燃烧中的物质。

我看到过风扬起天际的沙砾，而使绿洲喘不过气来。在风中绿洲动摇得像是一只在大海上为暴风雨所围困的船只。而在小村庄的道路上，一些赤裸着干枯的肌体的人们挣扎在热病强度的口渴中。

我看到过荒凉的道路上，骆驼的枯骨曝成白色。疲累得已再不能迈步，而为旅队所遗弃的骆驼最初是腐烂起来，缀满着苍蝇，而发散出一种骇人的臭气。

我看到过一些除了昆虫刺耳的鸣声以外不闻别种歌声的黄昏。

——我再来谈沙漠：

阿尔法草的沙漠；满处是水蛇；碧色的原野在风中波动。

乱石的沙漠；不毛之地，叶纹石闪着光芒；黑壳虫飞跃着；蔺草变得干枯；一切都在日光中爆裂。

土质的沙漠，这儿万物都能生长，只要是稍微能有一点水滴。一下雨，万物都转成绿色；虽然那干燥的土地像是难得露出一点微笑，但那儿的草仿佛比别处的来得更青嫩，更带香味。为的怕在没有结子以前已先被日光枯萎，因此更匆忙地开出花来，发散出香气来；它们的爱是一种加速度的爱。太阳又来了；大地迸裂开来，干成粉末，使水从四处溜跑；大地上满是张口的裂缝；大雨来时水全奔向山谷；冲过大地但大地无力把它留住；大地依然绝望地干涸。

沙质的沙漠——沙砾聚散得像是海上的波涛；沙丘不断地移动着方位；它们在远处像金字塔一样地做着旅队的向导；登在一个沙丘的顶上远望，你能看到隐没在水平线上另一个沙丘的顶峰。

风起时，旅队停止前进，赶骆驼的人隐藏在骆驼身旁。

沙质的沙漠——隔绝的生活；那儿只有风与热的节奏。在阴影中沙土是天鹅绒一样地轻柔；到黄昏就像燃烧在火中，清晨时即已显作灰烬。沙丘间有着一些白色的山谷；我们在马背上渡过；沙土重又填平我们的足迹；由于困累，每到一个新的沙丘前，人就起了无法越渡之感。

沙漠，我将把我整个的热情放在你身上。唉！让你最细微的沙砾也在它所占的唯一的空间复述着宇宙的整体！——沙砾，你能记起的是怎样的生活？从怎样的爱情中分离出来？——沙砾愿得人们的颂扬。

我的灵魂，你在沙上看到过什么？

白的枯骨——空的贝壳……

一天早晨，我们来到一个较高的沙丘近旁，它正好给我们挡住阳光。我们坐下。在阴影中几乎算得上凉爽，那儿隐隐地生长着一些蔺草。

但黑夜，对黑夜我将说什么呢？

这是一种滞缓的航行。

浪花不及沙绿；它们比天色还明亮。

——我知道那样的一个晚上，一颗一颗地每一颗星对我都显得特别地美。

在沙漠中寻找驴子的骚尔——你并没有找到它们，你的那些驴子——却取得了并不是你所寻找的王位。

在自身中培养着寄生虫的快乐。

生命对我们曾是

原始，且有着一种突袭的滋味

而我喜欢这儿幸福只是

像在死的身上所开的花。

[1] 拉丁文，暗施魅惑将人加害。

卷八

我们的动作依附着我们正像

磷光依附着磷；它们形成我们的

光辉，那是真的，但那只借

我们自身的耗损。

我的精神，在你那些不可思议的旅程中，你已感到过极度的狂奋！

啊，我的心！我已给你过大量的灌溉。

我的肉体，我已使你饱醉过爱。

如今静下来我试数我的财富，但总是枉然。我什么也没有。

有时我在过去中搜寻一些回忆的线索，为的可以使它们组成一个故事，但在回忆中我已不认识我自己，而我的生活超出回忆的领域。我像不断地只生活在新的瞬间。别人所谓默思对我是一种不可能的拘束；我不再懂得“孤独”一词的意义；在自身中只有自己，那也就是不再有别人；而在我自身中却整个地被别的事物占据着。——再者，我始终息无定所，而欲望还不断地把我驱向新的境地去。最甜蜜的回忆对我只像是一种幸福的余烬。最小的一粒水滴，纵是一粒泪珠，当它湿润在我的手上，对我变作一种更可珍贵的现实。

美那尔克，我思念着你！

说吧！你那为浪花的泡沫所污沾的船只如今将去向哪一新的大海？

美那尔克，如今你不将回来，满载新奇的财富，欣喜于再度能引起我欲望的焦渴？如果如今我休息着，那并不是有你那么富饶……不——你曾教我永不休息。——难道你还不曾倦于这一种漂泊不堪的生活？在我，有时我能难受得叫喊起来，但我并不曾对任何事物感到困倦——而当我的躯体感到疲惫，我所谴责的只是我自己的无能；我的欲望曾希望我自己会是更勇敢的。——无疑地，如果今日我感到任何抱憾，那只是由于在过去不曾抓住那些果子，而任它们落下，任它们腐烂，那么些，慈悲的神，你所放在我眼前的果子，你所给予我们的粮食。人家曾把福音上的话念给我听：因为，今日你所自禁的，来日你能得到百倍的补偿……唉！除了我欲望所需要的以外，更多对我又有何用？——因为我已认识过那么强烈的愉快，再多一点，我相信我已无法承受。

别处人说我在忏悔……

但追悔对我又有何用？

——萨提

无疑！黑暗的是我的青春；

我很追悔。

我不曾尝味大地中的盐分

更不曾尝味大海中的盐水。

我曾以为我自己就是大地的盐分。

而我还担心会把我自己的盐味失去。

海中的盐水永不会失去它的盐味；但我的口唇却已衰老得不能辨别它的滋味。唉！为什么我不曾呼吸海上的空气当我的灵魂正需要它的时候，如今还有什么酒再能使我沉醉？

唉！奈带奈蔼，满足你的快乐，当你的灵魂还能微笑——满足你爱的欲望，当你的口唇还能感到接吻时的愉快，而当拥抱对你还是一种莫大的惊喜。

因为以后你会想到，你会说：一些果子都正在枝头成熟，它们的重量已使树枝困累，下垂；——它们都在我眼前，而我的口又正充满着欲望；——但我的口始终紧闭着，而我又不能伸出手去，因为它们正在合掌祈祷；——而我的灵魂与我的肉体始终是绝望地焦渴着。——时间已绝望地过去。

（可能是真的吗？可能是真的吗？苏拉米特？——

你曾等待着我而我竟不曾知道！

你曾寻找过我而我没有听到你的足音。）

唉！青春——人只在某一时候占有它，而其余的时候都只是对它的追忆。

（快乐曾敲我的门；欲望在我心中给它回音；我自己却始终跪着在祈祷，而不曾去开门。）

流过的水无疑还能灌溉很多田野，而多少的口唇将从而解渴。但在这水中我能得到什么呢？——对我还有什么呢，除了它片刻的清凉，而当水过尽以后清凉却转作焦灼。——我快乐的表象，你将似水一般流尽。如果水再在这儿出现，让它为的是给一种永久的清凉。

江河取汲不尽的清凉，溪流不绝的喷涌，你们不是昔日我曾用来润手的那浅量的死水，当它不再清凉时人就把它抛弃。死水，你正像人们的智慧。人们的智慧，你没有江河那种取汲不尽的清新。

失眠

等待。等待；发烧；在小径上消磨去的青春的时刻……一种对所有你们称作“罪恶”的事物的渴慕。

一只狗对着月亮狂吠。

一只猫像是啼哭着的婴孩。

城市终于慢慢地归向夜之岑静，为的在次日，觅回一切更新后的希望。

我记得那些徘徊在小径上的时刻；赤裸的足踏在石片上；我把头靠在阳台潮湿的铁栏上；在月光下，我皮肤的光泽像是一颗堪采摘的惊人的果子。等待！你曾是对我们耻辱的烙印……太熟的果子！你们只在口干得太可怕，只在当我们已再不能忍受这种焦灼的时候才一口把你咬住。腐烂的果子！你使我们的口中充满着一种腐臭的恶味，而你使我的灵魂深深地感到不安。——幸福的人是当他还年轻的时候，不再踌躇，就啃食你那丰满的果肉，吮吸你那芳芬的乳汁……而解渴以后鼓着精神奔向前程——那儿我们将结束我们辛劳的时日。

（必然我已尽了我所有的能力为的挽救我灵魂残酷的耗损；但那只由于我官能的耗损我才使我的灵魂对它的神分心；夜以继日它惦记着神；它策划出种种苛求的祈祷；它为热诚而衰耗。）

今晨我从什么坟墓中潜逃出来？（海鸟在入浴，展开着它们的羽翼。）而奈带奈蔼，生命的意象对我：像是充满着欲望的口唇边的一个甜蜜的果子。

有些晚上人无法入眠。

在床上兴奋地等待着——等待的每是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想入眠，但总是枉然，四肢已为爱情而疲乏，且像脱了节似的。而有时，超于肉欲的欢情之外，我像寻找着另一种更隐藏的欢情。

……愈饮则我愈感口渴。最后这渴念变作那样强烈，我竟为欲望而痛哭。

……我的感官已耗损得变作透明，而当早晨我上城市去，蔚蓝的天色竟透入我的体内。

……牙齿——像已磨损得不能再用，为撕去我口唇上的皮而感到极度的恼怒。双鬓像是受内部的吮吸而深陷下去。——田间正在开花的洋葱的气息，无故地会使我作呕。

失眠

……而在夜间人听到一种在呼喊而哭泣的声音，这声音哭泣着：唉！这就是这些腐败的花朵所结成的果实：它是甜蜜的。此后我将把我欲望茫然的苦闷引向大道。你那些隐蔽的房子令我窒息，而你那些床已不再使我满足。——别再在你此后无尽期的漂泊中去找寻一种目的……

——我们的口渴变得那样强烈：这水，我在没有看清以前，已早吞了整杯下去，但它竟是那样地令人恶心！

啊，苏拉米特！你对我将正像这一些在紧闭的小花园中树荫下成熟的果子。——

唉！我曾想，整个人类在睡眠的渴念与肉欲的渴念中感到厌倦。——在可怕的紧张、热情的专注之后，接着是肉体的复归消沉，人已只企盼着入眠——唉！入眠！——唉！如果不再有新的欲望的跃动来把我们惊醒在生的境界中！——

而全人类只像一个病人似的挣扎着，他回到他的病床去为的少受一点痛苦。——

……几个礼拜的工作之后，接着是永远的安息。

……像是人能在死中保持任何服饰！而我们将死去——正像那脱衣入睡的人。

美那尔克！美那尔克，我思念着你！——

我曾说，是的，我知道：对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儿——那儿，对我们都将是一样的。

……如今，那儿，已是黄昏……

……啊！要是时间能再溯源而上！要是过去能再觅回！奈带奈蔼，我愿带你同我回向我少年时代那些怀恋的时刻，那时生命在我自身中像是蜜的流泻。——尝味过如许的幸福，灵魂是否永将再难得到慰藉？因为我曾在那儿，那边，在那些园中，正是我自己，而并不是另一人；我聆听芦苇的歌声；我呼吸那些花的香味；我看，我抚摸那孩子——而无疑每一新的春天伴随着这每一种戏乐——但我所曾是的那一个人，那另一个人，唉！如何我再能化身到那一个人去！（如今城市的屋顶上正下着雨；我的居室是孤寂的。）在那边这正是洛西夫的牧群归来的时分，它们从山上回来；落日处沙漠上满染着金色；黄昏的安静……如今。

六月之夜，巴黎——

阿脱曼，我思念着你；皮斯喀拉，我思念着你的棕榈——都古耳，你的沙砾……——绿洲，沙漠上的热风是否依然摇动着你那沙沙做声的棕榈？在太阳下裂开的石榴，依然让落下你那些酸涩的榴实？——

契玛，我记得你那些清凉的溪流，以及你那令人汗流的暖泉。——爱尔刚带拉，金桥，我记得你那清朗的早晨，以及你那神醉的黄昏。——塞库安，我重见你的那些无花果树和夹竹桃；开鲁安，你的那些仙人掌；苏司，你的那些橄榄树。——乌玛克，崩陷的城，被洼地围绕着的城墙，我梦幻着你的荒凉——而你，阴郁的特罗，出没着苍鹰，惨酷的村庄，山壑枯哑的回声。

昂然的契加，是否你依然对沙漠而沉思？——拉叶，是否你仍把那些柽柳浸入在盐湖中？——美加利纳，你仍受着盐水的灌溉？——岱马西，你永远在日光下憔悴？

我记得恩非达附近荒瘠的岩石，春天时，从那儿流下蜜来；不远是一口井，那儿一些很美的女人，几乎赤裸地，跑来汲水。

是否你总在那儿，而这时该正在月光之下，阿脱曼的小屋子，那永远是破旧的小屋子？——那儿你妈织着布，那儿你已出嫁的姊姊唱歌或是讲故事；那一巢野鸰夜间低声地呼唤——在灰色朦胧的水边。——

啊，欲望！多少夜我不能入眠，那样地我为一种梦想吸引着，它替代了我的睡眠！啊！如果再有浓雾，黄昏时棕榈树下的笛声，小径深处白色的衣裾，焦灼的日光近旁温静的阴影……我将去！……

——小小的陶制油灯！夜风摇晃着你的火光；窗大开着；露出一角天色；静夜落在远处的屋顶上；月色。

有时在沉寂的街道上人听到一辆车子疾驶而过；而很远处火车的叫声，火车的奔驰，离城而去——庞大的城市等待着晨醒……

室内地板上阳台的影子，白纸上摇曳的灯光。呼吸。

——如今月色已隐藏起来；在我眼前的花园显作一片苍色：呜咽；紧闭的口唇；太大的坚信；思想的挣扎。我将说什么？真实的事物。——他人——他生活的重要性，对他说……

颂歌（代尾声）

致M.A.G.

她把眼睛转向初升的星星。“它们的名字我都知道，”她说，“每一星有几种名字；它们各有不同的性能。它们迅速地运行，在我们眼中像很宁静，但那速度使它们变成炙热。它们不倦的热诚正是它们运行激烈的原因，它们的光辉是其后果。一种亲切的意志力推动着它们，引导着它们；一种卓绝的虔诚燃烧着它们，耗损它们；由于这缘故，它们才显得光辉而美丽。

“某种团契使它们相互间联系起来，而这团契本身即是德性与力，如是，一星有赖于另一星，而另一星更有赖于全体。每星的行程是安排定的，每星各走自己的行程。它不能变换轨道而不扰乱其余的每一星，因为每星各与另一星发生关联。每星选择它自己应循的轨道；而它所应循的应是它所愿循的。对我们像是命定的轨道对每一星正是它自己所愿循的轨道，因为每星都有它自己统一的意志。一种夺目的爱引领着它们；它们的选择决定法则，而我们受这些法则的统率，无从超越。”

寄语

奈带奈蔼，如今，抛开我这书，使你自己从我的书中解脱出来。离开我！离开我；如今你已使我烦厌；你纠缠着我；往昔对你过分的爱使我分心。我已倦于佯作教育别人。何时我曾说我要使你和我一样？——我爱你因为你和我不同；我在你身上所爱的只是与我不同的部分。教育！我还能教育谁除了教育我自己？奈带奈蔼，用得到对你说吗？我不断地受着自己的教育。我继续着。我的自重永远只在我自己所能做到的。

奈带奈蔼，抛开我这书；别在那儿觅得你的满足。别相信你自己的真理可以由另一人给你找来；尤其，你应以此认作是一种耻辱。如果我给你把粮食取来，你不会感到饥饿；如果我给你把床铺就，你不会再有睡意。

抛开我这书，千万对你自己说：这只是站在生活前千百种可能的姿态之一。觅取你自己的。另一人能和你做得同样好的，你就不必做。另一人能和你说得同样好的，你就不必说；写得同样好的，你就不必写。注意你认为除了在你自身以外任何他处所没有的，而静心地，或是急切地，从你自身建立起，唉！人群中最不能更替的一员。

纪德生平简历

一八六九年 十一月二十二日，生于法国巴黎。

一八九一年 自费出版《安德烈·瓦尔特笔记》《那喀斯索解》。

一八九二年 出版《安德烈·瓦尔特诗集》。

一八九三年 出版《爱的尝试》《乌连之旅》。

一八九七年 出版散文集《地粮》，获得巨大成功，这是他的早期代表作。

一八九八年至一九〇〇年 出版剧本《没有缚紧的普罗米修斯》、文论《致安琪儿的信》《借题发挥》。

一九〇一年 出版剧本《康多尔王》《扫罗》。

一九〇二年 出版小说《背德者》。

一九〇七年 出版小说《浪子回家》。

一九〇八年 与马赛尔·德鲁安、雅克·科波、亨利·盖翁等人创办《新法兰西评论》杂志，这个杂志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出版社，由加斯东·伽利玛任社长，这就是后来发展成法国第一大出版社的伽利玛出版社。

一九〇九年 出版小说《窄门》。

一九一〇年 出版传记《奥斯卡·王尔德》。

一九一四年 出版小说《梵蒂冈的地窖》《重罪法庭回忆录》。

一九一九年 出版小说《田园交响曲》。《背德者》《窄门》《田园交响曲》构成了三部曲。

一九二六年 出版小说《伪币制造者》、自传《如果种子不死》。

一九二七年 出版游记《刚果之行》。

一九二八年 出版《乍得归来》。

一九三一年 出版剧本《俄狄浦斯》。

一九三五年 出版《新食粮》。

一九三六年 出版《访苏归来》，小说《热维维埃芙》。

一九四二年 出版《戏剧集》。

一九四四年 出版《日记1939—1942》。

一九四七年 获诺贝尔文学奖。

一九四八年 出版《与弗朗西斯·雅姆通信集》。

一九四九年 由让·昂鲁什录制《纪德谈话录》。出版《与保罗·克洛岱尔通信集》。

一九五〇年 出版《日记1942—1949》。

一九五一年 二月十九日，因肺炎在巴黎病逝，享年八十二岁。

主要作品表

《地粮》

《背德者》

《浪子回家》

《窄门》

《奥斯卡·王尔德》

《田园交响曲》

《伪币制造者》

《如果种子不死》

《新食粮》

《访苏归来》

《蜂鸟文丛》

第一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苹果树 〔英〕约翰·高尔斯华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奥兰多 〔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熊 〔美〕威廉·福克纳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文字生涯 〔法〕让-保尔·萨特

局外人 〔法〕阿尔贝·加缪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吉尔吉斯斯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

饲养 〔日〕大江健三郎

夜半撞车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二辑（按作者生年排序）

野兽的烙印 〔英〕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

地粮 〔法〕安德烈·纪德

米佳的爱情 〔俄〕伊万·布宁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乡村医生 〔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

蜜月 〔英〕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印象与风景 〔西班牙〕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被束缚的人 〔奥地利〕伊尔泽·艾兴格尔

孩子，你别哭 〔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

他和他的人 〔南非〕J.M.库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奥）茨威格著；张玉书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0879-4

Ⅰ.①一… Ⅱ.①茨…②张…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 Ⅳ.①I52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7431号

责任编辑 仝保民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北京新魏印刷厂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82千字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5.875 插页 4

印数 1—6000

版次 2012年6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6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0879-4

定价 20.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

奥地利作家，以中篇小说和传记文学名世。其作品以人物性格塑造及心理刻画见长，较喜欢戏剧性情节，多些人的下意识活动和在激情驱使下的命运遭际。代表作有《马来狂人》《象棋的故事》《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等。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讲一个作家在四十一岁生日那天收到一封匿名来信，信中一个濒死的女人讲述了一个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故事的男主人公正是收信者本人，然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故事始自十八年前，女人初遇男人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之后经历了少女的痴迷，青春的激情，心甘情愿的委身，为了养活儿子甚而不惜流落风尘，但始终未曾改变对男人的爱，直至临死前才决定告白。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者序

斯·茨威格（1881—1942）是奥地利最著名的小说家和传记作家。他出身于富裕的犹太家庭，青年时代在维也纳和柏林攻读哲学和文学，后去世界各地游历，结识了罗曼·罗兰和罗丹等人，并受到他们的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从事反战工作，成为著名的和平主义者。二十年代赴苏联，认识了高尔基。一九三四年遭纳粹驱逐，先后流亡到英国和巴西。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二日，在孤寂与理想破灭中，他与妻子双双自杀。茨威格在诗歌、短论、小说、戏剧和人物传记写作方面均有过人的造诣，尤以中短篇小说和人物传记见长。代表作有小说《夜色朦胧》《马来狂人》《火烧火燎的秘密》《里昂的婚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等，传记《三大师》《同魔的搏斗》等。茨威格对心理学与弗洛伊德学说非常感兴趣，作品擅长细致的性格刻画以及对奇特命运下个人遭遇和心灵的热情描摹。

本书收入了茨威格最著名、最具代表性的两篇中篇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和《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一个对爱情忠贞不贰的痴情女子的绝笔。讲述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暗恋着邻居青年作家R，五年后终于委身于他，并怀上他的孩子。他们几次离奇的邂逅，相逢而不相识，她还被他误认为卖笑女郎；尽管如此，她也绝不向他暴露身份，绝不向他呼救求援，始终默默地历经艰辛，受尽折磨，并独自生下他们的儿子。她含辛茹苦抚养这一爱情的结晶，宁可卖身也不愿向他求援，生怕因而招致怀疑玷污纯真的爱情。直到他俩的儿子得病夭折，她自己也身染重病即将辞世，才写下这封没有具名的长信。几十页的绝笔书信，讲述了她悲痛的心曲，诉说了这震撼人心的故事。

茨威格的心理分析和抒情笔触使得这篇小说变成对真挚纯洁的爱情，对自尊自爱的热恋中少女的礼赞。这种无所企求、真挚无私、充满献身精神、毫无功利企图的爱，在肉欲横流、金钱肆虐的时代，更显得超凡脱俗、凄婉动人。难怪高尔基读到它时为之感动流泪，然后又破涕为笑。这位苏俄文学巨匠以他犀利的目光，看到茨威格在描写女性时怀有尊敬和同情，便把他的作品介绍到苏联，当作治疗苏联当时性解放顽症的良药。

差不多一个世纪过去，有些现代女性认为这种恋情荒诞，可是也有不少同样属于现代女性的读者依然感到她感情之可贵。大家觉得这个陌生女人，不俗不凡，不把爱情视为商品，视为交换手段。她无所企求，无所畏惧，自尊自爱，自强不息；她追求的是理想的爱，是和这崇尚物质的时代相悖的爱；她表现出的是勇气和献身精神，在悲歌似的故事里有一股英雄气概。她敢于追求爱情，不惜为爱作出牺牲，敢于面对命运，向命运、向社会挑战。虽然，最终她失败了，但实际上她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失败者。

有些学者发现，小说的主人公作家R和茨威格仅有一些枝枝节节的相似之处，诸如故事发生的场景和茨威格在维也纳的寓所相似，男主人公和茨威格年龄相同等。如果读者了解了茨威格自己的恋爱史，便不难在小说中这位陌生女人身上依稀看到他自己的“陌生女郎”——他的前妻弗里德里克和他的“巴黎恋人”玛赛尔的影子。

也许是这两段独特的爱情汇成了他情真意切、感人至深的爱情名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了解了茨威格的性格特点，就不难在小说的男主人公作家R身上依稀看到茨威格的身影：一样的多情，一样的健忘，一样的酷爱旅行，一样的具有双重性格。这篇小说也许是他对一生中向他报以真情的陌生女人的永久思念，以及对自己内心矛盾的诗意剖析。是否也有些许自责，些许歉疚？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的男主人公是个年轻的赌徒，他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而女主人公C太太则是个徐娘半老的中年妇女，丈夫去世，儿子自立，她对人生已无所企求，便以游览观光来打发光阴，不期在赌城蒙特卡洛遇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年轻赌徒。出于同情，她出手挽救这个失足的青年，给他以温情。然而由同情进而产生恋情，最后她竟和这个青年度过了销魂荡魄的一夜。

C太太虽然作出的安排是帮助这青年迷途知返，回家开始新生，可是她内心深处却希望青年能对她迷恋，不再和她分离。然而赌博犹如吸毒，一旦上瘾便难以自拔，即便是恋情、亲情、责任、荣誉、前程都无法使他回头。C太太一再提醒，却徒劳无功，缱绻柔情终于敌不过赌瘾，他最终走上了绝路，跳崖身亡。

C太太挽救青年，最后失败的故事发生在一天的二十四小时里。这不寻常的二十四小时几乎改变了一个女人的命运。她像前去救火的人，几乎自焚；也像救助溺水之人，几乎自溺。茨威格把这个心理过程描写得生动感人，真实可信。弗洛伊德极为称赞这篇小说，他从心理学的角度肯定茨威格在小说中对这位女性的心理所作的描写：“这位矢志守贞的寡妇想方设法保护自己不受其他男人的勾引。但是她作为母亲也把情欲倾注在儿子身上，这种情欲也会煽动起来，这点她并不知道。命运就可以在这个毫无防备的地方把她攫住。这在小说里是表现得绝对无懈可击的。”

这两篇小说以不同的方式展现意识流小说的特点，重在心理分析。C夫人的叙述和陌生女人的长信都是自我宣泄、披露心灵的手法。采用这种手法的作家为数不少，但是驾驭这种手法达到茨威格这样炉火纯青水平的尚不多见。茨威格在这看似平铺直叙的故事里，放进了叙述者与聆听者之间的互动，心灵的交汇，尤其是聆听者的只能感受而并未显露的关注、同情和震撼，造成叙述者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聆听者则是在讶异惊愕之中作出会心的反应。这种叙述不再是心理医生的冷静客观的病理报告，而是活生生的心灵的呼号。正因为如此，它才感人至深，震撼人心。

两篇小说均具有典型的茨威格的叙事风格，充溢着这位作家特有的诗意，给人以高度的艺术享受，为作者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好感，也给作者带来了世界声誉。

今年是茨威格逝世七十周年，特出此书纪念这位值得尊敬、不幸早逝的奥地利杰出作家。

张玉书

二○一二年三月三十日

-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 茨威格生平简历
- 主要作品表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1]

著名小说家R到山里去进行了一次为时三天的郊游之后，这天清晨返回维也纳，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一岁了。”这个念头很快地在他脑子里一闪，他心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他随意翻阅了一下沙沙作响的报纸篇页，便乘坐小轿车回到他的寓所。仆人告诉他，在他离家期间有两位客人来访，有几个人打来电话，然后用一个托盘把收集起来的邮件交给他。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有几封信的寄信人引起他的兴趣，他就拆开信封看看；有一封信字迹陌生，摸上去挺厚，他就先把它搁在一边。这时仆人端上茶来，他就舒舒服服地往靠背椅上一靠，再一次信手翻阅一下报纸和几份印刷品；然后点上一支雪茄，这才伸手把那封搁在一边的信拿过来。

这封信大约有二三十页，是个陌生女人的笔迹，写得非常潦草，与其说是一封信，毋宁说是一份手稿。他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去摸摸信封，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附件没取出来，可是信封是空的。无论信封还是信纸都没写上寄信人的地址，甚至连个签名也没有。他心想：“真怪。”又把信拿到手里来看。“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这句话写在顶头，算是称呼，算是标题。他不胜惊讶地停了下来；这是指的他呢，还是指的一个想象中的人呢？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他开始往下念：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为了这条幼小娇弱的生命，我和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我在他的床边足足坐了四十个小时，当时流感袭击着他，他发着高烧，可怜的身子烧得滚烫。我把冷毛巾放在他发烫的额头上，成天成夜地把他那双不时抽动的小手握在我的手里。到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垮了。我的眼睛再也支持不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眼皮就合上了。我坐在一把硬椅子上睡了三四个钟头，就在这时候，死神把他夺走了。这个温柔的可怜的孩子此刻就躺在那儿，躺在他那窄小的儿童床上，和他死去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他那双聪明的黑眼睛，刚刚给合上了，他的双手也给合拢来，搁在他的白衬衫上面，床的四角高高地燃着四支蜡烛。我不敢往床上看，我动也不敢动，因为烛光一闪，影子就会从他脸上和他紧闭着的嘴上掠过，于是看上去，仿佛他脸上的肌肉在动，我会以为，他没有死，他还会醒来，还会用他那清脆的嗓子给我说些孩子气的温柔话儿。可是我知道，他死了，我不愿意往床上看，免得再一次心存希望，免得再一次失望。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儿子昨天死了——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我把第五支蜡烛取来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信给你。我怎能孤单单地守着我死了的孩子，而不向人倾吐我心底的衷情呢？而在这可怕的时刻，不跟你说又叫我去跟谁说呢？你过去是我的一切，现在也是我的一切啊！也许我没法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也许你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脑袋现在完全发木，两个太阳穴在抽动，像有人用锤子在敲，我的四肢都在发疼。我想我在发烧，说不定也得了流感，此刻流感正在挨家挨户地蔓延扩散，要是得了流感倒好了，那我就可以和我的孩子一起去了，省得我自己动手来了结我的残生。有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也许我连这封信都写不完——可是我一定要竭尽我的全力，振作起来，和你谈一次，就谈这一次。你啊，我的亲爱的，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

我要和你单独谈谈，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我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可是只有我死了——此刻使我四肢忽冷忽热的疾病确实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将终结——你再也用不着回答我了，我才让你知道我的秘密。要是我还得再活下去，我就把这封信撕掉，我将继续保持沉默，就像我过去一直沉默一样。可是如果你手里拿着这封信，那你就知道，是个已死的女人在这里向你诉说她的身世、她的生活，从她有意识的时候起，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她的生命始终是属于你的。看到我这些话你不要害怕；一个死者别无企求，她既不要求别人的爱，也不要求同情和慰藉。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你相信我那向你吐露隐衷的痛苦的心所告诉你的一切。请你相信我说的一切，这是我对你的唯一请求：一个人在自己的独生子死去的时刻是不会说谎的。

我要把我整个的一生都向你倾诉，我这一生实在说起来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的。在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阴惨惨、乱糟糟的一团，我再也不会想起它来，它像是一个地窖，堆满了尘封霉湿的人和物，上面还结着蛛网，对于这些，我的心早已非常淡漠。你在我生活中出现的时候，我十三岁，就住在你现在住的那幢房子里，此刻你就在这幢房子里，手里拿着这封信——我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和你住在同一层楼，正好门对着门。你肯定再也想不起我们，想不起那个寒酸的会计员的寡妇（她总是穿着孝服）和她那尚未长成的瘦小女儿——我们深居简出，不声不响，仿佛沉浸在我们小资产阶级的穷酸气氛之中，你也许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的姓名，因为我们的门上没有挂牌子，没有人来看望我们，没有人来打听我们。况且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有十五六年了，你一定什么也不知道，我亲爱的。可是我呢，啊，我热烈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听人家说起你，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不，那一小时，就像发生在今天，我又怎么能不记得呢？因为就是那时候世界才为我而开始啊。耐心点，亲爱的，等我把一切都从头说起，我求你，听我谈自己谈一刻钟，别厌倦，我爱了你一辈子也没有厌倦啊！

在你搬进来以前，你那屋子里住的人丑恶凶狠，吵架成性。他们自己穷得要命，却特别嫌恶邻居的贫穷，他们恨我们，因为我们不愿意染上他们那种破落的无产者的粗野。这家的丈夫是个酒鬼，老是揍老婆；我们常常睡到半夜被椅子倒地、盘子摔碎的声音惊醒，有一次那老婆给打得头破血流，披头散发地逃到楼梯上面，那个酒鬼在她身后粗声大叫，最后大家都开门出来，威胁他要去叫警察，风波才算平息。我母亲从一开始就避免和这家人有任何来往，禁止我和这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他们于是一有机会就在我身上找碴出气。他们要是在大街上碰到我，就在我身后嚷些脏话，有一次他们用挺硬的雪球砸我，砸得我额头流血。全楼的人怀着一种共同的本能，都恨这家人，突然有一天出了事，我记得，那个男人偷东西给抓了起来，那个老婆只好带着她那点家当搬出去，这下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招租的条子在大门上贴了几天，后来又给揭下来了，从门房那里很快传开了消息，说是有个作家，一位单身的文静的先生租了这个住宅。当时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姓名。

几天之后，油漆匠、粉刷匠、清洁工、裱糊匠就来打扫收拾屋子，屋子给原来的那家人住过，脏极了。于是楼里只听见一阵阵丁丁当当的敲打声、拖地声、刮墙声，可是我母亲倒很满意，她说，这一来对面讨厌的那一家子总算再也不会和我们为邻了。而你本人呢，即使在搬家的时候我也没见到你的面；搬迁的全部工作都是你的仆人照料的，这个小个子的男仆，神态严肃，头发灰白，总是轻声轻气、十分冷静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指挥着全部工作。他给我们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首先，在我们这幢坐落在郊区的房子里，上等男仆可是一件十分新颖的事物，其次因为他对所有的人都客气得要命，可是又不因此而降低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仆役，和他们亲密无间地谈天说地。他从第一天起就毕恭毕敬地和我母亲打招呼，把她当做一位有身份的太太；甚至对我这个小毛丫头，他也总是态度和蔼、神情严肃。他提起你的名字，总是带着一种尊敬的神气，一种特别的敬意——别人马上就看出，他和你的关系，远远超出一般主仆之间的关系。为此我是多么喜欢他啊！这个善良的老约翰，尽管我心里暗暗地忌妒他，能够老是待在你的身边，老是可以侍候你。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亲爱的，把这一切琐碎的简直可笑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说给你听，是为了让你明白，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生性腼腆、胆怯羞涩的女孩子具有这样巨大的力量。你自己还没有进入我的生活，你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光环，一种富有、奇特、神秘的氛围——我们住在这幢郊区房子的人一直非常好奇地、急不可待地等你搬进来住（生活在狭小天地里的人们，对门口发生的一切新鲜事儿总是非常好奇的）。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搬运车停在楼前，这时我心里对你的好奇心大大地增长起来。大部分家具，凡是笨重的大件，搬运夫早已把它们抬上楼去了；还有一些零星小件正在往上拿。我站在门口，惊奇地望着一切，因为你所有的东西都很奇特，都是那么别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有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色彩鲜艳刺目的巨幅油画，末了又搬来好些书，好看极了，我从来没想到过，书会这么好看。这些书都码在门口，你的仆人把它们拿起来，用掸子仔细地把每本书上的灰尘都掸掉。我好奇心切，轻手轻脚地围着那堆越码越高的书堆，边走边看，你的仆人既不把我撵走，也不鼓励我走近；所以我一本书也不敢碰，尽管我心里真想摸摸有些书的软皮封面。我只是怯生生地从旁边看看书的标题：这里有法文书、英文书，还有些书究竟是什么文写的，我也不认识。我想，我真会一连几小时傻看下去的，可是我母亲把我叫回去了。

整个晚上我都不由自主地老想着你，而我当时还不认识你呢。我自己只有十几本书，价钱都很便宜，都是用破烂的硬纸做的封面，这些书我爱若至宝，读了又读。这时我就寻思，这个人有那么多漂亮的书，这些书他都读过，他还懂那么多文字，那么有钱，同时又那么有学问，这个人该长成一副什么模样呢？一想到这么多书，我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超凡脱俗的敬畏之情。我试图想象你的模样：你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蓄着长长的白胡子，就像我们的地理老师一样，所不同的是，你更和善，更漂亮，更温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当时就确有把握地认为，你准长得漂亮，因为我当时想象中的你还是个老头呢。在那天夜里，我还不认识你，我就第一次做梦梦见了你。

第二天你搬进来住了，可是尽管我拼命侦察，还是没能见你的面——这只有使我更加好奇。最后，到第三天，我才看见你。你的模样和我的想象完全不同，跟我那孩子气的想象中的老爷爷形象毫不沾边，我感到非常意外，深受震惊。我梦见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和蔼可亲的老年人，可你一出现——原来你的模样跟你今天的样子完全相似，原来你这个人始终没有变化，尽管岁月在你身上缓缓地流逝！你穿着一身浅褐色的迷人的运动服，上楼的时候总是两级一步，步伐轻捷，活泼灵敏，显得十分潇洒。你把帽子拿在手里，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容光焕发、表情生动的脸，长了一头漂亮光泽的头发，我的惊讶简直难以形容：的确，你是那样的年轻、漂亮，身材颀长，动作灵巧，英俊潇洒，我真的吓了一跳。你说这事不是很奇怪吗，在这最初的瞬间我就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你所具有的独特之处，不仅是我，凡是和你认识的人都怀着一种意外的心情在你身上一再感觉到：你是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既是一个轻浮、贪玩、喜欢奇遇的热情少年，同时又是一个在你从事的那门艺术方面无比严肃、认真负责、极为渊博、很有学问的长者。我当时无意识地感觉到了后来每个人在你身上都得到的那种印象：你过着一种双重生活，既有对外界开放的光亮的一面，另外还有十分阴暗的一面，这一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种最深藏的两面性是你一生的秘密，我这个十三岁的姑娘，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你身上的这种两重性，当时像着了魔似的被你吸引住了。

你现在明白了吧，亲爱的，你当时对我这个孩子该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一个多么诱人的谜啊！这是一位大家尊敬的人物，因为他写了好些书，因为他在另一个大世界里声名卓著，可是现在突然发现这个人年轻潇洒，是个性格开朗的二十五岁的青年！还要我对你说吗，从这天起，在我们这所房子里，在我整个可怜的儿童世界里，除了你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使我感到兴趣；我本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的全部傻劲儿，全部追根究底的执拗劲头，只对你的生活、只对你的存在感兴趣！我仔细地观察你，观察你的出入起居，观察那些来找你的人，所有这一切，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我对你这个人的好奇心，因为来看你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这就表现出了你性格中的两重性。有时来了一帮年轻人，是你的同学，一批不修边幅的大学生，你跟他们一起高声大笑、发疯胡闹，有时候又有些太太们乘着小轿车来。有一次歌剧院经理来了，那个伟大的指挥家，我只有满怀敬意地从远处看见他站在乐谱架前。再就是一些还在上商业学校的姑娘们，她们很不好意思地一闪身就溜进门去，来的女人很多，多极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有一天早上我上学去的时候，看见有位太太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从你屋里出来，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我那时才十三岁，怀着一种热烈的好奇心，刺探你的行踪，偷看你的举动，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种好奇心就已经是爱情了。可是我还清楚地记得，亲爱的，我整个地爱上你，永远迷上你的那一天，那个时刻。那天，我跟一个女同学去散了一会儿步，我们俩站在大门口闲聊。这时驰来一辆小汽车，车刚停下，你就以你那种迫不及待的、轻捷灵巧的方式从车上一跃而下，这样子至今还叫我动心。你下了车想走进门去，我情不自禁地给你把门打开，这样我就挡了你的道，我俩差点撞在一起。你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温暖、柔和、深情，似乎是对我的爱抚，你冲着我微微一笑，我没法形容，只好说：含情脉脉地冲我一笑，用一种非常轻柔的、简直可说是亲昵的声音对我说：“多谢，小姐。”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亲爱的；可是从我接触到你那充满柔情蜜意的眼光之时起，我就完全属于你了。后来，不久之后我就知道，你这道目光好像把对方拥抱起来，吸引到你身边，既脉脉含情，又荡人心魄，这是一个天生的诱惑者的眼光，你向每一个从你身边走过的女人都投以这样的目光，向每一个卖东西给你的女店员，向每一个给你开门的使女都投以这样的目光。这种眼光在你身上并不是有意识地表示多情和爱慕，而是你对女人怀有的柔情使你一看见她们，你的眼光便不知不觉地变得温柔起来。可是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我心里像着了火似的。我以为，你的柔情蜜意只针对我，是给我一个人的。就在这一瞬间，我这个还没有成年的姑娘一下子就成长为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从此永远属于你了。

“这人是谁啊？”我的女同学问道。我一下子答不上来。你的名字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在这一秒钟，在这唯一的一秒钟里，你的名字在我心目中变得无比神圣，成了我心里的秘密。“唉，住在我们楼里的一位先生呗！”我结结巴巴笨嘴拙舌地说道。“那他看你一眼，你干吗脸涨得通红啊！”我的女同学以一个好管闲事的女孩子的阴坏神气，连讥带讽地说道。可是因为我感到她的讥刺正好捅着了我心里的秘密，血就更往脸颊上涌。窘迫之余我生气了。我恶狠狠地说了她一句：“蠢丫头！”我当时真恨不得把她活活勒死。可是她笑得更欢，嘲讽的神气更加厉害，末了我发现，我火得没法，眼睛里都噙满了眼泪。我不理她，一口气跑上楼去了。

从这一秒钟起，我就爱上了你。我知道，女人们经常向你这个娇纵惯了的人说这句话。 可是请相信我，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死心塌地、舍身忘己地爱过你，我对你从不变心，过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因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放，这和一个成年妇女的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餍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热情集聚起来，其他的人在社交活动中早已滥用了自己的感情，和人亲切交往中早已把感情消磨殆尽，他们经常听人谈论爱情，在小说里常常读到爱情，他们知道，爱情乃是人们共同的命运。他们玩弄爱情，就像摆弄一个玩具，他们夸耀自己恋爱的经历，就像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烟而洋洋得意。可我身边没有别人，我没法向别人诉说我的心事，没有人指点我、提醒我，我毫无阅历，毫无思想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我睡梦中也只看见你，我把你视为知音：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我的母亲成天心情压抑，郁郁寡欢，靠养老金生活，总是胆小怕事，所以和我也不贴心；那些多少有点变坏的女同学叫我反感，她们轻佻地把爱情看成儿戏，而在我的心目中，爱情却是我至高无上的激情——所以我把原来分散零乱的全部感情，把我整个紧缩起来而又一再急切向外迸涌的心灵都奉献给你。我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呢？任何比喻都嫌不足，你是我的一切，是我整个的生命。世上万物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只有和你连在一起才有意义。你使我整个生活变了样。我原来在学校里学习一直平平常常，不好不坏，现在突然一跃而成为全班第一，我如饥似渴地念了好些书，常常念到深夜，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书；我突然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毅力练起钢琴来了，使我母亲不胜惊讶，因为我想，你是热爱音乐的。我把我的衣服刷了又刷，缝了又缝，就是为了在你面前显得干干净净，讨人喜欢。我那条旧校服罩裙（是我母亲穿的一件家常便服改的）的左侧打了个四四方方的补丁，我觉得讨厌极了。我怕你看见这个补丁会看不起我，所以我跑上楼梯的时候，总把书包盖着那个地方，我害怕得浑身哆嗦，惟恐你会看见那个补丁。可这是多么傻气啊！你在那次以后从来也没有、几乎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

而我呢，我可以说整天什么也不干，就是在等着你，在窥探你的一举一动。在我们家的房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黄铜窥视孔，透过这个圆形小孔可以一直看到你的房门。这个窥视孔就是我投向世界的眼睛——啊，亲爱的，你可别笑，我那几个月，那几年，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下午一下午地就坐在小孔跟前，坐在冰冷的门廊里守候着你，提心吊胆地生怕母亲疑心，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直到今天想到这些，我都并不害臊。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你的什么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每一个生活习惯，认得你的每一根领带、每一套衣服，认得你的一个一个朋友，并且不久就能把他们加以区分，把他们分成我喜欢的和我讨厌的两类：我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每一小时都是在你身上度过的。啊，我干了多少傻事啊！我亲吻你的手摸过的门把，我偷了一个你进门之前扔掉的雪茄烟头，这个烟头我视若圣物，因为你的嘴唇接触过它。晚上我上百次地借故跑下楼去，到胡同里去看看你哪间屋里还亮着灯光，用这样的办法来感觉你那看不见的存在，在想象中亲近你。你出门旅行的那些礼拜里——我一看见那善良的约翰把你的黄色旅行袋提下楼，我的心便吓得停止了跳动——那些礼拜里我虽生犹死，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我心情恶劣，百无聊赖，茫茫然不知所从，我得十分小心，不让我母亲从我哭肿了的眼睛看出我绝望的心绪。

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事都是滑稽可笑的荒唐行径，孩子气的蠢事。我应该为这些事而感到羞耻，可是我并不这样，因为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像在这种天真的感情流露中表现得更纯洁更热烈的了。要我说，我简直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说，我当时是如何和你一起生活的，而你则几乎没跟我打过一个照面，因为每次我在楼梯上遇见你，躲也躲不开了，我就一低头从你身边跑上楼去，为了怕见你那火辣辣的眼光，就像一个人怕火烧着，而纵身跳水投河一样。要我讲，我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讲你早已忘却的那些岁月，我可以给你展开一份你整个一生的全部日历；可是我不愿使你无聊，不愿使你难受。我只想把我童年时代最美好的一个经历再告诉你，我求你别嘲笑我，因为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而对我这个孩子来说，这可是了不起的一件大事。大概是个星期天，你出门旅行去了，你的仆人把他拍打干净的笨重地毯从敞开着的房门拖进屋去。这个好心人干这个活非常吃力，我不晓得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便走过去问他要不要我帮忙。他很惊讶，可还是让我帮了他一把，于是我就看见了你寓所的内部——我实在没法告诉你，我当时怀着何等敬畏甚至虔诚的心情！我看见了你的天地，你的书桌，你经常坐在这张书桌旁边，桌上供了一个蓝色的水晶花瓶，瓶里插着几朵鲜花，我看见了你的柜子，你的画，你的书。我只是匆匆忙忙向你的生活偷偷望了一眼，因为你的忠仆约翰一定不会让我仔细观看的，可是就这么一眼我已把你屋里的整个气氛都吸收进来，使我无论醒着或是睡着都有足够的营养供我沉思梦想。

这匆匆而过的一分钟是我童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我要把这个时刻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你这个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人啊——终于开始感到，有一个生命依恋着你，并且为你而憔悴。我要把这个最幸福的时刻告诉你，同时我要把那最可怕的时刻也告诉你，可惜这二者竟挨得如此之近！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为了你的缘故，我什么都忘了，我没有注意我的母亲，我对谁也不关心。我没有发现，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位因斯布鲁克地方的商人和我母亲沾着远亲，这时经常来做客，一待就是好长时间；是啊，这只有使我高兴，因为他有时带我母亲去看戏，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待在家里，想你，守着看你回来，这可是我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幸福啊！结果有一天我母亲把我叫到她房里去，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说是要和我严肃地谈谈。我的脸刷的一下发白了，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莫非她预感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不成？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你，想到我的秘密，它是我和外界发生联系的纽带。可是我妈自己倒显得非常忸怩，她温柔地吻了我一两下（平时她是从来不吻我的），把我拉到沙发上坐在她的身边，然后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地开始说道，她的亲戚是个死了妻子的单身汉，现在向她求婚，而她主要是为我着想，决定接受他的请求。一股热血涌到我的心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到你。“那咱们还住在这儿吧？”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不，我们搬到因斯布鲁克去住，斐迪南在那儿有一座漂亮的别墅。”她说的其他话语我都没有听见。我突然眼前一黑。后来我听说，我当时晕过去了。我听见我母亲对我那位等在门背后的继父低声说，我突然伸开双手向后一仰，就像铅块似的跌到地上。以后几天发生过什么事情，我这么一个无权自主的孩子又怎能顶得住他们压倒一切的意志，这些我都没法向你形容：直到现在，我一想到当时，我这握笔的手就抖了起来。我真正的秘密又不能泄露，结果我的反对在他们看来就纯粹是脾气倔强、固执己见、心眼狠毒的表现。谁也不再答理我，一切都背着我进行。他们利用我上学的时间搬运东西：等我放学回家，总有一件家具搬走了或者卖掉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搬空了，我的生活也随之毁掉了。有一次我回家吃午饭，搬运工人正在包装家具，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着收拾停当的箱子以及给我母亲和我准备的两张行军床：我们还得在这儿过一夜，最后一夜，明天就乘车到因斯布鲁克去。

在这最后一天我突然果断地感觉到，不在你的身边，我就没法活下去。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救星。我一辈子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在这绝望的时刻，我是否真正能够头脑清醒地进行思考，可是突然——我妈不在家——我站起身来，身上穿着校服，走到对面去找你。不，我不是走过去的：一种内在的力量像磁铁，把我僵手僵脚地、四肢哆嗦地吸到你的门前。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打算怎么样：我想跪倒在你的脚下，求你收留我做你的丫头，做你的奴隶。我怕你会取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的这种纯洁无邪的狂热之情，可是亲爱的，要是你知道，我当时如何站在门外寒气彻骨的走廊里，吓得浑身僵直，可是又被一股难以捉摸的力量所驱使，移步向前，我如何使了大劲儿，挪动抖个不住的胳臂，伸出手去——这场斗争经过了可怕的几秒钟，真像是永恒一样的漫长——用指头去按你的门铃，要是你知道了这一切，你就不会取笑了。刺耳的铃声至今还在我耳边震响，接下来是一片寂静，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周身的鲜血也凝结不动，我凝神静听，看你是否走来开门。

可是你没有来。谁也没有来。那天下午你显然不在家，约翰大概出去办事了，所以我只好摇摇晃晃地拖着脚步回到我们搬空了家具、残破不堪的寓所，门铃的响声依然在我耳际萦绕，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床旅行毯上，从你的门口到我家一共四步路，走得我疲惫不堪，仿佛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几个小时似的。尽管筋疲力尽，我仍想在他们把我拖走之前看你一眼，和你说说话的决心依然没有泯灭。我向你发誓，这里面丝毫不掺杂情欲的念头，我当时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除了你以外实在别无所想：我一心只想看见你，再见你一面，紧紧地依偎在你的身上，于是整整一夜，这可怕的漫长的一夜，亲爱的，我一直等着你。我妈刚躺下睡着，我就轻手轻脚溜到门廊里，支着耳朵倾听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整夜都等着你，这可是个严寒冰冻的一月之夜啊。我疲惫困倦，四肢酸疼，门廊里已经没有椅子可坐，我就趴在地上，从门底下透过来阵阵寒风。我穿着单薄的衣裳躺在冰冷的使人浑身作疼的硬地板上，我没拿毯子，我不想让自己暖和，惟恐一暖和就会睡着，听不见你的脚步声。躺在那里浑身都疼，我的两脚抽筋，蜷缩起来，我的两臂索索直抖：我只好一次次地站起身来，在这可怕的黑咕隆咚的门廊里实在冷得要命。可是我等着，等着，等着你，就像等待我的命运。

终于——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钟吧——我听见楼下有人用钥匙打开大门，然后有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刹那间我觉得寒意顿消，浑身发热，我轻轻地打开房门，想冲到你的跟前，扑在你的脚下。……啊，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傻姑娘当时会干出什么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蜡烛光晃晃悠悠地从楼梯照了上来。我握着门把，浑身哆嗦。上楼来的，真是你吗？

是的，上来的是你，亲爱的——可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听到一阵娇媚的轻笑，绸衣拖地的窸窣声和你低声说话的声音——你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们把我拖到因斯布鲁克去了；我已经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的儿子昨天夜里死了——如果现在我果真还得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又要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了。明天他们要来，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带口棺材来，我将把我可怜的唯一的孩子装到棺材里去。也许朋友们也会来，带来些花圈，可是鲜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么用？他们会来安慰我，给我说些什么话；可是他们能帮我什么忙呢？我知道，事后我又得独自一人生活。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又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了。我当时，在因斯布鲁克度过的漫无止境的两年时间里，体会到了这一点。从我十六岁到十八岁的那两年，我简直像个囚犯，像个遭到摒弃的人似的，生活在我的家人中间。我的继父是个性情平和、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对我很好，我母亲似乎为了补赎一个无意中犯的过错，对我总是百依百顺；年轻人围着我，讨好我；可是我执拗地拒他们于千里之外。离开了你，我不愿意高高兴兴、心满意足地生活，我沉湎于我那阴郁的小天地里，自己折磨自己，孤独寂寥地生活。他们给我买的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我穿也不穿；我拒绝去听音乐会，拒绝去看戏，拒绝跟人家一起快快活活地出去远足郊游。我几乎足不逾户，很少上街。亲爱的，你相信吗，我在这座小城市里住了两年之久，认识的街道还不到十条。我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我看不见你，也就什么也不想要，只想从中得到某种陶醉。再说，我只是热切地想要在心灵深处和你单独待在一起，我不愿意使我分心。我一个人坐在家里，一坐几小时，一坐一整天，什么事也不做，就是想你，把成百件细小的往事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回想起每一次和你见面，每一次等候你的情形，我把这些小小的插曲想了又想，就像看戏一样。因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钟都重复了无数次，所以我整个童年时代都记得一清二楚，过去这些年每一分钟对我都是那样的生动、具体，仿佛这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心思完全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把你写的书都买了来；只要你的名字一登在报上，这天就成了我的节日。你相信吗，你的书我念了又念，不知念了多少遍，你书中每一行我都背得出来。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从你的书里孤零零地给我念上一行，我今天，时隔十三年，我今天还能接着往下背，就像在做梦一样：你写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福音书和祷告词啊。整个世界只是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在维也纳的报纸上查看音乐会和戏剧首次公演的广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什么演出会使你感到兴趣，一到晚上，我就在远方陪伴着你：此刻他走进剧院大厅了，此刻他坐下了。这样的事情我梦见了不下一千次，因为我曾经有一次亲眼在音乐会上看见过你。

可是干吗说这些事情呢，干吗要把一个孤独的孩子的这种疯狂的、自己折磨自己的、如此悲惨、如此绝望的狂热之情告诉一个对此毫无所感、一无所知的人呢？我当时难道还是个孩子吗？我已经十七岁，转眼就满十八岁了——年轻人开始在大街上扭过头来看我了，可是他们只是使我生气发火。因为要我在脑子里想着和别人恋爱，而不是爱你，哪怕仅仅是闹着玩，这种念头我都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想象的陌生，稍稍动心在我看来就已经是在犯罪了。我对你的激情依然一如既往，只不过随着我身体的发育，随着我情欲的觉醒而和过去有所不同，它变得更加炽烈、更加含有肉体的成分，更加具有女性的气息。当年潜伏在那个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识里、驱使她去拉你的门铃的那个朦朦胧胧的愿望，现在却成了我唯一的思想：把我奉献给你，完全委身于你。

我周围的人认为我腼腆，说我害羞脸嫩，我咬紧牙关，不把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可是在我心里却产生了一个钢铁般的意志。我一心一意只想着一件事：回到维也纳，回到你身边。经过努力，我的意志得以如愿以偿，不管它在别人看来是何等荒谬绝伦，何等难以理解。我的继父很有资财，他把我看做他自己亲生的女儿。可是我一个劲儿地顽固坚持，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最后我终于达到了目的，前往维也纳去投奔一个亲戚，在一家规模很大的服装店里当了职员。难道用得着我告诉你，在一个雾气迷蒙的秋日傍晚，我终于！终于！来到了维也纳，我首先是到哪儿去吗？我把箱子存在火车站，跳上一辆电车，——我觉得这电车开得多么慢啊，它每停一站我就心里冒火——跑到那幢房子跟前。你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我整个心怦怦直跳。到这时候，这座城市，这座对我说来如此陌生，如此毫无意义地在我身边喧嚣轰响的城市，才获得了生气，到这时候，我才重新复活，因为我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我永恒的梦。我没有想到，我对你的心灵来说，无论是相隔无数的山川峡谷，还是在你和我那抬头仰望的目光之间只相隔你窗户的一层玻璃，其实都是同样的遥远。我抬头看啊，看啊：那儿有灯光，那儿是房子，那儿是你，那儿就是我的天地。两年来我朝思暮想的这一时刻，如今总算盼到了。这个漫长的夜晚，天气温和，夜雾弥漫，我一直站在你的窗下，直到灯光熄灭。然后我才去寻找我的住处。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这样站在你的房前。我在店里干活一直干到六点，活很重，很累人，可是我很喜欢这个活儿，因为工作一忙，就使我不至于那么痛切地感到我自己内心的骚乱。等到铁制的卷帘式的百叶窗哗的一下在我身后落下，我就径直奔向我心爱的目的地。我心里唯一的心愿就是，只想看你一眼，只想和你见一次面，只想远远地用我的目光搂抱你的脸！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遇见你了，而且恰好是在我没有料想到的一瞬间：我正抬头窥视你的窗口，你突然穿过马路走了过来。我一下子又成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觉得热血涌向我的面颊；我违背了我内心强烈的、渴望看见你眼睛的欲望，不由自主地一低头，像身后有追兵似的，飞快地从你旁边跑了过去。事后我为这种女学生似的羞怯畏缩的逃跑行为感到害臊，因为现在我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吗：我一心只想遇见你，我在找你，经过这些好不容易熬过来的岁月，我希望你认出我是谁，希望你注意我，希望为你所爱。

可是你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注意到我，尽管我每天晚上都站在你的胡同里，即使风雪交加，维也纳凛冽刺骨的寒风吹个不停，也不例外。有时候我白白等了几个小时，有时候我等了半天，你终于和朋友一起从家里走了出来，有两次我还看见你和女人在一起——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和你手挽着手紧紧依偎着往外走，我的心猛地一下抽缩起来，把我的灵魂撕裂，这时我突然感到我已长大成人，感到心里有种新的异样的感觉。我并不觉得意外，我从童年时代起就知道老有女人来访问你，可是现在我突然感到一阵肉体上的痛苦，我心里感情起伏，恨你和另外一个女人这样明显地表示出肉体上的亲昵，可同时自己也渴望着能得到这种亲昵。出于一种幼稚的自尊心，我一整天没到你房子前面去，我以往就有这种幼稚的自尊心，说不定我今天还依然是这样。可是这个倔强赌气的夜晚变得非常空虚，这一晚多么可怕啊！第二天晚上我又忍气吞声地站在你的房前，等啊等啊，命运注定，我一生就这样站在你紧闭着的生活前面等着。

有一天晚上，你终于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见你远远地走来，我赶忙振作精神，别到时候又躲开你。事情也真凑巧，恰好有辆卡车停在街上卸货，把马路弄得很窄，你只好擦着我的身边走过去。你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身上一扫而过，它刚和我专注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又变成了那种专门对付女人的目光——勾起往事，我大吃一惊！——又成了那种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既脉脉含情，又荡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对方紧紧拥抱起来的勾魂摄魄的目光，这种目光从前第一次把我唤醒，使我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女人，变成了恋人。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这样接触了一秒钟、两秒钟，我的目光没法和你的目光分开，也不愿意和它分开——接着你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的心跳个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脚步，一种难以克服的好奇心驱使我扭过头去，看见你停住了脚步，正回过头来看我。你非常好奇、极感兴趣地仔细观察我，我从你的神气立刻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

你没有认出我来，当时没有认出我，也从来没有认出过我。亲爱的，我该怎么向你形容我那一瞬间失望的心情呢。当时我是第一次遭受这种命运，这种不为你所认出的命运，我一辈子都忍受着这种命运，随着这种命运而死；没有被你认出来，一直没有被你认出来。叫我怎么向你描绘这种失望的心情呢！因为你瞧，在因斯布鲁克的这两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我别的什么也不干，只是设想我们在维也纳的重逢该是什么情景，我随着自己情绪的好坏，想象出最幸福的和最恶劣的可能性。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是在梦里把这一切都过了一遍；在我心情阴郁的时刻我设想过：你会把我拒之于门外，会看不起我，因为我太低贱，太丑陋，太讨厌。你的憎恶、冷酷、淡漠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形式，我在热烈活跃的想象的幻境里都经历过了——可是这点，就这一点，即使我心情再阴沉，自卑感再严重，我也不敢考虑，这是最可怕的一点：那就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今天我懂得了——唉，是你教我明白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个少女、一个女人的脸想必是变化多端的东西，因为它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面镜子，时而是炽热激情之镜，时而是天真烂漫之镜，时而又是疲劳困倦之镜，正如镜中的人影一样转瞬即逝，那么一个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却一个女人的容貌，因为年龄会在她的脸上投下光线，或者布满阴影，而服装又会把它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地加以衬托。只有伤心失意的女人才会真正懂得个中的奥秘。可我当时还是个少女，我还不能理解你的健忘，我自己毫无节制没完没了地想你，结果我竟产生了错觉，以为你一定也常常在想我，常常在等我；要是我确切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么也不是，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一丝一毫，我又怎么活得下去呢！你的目光告诉我，你一点也不认识我，你一点也想不起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有细如蛛丝的联系：你的这种目光使我如梦初醒，使我第一次跌到现实之中，第一次预感到我的命运。

你当时没有认出我是谁。两天之后我们又一次邂逅，你的目光以某种亲昵的神气拥抱我，这时你又没有认出，我是那个曾经爱过你的、被你唤醒的姑娘，你只认出，我是两天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和你对面相遇的那个十八岁的美丽姑娘。你亲切地看我一眼，神情不胜惊讶，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又和我擦肩而过，又马上放慢脚步：我浑身战栗，我心里欢呼，我暗中祈祷，你会走来跟我打招呼。我感到，我第一次为你而活跃起来：我也放慢了脚步，我不躲着你。突然我头也没回，便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后，我知道，这下子我就要第一次听到你用我喜欢的声音跟我说话了。我这种期待的心情，使我四肢酥麻，我正担心，我不得不停住脚步，心简直像小鹿似的狂奔猛跳——这时你走到我旁边来了。你跟我攀谈，一副高高兴兴的神气，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对我一点预感也没有，你对我的生活从来也没有任何预感！——你跟我攀谈起来，是那样落落大方，富有魅力，甚至使我也能回答你的话。我们一起走完了整整一条胡同。然后你就问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去吃晚饭。我说好吧。我又怎敢拒不接受你的邀请呢？

我们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你还记得吗，这饭馆在哪儿？一定记不得了，这样的晚饭对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因为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几百个女人当中的一个，只不过是连绵不断的一系列艳遇中的一桩而已。又有什么事情会使你回忆起我来呢：我话说得很少，因为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已经使我幸福到了极点。我不愿意因为提个问题，说句蠢话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你给了我这一小时，我对你非常感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时间。你的举止使我感到，我对你怀有的那种热情的敬意完全应该，你的态度是那样温文尔雅，恰当得体，丝毫没有急迫逼人之势，丝毫不想匆匆表示温柔缠绵，从一开始就是那种稳重亲切、一见如故的神气。我是早就决定把我整个的意志和生命都奉献给你了，即使原来没有这种想法，你当时的态度也会赢得我的心的。唉，你是不知道，我痴痴地等了你五年！你没使我失望，我心里是多么喜不自胜啊！

天色已晚，我们离开饭馆。走到饭馆门口，你问我是否急于回家，是否还有一点时间。我事实上已经早有准备，这我怎么能瞒着你！我就说，我还有时间。你稍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是否愿意到你家去坐一会儿，随便谈谈。我觉得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就脱口而出说了句：“好吧！”我立刻发现，我答应得这么快，你感到难过或者感到愉快，反正你显然是深感意外的。今天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感到惊愕；现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总要装出毫无准备的样子，假装惊吓万状，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们实际上迫不及待地急于委身于人，一定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谎话连篇，发誓赌咒，作出种种诺言，这才转嗔为喜，半推半就。我知道，说不定只有以卖笑为职业的女人，只有妓女才会毫无保留地欣然接受这样的邀请，要不然就只有天真烂漫、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女孩子才会这样。而在我的心里——这你又怎么料想得到——只不过是化为言语的意志，经过千百个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涌开来的相思啊。反正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你吃了一惊，我开始使你对我感起兴趣来了。我发现，我们一起往前走的时候，你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略带惊讶地在旁边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觉在觉察人的种种感情时总像具有魔法似的确有把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这个小鸟依人似的美丽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有着一个秘密。于是你顿时好奇心大发，你绕着圈子试探性地提出许多问题，我从中觉察到，你一心想要探听这个秘密。可是我避开了：我宁可在你面前显得有些傻气，也不愿向你泄露我的秘密。我们一起上楼到你的寓所里去。原谅我，亲爱的，要是我对你说，你不能明白，这条走廊，这道楼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感到什么样的陶醉、什么样的迷惘、什么样的疯狂的、痛苦的、几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现在，我一想起这一切，不能不潸然泪下，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感觉到，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渗透了我的激情，都是我童年时代的相思的象征：在这个大门口我千百次地等待过你，在这座楼梯上我总是偷听你的脚步声，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透过这个窥视孔我几乎看得灵魂出窍，我曾经有一次跪在你门前的小地毯上，听到你房门的钥匙咯嘞一响，我从我躲着的地方吃惊地跳起。我整个童年，我全部激情都寓于这几米长的空间之中，我整个的一生都在这里，如今一切都如愿以偿，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楼里，在我们的楼里，我过去的生活犹如一股洪流向我劈头盖脸地冲了下来。你想想吧——我这话听起来也许很俗气，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一直到你的房门口为止，一切都是现实的、沉闷的、平凡的世界，在你房门口，便开始了儿童的魔法世界，阿拉丁[2]的王国；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眼欲穿地盯着你的房门口，现在我如醉如痴地迈步走了进去，你想象不到——充其量只能模糊地感到，永远也不会完全知道，我的亲爱的！——这迅速流逝的一分钟从我的生活中究竟带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整夜待在你的身边。你没有想到，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亲近过我，还没有一个男人接触过或者看见过我的身体。可是你又怎么会想到这个呢，亲爱的，因为我对你一点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为害羞而产生的任何迟疑不决，只是为了别让你猜出我对你的爱情的秘密，这个秘密准会叫你吓一跳的——因为你只喜欢轻松愉快、游戏人生、无牵无挂。你生怕干预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滥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上，可是不愿意做出任何牺牲。我现在对你说，我委身于你时，我是个处女，我求你，千万别误解我！我不是责怪你！你并没有勾引我，欺骗我，引诱我——是我自己挤到你的跟前，扑到你的怀里，一头栽进我的命运之中。我永远永远也不会责怪你，不会的，我只会永远感谢你，因为这一夜对我来说真是无比的欢娱、极度的幸福！我在黑夜里一睁开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边，我不觉感到奇怪，怎么群星不在我的头上闪烁，因为我感到身子已经飞升上天。不，我亲爱的，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从来也没有因为这一时刻而后悔过。我还记得，你睡熟了，我听见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体，感到我自己这么紧挨着你，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急着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我也想在你的仆人进来以前离去，别让他看见我。我穿戴完毕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搂在怀里，久久地凝视着我；莫非是一阵模糊而遥远的回忆在你心头翻滚，还是说你只不过觉得我当时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呢？然后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轻轻地挣脱身子，想要走了。这时你问我：“你不想带几朵花走吗？”我说好吧。你就从书桌上供的那只蓝色的水晶花瓶里（唉，我小时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里一眼，从此就认得这个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来给了我。后来一连几天我还吻着这些花儿。

在这之前，我们约好了某个晚上见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么销魂，那么甜蜜。你又和我一起过了第三夜。然后你就对我说，你要动身出门去了——啊，我从童年时代起就对你出门旅行恨得要死！——你答应我，一回来就通知我。我给了你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愿告诉你。我把我的秘密锁在我的心底。你又给了我几朵玫瑰作为临别纪念——作为临别纪念。

这两个月里我每天去问……别说了，何必跟你描绘这种由于期待、绝望而引起的地狱般的折磨。我不责怪你，我爱你就是爱你这个样子——感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却爱不专一。我就爱你是这么个人，只爱你是这么个人，你过去一直是这样，现在依然还是这样。我从你灯火通明的窗口看出，你早已出门回家，可是你没有写信给我。在我一生最后的时刻我也没有收到过你一行手迹，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你了，可是我没收到过你一封信。我等啊，等啊，像个绝望的女人似的等啊。可是你没有来叫我，你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一个字也没有……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儿子，亲爱的，这是那三夜销魂荡魄缱绻柔情的结晶，我向你发誓，人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之下是不会撒谎的。他是我俩的孩子，我向你发誓，因为自从我委身于你之后，一直到孩子离开我的身体，没有一个男子碰过我的身体。被你接触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我的身体是神圣的，我怎么能把我的身体同时分赠给你和别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别的男人只不过是我生活中匆匆来去的过客。他是我俩的孩子，亲爱的，是我那心甘情愿的爱情和你那无忧无虑的、任意挥霍的、几乎是无意识的缱绻柔情的结晶，他是我俩的孩子，我们的儿子，我们唯一的孩子。你于是要问了——也许大吃一惊，也许只不过有些诧异——你要问了，亲爱的，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我为什么一直把这孩子的事情瞒着你，直到今天才告诉你呢？此刻他躺在这里，在黑暗中沉睡，永远沉睡，准备离去，永远也不回来，永不回来！可是你叫我怎么能告诉你呢？像我这样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和你过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说是满心渴望地向你张开了我的怀抱，像我这样一个匆匆邂逅的无名女人，你是永远、永远也不会相信，她会对你，对你这么一个不忠实的男人坚贞不渝的，你是永远也不会坦然无疑地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亲生子的！即使我的话使你觉得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这种隐蔽的怀疑：我见你有钱，企图把另一笔风流账转嫁在你的身上，硬说他是你的儿子。你会对我疑心，在你我之间会存在一片阴影，一片淡淡的怀疑的阴影。我不愿意这样。再说，我了解你；我对你十分了解，你自己对自己还没了解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在恋爱之中只喜欢轻松愉快，无忧无虑，欢娱游戏，突然一下子当上了父亲，突然一下子得对另一个人的命运负责，你一定觉得不是滋味。你这个只有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情况下才能呼吸生活的人，一定会觉得和我有了某种牵连。你一定会因为这种牵连而恨我——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会违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许只不过几个小时，也许只不过短短的几分钟，你会觉得我讨厌，觉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我宁可独自承担一切后果，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怀着感激：在这点上，我愿意在你结交的所有女人当中，成为独一无二的一个。可是当然啰，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责怪你，我亲爱的，我不责怪你。如果有时候从我的笔端流露出一丝怨尤，那么请你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躺在那里；我冲着天主，握紧了拳头，管天主叫凶手，我心情悲愁，感觉昏乱。请原谅我的怨诉，原谅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打心眼里乐于助人。你帮助每一个人，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来求你，你也给予帮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开亮在每个人的面前，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广大无边，可是，请原谅，它是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恳求的时候，你才帮助别人，你帮助人是出于害羞，出于软弱，而不是出于心愿。让我坦率地跟你说吧，在你眼里，困厄苦难中的人们，不见得比你快乐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爱。像你这种类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人，求他们帮助也是很难的。有一次，我还是个孩子，我通过窥视孔看见有个乞丐拉你的门铃，你给了他一些钱。他还没开口，你就很快把钱给了他，可是你给他钱的时候，有某种害怕的神气，而且相当匆忙，巴不得他马上就走，仿佛你怕正视他的眼睛似的。你帮助人家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安、羞怯腼腆、怕人感谢的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我从来也不去找你。不错，我知道，你当时是会帮助我的，即使不能确定这是你的孩子，你也会帮助我的。你会安慰我，给我钱，给我一大笔钱，可是总会带着那种暗暗的焦躁情绪，想把这桩麻烦事情从身边推开。是啊，我相信，你甚至会劝我及时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过于此了——因为只要你要求，我什么事情不会去干呢！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任何请求呢！而这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因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是你，又不再是你。你这个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现在你永远交给我了，禁锢在我的身体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这下子我终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觉到你在生长，你的生命在生长，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吻你，只要我的心灵有这样的渴望。你瞧，亲爱的，正因为如此，我一知道我怀了一个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为如此，我才把这件事瞒着你：这下你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当然，亲爱的，这些日子并不像我脑子里预想的那样，尽是些幸福的时光，也有几个月充满了恐怖和苦难，充满了对人们的卑劣的憎恶。我的日子很不好过。临产前几个月我不能再到店里去上班，要不然会引起亲戚们的注意，把这事告诉我家。我不想向我母亲要钱——所以我便靠变卖手头那点首饰来维持我直到临产时的那段时间的生活。产前一个礼拜，我最后的几枚金币被一个洗衣妇从柜子里偷走了，我只好到一个产科医院去生孩子，只有一贫如洗的女人，被人遗弃遭人遗忘的女人万不得已才到那儿去，就在这些穷困潦倒的社会渣滓当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坠地了。那儿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陌生，我们躺在那儿的那些人，互不相识，孤独苦寂，互相仇视，只是被穷困、被同样的苦痛驱赶到这间抑郁沉闷的、充满了哥罗仿和鲜血的气味、充满了喊叫和呻吟的病房里来。穷人不得不遭受的凌辱，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耻辱，我在那儿都受到了。我忍受着和娼妓之类的病人朝夕相处之苦，她们卑鄙地欺侮着命运相同的病友；我忍受着年轻医生的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把盖在这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单掀起来，带着一种虚假的科学态度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我忍受着女管理员的无餍的贪欲——啊，在那里，一个人的羞耻心被人们的目光钉在十字架上，备受他们的毒言恶语的鞭笞。只有写着病人姓名的那块牌子还算是她，因为床上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块抽搐颤动的肉，让好奇的人东摸西摸，只不过是观看和研究的一个对象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里为自己温柔地等待着的丈夫生孩子的妇女不会知道，孤立无援，无力自卫，仿佛在实验桌上生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要是在哪本书里念到地狱这个词，直到今天我还会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间让我吃足苦头的拥挤不堪、水气弥漫、充满了呻吟、笑语和惨叫的病房，想到这座使羞耻心备受凌辱的屠宰场。

原谅我，请原谅我说了这些事。可是也就是这一次，我才谈到这些事，以后永远也不再说了。我对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默不作声直到地老天荒：总得有这么一次，让我嚷一嚷，让我说出来，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幸福，如今他躺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看见孩子的微笑，听见他的声音，我在幸福陶醉之中早已把那些苦难的时刻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孩子死了，这些痛苦又历历如在眼前，我这一次、就是这一次，不得不从心眼里把它们叫喊出来。可是我并不抱怨你，我只怨天主，是天主使这痛苦变得如此无谓。我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生过气、发过火。即使在我的身体因为阵痛扭作一团的时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灵魂撕裂的瞬间，我也没有在天主面前控告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几夜，从来没有谴责过我对你的爱情。我始终爱你，一直赞美着你我相遇的那个时刻。要是我还得再去一次这样的地狱，并且事先知道，我将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亲爱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从来也没有从这个俊美的小人儿、你的孩子身旁走过时扫他一眼，你连和他出于偶然匆匆相遇的机会也没有。我生了这个孩子之后，就隐居起来，很长时间不和你见面；我对你的相思不像原来那样痛苦了，我觉得，我对你的爱也不像原来那样热狂了，自从上天把他赐给我以后，我为我的爱情受的苦至少不像原来那样厉害了。我不愿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再管你这个幸运儿，你没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抚养他，我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搂在怀里。我似乎已经摆脱了对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摆脱了我的厄运，似乎由于你的另一个你、实际上是我的另一个你而得救了——只是在难得的、非常难得的情况下，我心里才会产生低三下四地到你房前去的念头。我只干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总要给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你在我们恩爱的第一夜之后送给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样。在这十年、在这十一年之间你有没有问过一次，是谁送来的花？也许你曾经回忆起你从前赠过这种玫瑰花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暗地里把花递给你，一年一次，唤醒你对那一时刻的回忆——这对我来说，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没有见过我们可怜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不该不让你见他，因为你要是见了他，你会爱他的。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可怜的男孩，没有看过他微笑，没有见他轻轻地抬起眼睑，然后用他那聪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来一道明亮而欢快的光芒。啊，他是多么开朗、多么可爱啊：你性格中全部轻佻的成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了，你的迅速的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现：他可以一连几小时着迷似的玩着玩具，就像你游戏人生一样，然后又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他变得越来越像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种严肃认真和玩笑戏谑兼而有之的两重性也已经开始明显地发展起来。他越像你，我越爱他。他学习很好，说起法文来，就像小喜鹊般滔滔不绝，他的作业本是全班最整洁的，他的相貌多么漂亮，穿着他的黑丝绒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显得多么英俊。他无论走到哪儿，总是最时髦的；每次我带着他在格拉多[3]的海滩上散步，妇女们都站住脚步，摸摸他金色的长发，他在塞默林滑雪橇玩，人们都扭过头来欣赏他。他是这样的漂亮，这样的娇嫩，这样的可人意儿：去年他进了德莱瑟中学的寄宿学校[4]，穿上制服，佩了短剑，看上去活像十八世纪的宫廷侍童！——可是他现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衬衫一无所有，可怜的孩子，他躺在那儿，嘴唇苍白，双手合在一起。

你说不定要问我，我怎么可能让孩子在富裕的环境里受到教育呢，怎么可能使他过一种上流社会的光明、快乐的生活呢。我最心爱的人儿，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说话；我没有羞耻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别害怕，亲爱的——我卖身了。我倒没有变成人们称之为街头野鸡的那种人，没有变成妓女，可是我卖身了。我有一些有钱的男友，阔气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他们，后来他们就来找我，因为我——这一点你可曾注意到？——长得非常美。每一个我委身相与的男子都喜欢我，他们大家都感谢我，都依恋我，都爱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我的亲爱的！

我告诉你，我卖身了，你会因此鄙视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我知道，你一切全都明白，你也会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你的孩子。我在产科医院的那间病房里接触到贫穷的可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总是遭人践踏、受人凌辱，总是牺牲品。我不愿意、我绝不愿意我的孩子、你那聪明美丽的孩子注定了在这深深的底层，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霉烂、下贱的环境之中，在一间后屋的龌龊空气中长大成人。不能让他那娇嫩的嘴唇去说那些粗俗的语言，不能让他那白净的身体去穿穷人家发霉的皱巴巴的衣衫——你的孩子应该拥有一切，应该享有人间一切财富，一切轻松愉快，他应该也上升到你的高度，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爱人，我卖身了。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牺牲，因为人家一般称之为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纯粹是空洞的概念：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既然你不爱我，那么我的身体怎么着了我也觉得无所谓。我对男人们的爱抚，甚至他们最深沉的激情，全都无动于衷，尽管我对他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们的爱情得不到报答，我很同情，这也使我回忆起我自己的命运，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动。我认识的这些男人，对我都很体贴，他们大家都宠我、惯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国伯爵，一个年岁较大的鳏夫，他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的儿子能上德莱瑟中学学习，到处奔走，托人说情——他像爱女儿那样地爱我。他向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应了，今天可能已经当上了伯爵夫人，成为蒂罗尔地方一座美好无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孩子将会有一个温柔可亲的父亲，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边将会有一个性情平和、品格高贵、心地善良的丈夫——不论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逼我，不论我的拒绝如何伤他的心，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也许我拒绝他是愚蠢的，否则我此刻便会在什么地方安静地生活，并且受到保护，而这招人疼爱的孩子便会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干吗不向你承认这一点呢——我不愿意拴住自己的手脚，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往日的孩子的梦还没有破灭：说不定你还会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叫去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有的一小时相会，我拒绝了所有人的求婚，好一听到你的呼唤，就能应召而去。自我从童年觉醒过来以后，我整个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着你的意志！

这个时刻的确来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并没有感到，我的亲爱的！就是在这个时刻，你也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在这之前我已多次遇见过你，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尔[5]，在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的眼光从我身上滑了过去：从外表看来，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从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就像他们说的，妩媚娇美，打扮得艳丽动人，为一群倾慕者簇拥着：你怎么能想象，我就是在你卧室的昏暗灯光照耀下的那个羞怯的少女呢？有时候，和我走在一起的先生们当中有一个向你问好。你回答了他的问候，抬眼看我：可是你的目光是客气的、陌生的，表示出赞赏的神气，却从未表示出你认出我来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认不出我是谁，我对此几乎习以为常，可是我还记得，有一次这简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坐在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隔壁的包厢里坐着你。演奏序曲的时候灯光熄灭了，我看不见你的脸，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边，就跟那天夜里一样的近，你的手支在我们这个包厢的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你那秀气的、纤细的手。我不由得产生一阵阵强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谦卑地亲吻一下这只陌生的、我如此心爱的手，我从前曾经受到过这只手的温柔的拥抱啊。耳边乐声靡靡，撩人心弦，我的那种欲望变得越来越炽烈，我不得不使劲挣扎，拼命挺起身子，因为有股力量如此强烈地把我的嘴唇吸引到你那亲爱的手上去。第一幕演完，我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离开剧院。在黑暗里你对我这样陌生，可又挨我这么近，我简直受不了。

可是这时刻来到了，又一次来到了，在我这浪费掉的一生中这是最后一次。差不多正好是在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时每刻都想念着你，因为你的生日我总像一个节日一样地庆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门去买了一些白玫瑰花，像以往每年一样，派人给你送去，以纪念你已经忘却的那个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出去，我带他到戴默尔点心铺[6]去，晚上带他上剧院。我希望，孩子从小也能感到这个日子是个神秘的纪念日，虽然他并不知道它的意义。第二天我就和我当时的情人待在一起，他是布律恩地方一个年轻、富有的工厂主，我和他已经同居了两年。他娇纵我，对我体贴入微，和别人一样，他也想和我结婚，而我也像对待别人一样，似乎无缘无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尽管他给我和孩子送了许多礼物，而且本人也很亲切可爱。他这人心肠极好，虽说有些呆板，对我有些低三下四。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在那儿遇到了一些寻欢作乐的朋友，然后在环城路的一家饭馆里吃晚饭。席间，在笑语闲聊之中，我建议再到一家舞厅去玩。这种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舞厅，我一向十分厌恶，平时要是有人建议到那儿去，我一定反对，可是这一次——简直像有一股难以捉摸的魔术般的力量，在我心里驱使我突然不知不觉地作出这样一个建议。在座的人十分兴奋，立即高兴地表示赞同——可是这一次我却突然感到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强烈愿望，仿佛在那儿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等着我似的。他们大家都习惯于对我百依百顺，便迅速地站起身来。我们到舞厅去，喝着香槟酒，我心里突然一下子产生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非常疯狂的、近乎痛苦的高兴劲儿。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跟着他们一起唱些撩人心怀的歌曲，心里简直可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欲望，想跳舞，想欢呼。可是突然——我仿佛觉得有一样冰凉的或者火烫的东西猛地落在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几个朋友坐在邻桌，你用赞赏的渴慕的目光看着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拨得我心荡神驰的目光看着我。十年来第一次，你又以你全部不自觉的激烈的威力盯着看我。我颤抖起来，举起的杯子几乎失手跌落。幸亏同桌的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慌意乱：它消失在哄笑和音乐的喧闹声中。

你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火烧火燎，使我浑身发烧，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是你终于、终于认出我来了呢，还是你把我当做新欢，当做另外一个女人，当做一个陌生女人在追求？热血一下子涌上我的双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同桌的人跟我说的话。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搅得多么心神不安。你不让别人觉察，微微地摆动一下脑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厅去一会儿。接着你故意用明显的动作付账，跟你的伙伴们告别，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暗示，你在外面等我。我浑身哆嗦，好像发冷，又好像发烧，我没法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也没法控制我周身沸腾奔流的热血。恰好这时有一对黑人舞蹈家脚后跟踩得噼啪乱响，嘴里尖声大叫，跳起一种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来：大家都在注视着他们，我便利用了这一瞬间。我站起来，对我的男友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就尾随你走了出去。

你站在外面前厅里，衣帽间旁边，等着我。我一出来，你的眼睛就发亮了。你微笑着快步迎了上来；我立即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当年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认出后来那个少女，你又一次把我当做一个新相遇的女人，当做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小时时间呢？”你用亲切的语气问我——从你那确有把握的样子我感觉到，你把我当做一个夜间卖笑的女人。“好吧，”我说道。十多年前那个少女在幽暗的马路上就用这同一个声音抖颤、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赞同的“好吧”回答你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你问道。“您什么时候想见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没有羞耻感的。你稍微有些惊讶地凝视着我，惊讶之中含有怀疑、好奇的成分，就和从前你见我很快接受你的请求时表示惊诧不已一样。“现在行吗？”你问道，口气有些迟疑。“行，”我说，“咱们走吧。”我想到衣帽间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的男友手里，我们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去向他要票，势必要唠唠叨叨地解释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要我放弃，我也不愿意。所以我一秒钟也不迟疑：我只取了一块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走到夜雾弥漫、潮湿阴冷的黑夜里去，撇开我的大衣不顾，撇开那个温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顾，这些年来就是他养活我的，而我却当着他朋友的面，丢他的脸，使他变成一个可笑的傻瓜：供养了几年的情妇遇到一个陌生男子一招手就会跟着跑掉。啊，我内心深处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一个诚实的朋友干了多么卑鄙恶劣、多么忘恩负义、多么下作无耻的事情，我感觉到，我的行为是可笑的，我由于疯狂，使一个善良的人永远蒙受致命的创伤，我感觉到，我已把我的生活彻底毁掉——可是我急不可耐地想再一次亲吻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温柔地对我说话，与之相比，友谊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爱你的，如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过去，我可以把这话告诉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经躺在尸床上，也会突然涌出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来，跟着你走。

门口停着一辆轿车，我们驱车到你的寓所。我又听见你的声音，我又感到你温存地待在我的身边，我又和从前一样如醉如痴，又和从前一样感到天真的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楼梯，我的心情——不说了，不说了，我没法向你描绘，在那几秒钟里我是如何对于一切都有双重的感觉，既感到逝去的岁月，也感到眼前的时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觉到你。你的房间没有多少变化，多了几张画，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多了几件新的家具，可是一切在我看来还是那么亲切。书桌上供着花瓶，里面插着玫瑰花——我的玫瑰花，是前一天你过生日我派人给你送来的，以此纪念一个你记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近在你的眼前，手握着手，嘴唇紧贴着嘴唇，你也认不出她来。可是，我还是很高兴，你供着这些鲜花：毕竟还有我的一点气息、我的爱情的一缕呼吸包围着你。

你把我搂在怀里。我又在你那里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脱去衣服赤身裸体，你也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练的温存和爱抚，我发现，你的激情对一位情人和一个妓女是一样看待，不加区别的。你放纵你的情欲，毫不节制，不假思索地挥霍你的感情。你对我，对于一个从夜总会里带来的女人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高尚，这样的亲切而又充满敬意，同时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样的充满激情；我陶醉于过去的幸福之中，又一次感觉到你本质中这独特的两重性，在肉欲的激情之中含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这在当年使我这个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男人在温存抚爱之际这样贪图享受片刻的欢娱，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把内心深处披露无遗——而事后竟然烟消云散，全都归于遗忘，简直遗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边的我究竟是谁啊？是从前那个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吗？是你孩子的母亲，还是一个陌生女人？啊，在这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寻常的新鲜。我祷告上苍，但愿这一夜永远延续下去。

可是黎明还是来临了，我们起得很晚，你请我和你一同进早餐。有一个没有露面的用人很谨慎地在餐室里摆好了早点，我们一起喝茶，闲聊。你又用你那坦率诚挚的亲昵态度和我说话，绝不提任何不得体的问题，绝不对我这个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也不问我住在哪里：我对你来说，又不过是一次艳遇，一个无名的女人，一段热情的时光，最后在遗忘的烟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出远门到北非去，去两三个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战栗起来，因为在我耳边又轰轰地响起这样的声音：完了，完了，忘了！我恨不得扑倒在你的脚下，喊道：“带我去吧，这样你终于会认出我来，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会认出我是谁！”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胆小，奴性十足，性格软弱。我只能说一句：“多遗憾啊！”你微笑着望着我说：“你真的觉得遗憾吗？”

这时候一股突发的野劲儿抓住了我。我站起来，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然后我说道：“我爱的那个男人也老是出门到外地去。”我凝视着你，直视着你眼睛里的瞳仁。“现在，现在他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可是你冲着我微笑，安慰我：“他会回来的。”——“是的，”我回答道，“会回来的，可是回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说这话的腔调里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激烈的东西。因为你也站起来，注视着我，态度不胜惊讶，非常亲切。你抓住我的双肩，说道：“美好的东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说着，你的目光一直射进我的心灵深处，仿佛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记住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一直进入我的身体，在里面探索、感觉、吮吸着我整个的生命，这时我相信，盲人终于重见光明。他要认出我来了，他要认出我来了！这个念头使我整个灵魂都颤抖起来。

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你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对你来说，从来也没有像这一瞬间那样陌生，否则——你绝不会干出几分钟之后干的事情。你吻我，又一次狂热地吻我。头发给弄乱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我正好站在镜子前面，从镜子里我看到——我简直又羞又惊，几乎跌倒在地——我看到你非常谨慎地把几张大钞票塞进我的暖手筒。我在这一瞬间怎么会没有叫出声来，没有扇你一个嘴巴呢！——我从小就爱你，并且是你儿子的母亲，可你却为了这一夜付钱给我！我对你来说不是别的，只不过是夜总会的一个妓女而已。你竟然付钱给我！被你遗忘还不够，我还得受到这样的侮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东西。我要走，赶快离开。我心里太痛苦了。我抓起我的帽子，帽子就搁在书桌上，靠近那只插着白玫瑰、我的玫瑰的那只花瓶。我心里又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不可抗拒的愿望：我想再尝试一次来提醒你：“你愿意给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当然乐意。”你说着马上就取了一朵。“可是这些花也许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的吧？”我说道。“也许是，”你说，“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它们。”我盯着看你，“也许是一个被你遗忘的女人送的！”你脸上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气。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认出我来，认出我来吧！”我的目光叫道。可是你的眼睛微笑着，亲切然而一无所知。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可不能叫你看见我落泪。在前屋我几乎和你的仆人约翰撞个满怀，我出去时走得太急了。他胆怯地赶快跳到一边，一把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让我出去，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我正面看他、噙着眼泪看这形容苍老的老人的这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这一瞬间老人认出我来了，可他从我童年时代起就没有看见过我呢。为了他认出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只是把你用来鞭笞我的钞票匆忙地从暖手筒里掏出来，塞在他的手里。他哆嗦着，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我——他在这一秒钟里对我的了解比你一辈子对我的了解还多。所有的人都娇纵我，宠爱我，大家对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只有你，只有你从来也没认出我！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们的孩子——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爱，只除了你。可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你从来也没有认出我是谁，你从我身边走过，犹如从一道河边走过，你碰到我的身上犹如碰在一块石头身上，你总是走啊，走啊，不断向前走啊，可是叫我永远等着。曾经有一度我以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你这飘忽不定的人儿。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夜之间他就残忍地撇开我走了，一去永不复回。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无所有，你身上的东西我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孩子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会像陌生人似的充耳不闻。既然我对你来说虽生犹死，我又何必不乐于死去，既然你已离我而去，我又何必不远远走开？不，亲爱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抛进你欢乐的生活。不要担心我会继续逼着你——请原谅我，此时此刻，我的孩子死了，躺在那里，没人理睬，总得让我一吐心中的积郁。就这一次我得和你说说，然后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像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地待在你的身边一样。可是只要我活着，你永远也听不到我这呼喊——只有等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收到一个女人的遗嘱，她爱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从来也没认出她来，她始终在等着你，而你从来也不去叫她。也许说不定你在这以后会来叫我，而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你的呼唤：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印记，就像你也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样；今后你将永远也认不出我，永远也认不出我。我活着命运如此，我死后命运也将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后的时刻来看我，我走了，你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在远处并不感到我死。要是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的头晕得厉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马上躺下去。也许一会儿这劲头就会过去，也许命运对我开一次恩，我用不着亲眼看着他们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别了，亲爱的，别了，我感谢你……过去那样，就很好，不管怎么着，很好……我要为此感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心里很舒服：要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只是感觉到，我是多么地爱你，而这爱情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牵累。我不会使你若有所失——这使我感到安慰。你那美好光明的生活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感到安慰，你啊，我亲爱的。

可是谁……谁还会在你的生日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要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亲爱的，听我说，我求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为了让我高兴高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说的去做吧，亲爱的，就像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台弥撒一样。可我已经不相信天主，不要人家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身上继续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就像我从前活在你的身边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我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他两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后他长时间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个邻家的小姑娘，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可是这些回忆，朦胧不清，混乱不堪，就像哗哗流淌的河水底下的一块石头，闪烁不定，变幻莫测。阴影不时涌来，又倏忽散去，终于构不成一个图形。他感觉到一些感情上的蛛丝马迹，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仿佛觉得，所有这些形象他都梦见过，常常在深沉的梦里见到过，然而也只是梦见过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1922）

[1] 本篇于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在维也纳《新自由报》上首次发表，同年收入小说集《马来狂人》（莱比锡海岛出版社出版）中。

[2] 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3] 格拉多，意大利格尔茨省的一个城市，位于亚德里亚海滨，是个著名的海滨浴场。

[4] 德莱瑟中学系维也纳的一所贵族子弟学校，附属于德莱瑟学院，该学院为奥地利女皇玛丽亚·德莱瑟于一七四六年所创建。

[5] 维也纳著名的公园。

[6] 戴默尔点心铺，维也纳的高级点心店。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大战[1]爆发前十年，我当时下榻在里维埃拉[2]的一家小旅馆里。那天我们餐桌上进行了一场热烈的讨论，这场讨论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激烈的争论，甚至快到了反目成仇恶言相向的地步。世人大多想象力贫乏，只要事情和他们没有直接关联，不像尖锥似的猛刺进他们的肌肤，他们绝对无动于衷；可是若在他们眼前出了点事，哪怕只是小事一桩，直接触动他们的感觉，他们便情绪激动，激烈得异乎寻常。平时漠不关心，此时一反常态，感情暴烈，冲动得不合时宜，又相当过火。

我们餐桌旁的这批人这次也是如此。大家几乎全都来自有产阶级，平时和和气气地“闲聊”[3]一会儿，彼此开些无伤大雅、无关痛痒的玩笑，用餐之后大多立即各奔东西：那对德国夫妇，出门远足，览胜摄影；心宽体胖的丹麦人去忙他那无聊的钓鱼勾当；高贵的英国太太回去看书；那对意大利夫妇到蒙特卡洛[4]去碰运气；而我则在花园的椅子上坐一会儿，无所事事，或者去写点东西。可这一次，肝火极旺的讨论把我们大家全拴在了一起。倘若有人一跃而起，那并不是像平时那样，彬彬有礼地起身告退，而是勃然大怒，火冒三丈。我前面说过，怒气已达狂暴的程度。

使得我们这一桌人情绪如此激动的事情说来也确实离奇。我们七个人借住的这家小旅馆，外表虽说像座独门独户的别墅，——唉，从窗口眺望巉岩嶙峋的海岸，景色多么奇妙！——实际上它只是宏大的皇宫饭店的侧翼，收费比较低廉；中间连着一座花园，这样，我们这些侧楼里的住客和大饭店的客人始终保持联系。前一天，大饭店里发生了一件不折不扣的绯闻。一个年轻的法国人乘坐午间列车，于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来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这样精确记下时间，因为无论对于这个插曲还是作为我们激烈讨论的主题，时间都至关紧要），租下了靠近海边朝大海的房间，这本身就说明此人的景况颇为优裕。但是，使他引人注目、讨人喜欢的不只是他那隐而不露的帅气，主要在于他那异乎寻常、令人欣悦的俊美：他长了一张少女般的容长脸儿，性感热情的唇上长着柔丝般金黄色的口髭，白皙的额上飘动着柔软的波浪形棕色鬈发，柔和的眼睛好像用目光给人以爱抚。全身上下显得气度俊逸，温婉动人，但是毫不惺惺作态矫揉造作。远远一看，他会使人联想到大时装公司橱窗里那些玫瑰色的蜡人，握着精致的手杖斜着身子骄矜作态，代表着理想的男性美，走近一看，却毫无卖弄姿色的印象。因为他身上（真是极为罕见！）那种美丽可爱乃是天性，与生俱在，仿佛发自肌肤。他从旁走过，向大家逐个问好，态度谦和而又亲切；他时刻保持着优雅的风度，一有机会就表露出来，毫不勉强，看着真叫人舒服。倘若有位太太向衣帽间走去，他就赶过去代她取出大衣；他向每个孩子都投过去一道亲切的目光，或者说句开玩笑的话，显得既和蔼可亲又蛮有分寸——简而言之，他似乎是那种上帝的宠儿，他们仗着漂亮的脸庞和青春的魅力取悦于人，从屡试不爽的感觉生出自信，而自信心又进而转为优雅风度。对于饭店里绝大多数年纪较大、体弱有病的客人来说，他的存在不啻功德无量的善举。青春如此美妙地把优雅风度赋予他，他便迈着青春的胜利步伐，挟着灵动轻捷和生命活力的劲风，不可阻挡地进入众人的心田，赢得大家的好感。他来了不过两小时，就和里昂来的那位身躯肥大、大腹便便的工厂主的两个女儿——十二岁的阿奈特和十三岁的布朗施——打起网球来了，她俩的母亲，秀丽娇柔、态度收敛的昂里哀特太太则文静地微笑着，观看她的小女儿像两个羽毛未丰的小鸟无意识地卖弄风情，和这个年轻的陌生人调情。傍晚，他在我们棋桌旁观局一个小时，一面看棋，一面悠闲自在地讲些精彩的轶事趣闻，然后陪着昂里哀特太太在露台上来回踱了很久，而她的丈夫则和往常一样正同生意场上的朋友一起玩多米诺[5]；晚上，我发现他和饭店的女秘书一起在办公室的阴影里交谈，亲密得令人生疑。第二天早上，他陪着我的丹麦伙伴出去钓鱼，垂钓知识之丰富令人惊讶，然后和里昂的工厂主谈了半天政治，证明他也是一个极佳的谈话对手，因为不时可以听见那位胖先生洪亮的笑声压倒了屋外传来的阵阵涛声。午餐后，——我这样按照时间顺序逐段进行报导，对于了解事情的实际情况，非常必要——他再一次单独和昂里哀特太太一起坐在花园里喝黑咖啡达一小时之久，接着又和她的两个小女儿打了一场网球，还和那对德国夫妇在大厅里闲聊一阵。六点钟，我出去寄信，在火车站碰见他。他急匆匆地向我走来，似乎非道歉不可似的告诉我，有人突然叫他回去，不过过两天他就回来。晚上，在餐厅里的确没有看见他，不过只是不见他的身影而已，因为所有的餐桌上，人们异口同声都在谈论他，交口称赞他那愉快开朗的生活态度。

夜里，大约十一点钟，我坐在房里，想把一本书读完，突然通过敞开的窗子，听见花园里人声嘈杂，喊声不绝，那边饭店里显然骚动不宁。我与其说是出于好奇，倒不如说是感到不安，立即快步走完两楼之间的五十步路，赶到饭店里去，发现那里客人和职工情绪激动，乱成一团。原来，昂里哀特太太每晚在她丈夫按照习惯准时和来自纳穆尔的朋友玩多米诺时，总到海边的露台上去散步，可她这时还没有回来，大家担心她遭到不测。平时气定神闲、动作迟缓的丈夫，此时活像一头公牛似的一次次冲到海滩上，向夜空中呼喊：“昂里哀特！昂里哀特！”由于激动，嗓音都变了，听上去活像一头受到致命一击的硕大无朋的野兽发出的可怕而原始的声音。侍役们和小厮们激动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所有的客人都被惊醒，给警察局也打了电话。在这一片慌乱中，那位肥肥胖胖的丈夫，敞着背心，跌跌绊绊地跑来跑去，连哭带号地向夜空中高喊：“昂里哀特！昂里哀特！”这时，楼上的两个孩子也被惊醒，她们穿着睡衣，从窗口往下呼唤她们的母亲。父亲又冲上楼去，安慰她们。

接着发生的事情惊心动魄，简直难以重述，因为受打击过于沉重，情绪猛然紧张，神情往往具有强烈的悲剧色彩，以致无论图画抑或话语，均无法以同样雷霆般的强力予以再现。突然，那位肥硕沉重的丈夫踩着咯吱直响的楼梯走下楼来，神色大变，倦容满面，可是怒形于色。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请您叫大家回来吧！”他对饭店的大班说道，声音几乎听不明白：“请您把所有的人都叫回来吧，用不着找了。我的太太已经抛弃我了。”

这个受到致命打击的人，天性里有着超人般的自持力，面对周围这么多人，依然竭力控制住自己。大家好奇地挤过来看他，此刻突然都大吃一惊，一个个羞愧地转过脸去，惘然不知所措。他身上剩下的力量仅够他摇摇晃晃目不旁视地从我们身旁走过，在阅览室里把灯关掉，然后听见他那笨重肥胖的身躯倒在圈手椅里，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便听见一阵狂烈的、野兽狂嗥般的哭泣声，只有从未哭泣过的男人才会这样失声痛哭。这样深切的悲痛，对于我们每一个人，也包括最低下的仆役在内，都有一种使人麻痹的力量。没有一个侍者，没有一个出于好奇悄悄走来的客人敢露出一丝微笑或说出一句表示惋惜的话。大家默默无语，面对这场摧毁一切的感情发泄，我们似乎也感到羞愧无比，一个接一个地溜回各自的房间，只有这个被击倒在地的人在那间黑暗的房间里抽搐，啜泣，独自一人，形影相吊；全楼的灯光慢慢熄灭，人们悄声耳语，低声诉说，喃喃细语。

这样一个晴天霹雳似的事件，就发生在我们眼前，直接触动我们的感觉，不言而喻，它正好适合于使平素只惯于懒散、悠闲地消磨时光的那些人大受刺激。但是，在我们餐桌上后来猛然爆发、激烈得几乎挥拳动武的热烈争论，虽说起因是这令人惊愕的事件，但实质上却更是一次关于原则问题的论战，是水火不容的人生观之间的激烈冲突。——那个内心完全崩溃的丈夫满脸怒火，却又无可奈何，他一时冲动，把那封信搓成一团，扔到地板上，一个侍女看了那封信，口无遮拦，泄露了内情——立刻便尽人皆知，昂里哀特太太并非独自一人出走，而是如约去追随那个年轻的法国人。（于是大多数人对这个法国人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其实，乍一看，事情完全可以理解，这位娇小玲珑的包法利夫人[6]，用一位态度潇洒、年轻英俊的漂亮小伙子替换了她那大腹便便、土里土气的丈夫。但是使屋里所有人如此愤慨的乃是：无论是那位工厂主，还是他的两个女儿，甚至包括昂里哀特太太自己，在这之前都从未见过这位情圣。这就是说，露台上那次历时两小时的夜谈和花园里历时一小时的同喝咖啡，就足以挑动一个大约三十三岁，品行无瑕可击的女人，使她一夜之间抛弃丈夫和两个孩子，不顾风险去追随那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帅哥。我们餐桌旁的这批人异口同声地把这个显然一目了然的事实视为这对情侣狡黠异常的迷魂阵，诡计多端的障眼法：昂里哀特太太不言而喻和这个青年男子暗中早有交往，这个勾魂摄魄的能手只不过是来确定一下情奔的最后细节而已，因为——他们这样推论——一个正经女人，和人家认识了只有两个小时，人家一声唿哨她就立刻弃家私奔，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于是，我觉得表示一下异议倒也十分有趣，便竭力进行辩护：一个女人，多年来对无聊的婚后生活深感失望，内心早已有所准备，碰到强劲攻势就会委身相从，这不仅完全可能，甚至极为可信。

我这出人意表的反对意见，很快引起普遍争论，尤其是两对夫妇的观点更使争论激化。无论是德国夫妇还是意大利夫妇都把“一见钟情”[7]斥为蠢话，是庸俗小说中的胡思乱想，她们对此表示鄙夷，一副侮辱人的样子。

这场争吵从喝汤时开始到吃布丁时结束，它那狂风暴雨般的过程，现在毫无必要再详详细细地重述一遍：那些“旅馆餐桌”[8]的常客惯于发表宏论才思敏捷，而一般人偶尔席间发生争执火气很旺，所持的论据，通常却是老生常谈，大多是匆忙之中随手抓来的陈词滥调。我们的争论何以急转直下，竟变成恶言相向的局面，这点也难以解释。我想，火气是始于两位先生情不自禁地表白，自己的太太绝不可能做出这样肤浅放任的事来。可惜他们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证明，除了对我说：只有凭着单身汉碰巧轻易得手骗取芳心的事例来判断女性心理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来。这已经多少有些使我生气，那位德国太太接着以教训人的口气有声有色地说出下面这番道理：世上有两种女人，一种是正经的女人，另一种是“天生的婊子”，而她认为，昂里哀特太太想必就属于后者。这时我可失去了耐心，我的口气也厉害起来，我说：一个女人一生中有些时刻会不受意志的管束，自己也不明白，就屈服于神秘的力量，这是明显的事实，硬不承认只不过是害怕自己的本能，害怕我们天性中的妖魔成分，想要掩饰这种内心的恐惧而已。有些人觉得自己比那些“易受勾引的人”更加坚强，更有道德，更为纯洁，似乎便感到欣慰。而我个人认为，一个女人倘若自由自在地、激情满怀地顺从自己的本能，要比通常所见的那样，依偎在自己丈夫的怀抱里闭着眼睛欺骗丈夫，要诚实得多。我大致上这样说了一通。谈话中火气越来越大，别人对可怜的昂里哀特太太攻击得越是凶猛，我对她的辩护也就越发热烈（其实远远超过我内在的真实感情）。对这两对夫妇，我的这种热情，用大学生的行话说，可是公开挑战。他们这组不甚和谐的四重唱，如今同仇敌忾，向我发起凶猛的进攻。那位丹麦老人，脸上乐呵呵的，手里拿着一只跑表，仿佛在看足球比赛，坐在一边活像裁判，不得不用指关节不时敲敲桌子，发出警告：“请注意风度！”[9]但是每次只缓和了片刻。有位先生已经涨红了脸从桌旁跳起来三次，他太太费了很大劲才使他平静下来——简而言之，要是C太太不突然插话，再过十几分钟，我们的争论就可能以大打出手告终，而现在一场口舌之争终于像怒涛浇上油脂，渐趋平息。

C太太是位年迈的英国太太，她一头白发，举止高雅，是我们这桌人未经选举的名誉主席。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不作声，对每个人都同样和蔼可亲，饶有兴趣地侧耳倾听别人说话，那模样使人心情舒畅，单看她的仪表神态就叫人心旷神怡，她那身上的贵族气派，散发出一种神安气定心神收敛的奇妙风采。她对每个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时又善于对每个人都极有分寸地表示特别的亲切；她通常总是坐在花园里看书，有时弹弹钢琴，很少看见她和人交往或者跟人长谈。大家几乎都不注意她，可她却对我们大家有一种特殊的威力。譬如现在，她第一次介入我们的谈话，我们大家便立即不约而同地感到难堪，觉得嗓门太高，举止失控。正好那位德国先生霍地跳起身来，又给轻轻地带到桌旁重新坐下，从而出现了一个令人难受的间歇。C太太趁此机会，出乎意料地抬起她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睛，游移不决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以她的方式重提这个话题，态度鲜明客观，口气冷静明确：“要是我理解正确的话，您认为昂里哀特太太，认为一个女人，会无辜地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冒险之中，您认为有些行动，这样一个女人一小时前自己也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根本无法让她对这些行动负责，是吗？”

“我对此坚信不疑，夫人。”

“这样一来，任何道德评判全都毫无意义，道德上的任何越轨也都得到了辩护。倘若您的确认为，法国人称之为‘出于激情之罪’[10]不算犯罪，那么国家的司法机关还有什么必要存在？在这种事情上好意善心并不多见，而您却好心多得惊人。”她笑吟吟地又补充了一句，“才在每桩犯罪行为里找到激情，并用这种激情来为之开脱。”她说这番话，语调清朗，几乎欢快，使我感到非常舒服，我不由自主地模仿她那就事论事的态度，同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道：“国家的司法制度对这种事情的判决肯定比我严峻很多；它有责任，毫不徇情地维护普遍的风化习俗：职责所在，它只能判刑而不是宽恕，而我作为一介平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自愿承担检察官的角色不可：我宁可做一个职业辩护律师。对我个人来说，理解别人远比审判别人更为快乐。”

C太太用她那清澈的灰色眼睛直愣愣地看了我好一阵，一直迟疑着。我已经担心，她可能没有完全听明白我的意思，准备用英文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可是她又继续提问，神气分外严肃，仿佛在进行口试：“一个女人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随便跟人私奔，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否值得她爱，您难道不觉得这事可鄙或者丑恶吗？一个根本不算年轻的女人，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也该教育自己自尊自爱，却举止如此轻浮，行为如此不知检点，您难道真的能够宽恕这样一个女人？”

“我向您重复一遍，夫人。”我坚持己见，“在这桩案例里我拒绝进行审问或者作出判决。我完全可以向您承认，我方才有些言过其实——这个可怜的昂里哀特太太肯定不是英雄人物，甚至并不具有冒险家的性格，绝对不是‘恋爱能手’[11]。据我所知，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性格软弱的女人，我对她怀有一些敬意，因为她敢于顺从自己的意志，但是我更感到遗憾，因为她肯定明天，说不定今天就会异常不幸。她的行动也许很蠢，肯定操之过急，但绝不下流，绝不卑鄙，我始终坚决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轻视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

“您自己，您到现在还对她怀有同样的敬意和尊重吗？一个是前天还和您在一起的值得敬重的女人，另外一个是昨天跟素昧平生的男人离家出走的女人，对这两个女人，您会完全不加区别吗？”

“没有区别。毫无区别，一点区别也没有。”

“真是这样吗？”[12]她情不自禁地说起英语来了，整个谈话似乎非常奇怪地使她动心。她沉思了片刻，她那清澈的目光又一次投向我，带着询问的神气。

“倘若您明天遇见昂里哀特太太，假如说在尼斯遇见她挎着那个年轻人的胳臂，您还会向她问好吗？”

“那还用说。”

“还会跟她说话吗？”

“那是当然。”

“您会——如果您……如果您已经结了婚，您会把这样一个女人介绍给您的太太吗？就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那是当然。”

“您真会这样做吗？”[13]她又说起英语来了，语气充满了怀疑和惊奇。

“我肯定会这样做的。”[14]我也下意识地同样用英语回答。

C太太不做声了，她似乎还一直在拼命思索。突然她凝视着我说道，似乎对自己的勇气感到惊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那样做。没准我也可能那样做的。”[15]说着她以那种难以形容的稳重沉着神气站起身来，亲切地伸手给我，只有英国人才善于以这种方式最后结束一次谈话，而不显得唐突失礼。由于她的影响，我们桌上又风平浪静，大家都打心眼里感激她。我们刚才还怒目相向，现在又相当客气地互相致意，已经颇为危险的紧张气氛凭几句轻松的玩笑话又缓和下来。

尽管我们的争论最后似乎是以骑士风度告终，但是那次激烈爆发的恼怒不免使我的对立面和我之间彼此有些疏远。那对德国夫妇态度收敛，而那对意大利夫妇在以后几天则兴冲冲地一再以嘲弄的口吻问我，是否听到什么关于“昂里哀特太太”[16]的消息。虽然我们谈吐举止温文尔雅，但是我们餐桌上原来那种互相信任、不拘形式的亲切关系却不可挽回地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

那次争论之后，C太太对我特别亲切。相比之下，我当时的几个对头对待我的那种连嘲带讽的冷淡态度便显得分外突出。她平素一向矜持，除了用餐时几乎从不和人交谈，现在却多次找机会在花园里和我打招呼，我甚至要说，是找机会表示对我格外垂爱，因为她平时神情高贵态度矜持，进行一次私人交谈，便像给人以特别恩宠似的。不错，说实话，我真要说，她简直是在存心找我，是在利用一切机会和我攀谈，而且做得这样明显，她若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我简直会想入非非了。等我们一聊，话题就不可避免地会引到那个出发点，回到昂里哀特太太身上。C太太指责这个不守本分的女人心志不坚，水性杨花，似乎从中获得一种神秘的快感。可与此同时，看见我坚决表示同情那个娇柔纤弱的女人，世上任何事物都无法使我改变初衷，她对我不可动摇的坚决态度似乎又深感欣慰。她把我们的谈话一再引向这个方向，最后我自己也弄不清楚，这种奇特的、近乎古怪的执拗，我究竟该怎么去想它才好。

这样过了几天，大约五六天，她一句话也没有泄露，这种谈话对她如何至关紧要，但是事情确实如此，这点我已看得清清楚楚。一次散步时，我捎带提了一句，我待在这儿的时间已经不多，我打算后天动身。这时，她平素宁静安详的脸上突然显出特别紧张的表情，宛如一片乌云掠过了她那海水一样灰碧色的眼睛：“多么可惜啊！我本来还有好多话要和您说呢。”从这一瞬间起，她显得心慌意乱忐忑不安，让人看出她在讲话时正想着别的什么事情，她为之念念不忘分散心神。最后，这种魂不守舍的状况使她自己也很不自在，她突然沉默片刻，冷不丁地伸手给我： “我发现，没法说清楚到底想跟您谈些什么。我宁可写信给您。”接着她就快步向旅馆走去，步履急促，完全不像我平时常见的那样。

果然这天晚上，正好在晚餐之前，我在房间里发现一封信，是她那遒劲奔放的笔迹。可惜我处理青年时代的书信文件过于轻率，无法在此引用该信的原文，只能以大概的内容提示一下她实际上问我，是否可以把她生活中的一些事情说给我听。她写道，那段插曲已是遥远的往事，实际上和她现在的生活已无牵连，既然我后天就要动身，这就使她更容易启齿，把二十多年来一直埋在心底折磨着她、使她难忘的事情向我倾诉。倘若这样一次谈话我不感到有些唐突，她将请求我给她这一小时会晤。

我在这里只是记下了此信的内容——这封信当时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这是封英文信，单凭这点就使此信具有高度的明晰和果决。可是叫我回信，我却难以下笔。我撕掉了三个草稿，才写好回信：

“您对我如此信任，我深感荣幸。倘若您要求我，诚实地回答，那我答应您，一定照办。请告诉我，您心里想要相告的一切，我当然不能向您强求更多。但是，请叙述时对您自己和对我都能以实相告。请您相信我：我把您的信任视为一种殊荣。”

这张纸条晚上传到她的房间里，第二天早上我就发现了回信：

“您说得一点不错：只说一半实话，毫无价值，只有说出全部实情才有意义。我将竭尽全力，无论对您还是对我自己都无所隐瞒。请您晚餐后到我房里来——我已六十七岁，对流言蜚语已无所畏惧。因为在花园里或是身边有人，我都无法开口。请您相信我，下这决心很不容易。”

白天，我们在用餐时还见过面，客客气气地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饭后在花园里，她一见我，就马上躲开，神色显然有些慌乱，看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前面像个害羞的少女似的逃进一条两旁种了五针松的林荫道，我既感到难堪，同时也深受感动。

晚上在约定的时间，我去敲门，房门应声打开：房里灯光幽暗，只有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把一道黄色的灯光投向那原来朦胧昏黑的房间。C太太大大方方地向我走来，请我在一把圈手椅里坐下，自己坐在我的对面：这些动作，我觉得都是精心安排的，可还是出现了冷场的局面，显然有违她的意志。冷场是由于她难下决心。冷场的时间越拖越长，我不敢冒失地说句什么话，打破这一沉默，因为我感到，这里有一个坚强的意志正在使劲挣扎，力图克服一股强大的阻力。从楼下休憩室里不时隐隐约约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华尔兹舞曲的乐声，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仿佛想要减轻寂静无声造成的沉重压力。她似乎也痛苦地感受到沉默造成的不自然的紧张状态，因为突然她振作起来，像要纵身起跳，立刻开口说话：

“只有第一句话难说出口。两天来我一直准备着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而且实话实说：但愿我能办到。我竟然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告诉一个陌生人，对此也许您现在还不理解。但是没有一天，甚至没有一小时，我不在想这一特定事情。您不妨相信我这老年人说的话：一个人一辈子只死死地盯着看一生中唯一的一点，只盯着看其中唯一的一天，实在无法忍受。因为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只发生在我这六十七年生命中的二十四小时之内而已。我经常自我宽慰，甚至达到发疯的地步，我对自己说：要是一生中有那么一个瞬间干了点荒唐的事情，那也算不了什么，但是你摆脱不了我们用把握不定的概念称之为良心的东西。上次听您这样冷静客观地谈论昂里哀特事件，那时候，我心里就想：倘若我下定决心，向什么人无拘无束地谈谈我一生中的那一天，也许这毫无意义的追忆回想和没完没了的自我谴责就可到此结束。我若不是信奉英国国教，而是个天主教徒，我早已利用忏悔的机会说出这件隐瞒已久的事情，使之得到赦免——但是我们得不到这种安慰，所以我今天做出这一奇特的尝试，向您叙述一切，以求自我解脱。我知道，这一切非常古怪，可是您毫不迟疑地接受了我的建议，为此我向您表示感谢。

“好了，我已经说过，我只想向您叙述我生活中绝无仅有的一天——其余一切我都觉得毫无意义，对于别人也极端乏味。直到我四十二岁时，我的生活一步也没越出习俗的常轨。我的父母亲是苏格兰富有的乡绅，我们拥有几家大工厂和许多田产，过着乡间贵族式的生活，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住在我们的庄园里，冬天社交季节则住在伦敦。十八岁上，我在社交场合认识了我的丈夫，他是名门望族R家的次子，在印度的军中服役了十年。我们很快就结了婚，在我们社交圈子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年中三个月住在伦敦，三个月待在我们的花园里，其余时间在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游览。我们的婚姻生活从未蒙上轻微的云翳。我们的两个儿子，今天已经长大成人。在我四十岁那年，我的丈夫突然去世。他在热带度过的岁月里染上了肝病；他这次犯病，真是可怕，前后不到两个礼拜，我就失去了他。我的长子当时已经参加工作，小儿子在上大学——于是一夜之间我就落得个孤身一人，像我这样的人习惯于家人团聚、生活温馨，一旦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实在苦不堪言。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每样东西都使我想起痛失心爱丈夫的悲惨事实，我觉得哪怕在那儿再多待一天，也不可能。于是我决定，以后几年，只要儿子们还未成家，我就游山玩水。

“从此时此刻起，我基本上认为我的生活已毫无意义，毫无用处。二十三年来和我朝夕相处情投意合的男人已经死去，孩子们并不需要我，我担心我的抑郁和忧伤会破坏他们的青春，我自己已无所祈求，也无所渴慕。我起先移居巴黎，由于百无聊赖，便去逛逛商店，参观参观博物馆；可是身边的这座城市和各种事物，我觉得异常陌生。我避开人们，我受不了他们见我身穿丧服，便彬彬有礼地向我投来表示惋惜的那种目光。我这几个月到处游荡，心情沉重，目不旁骛，这种吉卜赛人似的流浪生涯究竟是如何度过的，我已无从再叙：我只知道，我常有只求速死了此残生的愿望，只是自己无力加速这渴望已久的事情。

“在我居孀的第二年，也就是在我四十二岁那年，我在三月末跑到蒙特卡洛，自己并不承认这是逃跑，而是为了打发那已经变得毫无价值且无法消磨的时光。老实说：这是由于百无聊赖，由于心里感到空空洞洞，仿佛泛起一阵恶心，使人深受折磨，这种空洞的感觉至少要用小小的外界刺激来予以填补。我越是心如止水，就越发感到有股强烈的力量把我推到那生活的陀螺转得最快的地方去：对于毫无生活经历的人来说，别人激烈的感情波动，依然是自己神经的经历，犹如看戏或听音乐。

“因此我也常去赌场，看到别人脸上欢天喜地或者惊愕万分的神色，像潮水似的涌来涌去，而我的内心则一直处于可怕的退潮状态，这倒对我是个刺激。再说我丈夫生前偶尔也喜欢到赌场去玩玩，虽然并不轻率任性。我是怀着某种并非故意的虔敬心情忠实地继续保持着他往日的种种习惯，就在那里开始了那二十四小时，它比任何赌博都更为激动人心，我的命运多年来一直为之困扰。

“那天中午，我还和我们家的一个亲戚封·M公爵夫人共进午餐。晚饭后我觉得还不够疲劳，没法立即上床睡觉，于是就走进赌场；我自己并不下注，只在各个赌台之间溜溜达达地走来走去，以特殊方式观看那些混杂的赌客。我说：以特殊方式是指先夫教我的那种方式，有一次我看人赌博看得厌烦了，向他抱怨：老看同样的那么几张脸，实在无聊，在软椅上坐上几个钟头才敢下注的干瘪老太婆，老奸巨猾的职业赌棍和玩纸牌的娼妓，全都是些令人生疑的家伙，乌七八糟地凑在一起，您也知道这帮人根本不像蹩脚小说里描绘的那样花里胡哨、罗曼蒂克，仿佛是些‘时髦的花朵’[17]和欧洲贵族。其实二十年前的赌场，远比现在更吸引人，桌上滚来滚去的还是看得见的现金，发出脆声的钞票，金光闪闪的拿破仑金币和厚厚实实的五法郎银币，而在现代新建的富丽堂皇的赌城里则是一批市民化的赌客，假充旅游者在那儿毫无情趣地把特色全无的筹码输个精光，便算了事。可是就在当年我已经觉得这些脸无动于衷，神情相似，没有多少吸引力。我丈夫的个人嗜好是手相术，一种阐释手相的学问。他后来教给我一种特殊的观赏方法，远比无精打采地站在一边要有趣得多，刺激得多，紧张得多，也就是：永远不去看脸，只看桌子这个四方形，而在这四方形里，也只看人的双手，只看手的特殊动作。我不知道，您自己是否碰巧有机会眼睛只看绿色的桌子，只看那绿色的方块，方块当中一颗弹子像个醉汉似的摇摇晃晃地从一个数字蹦到另一个数字，在一个个画成四方形的格子里，一张张钞票飞旋，一块块银币金币跌落，犹如播种，然后管台子的用耙竿像锋利的镰刀似的一下子把它们悉数割去，或者把它们当做麦穗推到赢家面前。从这样的角度进行观察，唯一发生变化的只有一双双手——在绿色的桌子四周有许多神志清醒、骚动不宁、静心等待的手，从各自不同的袖管里探出头来。每只手都是一头猛兽，准备一跃而起，它们形状各异，颜色不同，有的光溜溜毫无修饰，有的戴着指环和丁零作响的手链，有的长满茸毛活像野兽，有的汗湿弯曲活像鳗鱼，但由于极度焦躁不耐全都紧张得微微颤抖。

“我情不自禁地老想到赛马场，开始比赛时，得使劲把亢奋的马匹勒住，免得它们抢先奔出：这些马匹也同样浑身战栗，昂起头颅，扬起前蹄。从这些手如何等待，如何伸出，如何停住，就可看出其主人是何许人：手若紧抓不放，他必然个性贪婪；手若松弛无力，他必然挥霍成性；手若安详平静，他必然工于算计；手腕颤动不已，他必然绝望已极；抓钱的手势可以闪电般暴露出成百种性格，有人把钱揉成一团，有人神经质地把钱几乎搓碎，有人精疲力尽，手掌懒得动弹，下注时竟让钱放在那儿不去动它。我知道，有句俗话说，赌博见人品，可我要说：赌博时的手显示人品更为清晰。因为所有赌徒，或者说，差不多所有的赌徒都很快就学会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他们在上面，在衣领上面，都带着不动感情的冷漠面具——他们迫使嘴角的皱纹向下牵动，咬紧牙关控制内心的激动，不让眼睛流露出明显的焦灼情绪。他们使青筋直暴的面部肌肉平复下来，装出一副故作高贵、无动于衷的神情。可是正因为他们拼命集中注意力来控制面部，控制他们品质最明显的部分，就忘记了双手，忘记了有人只观察他们的手，从双手猜出脸上漾着笑意的嘴唇和故作坦然的目光所想隐瞒的一切。而这时，手已把它埋得最深的秘密毫无顾忌地泄露无遗。因为必然会出现这一瞬间，所有这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的手指似乎沉睡未醒会从他们高雅的慵懒状态中一跃而起：这就是转盘里的弹子掉进码池，哄然报出中彩数字的那一秒钟，这一秒钟里成百只手，或者五百只手不由自主地凭着原始的本能，各自做出自己的动作，因人而异，各不相同。谁若像我一样，特别熟悉我丈夫的那种嗜好，惯于观察这个手的竞技场，定会感到千差万别的性格总以各不相同出人意料的方式暴露出来，远比戏剧或是音乐更为激动人心：我没法向您描述，这个手究竟有几千种表演方法，有的活像野兽长着毛茸茸弯曲的手指，像蜘蛛似的把钱牢牢抓住；有的神经质地颤抖不已，长着血色全无的指甲，几乎不敢去拿钱；有的高贵，有的低下，有的残暴，有的羞怯，有的足智多谋，有的似乎讷讷不吐——但是它们各自都显得与众不同，因为每双手都表现出一个独特的人生，只有那些管台子人的四五双手除外，这些人的手纯属机器，运作起来冷静精确，纯粹处理业务，完全置身事外，和那些越发活跃的手相比，就像一架数钞机上噼啪作响的钢铁开关。但是，即便是这几双冷静的手由于和它们激情如炽求战心切的兄弟形成对比，因而也令人惊讶不已：我想说，它们与众不同，身穿制服，犹如警察站在人潮汹涌群情激愤的民众暴乱之中。另外再加上对我个人的刺激：一连看了几天我已经熟悉了某些手的许多习惯和爱好；几天之后，我已经在它们当中找到了熟人，把它们像人似的分成讨人喜欢的和令人讨厌的两类；有的手没有风度，贪得无厌，令我十分反感，我总把目光移开，就像看见不堪入目的污秽。可是桌上出现的每一只新手对我都是一番经历，引起我的好奇：我往往忘了去看上面的那张脸，这高高在上的脸，连着衣服领子，只不过是一张冷冷的社交场上的面具，一动不动地置于常礼服衬衫或明艳的胸脯之上。

“那天晚上我走进赌场，从两张挤得水泄不通的赌台旁走过，走向第三张台子，已经准备好几枚金币，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我大吃一惊——在那无人讲话，空气紧张，仿佛因为寂静而隆隆有声的间歇时间——每当弹子跑得精疲力尽生气全无，只在两个数字当中跌跌撞撞时，就会出现这种间歇时间——这时，我听见正对面有一种奇特的声响，一种喀啦啪嚓的声响，就像手指的关节折断。我不由自主地向对面投去惊讶的目光。我看见——的确，我大吃一惊！——两只我还从未见过的手，一只右手和一只左手，像两头凶狠的野兽互相纠缠在一起，十分紧张地弓起身子，互相揪斗，互相推拒，结果指关节喀嚓作响，发出核桃开裂的那种脆声。这是两只罕见的美丽的手，细长纤巧，不同寻常，可是肌肉绷紧——色泽白皙，指甲没有血色，修成秀气的弧形，泛出珍珠的光泽。整个晚上我一直看着这双手——是的，凝视着这异乎寻常、简直可说绝无仅有的一双手——可是首先使我如此深感意外的乃是它们表现出来的激情，它们的激情如炽的表情，这种痉挛似的互相纠结，互相推拒。我顿时意识到，这里有个精力充沛的人，正把他全部激情都挤到指尖上去，免得自己被这激情炸得粉碎。而现在……在弹子以轻轻的脆声掉进码池，管台子的人报了数字的这一秒钟……这两只手突然分开倒下，活像两头野兽同时被一粒子弹打个对穿。它们倒了下来，双双倒下，的确死掉了，而不仅仅是精疲力尽，它们倒下了，这样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无力，失望，如遭雷殛，一命呜呼，我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因为我过去从未见过，此后也再未见过这样能说话的手，每一块肌肉都是一张嘴，激情几乎从所有的毛孔涌出，让人感觉得到。它们在这绿呢的桌面上躺了片刻，就像被抛出水面的海蜇平躺在水边，毫无生气。然后有一只手，右手从指尖开始又费劲地爬了起来，颤抖着缩回去，转着圈，摇摇晃晃地旋转不已，突然又神经质地抓起一个筹码，犹豫不决地把它像个小轮子似的放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上转动。突然，这只手像头豹子一样敏捷灵巧地弓起身子，把一枚一百法郎的筹码扔到，简直该说吐到黑格子的中央。那只一动不动睡在一边的左手也像听到一声号令，立刻骚动起来；它直起身子，轻轻地溜到，甚至可说是偷偷地爬到那只索索直抖的右手旁边，这只兄弟般的右手似乎由于方才一掷已疲惫不堪。两只手现在躺在一起，微微颤栗，却用指关节悄无声地敲着桌子，犹如生了寒热病，上牙直打下牙。——不，我没有，还从来没有见过一双手有这样传神的表达能力，从来没有见过激动和紧张会表现得这样震撼人心。在这穹顶的房间里的其他一切，各个大厅传出纷乱的嗡嗡声响，管台人发出街头小贩似的喊声，人们熙来攘往，弹子来回窜动，它从高处抛下，此刻在光滑的圆形木笼子里发疯似的跳动不已——五光十色的景象，嘤嘤嗡嗡的杂音，汇成炫目刺耳的众多印象，飞快地掠过我的神经。可是突然间，我觉得一切全都显得死气沉沉，僵木呆滞，就因为旁边有这两只颤抖不已、连连喘息、焦急等待、冻得发抖的手，有这双闻所未闻见所罕见的手，我像中了邪似的直盯着它们。

“可是我终于按捺不住，我非得看看这双魔力无穷的手究竟属于谁，看看此人的脸究竟长得如何，我提心吊胆地——不错，的确提心吊胆地，因为我害怕这双手！把我的目光慢慢地沿着袖子，沿着瘦削的肩膀向上移动。我又大吃一惊，因为这张脸和那双手一样，说的是同样漫无节制荒诞激越的语言，具有同样娇柔，近乎女性的美丽，表达的是同样可怕的狠劲。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一张这样暴露内心、放纵自己的脸，我有充分的机会从容不迫地观赏它，犹如观赏一张面具，观赏一尊没有眼睛的雕像：这只着了魔的眼睛一秒钟也不左顾右盼，在睁开的眼皮底下，眼珠凝固不 动，黑黝黝地宛如一粒没有生气的玻璃珠子，映照出另一个呈桃花心木色的弹子傻气十足疯疯癫癫地在圆形的轮盘小匣子里骨碌、跳动。我必须再说一遍：我从未见过一张这样紧张、这样迷人的脸。它是一张二十四岁左右的年轻人的脸，清秀娇嫩，稍嫌狭长，然而表情丰富。这张脸正巧和那双手一样，也显得缺乏男子气概，更像是一个纵情玩耍的男孩的脸——但是所有这一切我是后来才注意到的，因为当时这张脸布满了强烈的贪婪和疯狂的表情。双唇薄薄的嘴微微张开，带着渴求的神情，露出一半牙齿，十步以外就可以看见，牙齿像发寒热似的上下打个不住，与此同时，嘴唇张开，凝固不动。一绺发亮的金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就像跌了一跤，头发向前耷拉。鼻翼不断翕动，仿佛那儿有看不见的细小波浪在皮肤下面涌动。这完全向前倾斜的脑袋，无意识地越来越往前凑，使人感到，他已完全被吸引到那小弹子的旋转之中；这时我才明白这两只手为什么痉挛似的握在一起：只有互相对握，只有这样抽搐，这个失去重心的身体才能保持平衡。我从未——我必须再重述一遍——见过一张脸，如此公开，如此兽性勃发，毫不害羞地把激情赤裸裸地爆发出来。我凝视着它，凝视着这张脸……为它如痴如狂的神情所深深吸引，弄得心往神驰，正如他的目光着魔似的直盯着那旋转的弹子的跳跃和颤动。从这一秒钟起，我再也看不见大厅里其他任何东西，和这张脸上喷射出来的火焰相比，我觉得一切都显得苍白、迟钝、模糊、暗淡。也许有一小时之久，我越过众人，只观察这一个人，只注意他的每个手势：管台子的人正好把二十枚金币向那两只贪婪的手推了过去，他的眼睛便顿时闪出耀眼的光芒，死命纠结的两只手，似乎被炸药炸开，手指震得四下分散，索索直抖。一刹那间，这张脸突然变得容光焕发，异常年轻，皱纹舒展开来，眼睛开始闪闪发光，直往前倾的身体轻快矫健地向上挺直——突然之间他像个骑士，全身放松地坐在那里，一脸洋洋得意的神气，手指头摆弄着圆圆的金币，又是炫耀又是抚爱，让它们互相撞击、跳舞，弄得丁当乱响。然后，他又心神不定地转过头去，扫视了一下绿呢桌面，像只小猎犬，翕动鼻翼到处乱嗅，寻找真正猎物的踪迹，然后倏然间迅速地一抖手，将一把金币全都倒进一个小方格里。接着，他又立即开始那种急切窥伺，那种紧张期待，他的嘴唇又像触电似的颤动不已，两只手又痉挛似的纠结在一起，男孩般的脸上又布满了欲念炽烈的期待。最后，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情绪骤然间化为极度失望：这张方才还像孩子一样兴奋的脸，顿时憔悴不堪，变得灰败而又苍老，目光呆滞，黯然失色，而这一切变化仅仅发生在一秒钟之内，就在弹子落进他猜错的一个号码里去的那一秒钟。他输了：他直愣愣地呆看了好几秒钟，目光近乎痴呆，就仿佛他什么也不明白似的；可是等管台子的人高声一喊，像鞭子猛抽一下，他又伸出手指抓来一把金币。但是信心已经丧失，他先把那几枚金币放在一个格子里，然后，改变主意，又把它们挪到第二个格子里；弹子已经滚动起来，他突然灵机一动，用直打哆嗦的手，又把两张揉得皱巴巴的钞票迅速地扔进方格里去。

“这抽风似的忽赢忽输，忽上忽下，一刻不停地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在这一小时里，我片刻也没有把我着迷神往的目光从这张时刻变幻的脸上移开，各种激情像潮水似的涌上这张脸，又倏而退去；我的眼睛紧盯着这双富有魔力的手，它们用每块肌肉把喷泉似的时升时落的感情的不同尺度都非常形象生动地表现出来。我在剧院里也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地看过一个演员的脸像看这张脸，种种色彩和感觉一刻不停地在这张脸上变换，宛如光和阴在一片风景上交替出现，不停转换。我看戏时从未这样全身心地关注过剧情，像关心这陌生人激动情绪的反映。倘若当时有人观察我，必然会把我这目不转睛的凝视看成是受到催眠，而我当时不知怎的也的确像是目迷神眩。——我简直没法把目光从这表情时刻变化的面部移开，屋里其他一切，灯光啦，笑声啦，人影啦，目光啦，混成一片，只是模模糊糊地在我身边浮动，犹如一阵黄色的烟雾，而在烟雾之中突出一张脸，宛如火焰之中的火焰。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我觉察不到人群在我身边直往前挤，别人的手触角似的突然伸出，扔钱出去，或者捞钱回来；我看不见弹子，也听不见管台子人的声音，我看到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反映在这双手上，由于情绪兴奋和感情冲动像透过凹镜大为扩张。因为要知道弹子究竟掉进红格还是黑格，是在滚动还是已经停顿，我用不着去看轮盘：这张激情汹涌的脸神经敏锐、表情丰富。每个阶段的输和赢、期待和失望，都像火烧的裂痕印在这张脸上。

“可是接着就出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整个晚上，我心里一直隐隐害怕会有这一瞬间，它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悬在我紧张的神经之上，现在突然把我的神经撕成两半。弹子又一次以那轻轻的噼噼啪啪的脆声转了一圈，那一秒钟又猛地出现，两百张嘴唇屏住呼吸，直到管台子的人报出——这次是：○——同时他迅急伸出耙竿从四面八方把丁当乱响的钱币和发出脆声的钞票耙了过去。在这一瞬间这两只痉挛似的纠结在一起的手做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动作：它们似乎一跃而起，想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然后不靠外力，只凭本身的惯性，又跌落到桌上，仿佛精疲力尽气息奄奄；可是突然它们又一次活跃起来，急急忙忙地从桌上一跃而到自己身上，像野猫似的沿着身体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乱爬一气，神经慌乱地伸进所有的口袋，看是否还有一张被遗忘的钞票塞在什么地方。可是它们每次都是一无所获地退了回来，然后又继续开始这毫无意义毫无用处的搜寻，一次又一次。与此同时轮盘又重新旋转起来，别人继续下注，钱币丁当乱响，椅子挪来挪去，上百种细小的杂音混在一起，嗡嗡直响，充满整座大厅。我心惊胆战，浑身哆嗦，我清清楚楚地当场亲身感受了这一切，就仿佛是我自己的手指，在揉皱的上衣里乱掏各个口袋，乱摸每道衣褶，拼命寻找那张或许还在的钞票。突然间，我对面的这个人霍地站起身来——就像有人忽然感到不适站起来，直直身子，以免窒息似的；在他身后，椅子啪的一声倒在地上。可他根本没有觉察，也不注意那些邻座，径自脚步沉重地从桌旁走开。大家畏畏缩缩地纷纷避开这摇摇晃晃的人，惊讶不已。

“看到这番景象我吓呆了。因为我顿时明白，此人要向何处走去：他是走向死亡。谁若这样站起身来，绝不会回到旅馆，走进酒店，去找女人，去乘火车，绝不会回到任何形式的生活中去，而是直接投进那无底深渊。即便是在这座魔窟里泡得感情极端冷漠的常客也会看出，此人不论是在家里、银行里或是亲友那里都不会再得到任何支持，他是坐在这里把最后一笔钱，把他的性命孤注一掷，现在脚步踉跄地不知走向哪里，但肯定是往绝处走去。我一直在担心，从最初的一瞬起我就着魔似的感到，这次赌的绝非一般的输赢，而是更高的什么东西。这时我看到生命突然从他眼里消逝，死亡把这张方才还生气盎然的脸涂上一抹灰败，我心里一震，一道黑黝黝的闪电击入我的体内。此人猛地离开座位，摇摇晃晃地走开时——他那形象生动的手势我还历历在目——我也不由自主地拼命用手撑住我自己，因为他摇摇晃晃的样子现在也从他身上传到我的体内，犹如先前他的紧张侵入我的血管和神经。可是接着我也被他吸引，身不由己地跟着他：我自己并不愿意这样做，可我的脚却向前移动。这一切完全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进行的，根本不是我自己在这样做，而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谁也不予注意，对我自己也毫无感觉，就跑进通向门口的走廊。

“他站在衣帽间，仆人把大衣拿给他。但是他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于是那个恭顺的仆人费了好大劲才帮他穿进袖子，就像帮助一个瘫痪病人一样。我看见他机械地把手伸进背心的口袋，想给仆人一点小费，可是手指又空空地缩了回来。这时他似乎又突然回忆起了一切，神情窘迫，结结巴巴地向仆人说了句什么，又和先前一样，猛不丁地向前一冲，接着完全像个醉汉似的跌跌绊绊地走下赌场的台阶。那个仆人站在台阶上，目送了他一阵，脸上先是一副轻蔑的神气，然后才露出会心的微笑。

“这个场面是如此的震撼人心，我简直羞于在一旁观看。我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开，很不好意思，像在剧院的舞台上那样观看别人的绝望——然后那莫名其妙的恐惧又突然推我向前。我迅速地让仆役把大衣递给我，脑子里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完全机械地，像是凭着一股冲动，我急急忙忙地跟着这个陌生人走进黑暗中去。”

C太太讲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的对面，以她特有的平心静气、就事论事的神气几乎毫不间断地叙诉着，只有内心早有准备，对发生的事情仔细整理过的人才会这样。现在她第一次住口，犹豫了一会儿， 突然中止叙述，直接对我说道：

“我答应过您和我自己，”她有些不安地开始说道，“绝对真实地讲出所有的事情来，不过现在我必须要求您对我的真挚也给予充分的信任，不要认为我当时的行为别有动机。即使真的另有所图，我今天也不会羞于承认，但是在这件事上，这样估计却是完全错误的。所以我必须强调，我当时到大街上去追赶这个彻底崩溃的赌徒，丝毫不是由于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爱恋之情——我根本没有想过他是个男人，我当时已是一个四十开外的女人，事实上，在我丈夫去世以后，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男人。我的心已是止水槁木，我向您明确指出这一点，而且非把这事告诉您不可，因为否则您就无法了解以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有多么可怕。当然，另一方面，也讲不清楚究竟是一份什么感情当时如此强烈地驱使我去追随那个不幸的人：这里面有好奇的成分，但主要是一种可怕的恐惧心理，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惟恐什么可怕的事情将会发生的恐惧心理，我从第一刻起就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像阴云似的笼罩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但是这些感觉无法分解无法剖析，尤其因为它们过于强劲突兀，过于迅猛急遽地交织在一起——也许我当时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种助人的举动，完全出于本能，就像看见大街上有个孩子冲着汽车奔去，你去把他一把拉住；或许也可以这样解释，有些自己不会游泳的人看到有人即将淹死便跟着从桥上纵身跳下？干脆就有一种魔力在吸引他们，有个意志在推着他们往下跳，他们自己都还来不及思考，去做这件大胆的行动究竟有没有意义。恰好就是这样，我当时想也不想，也没有清醒的考虑就跟着那个不幸的人走出大厅，来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向路边的露台。

“我确信，无论是您还是任何一个目光清晰感觉灵敏的人都无法摆脱这种充满恐惧的好奇心，因为看到那个最多不过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步履艰难，犹如白发老人，脚步踉跄，犹如一个醉汉，全身骨头像被打断，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晃晃悠悠地从台阶蹭到马路边的露台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呢。他在那儿像个麻包似的扑通一下倒在一张长凳上，这个动作又使我浑身哆嗦地感到：这个人算完了，只有死人，或者一个全身肌肉都已丧失活力的人才会这样倒下。他的脑袋斜歪着，倒在长凳的靠背上，两只胳臂松软无力地垂在地上，在灯光摇曳的街灯射出的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每个从旁路过的行人都会把他当做一个开枪自杀的人。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心里会突然涌出这样一个念头，但是它突然出现，生动具体得伸手可以摸到，真实得令人战栗，真实得使人害怕。——就这样，在这一秒钟里，我看见他在我面前，作为一个开枪自杀的人，我不由得确信他口袋里揣着一把手枪，明天人们会发现他直挺挺地躺在这张长椅或别的长椅上，气息全无，鲜血淋漓，因为他倒下的样子，完全像块石头掉进深渊，若不掉到地底，绝对不会停住；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人的身体会这样表现疲惫和绝望。

“现在请您设想一下我当时的处境：我就站在那个一动不动、彻底崩溃的人坐的椅子后面，相距不过二三十步，惘然不知所措，强烈的愿望驱使我向前伸出援手，而代代相传的羞怯又使我裹足不前，不敢在大街上和陌生男人谈话。天空阴云密布，街上的煤气灯发出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偶尔才有人影匆匆闪过，因为已近午夜时分。我是几乎独自一人和这自杀者一起待在这花园里。我有五次、十次之多鼓起勇气，向他走去，可是每次羞怯又把我猛地拽了回来，或者说不定是出于本能，我打内心深处预感到，失足跌倒的人会拉着前来相救的人一起摔倒。这样左思右想，举棋不定，我自己也清楚地感到这处境实在毫无意义，非常可笑。尽管如此，我还是开不了口，也迈不动腿，既不能有所行动，也不能把他撂下不管。差不多有一小时之久，我犹豫不决地在露台上踱来踱去，我对您这样说，希望您能相信我。这简直是无穷无尽的一小时，在这一小时里，一片看不见的大海里的千重细浪把时间撕得粉碎。这个彻底垮掉的人的这副模样深深地震撼了我，使我不忍离去。

“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说一句话，做一件事。这整个后半夜我都会这样站着傻等，或者说不定最后会聪明起来，为了不给自己惹事，于是转身回家。我甚至相信，已经下定决心，让这可怜虫就这样无可奈何地躺在那里，但是一股极为强劲的外力做出了决定，使我无法再犹豫不决。原来，这时下起雨来了。整个晚上海风吹个不停，把雨意浓重的厚厚春云聚在一起，人们心肺憋闷，都感到天快压下来了，压得极低——突然雨点噼噼啪啪地打了下来，接着大雨滂沱。雨水被风驱赶，汇成沉重的雨柱，我不由自主地逃到一个售货亭的檐下避雨。尽管我打开了伞，那阵阵狂风依然把雨水吹到我的衣服上面。噼啪乱响的雨点沉重地打在地上，我的脸上、手上依然感到被雨点溅起的冷飕飕的尘土。

“然而——在这天上决口似的倾盆大雨的浇灌之下，那个可怜的家伙依然静静地坐在凳上，一动不动。事隔二十五年，回忆起这番可怕的景象我至今还感到嗓子眼堵得厉害。雨水从屋檐滴落、流淌，城里传来汽车的轰鸣，左右两边都有翻起大衣领子的人在急急奔逃，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在慌慌张张地奔跑逃窜，寻找躲雨的地方，无论是人还是野兽都对这狂风骤雨显得非常害怕——只有那边椅子上的这个人，这黑糊糊的一团动也不动。我方才已经跟您说过，这个人天生有一种魔力，可以通过他的动作和姿态把他的每一种感情形象生动地表现出来。他就这样静坐不动，这样一动不动毫无感觉地坐在急风暴雨之中，似乎过度疲劳，都无法站起身来走动几步，去寻找一个避雨的屋顶，对于自己的生命完全采取无动于衷的态度。但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绝望、把彻头彻尾的自暴自弃、把真正的虽生犹死的状况表现得这样震撼人心。任何雕塑家，任何诗人，无论是米开朗琪罗还是但丁，都从来没有像这个活生生的人那样让我如此动情、如此揪心地感觉到这极端绝望的姿势，这人世间最深沉的苦难。此人听凭雨水浇淋，全身松软无力，过于疲惫，再也动弹不得，无法自我保护。

“这使我动心，我不能坐视不理。我猛地一下子冒着鞭笞一样使人肌肤生痛的暴雨跑了过去，摇晃椅子上淋得透湿的那个人。‘跟我来，’我拉住他的手臂。他那失神的眼睛艰难地向上直瞪。他似乎渐渐恢复了一点意识，可是并没听懂我说的话。‘跟我来，’我再一次拉拉他那湿漉漉的袖子，我简直要生气了。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完全听人摆布。‘您要干吗？’他问道，我无言以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把他带到哪儿去：只是别让他再被这冷雨浇淋，别让他由于极端绝望想要自杀似的毫无意义地坐在这里。我拽住他的胳臂不放，拉着这个完全丧失意志的人一直往前，走向售货亭。那里有条向前伸出的狭窄的屋檐，至少可以使他多少受到一些保护，免遭狂风暴雨的袭击。下一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只想把这人拉到干燥的地方去，拉到一角屋檐底下：以后的事情我当时想也没有想过。

“我们两个就这样并排站在窄窄的一条干燥的地方，背后是锁着门的售货亭的墙壁，头上只有小小的一条屋檐，急雨下个不停，突然刮来的阵阵狂风不时狡猾地从屋檐下把凉飕飕的雨水吹到我们的衣服上和脸上。这种情况实在难以忍受。我总不能在这个浑身湿透的陌生男人身边老待下去。可是另一方面，既然把他拉到这里，总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就干脆把他撂在那儿，怎么也得做点什么吧；我逐渐迫使自己头脑清晰地进行思索。我想最好叫辆马车送他回家，然后自己回家：到了明天他总会自己想办法的。于是我就问身边一动不动地站着的这个人，他直愣愣地凝视着风狂雨骤的黑夜：‘您住在哪儿？’

“‘我没有住处……我是今天傍晚才从尼斯来的……我那儿是没法去的。’

“最后一句话，我没有马上听懂。后来我才悟过来，此人把我当做……当做一个神女，这种女人夜里成群结队地在这赌场周围转来转去，希望从那些手气好的赌徒或者醉汉身上捞到几个钱。话说回来，你叫他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因为现在，在我向您追诉这件事的时候，我才体会到我当时的处境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可说荒诞绝伦——你叫他对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我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跟我一起走，这也的确不是淑女的行为。但是我并不是立即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悟到他对我这个人所产生的这个可怕的误会。然而已经为时太晚，否则我绝不会说出下面这几句话。我当时说道：‘那就到旅馆去要个房间好了。这儿您可不能再待下去了，您现在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此刻我可是马上就感觉到他那可怕的误会了。因为他根本没有转过脸来，而是以某种嘲讽的神气表示拒绝：‘不，我不要房间，我什么也不需要了。你不必费劲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可找错人了，我一个子儿也没有。’

“这番话又是说得那么可怕，那无动于衷的神气令人心悸；这个身上滴水衣服湿透的人站在那里，心力交瘁，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使我深受震撼，我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自己受到的一次小小的愚蠢的侮辱。我只感到，从我看见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大厅的第一个瞬间起便开始感到，以及在这不可思议的一小时里又不断感到的事情：这里有个人，年纪轻轻，充满活力，正濒临死亡的边缘，我非救他不可。我向他走近几步。

“‘别担心钱，您跟我来！您不能老待在这儿，我会给您安排住处的。什么也不用操心，跟我来吧！’

“他转过头来，这时雨在我们身边沉闷地下个不停，檐口的积水哗哗地浇在我们脚边，我感到他在黑暗中第一次努力想要看清我的面孔。他的身体也似乎慢慢地从麻木不仁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那就随你的便吧。’他说道，表示让步，‘我什么都无所谓……说到底，干吗不去呢？咱们走吧。’我撑开伞，他走到我的身边，挽住我的胳臂。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状态我觉得很不舒服，我简直吃了一惊，吓得心脏也开始发颤。但是我没有勇气禁止他这样做；因为如果我现在把他推开，他就会掉进无底深渊，那我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尝试全都白费了。我们又退回几步，向赌场走去。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迅速地思考一下，最好给他找家饭店，塞点钱给他，让他在那儿过夜，明天可以回家；我没再想到其他什么。一辆辆马车急匆匆地驶到赌场门前，我叫住一辆，我们坐进车里。马车夫问我到哪儿去——起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突然想起我身旁的这个浑身湿透、衣服滴水的人，高级饭店是一家也住不进去的——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涉世不深，根本没有想到会引起胡乱猜疑，就冲着马车夫叫道：‘哪家普通旅馆都行！’

“马车夫漠不关心，他自己也被大雨淋得湿透，就驱马向前。我身旁这个陌生人一言不发。车轮隆隆直响，雨水强劲地猛击车窗的玻璃：在这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像棺材一样的方形车厢里，我仿佛觉得是在运送一具尸体。我竭力思索，想找出一句什么话来冲淡这默默相处的奇怪而恐怖的气氛，可我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几分钟以后马车停住，我先下车，付钱给车夫，同时那个人仿佛瞌睡懵懂地下车把车门关上。我们就这样站在一家陌生小旅馆的门前，上面伸出一个穹形玻璃屋檐，使一小块地方免遭雨水袭击。四周不停地下雨，单调得使人心烦，把密不透风的黑夜切成丝丝缕缕。

“这个陌生人站立不住，身不由己地靠在墙上。他那湿透的帽子和揉皱的衣服一个劲地滴水。他站在那儿，活像一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几乎淹死的人，神志还很昏迷。他靠着的那一小块墙上，有一小股水往下流淌。可是他一点也不使劲抖一抖身上的衣服，脱下帽子来甩一甩，水滴从他的帽子上一个劲地顺着额头和脸往下淌。他完全无动于衷地站着。我没法跟您说，这种万念皆灰的样子是多么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

“现在得有所行动。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这儿有一百法郎，’我说道，‘您在这儿要间房间，明天乘车回尼斯去。’

“他不胜惊讶地抬起头来。‘我在赌场里观察了您半天’，我发现他有些迟疑，便催促他，‘我知道您把钱都输光了。我担心，您正想去干什么傻事。接受人家的帮助并不丢脸……喏，您拿去吧！’

“可是他把我的手推开，我没想到，他会断然拒绝。‘你是个好人，’他说道。‘可是别糟踏你的钱了。我已经无可救药。这一夜我睡不睡，完全无关紧要，反正明天一切都要完蛋。我是无药可救的了。’

“‘不，您一定得拿去。’我逼着他。‘明天您的想法就会改变。现在您先进去，好好睡一觉，忘记一切。大白天事情就会是另外的样子。’

“我又一次把钱塞给他，他几乎是态度激烈地把我的手推开，‘别这样，’他闷声闷气地重复道，‘这毫无意义。我宁可在外面了结，免得在这儿把人家的房间沾上血污。一百个法郎救不了我，一千个法郎也没用。明天我又会拿着这最后几个法郎走进赌场，不把一切输个精光，我是不会罢手的。何必重头再来一次呢，我已经受够了。’

“您没法估量这阴沉的语气如何深深地刺进我的灵魂，可是请您设想一下：离开您不过两英寸远站着一个头脑清醒的年轻人，他活着，在呼吸，你很清楚，如果不竭尽全力，不出两小时，这个有思想、会说话、能呼吸的人，就会变成一具死尸。我心里说不出的生气、冒火，一心只想战胜他这毫无意义的抗拒。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别再说这些傻话了！现在您给我进去，租个房间，明天一早我来送您上火车。您必须离开这里，明天必须乘车回家。我要不亲自看见您拿着车票乘上火车，我决不罢休。年纪轻轻，不该因为输了几百法郎或者上千法郎就不想活了。这是怯懦，是一时愤怒懊恼造成的，是愚蠢的歇斯底里发作，明天您自己会觉得我是有道理的！’

“‘明天！’他着重地重复了一遍，口气阴郁得出奇，而且带有嘲讽的神气。‘明天！但愿您知道我明天会在哪儿！倘若我自己能知道就好了，我自己还真的有点想知道这事呢。不，你回家去吧，我的宝贝，别瞎操心，别白扔钱了！’

“可是我不再让步。我似乎中了邪着了魔，我使劲抓住他的手，把钞票塞进他的手里。‘拿着这钱，马上进去！’说着毅然决然地走过去拉响门铃。‘好了，现在我已经拉过门铃了。门房马上就来，您进去躺下睡觉。明早九点我在这儿门口等您，立即送您上火车。其他的事情您不用担心，我会把必要的事情全都办好的，让您一直回到家里。现在您立刻上床美美地睡上一觉，什么也不要去想！’

“这一瞬间门里钥匙咯嘞一响，门房打开大门。

“‘来吧！’他突然说道，声音生硬坚定，含有怒气。我感到我的手腕被他用手指紧紧握住。我吓了一跳……吓得灵魂出窍，浑身瘫软，仿佛遭到电击，我的脑子都吓糊涂了……我想挣扎，想挣脱他的手指，可是我的意志已经麻木……我……您能理解……我……门房站在那里等着，表情极不耐烦，在这门房面前，我羞于和一个陌生人拉拉扯扯，争来争去。这样……就这样一下子我也站在旅馆里面了；我想说，想说点什么，可是嗓子堵住了……他的手沉重地压在我的胳臂上，不容我违抗……我模模糊糊地感到我不知不觉地被这只手拉上了楼梯……钥匙咯嘞一响……突然我和这个陌生人就单独待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不知是哪家旅馆，我到今天还不知道这家旅馆的名字。”

C太太这时又停止讲述，突然站了起来，嗓子似乎有些不太听她使唤。她走到窗前，默默地向窗外看了几分钟，或许只是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我没有勇气去仔细地看她，因为观察一位情绪激动的老太太，我会感到非常难堪。所以我静静地坐着，不提问题，也不做声，只是等她以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好啦——现在最难叙述的部分已经说出口了。我再一次向您保证，我可以凭着对我来说神圣的一切，凭着我的名誉和我的孩子们，向您发誓，直到那一秒钟，我根本还没有想过和这个陌生人会有什么……什么关系，我的的确确没有任何清醒的意愿，是啊，完全是无意识地，从我平坦的人生道路上突然失足掉进深坑，陷入这样的境地。我希望您相信我。我已向我自己发过誓，对您和对我自己都说实话，所以我再向您重复一次，我只是助人心切热心过头，而不是由于任何别的感情，不是由于个人的感情，也就是说丝毫没有任何个人愿望，也没有任何预感，而卷入这一悲剧性的冒险经历之中。那天夜里，在那间房间里发生的事，请您别让我叙述了。那一夜的每一秒钟，我自己都没有忘记，也永远不愿忘记。因为那天夜里我在和一个人搏斗，为了挽救他的生命，因为，我再重复一遍：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斗。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明白无误地感觉到，这个陌生人，这个已经毁了一半的人，受到致命的威胁，正以全部渴望和激情，在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他抓着我，就仿佛已经感觉到深渊就在脚下，而我则奋不顾身，尽我所有来救他。这样的时刻一个人也许一生只能经历一次，而且千百万人当中也只有一个人能够经历——即便是我，倘若没有这个可怕的偶然事件，我也决不会料到，一个自暴自弃、无可挽救的人，会这样心急火燎地拼命挣扎，以狂暴难驯的贪欲来再一次吮吸生命，吮吸每一滴鲜血。我远离人生的一切妖魔般的力量已有二十年之久，倘若没有这个可怕的偶然事件，我也永远不会理解，大自然神通广大奇妙无比，有时候会把热和冷，生和死，欢欣和绝望，压缩在短短的几秒之中。那一夜充满了搏斗和对话，激情、愤怒和仇恨，哀求的眼泪和醉意的泪水，使我感到竟像有一千年之久，而我们两个人，紧紧相拥，摇摇晃晃地跌进深渊，一个求死心切，另一个则浑然不觉，一旦脱出这阵致命的混乱状态，我们全都和先前判若两人，彻头彻尾发生了变化，具有不同的感官和不同的感觉。

“但是我不愿谈论这事。我描绘不出也不愿描绘。只有在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的那极端可怕的一刻，我得说给您听。我从未曾经历过的铅块一样的沉睡中醒来，从无比深沉的黑夜醒来，待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睛。我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头上的一片陌生的天花板，环顾四周，只见一间从未见过的陌生房间，非常难看，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房里来的。我起先安慰自己，说这还是个梦，我刚从阴郁黯淡、混乱不堪的昏睡中进入这个显得较为明亮、较为透明的梦境。——但是窗前已是晨曦，明亮刺目，是明白无误的真正阳光。楼下传来街上马车的轰鸣声，电车的铃声和嘈杂的人声——于是我明白，我不是在做梦，已经清醒。我不由自主地坐起身子，想把一切弄弄清楚，好好思考一番，这时……我的目光往旁边一移……我看见……我永远也没法向您形容我当时的惊恐。我看见有个素不相识的人睡在我的旁边，同在这张宽阔的床上……可是我不认识他，不认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半裸的陌生人……不，这种惊恐，我知道，无法描绘：这种惊恐如此可怕地落在我的身上，我浑身无力直往后倒。然而这不是真正的晕厥，不是全然不省人事，相反：我以闪电般的速度意识到这一切可又同样无法解释这一切。我突然发现自己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而且是在一个非常可疑的下等旅馆里，我感到恶心、羞愧，只求一死。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屏住呼吸，仿佛这样一来我的生命，尤其是我的意识可以就此熄灭。这清晰的，清晰得可怕的意识，它什么都理解，却又什么都不明白。

“我永远也无法知道，我这样四肢冰冷地躺了多久：死人大概也这样僵硬地躺在棺材里吧。我知道，我闭上了眼睛，祈求天上的什么神力，但愿这一切不是真的，但愿这一切纯属虚幻。然而我敏锐的感觉不允许我再自我欺骗，我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说话，水管的水哗哗地流，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所有这些迹象都无情地证明我的感觉清醒无误。这令人憎恶的状况究竟持续了多久，我记不清楚：这种时刻和生活中正常时间的长度不尽相同，但是陡然间，另一种恐惧向我袭来，一种急促的令人心悸的恐惧：这个陌生人，我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现在可能醒来和我说话。我立刻意识到，只有一条出路，趁他没醒，穿好衣服赶快逃走。不要再让他看见我，不要再和他说话。及时撤退，赶快撤退，退到我自己的生活中去，怎么都行，退到我的饭店里，立即乘下一班火车，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离开这个国家，永远不要再遇见他，永远不要再看见他，谁也不能为此作证，既无从指责，也毫不知情。这个思想驱散了我心里无能为力的情绪：我小心翼翼，像小偷似的轻手轻脚，一寸一寸地（免得弄出响声）挪下床来，摸到我的衣服，小心谨慎地穿起来，每秒钟我都胆战心惊，惟恐他会醒来。眼看着我已穿着完毕，我已经成功了，只有我的帽子撂在那一边的床脚下，我蹑手蹑脚地摸过去，把它捡起：——在这一瞬间我忍不住：我必须向这个陌生人的脸再瞥上一眼，他像一块陨石从天而降掉进我的生活，可是……说也奇怪，因为躺在那里熟睡的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对我来说的确陌生：乍一看我根本认不出昨天的那张脸。因为那个受到致命打击、情绪异常激动的人的脸上原有的那种为激情所驱使，极端激愤无比紧张的神情已荡然无存——这里的这位，容貌截然不同，是张孩子气的脸，活像一个男孩，显得纯洁宁静，开朗欢快。他的嘴唇，昨天还恶狠狠地紧咬在牙齿里，此刻在睡梦中柔和地咧开，半弯着漾出一丝微笑；金黄色的鬈发披在毫无皱纹的额前，均匀的呼吸像一道道柔和的波浪从胸部静静地掠过他正在休憩中的全身。

“您也许还记得，我先前跟您说过，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贪婪和激情会像这个陌生人在赌台旁表现得如此强烈，如此肆无忌惮。而现在我跟您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纯洁欢快、真正幸福的酣睡，即使在孩子们身上也从未见过，沉睡中的婴儿有时会发出一种开朗欢快天使般的光辉。在这张脸上，各种感情表现得生动鲜明，淋漓尽致，一派置身乐园、无牵无挂、内心负担全都摆脱、无拘无束、获得拯救的样子。看到这副令人深感意外的景象，一切恐怖，一切惊惶犹如一袭沉重的黑色大氅从我身上脱落——我不再感到羞愧，不，我几乎感到快乐。这可怕的，难以理解的事情，突然之间对我来说，有了意义。想到这个娇嫩、俊美的年轻人如今欢快而恬静地躺在这里，宛如一朵鲜花，倘若没有我的献身，定会摔成碎片，鲜血淋漓，面目全非，气息全无，眼珠迸裂，不知在哪块山岩上被人发现。是我拯救了他，他已经获救，我感到高兴，我为此感到自豪。于是我以——我没法换种说法，只能说——母亲般的眼光看着这个沉睡中的人。我又一次生下他来，让他重获生命——这比生我自己的孩子更为痛苦。在这间陈旧、污秽的房间里，在这家令人恶心、龌龊不堪的临时旅馆里，我心头涌起一种感觉，——也许您听了会觉得可笑——就像在教堂里，奇迹发生超凡成圣而深感幸福。我一生中最为可怕的一秒钟如今派生出第二个一秒钟，最令人惊惶、最动人心弦的一秒钟。

“也许我的动作声音太响？也许我不由自主地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是突然间，那个沉睡的人睁开眼睛，我大吃一惊，直往后退。他惊讶地环顾四周——就像方才我自己那样——他也似乎从没有尽头的深渊和令人迷惘的混乱中艰难地爬了出来。他的目光非常费劲地扫视一下这间从未见过的陌生房间，然后不胜惊讶地落在我的身上。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或者开始回忆，我已经稳住心神。我不容他说话，不让他提问或表示亲昵，昨天、昨夜的事不得再重新发生，对此不作任何解释，也不进行任何讨论。

“‘我现在得走了’，我很快地对他说，‘您待在这儿，穿上衣服。十二点钟我在赌场门口和您碰头：我将在那儿安排好其他一切。’

“他还来不及回答，我就一溜烟地逃了出去，就为了别再看到那个房间，我头也不回地跑出旅馆，我既不知道这旅馆的名字，也同样不知道和我共度一夜的那个陌生人的姓名。”

C太太停止她的叙述片刻。她声音里的一切紧张、痛苦均已消失：宛如一辆马车费尽艰辛爬上山去，然后从已经攀登的高峰轻松迅速地驰向山谷，现在她就以轻快的语气飞速地继续叙说下去：

“于是，我急匆匆地穿过大街，赶回我住的饭店。街上晨光明媚，一场风暴刮走了街上的郁闷，天宇清澄，我心头痛苦的感觉也一扫而空。您别忘记，我方才跟您说过：先夫去世以后，我已完全抛弃了我个人的生活。我的孩子们不需要我，我自己也不知如何安排余生。活着并无明确的目标，生活乃是谬误。现在我出乎意料地获得了一个任务：我挽救了一个人，我竭尽全力把他从毁灭之中拉了出来。只剩下一点小小的困难还须克服，然后这个任务也就彻底完成。于是我跑回我的饭店。门房看见我在早上九点才回来，向我投来惊愕的目光。昨天发生的事情，不再使我心里受到羞耻和懊恼的重压，而是感到生的意愿又突然恢复。于是精神振奋，我又出乎意外地重新感到不虚此生，一股暖流穿过我生机充盈的血管。我回到房里，迅速更衣，不自觉地（后来我才发现）脱下丧服，换上一件色彩更加鲜艳的衣裳，然后上银行取款，赶到火车站，打听列车开出的时间；我以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果决态度，又另外办了几件事，赴了几次约会，现在一切就绪，只等着命运抛给我的那个人上车出发，便最后完成对他的拯救。

“当然，现在亲自去和他见面，这还需要勇气，因为昨天的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之中，发生在一阵旋风之中，就仿佛两块石头为山洪冲下，突然碰在一起；我们两人面对面几乎并不相识，我甚至都没把握，那个陌生人是否还认得出我。昨天——事属偶然，是两个人一时昏头纵情陶醉恣意疯狂，今天却有必要，比昨天更公开地向他显出我的真相，因为我现在不得不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向他迎面走去，把我这个人，这张脸展现在他眼前。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比我想象的容易得多。到了约定时间，我刚走近赌场，一个年轻人就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向我奔了过来。他那大吃一惊的神气和他每一个传神的动作都显得淳朴自然，富有稚气，毫无城府，满腔幸福：他飞奔过来，眼里充满了喜悦，同时放射出感激和崇敬的光芒，一看到我的眼睛在他面前显得慌乱局促，他便立刻谦卑地低下眼睛。在一般人身上很少看到感激之情。恰好是感激涕零的人找不到表达感激的方式，他们神情慌乱，沉默不语，感到羞愧，有时故作别扭，以掩饰自己的感情。可是在这个人身上，上帝似乎像一个神秘莫测的雕刻家，把一切感情以生动优美的姿势表现出来，活像雕塑，那种表达感激的姿势也光彩照人，像有一股激情从身体内部迸发出来。他弯下腰来吻我的手，恭顺地低下他那男孩似的轮廓清秀的脑袋，有一分钟之久，恭恭敬敬地垂着头，只是轻轻触及一下我的指头，然后才后退一步，向我问好，动人地凝视着我。他的每句话都说得庄重规矩，几分钟以后，我最后的一丝忧惧也烟消云散。身边的景物都像着了魔法，显得分外光艳，宛如明镜，映照出我开朗欢快的心境：昨天大海还怒涛汹涌，此刻一平如镜，波光粼粼，轻漾的微波下面，卵石泛着白光。魔窟似的赌场衬着万里无云、蓝缎似的天宇显得光洁明亮。我们昨天为瓢泼大雨所逼曾在一座售货亭的檐下避雨，今天这座亭子开门营业，原来是爿花店：一簇簇白的、红的、绿的、五色斑斓的大小花卉摆得花团锦簇，一个年轻姑娘身穿花色刺目的上衣向人兜售鲜花。

“我邀请他在一家小餐馆里共进午餐；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在那里向我讲述了他的悲剧性的冒险故事。我在绿呢赌台上看见他神经质地索索发抖的手，当时曾对他的身世有过最初的预感，他的故事证实了我的猜测。他出生在奥属波兰的一个贵族之家，家里为他安排的是外交官的前程，他在维也纳上了大学，一个月前以优异成绩通过了他的初级考试。为了庆祝这个喜庆日子，他的一位在参谋总部当高级军官的叔父——他就寄居在叔父家里——便用一辆马车把他带到普拉特尔去玩，作为褒奖。他们一同前往赛马场。叔叔财运亨通，连赢三次：他们用赢来的厚厚一叠钞票在一家豪华餐厅共进晚餐。第二天，这位未来的外交官收到他父亲寄来的一笔钱，奖励他考试成功。这笔钱相当于他一个月的生活费；若在两天前，他还会觉得这笔钱数目可观，可是由于赢钱容易，他已经觉得这笔钱无足轻重，微不足道。于是饭后他又驱车前往赛马场，大笔下注，狂赌一气。他吉星高照，或者不如说，他晦气临头，赌完最后一次赛马，离开普拉特尔，他手里的钱增加了三倍。于是赌博的疯狂向他袭来，他时而在赛马场，时而在咖啡馆或者俱乐部，耗尽了他的时间、学业、神经，尤其是他的金钱。他再也不能思维，再也不能安眠，尤其不能控制自己。有一次夜里他在俱乐部输得精光，回到家里脱衣上床时，在背心口袋里又找到一张忘记的钞票，皱巴巴的，塞在那儿。他忍不住，又穿上衣服，到处乱跑，最后不知在哪家咖啡馆里找到几个赌多米诺的人，就坐下来和他们一直赌到天亮。他已经出嫁的姐姐有一次帮他摆脱困境，向高利贷者偿付了他的债款，这些人见他是贵族世家的继承人，都非常乐意借钱给他。有一阵子，他手气很好，可是往后运气越来越坏。他输得越多，他那尚未偿还的贷款和限定日期的名誉担保就使他越发渴望大赢一场，反败为胜。他早已把他的怀表，他的衣服拿去当掉，最后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他从柜子里偷窃了老婶娘平时不常戴的两只大耳环。他当掉一个，得了一大笔钱，当天晚上他就赢了四倍。可是他非但没把耳环赎回，反而孤注一掷，把钱全部输光。在他离家出走时，他的偷窃行为还未被人发现。于是他当掉了第二只耳环，灵机一动，乘火车来到蒙特卡洛，妄想在轮盘赌上得到他梦寐以求的财富。他在这里已经把箱子、衣服和雨伞全都卖掉，只剩下一把手枪、四粒子弹和一枚镶了宝石的小十字架，这是他教母，X侯爵夫人送给他的，他舍不得把它变卖。可是昨天下午他把这枚小十字架也卖掉了，得了五十法郎，就为了晚上能最后一搏，在诱人至极的赌博上试试运气，拼个死活。他向我诉说这一切时，显得性格活泼开朗，灵气十足，神态优雅动人。我仔细听着，深受震撼，又感动又激动；但是丝毫也不生气，一刻也不介意这个和我同桌进餐的人竟是小偷。我是个一生清白的、无瑕可击的女人，和人交往要求严格遵守传统，符合身份。倘若昨天有人对我稍加暗示，说我会和一个素不相识、和我儿子年纪相仿，而且偷过珍珠耳环的年轻人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我一定会认为那人准是精神失常。可是在他叙述时，我没有一霎感到恐怖，因为他把这一切说得这样自然，这样充满激情，结果他的行动竟成为某种寒热，某种疾病的描述，并非令人憎恶的事情。谁若亲自像我这样在昨夜经历了这些急风暴雨般的意外事件，‘不可能’这三个字就会对他一下子失去意义。在那十个小时里，对现实获得的知识远比以往以资产阶级方式度过的四十年里的经历要丰富得多。

“但是在他的那番忏悔中有另外一点使我大吃一惊，那就是他眼睛里的那股热病似的光芒。当他谈到他赌博的激情时，这光芒使他脸上的神经像触电似的抽动。单单这么复述一遍，他就兴奋起来，他那表情生动的脸，把每一种紧张情绪都再现出来，清晰得令人害怕，时而充满欢乐，时而痛苦万状。他的手，这双奇妙的手，骨骼纤细，神经过敏，又变得和猛兽一样，活像在赌台上，时而追捕，时而逃窜。我看见他叙述时，这双手从手腕起突然颤抖不已，手指使劲弯曲，握成拳头，然后猛地松开，又重新绞成一团。讲到他偷耳环时，这双手（我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哆嗦）闪电似的往前一蹿，做了一个迅速偷窃的动作：我简直好像看见他的手指疯狂扑向那件首饰，急忙把它紧握在手掌里。我怀着一种无名的惊恐，清楚看到，此人中毒太深，他那嗜赌的激情已把他周身血液直到最后一滴全都毒害。

“只有这一点是他叙述过程中使我心惊胆战无比震惊的：一个头脑清晰、天性无忧无虑的年轻人竟然这样可怜地受制于一种荒唐的激情。于是，我认为我的首要责任乃是亲切地说服我的这个萍水相逢的被保护人，他必须立即离开蒙特卡洛，这里的诱惑实在危险，他必须今天就回到家里，趁耳环遗失尚未被人觉察，他的前程尚未永远断送。我答应给他路费，给他赎取首饰的钱，但条件是：他今天就得动身，他得凭自己的名誉向我起誓，再也不碰一张纸牌，或者进行任何赌博。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我答应帮助他时，这个业已毁掉的陌生人，如何怀着感激的热情听我说话。起先神情谦卑，渐渐情绪高昂，他简直像在吞饮我说的一字一句，突然他伸出双手，越过桌子，以一种在我记忆中难以磨灭的姿势，抓住我的双手，仿佛是在膜拜神明，发誓许愿。他那双明亮的、平时有些慌乱的眼睛里噙着泪水，由于幸福激动，全身神经质地颤抖。我已经多少次试图向您描述过他的姿势神情具有独一无二的表达能力，但是这一个神态我却无法向您形容。因为这是一种如此喜极而狂、超凡脱俗的幸福感，平时一般人的脸是无法向我们表现出这种幸福之感的，只有当你从睡梦中醒来，自以为见到了一个天使的脸庞悄然消逝时留下的白影可以和它相比。

“为什么要对此讳莫如深：我经受不住他这眼光的逼视。感激之情使人幸福，因为这种感情极难清清楚楚地亲身经历，温存的柔情使人舒服，我这人四平八稳、生性冷淡，他的这种强烈的感情流露对我来说确是使人心情舒畅、使人无比幸福的新鲜感觉。再说：随着这个受到震撼、遭到践踏的人，这四外的景色经过昨夜这场大雨，也像着了魔似的苏醒过来。我们走出餐馆时，宁静无波的大海万里澄碧，晶莹光亮，直伸天际，水天交融，只有在那高天之上，衬着另一派蔚蓝，时而有海鸥翱翔，掠过一道白光。您熟悉里维埃拉一带的景色。它总是那么秀丽宜人，但是它也总是像张明信片似的把它饱满的色彩极为舒展地在人们眼前平坦延伸，恰似一位慵懒的睡美人，漫不经心地听凭众人的目光欣赏，它那永远柔顺的姿态几乎含有东方色彩。但有时候，虽然非常罕见，也会有那么几天，这位美人站起身来，一展身姿，披着绚丽浓艳的色彩，仿佛强劲有力地向你呼唤，发出奇幻怪异的光芒，洋洋得意地向你抛洒鲜花般的缤纷五彩。这位美人热情似火，情欲如炽。经历了雨急风狂，天昏地黑的一夜风暴，那天正好也是这样一个热情奔放的日子，大街冲洗得洁白发亮，天上一片澄蓝，遍地灌木丛生，缀满杂花，色彩斑斓，如火如炬，四外簇叶浓密，青翠欲滴，暑气顿消，阳光灿烂，周围的群山骤然逼近，轮廓更为鲜明：它们似乎好奇心切，渴望挨近这座洗涤一净，光彩熠熠的小城。纵目四望，处处都能感到大自然的激动和鼓舞，不由得使人心旷神怡：‘我们去雇辆马车，’我说道，‘沿着科尔尼契[18]去兜风吧。’

“他兴高采烈地点点头：这个年轻人来到这里，似乎现在才发现大自然，开始欣赏它的景色。在此之前，只看见空气污浊的赌场大厅弥漫着蒸气和汗臭，挤满了丑陋、变形的人群，和一个粗暴灰暗喧闹不已的大海。可是现在，阳光普照的海滩宛如一把硕大无朋的扇子张开在我们面前，纵目远眺，从一端移到另一端，一望无际，令人备感欣喜。我们乘坐马车徐徐前进（那时还没有汽车），沿着那条风光绮丽的道路，途经许多别墅，遇见不少游客，一幢幢别墅掩映在翠绿的五针松树丛中，驰过这样的别墅，就会上百次的涌现这样一个隐秘的愿望：但愿能住在这里，宁静无扰，心满意足，远离尘嚣！

“我这一生中可曾有过比那一小时更幸福的时光？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我身旁坐在车上，昨天他还陷入死亡和灾难之中，现在正惊愕地望着太阳泻下的白光，若干年的岁月似乎从他身上消逝，他仿佛又变成一个孩子，一个醉心于嬉戏的俊美男孩，睁着一双喜极而狂，可又充满敬畏的眼睛。在他身上最使我心醉的乃是他那体贴入微的柔情：马车爬上陡坡，马儿拉车费劲，他便灵巧地跳下车去，到后面帮着推车。我要是提到一朵花的名字，或指一指路边的一朵花，他就奔过去把它摘来。被昨天的雨水引出来的一只小乌龟正艰难地在路上爬行，他就把它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绿草丛中，不让后面驰来的马车把它碾碎。与此同时，他兴高采烈地讲述最逗乐最优美的事情：我相信，这种笑声，对他是一种拯救，因为他心里突然充满喜悦，心情无比陶醉，若不开怀大笑，非得引吭高歌，纵身雀跃或者大干疯事不可。

“后来，我们爬上高坡，慢慢地驰过一个极小的村庄，这时，他突然彬彬有礼地举帽致意。我为之愕然：这个身在客地的陌生人，他在向谁致意？我这一问，他脸上微微一红，几乎是道歉似的向我解释：我们刚刚经过一座教堂，在他们波兰，也像在一切笃信天主教的国家里一样，人们从小就养成习惯，每过一座教堂或礼拜堂，都要脱帽。对于宗教的这种美好的敬畏之情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立刻也想到他说起过的那枚小十字架。我问他，是否虔信宗教。他多少有些羞涩，神情谦逊地承认，他希望能享有这种恩宠，我便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停车！’我对马车夫叫道，急急忙忙地下了马车。他不胜惊讶地跟着我：‘我们上哪儿去？’我只是答道：‘跟我来！’他陪着我返回去走向教堂。这是一座砖砌的乡下教堂。里面的墙上刷了石灰，灰暗阴森，空荡荡的，门敞开着，一团黄色的光柱射进教堂内部的阴暗，蓝幽幽的阴影里显出一座小小的祭坛，两支蜡烛，像两只视线模糊的眼睛，从香烟缭绕温暖幽暗的微光中向外张望。我们走进教堂，他脱下帽子，把手在圣水缸里蘸了蘸，然后画个十字，单膝下跪。他刚站起来，我就拉住他：‘您到祭坛去，’我催促他，‘或者到您崇敬的哪座圣像跟前去，照我说的话发个誓。’他瞪着我看，一脸惊愕，简直像是大吃一惊。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便走到一座神龛前，画个十字，驯从地跪下。‘照我说的，重复一遍，’我说道，自己也激动得浑身哆嗦，‘照我的话说：我发誓，’——‘我发誓，’他重复道，我接着说：‘我永远不再赌钱，任何赌博都不参加，永远不再让我的生命和荣誉受这种激情的威胁。’

“他浑身颤抖着重复了这些话，这些话清晰响亮地在这空荡荡的教堂里回响。然后宁静了片刻，静得可以听见外面微风吹过树梢，树叶飒飒作响。突然，他像一个赎罪者匍匐在地，怀着狂热的激情，用我从未听见过的波兰语快速、混乱、连珠炮似的说出了一串话，我听不懂它的意思，但这想必是一段激情满怀的祈祷，一段表示感激和悔恨的祈祷，因为这篇感情激越的忏悔不时使他谦卑地向跪凳低下头去，这些陌生的声音越来越奔放地一再重复，以难以言传的热诚吐出来的同一个字变得越来越激烈。我在此之前和自此之后，都从来没有在世上任何教堂里听人这样祷告过。他的双手痉挛似的紧紧抓着木头的跪凳，内心刮起的飓风使他全身震颤，时而把它抬起，时而又把它掀倒。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似乎已身在另一个世界，置身于使人脱胎换骨的炼狱之火里，或者飞升到更为神圣的天体之中。最后，他缓缓站起身来，画个十字，艰难地转过身来。他的双膝索索直抖，脸色苍白，像是精疲力竭。他一看见我，眼睛立即闪闪发光，脸上泛起一阵纯洁的真正虔诚的微笑，他那神驰心迷的脸庞顿时容光焕发。他走到我跟前，按照俄罗斯的方式深深地低下头，握住我的双手，十分崇敬地用嘴唇轻轻碰了一碰我的手：‘是上帝把您派到我这儿来的。我为此向他致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我真的希望，在这些低矮的跪凳之上管风琴会突然开始轰鸣，因为我感到，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已经把这个人永远挽救过来了。

“我们走出教堂，回到这五月艳阳天晶莹明亮灿烂辉煌的阳光中去：我觉得世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美好。我们又继续乘车缓缓地沿着山坡上的道路驶行两小时，美妙景色尽收眼底，峰回路转，展现新的景色。可是我们不再说话。在这样奔放地表达过感情之后，每句话都只会冲淡情绪。偶然和他的目光相遇，我都不得不害臊地把我的目光移开：看见我自己创造的奇迹，我心里受到的震撼实在过于强烈。

“下午五点左右我们回到蒙特卡洛。一次亲友的约会，我已来不及推辞，我还得前去赴约。其实我内心深处也渴望休息一下，感情极度紧张之后需要松弛一阵。因为我得到的幸福实在太多。我觉得经历了我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这种过分炽热的狂喜状态，我必须休整一下。因此，我请我的被保护人到我下榻的饭店里来待一会儿；在我的房间里，我把他的旅费和赎取首饰的钱交给他。我们约定，我去赴约时，他去买车票，晚上七点我们在火车站的入站大厅碰头，在途经热那亚送他回家的那次列车离站前半小时。我正要把五张钞票递给他，他的嘴唇突然变得异样的苍白：‘别……别……给钱……我求您，别给我钱！’这几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而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惊慌失措地一边颤抖，一边直往后缩。‘别给钱……别给我钱……我看见钱受不了。’他又重复一遍，仿佛他满心厌恶或者极度惊恐。但是我排除了他的羞愧，安慰他道，这笔钱只是借给他的，他要是觉得别扭，可以给我立张借据。‘好的，好的……立张借据。’他喃喃地说道，移开目光，捏着钞票胡乱一折，就仿佛是什么黏糊糊的脏东西沾在手指上，看也不看就塞进口袋，然后在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地匆匆写下几句话。等他抬起头来，额上已沁出了汗水：在他身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阵阵地直往上涌。他把那张纸塞给我的时候，全身一阵哆嗦。突然间——我吓得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他跪倒在地，亲吻我的衣边。这个姿势真无法形容：它那无比强劲的力量，使我不禁浑身战栗。一阵奇怪的寒噤穿过我的全身，我茫然不知所措，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您这样懂得感激，我谢谢您。不过现在请您走吧！晚上七点我们在火车站的入口大厅再道别吧。’

“他凝视着我，眼睛湿润，闪着感动的光芒，有一瞬我以为，他想说什么，有一瞬我觉得，他想挨近我。可是接着，他突然又一次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房间。”

C太太说到这里，停止叙述。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眺望窗外，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看着她轮廓清晰的背影，发现她在轻轻地颤抖。她突然果断地转过身来，她那双一直保持平静显得无动于衷的双手，猛然向两边使劲分开，像要撕碎什么。然后她坚强地，简直可以说勇敢地凝视着我，又重新开始叙述：

“我答应过您，绝对坦率真诚。我现在发现，发这个誓是多么必要。因为此刻我强迫自己第一次有条不紊地把那一小时的整个过程描述一番，寻找明确的语言来形容当时还绞成一团乱麻似的感情时，我当时并不明白，或者只是不愿明白的很多事情，到现在我才懂得清清楚楚，因此我要冷酷而坚决地把真相说给我自己听，也说给您听：当时，在那个年轻人离开房间，我独自一人在屋里留下那一秒钟，我——仿佛感到一阵晕眩——胸口似乎挨了人家重重的一击：不晓得什么东西给了我致命的痛楚，但是我那被保护人的充满敬意的态度如此动人，怎么会使我这样痛苦这样伤心，我当时并不知道，或者我也并不想知道。

“可是现在，我强迫自己冷酷地，有条不紊地把一切往事像与我无关的事情一样从我心里倾吐出来，有您作证，容不得我隐瞒，容不得令人羞愧的感情胆怯地东躲西藏，今天，我才清楚地知道：当时使我如此痛苦的，乃是失望……我失望的是……那个年轻人这样听话地走了……他丝毫也不曾设法留住我，跟我待在一起……我刚刚试图让他动身回家，他就谦卑地、非常尊敬地表示顺从……而不是想法把我搂在怀里……他仅仅把我当做一个在他生活道路上出现的圣女来表示尊敬……而没有感觉到我是一个女人。

“这就是我当时感到的那个失望……一种我自己也不曾向自己承认的失望，当时没有承认，以后也没有承认，但是一个女人的感觉无所不知，用不着话语和意识。因为……现在我不再自我欺骗——倘若此人当时搂住我，恳求我，我会跟着他走，直到天涯海角，我会不惜玷污我自己的和我孩子们的姓氏……我会不顾别人的流言蜚语和我内心的理性，和他一同私奔，就像那位昂里哀特太太和前一天还不相识的那个法国人一同出走……我不会问，跑到哪儿去，要待多久，不会回顾一下我以往的生活……我会为这个人把我的金钱、我的姓氏、我的财产、我的名誉全都牺牲……我会心甘情愿地去沿街乞讨，只要他愿意，这世界上可能没有什么低三下四的事情，我不会去做，只要他说一句话，向我走近一步，只要他试图抓住我，人们称之为羞耻和顾虑的东西，我都会全部抛弃。在这一秒钟里，我是完完全全操纵在他手里。但是……我方才已经说过——这个人神情古怪晕晕乎乎，竟然不再看我，不再看我这个女人一眼……而我当时完完全全地倾心于他，心中的烈火为他熊熊燃烧。当孤零零地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才感觉到这些。刚才他那容光焕发简直像天使一样的脸庞把我的激情掀起，这股激情如今又跌落我郁闷的胸中，在被人遗忘、空虚落寞的胸怀中翻腾不已。我振作起来，打点精神，那次约会使我备感憎恶。我仿佛觉得额上套了一个沉重的铁盔，压得我摇摇晃晃：当我最后到另一家饭店去见我的亲戚时，我的思想和我的步履一样散乱。大家聊得起劲，我却沉闷地坐着，偶尔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张张死板的脸孔，不由得一次次暗暗吃惊，这些脸和那张被云彩的光影变幻弄得生气勃勃的脸相比，我觉得就像面具一样，或者业已冻僵。这次社交聚会令人不寒而栗，死气沉沉，我就像坐在一批死人当中。我把糖块放进杯子，心不在焉地跟着闲聊，在我心里就像被血液的阵阵跳动所驱使，总是涌现出那张脸，观看这张脸，已经成为我的极大快乐，可再过一两个小时我就要最后一次见到它了——想想真是可怕！我想必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口气，或者发出了呻吟，因为突然间，我丈夫的表姐弯下腰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说我看上去脸色这样苍白，这样难看。于是这意料之外的问题帮我很快毫不费力地找到一个借口，我说我的确有点偏头痛，因此我请她允许我不引人注目地悄悄离去。

“就这样我摆脱了应酬，立即赶回我的饭店。一到那里，孑然一身，我又感到空虚寂寥，被人遗忘，灼人的落寞之感难以排遣，于是我强烈地渴望见到那个年轻人，今天我将和他永别。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毫无必要地打开百叶窗，换了衣服和缎带，立刻去照镜子，仔细打量，看我这样打扮是不是能吸引他的目光。我倏然间明白我自己的心意了：做出一切努力，只要不失去他！在感情冲动的一秒钟内，这个意愿变成了决心。我跑下楼去找到门房，告诉他，我要乘当晚的列车动身。那么现在就必须赶快行动：我打铃叫来使女，请她帮我收拾行李——时间紧迫。我们两个争先恐后，急急忙忙地把衣服和小件用品塞进皮箱，梦想着这整个的意外惊喜：我将如何送他到列车跟前，正当他在最后的真正是最后时刻伸手和我告别时，突然我也登上了列车，和这惊愕不已的人待在一起，和他一同度过这一夜——只要他要我，就和他一同度过今后无数个夜晚……一股陶醉的兴奋的醉意在我的血液里飞旋。有时候我把衣服扔进箱子里，平白无故地大笑起来，弄得使女瞠目结舌：这时我自己也感到，我的脑子已经乱套。侍者来拎箱子时，我先莫名其妙地瞪着他看：我的情绪如此激动，感情强烈翻腾，实在难以思考一些具体的事情。

“时间紧迫，估计快七点了，充其量离开车还有二十分钟——当然，我自己安慰自己，现在我到车站去已经不再是去送别。我已决定一路上陪着他，他愿意要多久，走多远都行。侍者已先把箱子拎出去，我急急忙忙跑到饭店账房去结账。经理已经把钱找还给我，我正要离去，这时有只手温柔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这是我的表姐，我刚才说身体不适，她很不放心，便来探望。我只觉眼前一黑，现在我可不需要她，耽搁每一分钟都意味着后果严重的损失，可是为了不致失礼，我至少要和她寒暄一阵。‘你必须上床睡觉。’她催促道，‘你肯定在发烧。’可能我也的确发烧，因为我太阳穴上脉搏像敲鼓似的怦怦直跳，有时候我感到眼前升起一片蓝影，很快就会晕倒。但是我挣扎着，努力装出感激的样子，其实每句话都叫我着急，我恨不得把她这不合时宜的关怀一脚踢开。可是这位不速之客偏偏待着不走，待着，待着，把科伦香水递给我，并且不容分说，亲自给我把香水抹在太阳穴上，而我则数着分分秒秒，同时想着他，想着如何才能找个借口摆脱这使人痛苦的关怀。我越是焦躁不安，她越觉得我情况可疑：最后，她几乎硬要逼我回房上床躺下。就在她逼我回房时，我冷不丁的看见大厅中央的墙上时钟指着：七点半差两分，而七点三十五分火车就要开走。我像一个彻底绝望的人，听天由命，什么都不管不顾，猛的把手伸给我的表姐：‘再见吧，我得走了！’也不管她那惊愕的目光，我头也不回就从满面惊奇的饭店仆役们身边跑过，冲出门去，奔上大街，直奔车站。我远远地看见那个拿着行李等着我的侍者正激动地向我招手，我知道这已是紧要关头，我拼命冲向检票口，可是检票员又拦着我，我忘了买票，我竭力想说服检票员，让我先上站台再说，可这时列车已经开动：我直愣愣地望着，浑身颤抖不已，只想从哪一个车厢的窗口至少还能看到他的一道目光，他在招手，在致意。可是列车飞快地向前滑行，我已无法看到他的面孔。火车越来越快地从旁开过，一分钟后，除了烟雾缭绕的一片乌云之外，在我发黑的眼前已空无一物。

“我大概像尊泥塑木雕似的在那儿站着，天知道，站了多久，那个侍者大概叫了我几次我都不理，才壮起胆子碰了碰我的手臂。这时我才猛然惊醒。他问我，是否把行李再运回饭店。我花了几分钟时间终于定下神来思索；不，这是不可能的。我离开饭店时，举止那样可笑，动作手忙脚乱，我不能再回去，也不愿再回去，永远也不再回去；于是我便吩咐他把行李寄存在库房里，迫不及待地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在这之后，我站在大厅里，身边不断地人来人往，人声嘈杂，人们时而密集，时而分散。这时，我才试图思考，想想清楚，如何摆脱这愤怒、悔恨和绝望交织而成的痛苦心情。因为——为什么不承认呢？——由于我自己的过错，错过了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这个念头像炽热的利刃在我心里无情地来回乱绞。这把灼热火红的利刃往我心里戳得越来越狠，使我不胜痛苦，我简直要大声喊叫起来。只有完全没有激情的人才会在他们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动情时刻也许有这种突发的势如雪崩猛如飓风的激情发作。多年未曾使用过的力量郁积成愤懑怨恨，从我胸中直冲下来，奔流湍急。无论在此之前或自此以后，我都从未经历过此刻所经历的相似的惊讶愤怒和无可奈何，我原准备去做最放肆大胆的事情，原准备把我洁身自好、注意操守、检点收敛的一生一举抛弃，突然发现面前是堵墙，我的激情用额头无力地撞在墙上，显得毫无意义。我接下来所做的事，怎么可能不是毫无意义的呢，说出来真是傻气，甚至是愚蠢，我简直羞于启齿——可是我答应过我自己，也答应过您，毫无隐瞒：于是那时我……我又去寻找他……这就是说，我寻找和他共同度过的每一秒钟……一股强烈的力量吸引我重访我们昨天共同待过的所有的地方，去看花园里的那条长凳，我在那里把他拉走，去看赌场大厅，我在那里第一次看见他，是的，甚至想上那个下流旅馆，只是为了再一次、再一次重温旧事。明天我要乘着马车沿着科尔尼契再一次旧地重游，以便每句话、每个手势都能在我脑海里重现——是的，我心烦意乱，竟变得这样无谓，这样稚气十足。可是请您想一想，那么多事情向我涌来，疾如闪电——我简直别无其他感受，只感觉到那沉重的一击，使人晕眩。可是现在，我从迷乱中惊醒，醒得过于突兀，想要把逝去的种种一步一步地再加领略重新品味，借助于那种我们称之为回忆的自我欺骗的魔力。当然，这些事情人们或许理解或许并不理解。也许真要理解它们，需要有颗熊熊燃烧的心。

“这样我就先到赌场大厅去，寻找他在那儿坐过的那把椅子，在许多只手当中想象出他的一双手来。我走了进去：我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地方，是第二间屋左边的那张赌台，他的每一个姿势我还历历在目：我就是像个梦游者似的闭上眼睛，伸出双手，也会找到他的座位。于是我走了进去，径直穿过大厅。我刚从门口把目光转向那纷乱的人群……我觉得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情，就在我梦想中他所在的那个位子上，那里坐着——这是热病造成的幻觉吧！……他，的确是他……是他……是的……正像我方才在梦想中看到的那样……正像昨天那样，他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弹子，脸色像幽灵一样苍白……但这是他……他……他，不会看错……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要大声喊叫起来。但是我控制住了因为无谓的幻觉而产生的惊恐，紧紧闭上双眼，‘你疯了……你在做梦……你在发烧。’我对我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你产生了幻觉……他在半小时前已经离开这里坐车走了。’然后我才把眼睛又重新睁开。但是可怕极了：他依然坐在那里，恰好和先前一样。真的是他，不会看错……即使在一百万只手当中，我也能认出这双手来……不，我没有做梦，这的的确确是他。他没有遵守向我发的誓言，没有乘车离去。这个疯子坐在那里，把我给他当路费的钱，带到这绿呢桌旁，沉湎于激情之中，完全忘记自我地在这里赌博，而我却无比绝望地为他而心摧肠断。

“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我向前：怒气使我视线模糊，我气得两眼发红，这个背叛誓言的人如此可耻地欺骗了我，无视我的信任、我的感情、我的献身，我恨不得跳上去，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捏死。但是我还是控制住自己。我故意慢吞吞地（我费了多大的劲啊！）走到桌边，正好站在他对面。一位先生彬彬有礼地给我让座。在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两米宽的绿呢桌面，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他的脸，就像坐在包厢里看戏一样。就是这张脸，两小时前我还看见它光彩照人，满是感激之情，灵辉映照，获得神的恩典，而现在又完全消融在激情的地狱之火中，抽搐不已。他的这双手，就是这双手，今天下午在他发着最神圣的誓言时，我还看见它们紧紧地抓住教堂里跪凳的木头，现在它们又弯曲着手指，在钱堆里乱抓一气，活像贪欲无度的吸血鬼，因为他赢了，他想必赢了许多钱，赢了非常多的钱：在他面前乱糟糟的一大堆筹码，金路易和钞票闪闪发光，随随便便地胡乱堆在那里。他的指头，他的索索直抖的神经质的手指，无比惬意地在钱堆里伸展搓揉。我看见它们轻轻抚摸着这些钱，把一张张钞票抓来摊开，把一个个硬币拿来旋转，轻轻摩挲，然后突然一下子满满的抓起一把钱扔到一个方格的中央。他的鼻翼立即开始飞快地抽搐，管台子的人的喊声使他眼睛大张，他那贪婪地闪闪发光的眼睛从钱堆移到蹦蹦直跳的弹子上。他的灵魂似乎已从身上涌流出去，而他的双肘却似乎用钉子牢牢地钉在绿呢桌上。他那完全着迷发疯的神态比前一天晚上表现得更加可怕，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因为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扼杀我心中的另一幅肖像，那是幅衬在金色背景上闪闪发光的肖像，我一时轻信，把它存在我的心里。

“我们两个就这样相隔两米各自呼吸着，我凝视着他，而他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我。他不看我，他谁也不看，他的目光只是滑向钱，只是随着滚回来的弹子惶惑不安地闪动着，他所有的感官全都囚禁在这个疯狂的绿色圈子里，在那里窜来窜去。对于这个赌瘾大发的人来说，整个世界，整个人类都溶解在这块绷紧了绿呢的四方形中。我知道，尽管我在这里一连站上几个小时，他也绝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但是我已无法再忍受下去，我突然下定决心，绕着赌台走到他背后，用手抓住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不定，有一秒钟之久，他那玻璃一样的眼珠，陌生地望着我，活像一个被人费力地从梦中摇醒的醉汉，目光依然昏昏沉沉地蒸腾着发自内心的烟雾。然后，他似乎认出了我，他的嘴角颤抖着往上一咧，他喜形于色地仰望着我，用一种慌乱神秘的亲热劲结结巴巴地低声说道：‘手气很好……我一进来，看见他在这儿，马上就知道……我马上就知道了……’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只发现，他赌得都陶醉了。这个疯子已经忘记了一切，忘了他的誓言，忘了他的约会，忘记了我，忘记了整个世界。但是即使在他着迷发疯的时候，他那狂喜的神情依然使我那样着迷，我不由自主地顺着他说的话，不胜惊讶地问道，到底是谁在这儿。

“‘那儿，那个独臂的俄国老将军。’他悄声说道，完全凑到我的身边，不让别人偷听到这个具有魔力的秘密。‘那儿，就是那个长着白色连鬓胡子的人，他背后还站着一个用人。他老是赢钱，我昨天就注意到他了。他准有一套诀窍，我现在老跟着他下注。……他昨天也老赢……只不过我犯了个错误，昨天在他走了以后，还接着赌……这是我的错……他昨天大概赢了两万法郎……他今天也是每次必赢……我现在老跟着他下注……现在……’

“他说了一半，突然住口，因为管台子的人大叫一声：‘请各位下注！’[19]他已经把目光移开，死盯着那个座位。那个白胡子的俄国人神气十足、非常潇洒地坐在那里，先从容不迫地拿起一枚金币，然后犹豫不决地又拿起第二枚金币一齐放在第四格里。我面前的这双迫不及待的手立即伸进那堆钱，抓起一大把金币，扔到同一个格子里。一分钟后，管台子的人叫道：‘零。’用耙竿一抡，把桌上的钱全部扫光。他望着那些奔流而去的钱，像是在看一个奇迹。您以为，他这时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不，他早已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我已经完全从他的生活中沉没、消失、彻底退出。他无比紧张的目光只死盯着那位俄国将军，那人漫不经心地又把两枚金币捏在手里，犹豫不决，看押在哪个数目字上。

“我无法向您形容我当时的气恼和绝望。但是请您设想一下我的感情：我为他抛弃了全部生活，可我对他来说，只相当于一只苍蝇，懒洋洋地把手轻轻一挥就能赶走。我又感到一阵愤怒。我使劲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臂，他吓了一跳。

“‘马上站起来！’我向他轻声耳语，但口气却是在下命令，‘想一想，您今天在教堂里发的什么誓言，您真是个背弃誓言卑鄙无耻的家伙！’

“他凝视着我，一脸惶恐，脸色苍白，眼里突然流露出可怜的神气，活像一只挨了打的狗。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他似乎一下子记起了一切业已忘怀的事情，仿佛对自己也感到一种恐惧。

“‘好……好……’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好……我就来，请您原谅……’

“这时他的手已把所有的钱全都揽在一起，起初动作快捷迅猛，猛的一振，似乎在振作精神，接着，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有气无力，仿佛遇到一股逆流又冲了回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刚刚下注的俄国将军身上。

“‘请再等一等……’他飞快地把五枚金币扔在俄国人下注的那一格里……‘只赌这一把……我向您发誓，我马上就来……只赌这一把……只还……’

“他的声音又消失了。弹子开始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个着了魔的人，摆脱了我，也摆脱了他自己，轮盘旋转不已，小弹子在木槽里滚动跳跃，他也跟着滚进了光滑的木槽。管台子的人又叫了起来，耙子又把他的五枚金币扒走，他又输了。可是他没有转过头来，他忘了我，忘了誓言，也忘了他在一分钟前跟我说的话。他那双贪婪的手已经又痉挛地伸向那越来越小的钱堆，他那双如醉如狂的眼睛闪闪发光，只是死盯着那块吸引他意志的磁铁，死盯着对面那个会给他带来好运的赌客。

“我的耐心已到极限。我再一次摇撼他，但这次摇得非常使劲，‘马上站起来！马上！……您说过只赌一把……’

“可是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他突然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我，不过那张脸已不再有谦卑恭顺惶恐慌乱的神情，而是一个疯子的脸，他怒容满面，眼睛冒火，嘴唇气得不住地颤抖，‘您别烦我！’他冲着我大吼，‘滚开！您给我带来晦气，每次您在这儿，我就输！昨天您让我输了钱，今天又是这样，您给我走开！’

“我霎时愣住了，可是他一发疯，我也怒不可遏。

“‘我给你带来晦气？’我对他喊道，‘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小偷，你向我发誓……’可是我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个中了邪的家伙从座位上跳起来，猛地把我推开，根本不顾身边引起的混乱，‘您别打扰我！’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嚷道。

“‘您不是我的监护人……去，去……把您的钱拿去。’他把好几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向我扔过来，‘现在您别再烦我了！’

“他像个着了魔的人，非常大声地把这些话吼了出来，丝毫不顾身旁有上百个人围着，大家瞪眼望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讪笑不已。从隔壁大厅里也有些好奇的人挤了过来。我仿佛觉得身上的衣服被人剥光，一丝不挂地站在这些好奇的人群面前。……‘夫人，请安静！’[20]管台子的人粗暴地大声叫道，一面用耙竿敲着桌子。这句话，冲着我，这个下贱东西的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我受到凌辱，满面羞惭，站在这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好奇之徒面前，活像一个妓女，人家把钱向她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两三百只放肆无礼的眼睛盯着我的脸。我低着头直往后躲，想把目光移向旁边，避开这盆装满侮辱、羞耻的脏水。这时，我的目光忽然正对着两只惊恐万状的眼睛，它们像利刃一样锋利，这是我的表姐。她失魂落魄地看着我，大张着嘴，像是大吃一惊，把一只手高高举起。

“这番景象深深印在我的心里：趁她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还没有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我立即冲出大厅：我的力气只够让我冲到那张长凳上，就是那个着了魔的人昨天晚上倒在上面的那张长凳。我也同样毫无力气，精疲力竭，彻底崩溃地倒在那张坚硬、无情的木头凳子上。——

“这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可是我一回想起那一瞬间，回想起我在千百个陌生人面前为他嘲弄的皮鞭抽得跌倒在地，我血管里的鲜血立刻冷凝成冰。我又吃惊地感觉到，我们一直大言不惭地称之为灵魂、精神、感情的东西，我们称之为痛苦的东西，是多么软弱、可怜、微不足道啊。这些东西即使大到难以估量的程度，也完全无力把我们受苦受难的肉体，我们受尽折磨的身体炸得粉碎——因为我们会熬过这些时刻，血液继续奔流，而不是像一棵大树遭到雷劈电殛，立即连根拔起，倒地死去。这种痛苦只有一下子，一瞬间，折断了我的关节，我跌倒在那张长凳上，呼吸停顿，感觉迟钝，预感到非死不可的极度快乐。可是我刚才说过，痛苦是胆小鬼，碰到强劲有力的求生的欲望，它就缩了回去，扎在我们肉体里的这种恋生之心远比我们精神里一切求死之欲都更加强烈。我的感情遭到这样的摧残，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又怎么站了起来，可事实上我是站起来了，当然心里并不明白，该做什么。我突然想到，我的箱子还存放在火车站，我立即迫切希望到那儿去：走吧，走吧，走吧，快从这儿走开，离开这座该死的地狱魔窟。我谁也不理，径直赶到火车站，打听下一班去巴黎的火车什么时候开出。守门人对我说，十点钟。我立即办好托运行李的手续。十点——那么离开那次可怕的邂逅正好是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充满了各式各样荒谬绝伦的感情，犹如疾风暴雨交替出现疯狂施虐，我的内心世界从此永被摧毁。可我起先什么感觉也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永远像在敲打在抽动：走，走，走……我额上的脉搏猛跳，像一个楔子一个劲地敲进我的太阳穴：走！走！走！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我自己，回到家里去，回到我的亲人身边，回到从前的、我自己的生活中去！我连夜乘车前往巴黎，在那里换车，直接前往布洛涅，从布洛涅到多佛，从多佛到伦敦，从伦敦到我儿子那儿——一路疾驰，快捷如飞，我既不思索，也不思想，足足四十八小时不睡、不吃、不说一句话，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咔哒咔哒的车轮只是重复着：走吧！走吧！走吧！最后，我突然在我儿子的乡间别墅出现，人人感到意外，全都大吃一惊：我的举止，我的眼神，想必有些异样，泄露了我的秘密。我的儿子想和我拥抱接吻，我躲开了：我觉得我的嘴唇已经受到玷污，想到他的嘴唇将触及我的嘴唇，我就无法忍受。我任何问题也不回答，只要求洗一个澡。因为我迫切需要连同旅途的尘埃一起把我身上所有的污垢全都洗净，这些污垢似乎还是来自这个着了魔的人，这个一文不值的人身上的激情。然后我脚步沉重地上楼到我房间里去，一连睡了十二个，十四个小时，睡得死沉死沉，活像一块石头，在此之前和从此以后我都从来没有这样睡过，这样睡了一觉之后我就知道，躺在棺材里寿终正寝是怎么回事。我的亲人对我关怀备至，仿佛照顾一个病人，但是他们的柔情只能使我痛苦。我羞于接受他们的敬畏，他们的尊敬，我不得不时时留意别突然地大声喊叫起来：为了疯狂的荒唐的激情，我背叛他们，忘记他们，抛弃他们到何等地步。

“后来我漫无目的地又前往一座法国小城。那里我无人认识，因为一种幻想纠缠着我，我总觉得每个人看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我的耻辱、我的变化。我深深地感到被人出卖、被人玷污，直到灵魂深处。有时候我清晨醒来躺在床上，心里会惊恐万状，害怕睁开眼睛，对那天夜里的回忆又会向我袭来：我突然在一个半裸的陌生人身旁醒来，于是我会和当时一样，一心只想立即死去。

“但是最后，时间对于一切感情有深沉的力量，年龄对此有奇怪的削弱作用。我们感到死亡渐渐临近，它浓黑的阴影已横在路上，这时一切事情也就不显得那么刺目，不再浸入我们内在的感官，大大失去其危险的威力，我渐渐地摆脱了惊恐。多年之后，我在一次社交场合遇到奥地利公使馆的一位参赞，一位年轻的波兰人，我问起那个家族，他告诉我，这是他堂兄的家族，这位堂兄的一个儿子十年前在蒙特卡洛开枪自杀了。我听了这话都没有一点颤抖。这事几乎已不再使我痛苦：也许——何必否认这点自私之心呢？——这甚至还使我感到舒服呢，因为我一直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碰见他——可这一来，最后的恐惧也消失了，我现在除了自己的记忆，再也没有别的证人来反对我自己了，从此以后我平静了许多。人变老其实并不意味别的，只意味着不再对往事感到害怕。

“现在您大概可以懂得，为什么我会突然和您谈起我自己的命运来。您为昂里哀特太太辩护，热情洋溢地宣称，二十四小时完全可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我当时觉得这指的是我：我感谢您，因为我第一次感到我的行动为别人所认同。这时我心想：能够爽爽快快地把心里话倾吐出来，也许会消除压抑人的那道最后的魔障和永远不能释怀的这块心病，这样我明天也许又可以前往蒙特卡洛，踏进曾和我命运相遇的同一座赌场大厅，而不再对他，也不再对我自己怀有任何怨恨。那时，压迫我灵魂的一块石头就会滚落，沉重地压在往事之上，使之不再复活。我能把一切说给您听，对我真有好处。我现在轻松多了，几乎感到心里快活……我为此感谢您。”

说完这几句话，她突然站起身来，我感到，她已叙述完毕。我有些尴尬，想找一句合适的话说，可是她想必感觉到我的为难，连忙把手一挥：

“不，您什么也别说……我不想要您给我什么回答或者对我说什么……我感谢您认真地听我说话，祝您一路平安。”

她站在我对面，伸手和我握别。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她的脸。这位老妇人这样慈祥，同时又稍带羞怯地站在我的面前。我觉得她的脸奇妙感人。突然间，她的两颊泛起一阵红晕，直升到她的白发，不知这是往日激情的反射，还是心情慌乱的结果。

她站在那里活像一个少女，往事的回忆使她像新娘一样慌乱，自己的坦白使她羞怯。我不由自主地深受感动。我迫切想要用一句话向她表示我对她的崇敬之情，可是我的咽喉梗塞，说不出话。于是我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她那枯萎得像秋叶似的微微颤抖的手。

（1927）

[1]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2] 里维埃拉在地中海之滨，为意大利和法国接壤处。

[3] 原文为英文。

[4] 世界闻名的赌城，在摩纳哥境内。

[5] 一种骨牌。

[6] 包法利夫人为法国作家福楼拜同名的长篇小说的女主人公，为争取恋爱自由而无视社会习俗。

[7] 原文为法文。

[8] 原文为法文。

[9] 原文为英文。

[10] 原文为法文。

[11] 原文为法文。

[12] 原文为英文。

[13] 原文为英文。

[14] 原文为英文。

[15] 原文为英文。

[16] 原文为意大利文。

[17] 原文为法文：时髦的花朵，即高雅人士。

[18] 是里维埃拉的海滨大道，在尼斯和斯派齐亚之间，全长三十公里，景色变幻，极为优美。一八○五年依古罗马人建的大道改建。

[19] 原文为法文。

[20] 原文为法文。

茨威格生平简历

一八八一年 十一月二十八日出生于维也纳。

一九〇〇年 入维也纳大学，攻读哲学和文学。

一九〇一年 出版第一本书：诗集《银弦集》。

一九〇四年 大学毕业，获博士学位。

一九〇六年 出版第一部戏剧《特西特斯》。

一九一一年 出版第一部“链条小说集”《最初的经历》。

一九一七年 反战题材悲剧《耶利米》在莱比锡出版。

一九二〇年 发表小说《桎梏》和传记《三大师》。

一九二二年 出版第二部“链条小说集”《马来狂人》。

一九二五年 传记《与魔鬼搏斗的人》出版。

一九二七年 出版第三部“链条小说集”《感情的混乱》。

一九二八年 传记《三诗人》出版。

一九三二年 出版传记《玛丽·安托瓦内特》。

一九三五年 出版传记《玛利亚·斯图亚特》。

一九三九年 出版长篇小说《心灵的焦灼》。

一九四一年 携妻子前往巴西首都里约热内卢。

一九四二年 二月二十二日与妻子在巴西服毒自尽。

主要作品表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看不见的珍藏》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象棋的故事》

《心灵的焦灼》

《富贵梦》

《三大师》

《玛丽·安托瓦内特》

《玛利亚·斯图亚特》

《人类星光灿烂时》

《昨日的世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美）海明威著；李育超等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0876-3

Ⅰ.①乞… Ⅱ.①海…②李…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1064号

责任编辑 马爱农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北京新魏印刷厂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100千字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7.375 插页 4

印数 1—6000

版次 2016年1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6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0876-3

定价 24.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欧内斯特·海明威（1899-1961）

美国作家和记者，被认为是20世纪最著名的小说家之一，曾获普利策奖和诺贝尔文学奖。海明威一生中的感情错综复杂，先后结过四次婚，是美国“迷惘的一代”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作品中对人生、世界、社会都表现出了迷茫和彷徨。

海明威在短篇小说的创作方面成就非凡，许多作品独具视角，笔触尖锐而富有张力，堪称经典。《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是其最著名的短篇小说之一。本书收入的另外十几个短篇也都各有特色，蕴含着一种独特的人性力量。海明威的笔法简练、冷静，对现当代世界文学影响深远。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者序

欧内斯特·海明威（1899—1961），美国小说家，是世界上最富有传奇色彩和最具影响力的小说家之一，一生共创作几十部短篇小说，情节多在具有异国情调的背景中展开，人物角色和主题变化丰富多彩，在许多情节和人物身上可以寻到作者的生活轨迹，窥见作者的影子。他的短篇小说从总体上描述了人生百态，刻画了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语言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因此海明威有“短篇小说大师”之称。

本书中的几个中短篇小说是海明威的代表作，也是他本人比较喜欢的作品。《弗朗西斯·麦考博稍纵即逝的幸福生活》取材于非洲狩猎，用简洁、含蓄的语言探讨了生命、勇气和死亡的主题以及男性和女性角色之间的异化关系。《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讲述的是一个灵感消逝的作家和深爱自己的女人来到非洲，试图获得心灵上的洗礼和净化，然而他生了坏疽而最终死去的故事。作为一篇探讨死亡的小说，死亡的气息和死亡的象征物贯穿文章的始终，一个个蒙太奇般的旧日场景在现实中穿梭，其中巧妙融合了意识流手法，揭示了“迷惘的一代”对生存的困惑以及对生命意义和永恒的追寻。小说以明晰、干净的文体风格，借助于时空跨越、意识流、象征主义手法、梦幻意识和内心戏剧等多种表现手法，形成了形式和意境的完美契合，从而被某些文学评论家视为海明威最有才华的作品。另外几篇中，《雨中的猫》运用象征手法表现了美国女性无尽的落寞、无奈和女性意识的觉醒；《白象似的群山》通篇是一对恋人在一个西班牙小站等候火车时围绕女孩是否应该去堕胎而进行的对话。对于这篇小说，有人认为是一个可以多重讲述的故事，可以借由不同的前因后果进行不同的阐释。米兰·昆德拉做过这样的评论：“隐藏在这场简单而寻常的对话背后，没有任何一点是清楚的……好像这出对话从世界初创之日起就在这里等着让无数对男女去说，而与他们的个人心理无任何关系。”《一天的等待》讲述的是一个九岁男孩面临自己凭空想象的“死亡”所表现出的坚忍和勇气，传达出了海明威那无所不在的死亡观。这些作品都采用了简洁明了的对话手法，语言简洁而含蓄，充满象征意蕴，对人性进行了深刻剖析，读来回味无穷。

李育超

2015年3月

- 弗朗西斯·麦考博稍纵即逝的幸福生活
-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 雨中的猫
- 白象似的群山
- 一天的等待
- 在密歇根北部
- 印第安人营地
- 平庸的故事
- 一个干净、光亮的地方
- 一次简单的询问
- 好狮子
- 忠贞的公牛
- 一个非洲故事
- 一个世上的男人
- 欧内斯特·海明威生平简历
- 主要作品表

弗朗西斯·麦考博稍纵即逝的幸福生活

午饭时分，他们全都坐在就餐帐篷的双层绿帆布帐顶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要酸橙汁还是柠檬汽水？”麦考博问。

“我要一杯兼烈酒[1]。”罗伯特·威尔逊回答道。

“我也要杯兼烈酒。我需要喝点儿什么。”麦考博的妻子说。

“我觉得这玩意儿正合适，”麦考博附和道，“让他调三杯兼烈酒来。”

服务生已经在调酒了，他从帆布冷藏袋里掏出一个个酒瓶，有风吹过给帐篷遮阴的树丛，瓶子在风中滴滴答答地淌下水来。

“我该给他们多少？”麦考博问。

“顶多一英镑，”威尔逊告诉他说，“你不想惯坏他们吧。”

“他们的头儿会分给大家吗？”

“那是当然。”

半个钟头之前，弗朗西斯·麦考博被一群人手抬肩扛，其中有厨子啦，私仆啦，剥兽皮的啦，搬运工啦，一路神气活现地从营地边缘来到自己的帐篷跟前。扛枪的没有加入游行的行列。当地的土著仆役们在他的帐篷门前把他放下来，他和所有的人一一握手，接受众人的祝贺，随后他走进帐篷，坐在床上，一直等到他妻子走进来。妻子进来的时候没跟他说话，他呢，马上走到帐篷外面，在便携式脸盆里洗了洗手和脸，然后走进就餐帐篷，坐在一张舒适的帆布椅子上，感受着习习微风和绿树的荫蔽。

“你打到了一头狮子，”罗伯特·威尔逊说，“还是头顶棒的狮子。”

麦考博太太飞快地扫了威尔逊一眼，她是个非常标致，保养得极好的漂亮女人，她凭着美貌和社会地位，五年前曾经用自己的几张照片为一种她从来没用过的化妆品做广告，拿到了五千美元的酬金。她嫁给弗朗西斯·麦考博已经有十一年了。

“那头狮子很棒，对不？”麦考博说。这会儿他的妻子正看着他。她打量着这两个男人，就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一样。

这一位，名字叫做威尔逊，是个打猎的白人[2]，她心里清楚这个人她确实没见过。威尔逊约莫中等身材，浅棕色的头发，浓密的硬茬胡子，红通通的脸膛，一双蓝眼睛目光十分冷漠，眼角有浅浅的白色皱纹，微笑的时候，皱纹加深，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此时，他正对她微笑着，她的目光从他的面孔移到他那披着宽松短上衣的溜肩上，他的上衣没有左胸袋，那里有四个襻，里面塞着四颗大子弹，她把目光投向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旧了的宽松长裤和脏兮兮的皮靴，又转回到他那红通通的脸上。她注意到他那被阳光晒红的脸上有一圈白色，那是他的斯坦逊毡帽[3]留下的痕迹，那顶帽子现在正挂在帐篷支柱的一个木钉上。

“来吧，为打到狮子干杯。”罗伯特·威尔逊说。他又朝她微微一笑，而她没有一丝笑意，用古怪的目光望着她的丈夫。

弗朗西斯·麦考博个子很高，要是不挑剔骨骼的长短，他算得上身材匀称。他皮肤黑黝黝的，头发剪得跟个桨手一样短，嘴唇很薄，在人们看来称得上帅气。他穿着和威尔逊一样的猎装，只不过他的是新崭崭的。他有三十五岁，身体很健康，擅长各种场地球类运动，也有钓到好多大鱼的纪录，可就在刚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表现无异于一个胆小鬼。

“为打到狮子干杯，”他说，“你刚才那么做，我真是感激不尽。”

他的妻子玛格丽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投向威尔逊。

“咱们别再说那头狮子了。”她说。

威尔逊转过脸去看着她，脸上没有笑意，现在她反倒冲着他微笑了。

“今天真是非常奇怪，”她说，“中午你难道不该戴上帽子吗？哪怕是待在帆布帐篷里。要知道，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是可以戴上。”威尔逊说。

“你要知道，威尔逊先生，你的脸总是红通通的。”她说着，又微微一笑。

“因为喝了酒。”威尔逊说。

“我看不见得，”她说，“弗朗西斯喝酒挺厉害，可他的脸从来都没红过。”

“今天算是红了。”麦考博试图说个笑话。

“没有，”玛格丽特说，“今天是我的脸红啦。不过，威尔逊先生的脸一向都是红红的。”

“准是种族特征，”威尔逊说，“嗨，你不是想拿我的美貌当个话题吧？”

“我不过是刚开个头儿。”

“咱们别说这个了。”威尔逊说。

“说说话也变得这么费劲了。”玛格丽特回敬道。

“别傻了，玛戈特[4]。”她丈夫说。

“说话没什么难的啊，”威尔逊说，“打到了一头顶棒的狮子。”

玛戈特望着他们两个，在他们俩看来，她都要哭出来了。这种情景威尔逊已经见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感到惴惴不安。麦考博早已经满不在乎了。

“我希望这根本没有发生，哦，我真希望这没有发生过。”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她没有哭出声来，但他们可以看见，她的肩膀在她穿着的那件玫瑰红的防晒衬衫下瑟瑟发抖。

“女人动不动就使性子，”威尔逊对高个子男人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神经紧张，再加上这样那样的事情。”

“这可说不准，”威尔逊说，“我觉得我得为这个忍一辈子了。”

“真是胡说。咱们来杯烈酒吧。”威尔逊说，“把整件事儿都忘了吧，反正也不值一提。”

“咱们也许能试试，”麦考博说，“不过我不会忘记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算不了什么，”威尔逊说，“别尽说废话。”

他们坐在树荫里，野营帐篷就安扎在几棵枝繁叶茂的刺槐树底下，树后面有一处悬崖，地面上到处都是卵石，草地一直延伸到一条小河旁，河底也铺满了卵石，河对岸是一片森林。两个人喝着冰凉爽口的加了酸橙汁的杜松子酒,彼此都回避着对方的眼睛。威尔逊心里明白，仆人们现在全都知道了，当他看见麦考博的贴身仆人一边把碟子摆上桌，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主人，就用斯瓦西里语[5]厉声斥责了他。那个仆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告诉他手脚麻利点儿，要不我就让他结结实实地挨上十五下。”

“挨什么？鞭子吗？”

“这么干是不合法的，”威尔逊说，“你可以扣他们的工钱。”

“可你还是能让他们挨鞭子？”

“哦，没错儿。要是他们决定去告的话，就可能闹出一场风波。他们一般不会那样，宁可挨鞭子也不愿意扣钱。”

“真奇怪！”麦考博说。

“说实话，一点儿也不奇怪，”威尔逊说，“你会怎么选？是让人用桦树条狠抽一顿，还是拿不到工钱？”

话一出口，他就感到十分尴尬，还没等麦考博回答，他就接着说：“咱们每个人天天都免不了挨揍，你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话还不如不说呢。“老天啊，”他想，“我成了外交家了，难道不是吗？”

“是啊，我们在挨揍，”麦考博说，眼睛还是没有看他，“关于狮子的事儿，我感到非常难受。不能再传出去了。我的意思是说，别让任何人听到这件事儿了，好吗？”

“你是说，我会不会在马萨加俱乐部提起这件事儿？”威尔逊冷冷地看着他。他没有料到麦考博会这么讲。他想，这家伙不但是个该死的胆小鬼，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在今天之前我还挺喜欢他呢。不过，谁能摸得透一个美国佬呢？

“不会的，”威尔逊说，“我是个职业猎手。我们从来不谈论主顾的事儿。你尽管放心。不过，要求我们别说三道四，在我们看来是不像话的。”

他现在打定主意了，索性闹翻了倒自在得多。这下他就能独个儿吃饭，还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让他们自己就餐吧。这样的话，他只有在打猎过程中才会见到他们，进行非常正式的交往——法国人是怎么说的？致以崇高的敬意——这总比不得不经历这种无聊的感情纠葛要从容自如。他要是出言不逊，干脆就此闹翻。这样一来，他就能一边吃饭，一边看书，而且还能照旧喝他们的威士忌。这个说法的言外之意是打猎过程中双方关系处得不大好。当你碰到另外一个白种猎人，问他：“怎么样啊？”他回答说：“哦，我还在喝他们的威士忌。”由此你就会知道情况简直糟透了。

“对不起。”麦考博说，用他那张美国人的面孔对着威尔逊，这张脸就是人到中年也还会停留在青春期的模样，威尔逊注意到他的头发短短的，像个水手，眼睛很漂亮，不过目光有些躲躲闪闪，鼻子很端正，嘴唇薄薄的，下巴很好看。“对不起，这个我没意识到。很多事情我都不大在行。”

那该怎么办呢？威尔逊想。他已经准备好和他痛痛快快地决裂了，可这个死乞白赖的家伙在侮辱了他之后又向他赔礼道歉了。他又试探了一下。“别担心我说出去，”他说，“我得谋个生路啊。你要知道，在非洲，没有一个妇女打不中狮子，没有一个白种男人会逃跑。”

“我跑得像个兔子。”麦考博说。

遇上一个说话这种腔调的男人，你有什么办法呢，威尔逊不知所措了。

威尔逊用他那机枪手惯常的毫无表情的蓝眼睛望着麦考博，麦考博则对他报以微笑。如果你没有注意到他感情受伤害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的表情，会觉得他的微笑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兴许我能在捕猎野牛的时候找补回来，”他说，“咱们下回去打野牛，好吗？”

“要是你愿意，明天早晨就去也行。”威尔逊对他说。也许刚才他想错了。这当然也是顺理成章的。对于一个美国人，你根本拿不准他有什么路数。他又完全和麦考博站在一起了。要是能忘掉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儿就好了。不过，自然是忘不了的。这个早晨真是糟透了。

“你太太来了。”他说。她正从自己的帐篷那边走过来，看上去神清气爽，兴高采烈，样子很可爱。她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极其完美，你会以为她是个蠢女人。但她并不愚蠢，威尔逊想，不，她不愚蠢。

“漂亮的红脸膛威尔逊先生，你好啊。弗朗西斯，亲爱的宝贝，你感觉好点儿了吗？”

“哦，好多了。”麦考博回答道。

“我把这件事儿整个儿撇开了，”她说着坐到桌子旁边，“弗朗西斯擅长不擅长打狮子，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又不是他的行当。那是威尔逊先生的专长。威尔逊先生打猎真是令人难忘。你什么都打，对吧？”

“哦，什么都打，”威尔逊说，“差不多什么都打。”她们是世界上最苛刻的女人，他想，她们最苛刻，最冷酷，最霸道，也最迷人，她们一强硬起来，她们的男人就得服软，要不就会精神崩溃。要么，她们挑中的都是她们能够驾驭的男人？在结婚的年纪她们不可能懂得这么多啊，他想。他很庆幸自己此前有过同美国女人打交道的经历，因为这是个很漂亮的美国女人。

“我们明天早晨要去打野牛。”威尔逊告诉她。

“我也去。”她说。

“算了，你别去了。”

“哦，不行，我要去。弗朗西斯，我可以去吗？”

“干吗不待在帐篷里啊？”

“说什么也没用，”她说，“今天这种场面我可不愿意错过。”

她刚才走开那会儿，威尔逊一直在想，她躲到一边去哭的时候，感觉是个好端端的女人。她好像很通情达理，为他和她自己感到痛心，而且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去了二十分钟，现在回到这儿来，简直无异于加上了一层美国女人那种冷酷无情的外壳。她们是最该死的女人。确实是最该死的。

“我们明天再为你上演一出好戏。”弗朗西斯·麦考博说。

“你别去了。”威尔逊说。

“你这话可不对头，”她对他说，“我多么希望看你再表演一次啊。今天早晨，你可真让人开心。我是说，如果把什么东西的脑袋打个稀巴烂叫人开心的话。”

“吃午饭啦，”威尔逊说，“你很高兴，是不是？”

“干吗不高兴呢？我到这儿来可不是自寻烦闷啊。”

“哦，过得并不烦闷吧，”威尔逊说。他可以看见河里的卵石和河对面那高高的堤岸，上面长着树木；他想起了早晨发生的事儿。

“哦，一点儿也不烦闷，”她说，“好玩儿极了。还有明天。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盼望明天。”

“给你上的是大羚羊肉。”威尔逊说。

“是不是长得像母牛，跳起来像兔子的那种大家伙？”

“我想你说的是。”威尔逊说。

“味道真鲜美。”麦考博说。

“是你打到的吗，弗朗西斯？”她问。

“是啊。”

“它们不危险，对吗？”

“除非扑到你身上。”威尔逊告诉她。

“我真高兴啊。”

“玛戈特，干吗不把你那凶巴巴的劲头收敛一点儿。”麦考博一边说，一边切开羚羊肉排，在叉着一块肉的弧形叉子上加了一点儿土豆泥、肉汁和胡萝卜。

“我觉得我能办得到，”她说，“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委婉。”

“等到了晚上，咱们喝香槟酒，庆祝打到这头狮子，”威尔逊说，“中午喝太热了一点儿。”

“哦，狮子，”玛戈特说，“我都已经忘了。”

这么看来，罗伯特·威尔逊心里暗想，她是在作弄他呢，不是吗？要不然，你以为她是想演一出好戏吗？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让人唾弃的胆小鬼，她会有什么举动？她的心真够狠的，不过女人的心都够狠的。当然，她们要占主导地位，要占主导地位有时候就得狠心才行。话又说回来了，她们的毒辣手段我也已经见识够了。

“再来点儿羚羊肉吧。”他彬彬有礼地对她说。

那天下午，时候已经不早了，威尔逊和麦考博连同当地土著司机，还有两个扛枪的人，一起开车出去。麦考博太太待在野营帐篷里。她说，这会儿天太热，没法出去，明天一大早再跟他们一起去。汽车出发的时候，威尔逊看见她站在那棵大树下，穿着淡玫瑰红的卡其布衬衫，她的模样与其说是漂亮，倒不如说是美丽，她的黑发从额头梳向脑后，在脖颈上低低地挽成一个髻，她的面容带着清新的气息，他想，就仿佛是从英国来的。她朝他们挥挥手，这时候，汽车正越过一片长得很高的草地，拐了个弯，穿过树林，开进一座座果木丛生的小山中间。

在果树丛中，他们发现一群黑斑羚，就下了车，蹑手蹑脚地靠近一头老公羊，它那对长长的角叉得很开；相隔足足两百码，麦考博一枪就把它撂倒了，这一枪真是让人赞不绝口，那群羚羊惊得弹跳着疯狂奔逃，它们高高地扬起腿来，一跳老远，从彼此的背上一跃而过，像是飘浮一般，令人难以置信，如同一个人有时候在梦中的飞奔一般。

“这一枪棒极了，”威尔逊说，“它们目标很小啊。”

“脑袋值得保留吗？”麦考博问。

“很了不得，”威尔逊告诉他，“你的枪法这么准，应该不会遇上麻烦。”

“你觉得咱们明天能找到野牛吗？”

“可能性很大啊。野牛一大清早出来吃草，要是走运的话，咱们有可能在原野上碰见它们。”

“我想甩掉狮子那档子事儿，”麦考博说，“让你妻子看见你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可不怎么痛快。”

我倒是觉得，更叫人不痛快的是居然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不管妻子看没看见，或者是干了这种事还要拿出来说。不过他回应道：“我压根儿不再去想了。不管是谁，头一回遇见狮子都可能会心慌的。这件事儿已经过去了。”

但是，那天晚上，弗朗西斯·麦考博在篝火旁吃过晚饭，上床之前又喝了杯威士忌苏打，躺在罩着蚊帐的帆布床上，听着夜晚的种种声响，这件事还没有完全过去。既没有完全结束，也不是正要开始，而是和发生的时候一样确确实实存在着，有些情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而且还更加深刻了，他感到非常苦恼和羞愧。不过，比羞愧更甚的是，他感到内心有一种寒冷、空洞的恐惧。这种恐惧此时依然存在，像是一个冷冰冰、黏糊糊的空洞，占据他原来的自信心留下的一片虚空，这让他感到厌恶。那件事还在缠绕着他。

事情是从昨天夜里开始的，他醒来的时候，听见河上游什么地方有狮子在吼叫，吼声非常深沉，末了有点儿像是咕噜咕噜的咳嗽声，听起来仿佛就在帐篷外面。弗朗西斯·麦考博夜里醒来听到这声音，感到非常害怕。他能听见妻子平静的呼吸，这说明她正在睡梦中。他没有人可以诉说自己的恐惧，也没有人跟他一起担惊受怕，只有独自躺着；他不知道索马里有句成语，说一个勇敢的人总是会受到狮子的三次惊吓，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狮子的脚印，第一次听到狮子吼叫和第一次与狮子面对面的时候。后来，在太阳出来之前，他们在就餐帐篷里就着马灯的光亮吃早饭，那头狮子又吼叫起来了，弗朗西斯以为它就在野营帐篷边上。

“听声音是个老家伙，”罗伯特·威尔逊说着，从自己的鲱鱼和咖啡上方抬起头来，“听它在咳嗽呢。”

“离得很近吗？”

“在河上游一英里左右。”

“咱们能看见吗？”

“咱们去瞧瞧。”

“它的吼叫声能传得这么远吗？听上去就像在帐篷里。”

“能传得好远呢，”罗伯特·威尔逊说，“能传得这么远，也真是奇怪。但愿可以射到它。那帮仆人说，这附近有一头非常大的家伙。”

“我要开枪的话，”麦考博问，“该往哪儿打才能让它动弹不得？”

“打它两个肩膀中间，”威尔逊说，“要是你能打准，就打它的脖子。朝骨头上打，把它撂倒。”

“但愿我能瞄准。”麦考博说。

“你枪法很棒，”威尔逊对他说，“要不慌不忙，瞄准了它。头一枪是最重要的。”

“距离多远呢？”

“说不准。这要看狮子的情况。在它靠近到你可以瞄准之前，千万不要开枪。”

“不到一百码？”麦考博问。

威尔逊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一百码就差不多了。也许得更近一些才能对付它。千万别在大大超过这个距离的情况下开枪。一百码是个适当的距离。这样的话，你想要打哪儿就能打哪儿。你太太来了。”

“早啊，”她说，“咱们去找那头狮子吗？”

“等你吃过早饭吧，”威尔逊说，“你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她说，“我很兴奋。”

“我去看看是不是全都准备好了。”威尔逊起身正要走开，狮子又吼了起来。

“吵闹的家伙，”威尔逊说，“我们会让你吼不成的。”

“怎么啦，弗朗西斯？”他的妻子问道。

“没什么。”麦考博说。

“哦，得了吧，”她说，“你为什么心烦意乱啊？”

“没什么。”他说。

“告诉我吧，”她看着他说，“你感觉不舒服吗？”

“都是那该死的吼声，”他说，“要知道，它叫了整整一夜。”

“你干吗不叫醒我？”她说，“我倒喜欢听这声音。”

“我得去干掉这个该死的家伙。”麦考博的话音里带有几分苦恼。

“哦，你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没错儿。不过我很紧张，一听到这家伙吼叫，我就心神不定。”

“那好吧，就像威尔逊说的那样，干掉它，让它吼不成。”

“话说得不错，亲爱的，”弗朗西斯·麦考博说，“听起来很容易，对吧？”

“你不是害怕吧？”

“当然不害怕。可我听它吼了一整夜，神经很紧张。”

“你会很漂亮地干掉它，”她说，“我知道你会的。我都等不及了，真想马上看到。”

“你吃完早餐，咱们就出发。”

“天还没亮呢，”她说，“这个时候可不大合适。”

就在这时候，狮子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呻吟一般的低吼，一下子变成了粗哑的喉音，声音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似乎把空气都震动了，最后又是一声叹息般的吼叫和发自胸腔深处的沉重的咕噜声。

“听上去好像就在这儿一样。”麦考博的妻子说。

“天哪，”麦考博说，“我讨厌这该死的吼叫声。”

“真是不得了。”

“不得了。简直太可怕了。”

这时候，罗伯特·威尔逊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带着他那杆短短的式样很难看的505吉布斯走了过来，枪口大得吓人。

“来吧，”他说，“给你扛枪的人把你的斯普林菲尔德和那支大枪都带上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车里。你有实心弹吗？”

“有。”

“我准备好了。”麦考博太太说。

“一定得让它不再乱吼乱叫，”威尔逊说，“你坐前面。太太可以跟我坐后面。”

他们上了汽车，天刚拂晓，在灰蒙蒙的晨光中，他们穿过树林，朝河上游驶去。麦考博拉开自己那杆来复枪的枪栓，看了看金属弹壳的子弹，又推上枪栓，关上保险。他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备用子弹，又把手伸到短上衣前胸处，摸了一下带圈里的子弹。这辆汽车没有门，车身像个盒子，他朝后排转过脸去，见威尔逊坐在他妻子身边，两个人兴奋得咧嘴直乐，威尔逊向前探过身子，低声说：

“瞧，鸟儿都飞下去了。这就是说，那个老家伙已经把它的猎物丢开了。”

麦考博可以看到，在河对岸，有的秃鹫正在树梢上方盘旋，有的一下子陡然直飞而下。

“它有可能到这边来喝水，”威尔逊低声说，“在去睡觉之前。留神注意着它。”

他们沿着高高的河岸慢慢向前开，在这里，河水深深地漫上了布满卵石的河床，他们的车子从大树中间蜿蜒穿过。麦考博望着对岸，他突然感到威尔逊抓住了他的胳膊，车停住了。

“它在那儿，”麦考博听到低低的说话声，“前方靠右。下车去打它。真是头顶棒的狮子。”

麦考博此时也看到了那头狮子。它几乎是侧立在那里，扬起大大的脑袋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清晨的微风向他们迎面吹来，撩起了狮子那深色的鬃毛；这头狮子看上去巨大无比，它站在岸坡上，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形成一个侧面剪影，它肩膀浑厚，圆桶一般的身躯显得油光水滑。

“它有多远？”麦考博一边问，一边举起枪。

“约莫七十五码。下车去打吧。”

“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开枪？”

“不能在车上开枪打狮子，”他听到威尔逊在他耳边说，“下车去。它不会整天待在那儿。”

麦考博从前座边上的弧形缺口跨出来，站在踏板上，接着跨到地面上。那头狮子还站在那儿，威风凛凛、镇定自若地朝这边望过来，它只能用眼睛的一侧看到的东西像头超级巨大的河马。没有人的气息被吹到它那里，它望着这边，大大的脑袋微微左右摇摆。它望着这东西，并不害怕，不过在走下河岸去喝水之前，有这么一个东西在对面，它有几分犹豫，这时候，它看到从那东西里下来一个人影儿，就转过沉重的大脑袋，大摇大摆地朝有树木遮蔽的地方走去，这当儿，只听啪的一声，它感到一颗.30—06—220谷[6]的实心子弹一下子打进自己的肋腹，打穿了胃，让它感到火烧火燎的疼痛，直想呕吐。它小跑起来，脚步沉重，步子迈得很大，因为肚子受了重伤，它摇摇晃晃，穿过树丛，跑向高高的草丛和可以隐蔽的地方。又是啪的一声枪响，子弹从它身旁擦过，撕裂了空气。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它感到子弹打中了它的下肋，一直穿了进去，它嘴里突然涌出泡沫状的热乎乎的血，它朝高高的草丛飞跑过去，这样就能蜷缩在那里，不让人看见，等他们带着那件会啪啪作响的东西走得足够近了，它就能扑向带着那件东西的人，把他咬死。

麦考博跨出汽车的时候，压根儿没有去想狮子会有什么感受。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哆嗦，他离开汽车的时候，两条腿几乎都挪不动了，大腿僵硬，不过他能感觉到肌肉的颤动。他举起枪，瞄准狮子的脑袋和肩膀连接的地方，然后扣动了扳机。虽然他拼命扳动，感觉手指头都要断了，却没有一点儿声息。他这才想到枪上了保险，于是他放下枪，拉开保险，动作僵硬地向前迈了一步；此刻，那头狮子看到他的轮廓从汽车的轮廓里分离出来，就转身小跑而去，麦考博开枪的时候，听到砰的一声，这就是说，子弹打中了，可狮子还在跑。麦考博又开了一枪，大家看到那颗子弹在小跑的狮子前面扬起了一股尘土。他想起应该向下瞄准目标，就又开了一枪，大家都听见子弹打中了，狮子飞跑起来，没等他推上枪栓，就钻进了高高的草丛。

麦考博站在那儿，胃里很不舒服，他双手握着那杆斯普林菲尔德枪，还保持着准备射击的架势，颤抖个不停，他的妻子和罗伯特·威尔逊站在他身旁。他身边还有两个扛枪的人，在用瓦卡姆巴语[7]说着什么。

“我打中了，”麦考博说，“中了两枪。”

“你是打中它了，打中了它身子靠前的什么地方。”威尔逊干巴巴地说道。两个扛枪的人脸色显得非常阴沉，这会儿一声不吭。

“你本来有可能把它打死的，”威尔逊接着说，“咱们得等会儿才能进去找它。”

“为什么这么说？”

“咱们得等它不行了，再顺着它留下的痕迹去找。”

“哦。”麦考博应了一声。

“它是一头顶棒的狮子，”威尔逊兴高采烈地说，“可它跑进了一个不大好办的地方。”

“为什么不好办？”

“你得走到它身边才能看到它。”

“哦。”麦考博说。

“好了，”威尔逊说，“太太可以坐在车里。咱们去看看血迹。”

“玛戈特，你待在这儿吧。”麦考博对他妻子说。他的嘴很干，说话都费劲儿。

“为什么？”

“威尔逊说的。”

“我们去看看，”威尔逊说，“你待在这儿。你在这儿能看得更清楚。”

“好吧。”

威尔逊用斯瓦西里语对司机说了些什么。司机点点头说：“好的，先生。”

接下来，他们走下陡峭的河岸，横穿过小河，一路上抓着突出的树根，曲曲折折地在卵石上攀爬，来到河对岸，一直走到麦考博开第一枪的时候狮子逃跑的地方。野草低矮的地面上有深红色的血迹，扛枪的人用草茎指点着给他们看，那血迹一直延伸到河岸边的树林后面。

“咱们怎么办？”麦考博问。

“没别的办法，”威尔逊说，“咱们没法儿把车开过来。河岸太陡了。等它的身体变得僵硬一点儿之后，咱们两个进去找它。”

“不能放火烧草吗？”麦考博问。

“草太青。”

“不能让人把它赶出来吗？”

威尔逊用揣摩的眼光看看他。“当然，咱们能这么办。”他说，“不过，这么做有点儿像是让人去送命。你瞧，咱们明知道这头狮子受了伤。你可以驱赶没受伤的狮子——它听见吵闹声就会逃跑——但是，一头受了伤的狮子会扑上来。你发现不了它，直到你走到它身边才会看见。它会平趴在地上，把自己隐蔽起来，你会认为那儿连只兔子也藏不下。你不能派手下人到那儿去冒这样的险。准有人会被狮子伤着。”

“那些扛枪的人呢？”

“哦，他们会跟咱们俩一起去。这是他们分内的事儿。你知道，他们签了合同就是干这个的。不过他们看上去不太乐意，是不是？”

“我不想进到那里面去。”麦考博说。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就脱口而出了。

“我也不想进去，”威尔逊非常干脆地说，“可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紧接着，他又一转念，扫了麦考博一眼，突然发现他正哆里哆嗦，脸上挂着一副可怜相。

“当然啦，你没必要进去，”他说，“你知道，雇我来就是干这个的。正因为这个给我的价钱才这么高。”

“你是说，你一个人进去？难道不能把它丢在那儿？”

罗伯特·威尔逊的全部工作就是对付狮子以及和狮子相关的种种问题，他一直没有怎么去想麦考博，只是注意到这个人有点儿神经紧张，此时此刻，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旅馆里进错了房门，撞见了一件让人羞臊的事儿。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它丢下不管难道不行吗？”

“你是说，咱们假装根本没有打中它？”

“不，就是把它抛开，不去理睬了。”

“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首先，它肯定会吃苦头。再者，也许会有别人碰上它。”

“我明白了。”

“不过你不一定非得去对付它。”

“我倒是愿意，”麦考博说，“我就是有点儿心慌，你知道。”

“咱们俩进去，我走在前面，”威尔逊说，“让康戈佬[8]带路。你跟在我后面，靠边一点儿。咱们有可能听见它的吼叫声。一看到它，咱们俩就一起开枪。什么也别担心。我会让人一直紧跟在你身后。其实，要说起来，也许你还是不去的好。也许不去要好得多。你干吗不到河对岸去跟太太待在一起，让我去了结这件事儿？”

“我，我想去。”

“好吧，”威尔逊说，“不过，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你知道，这是我分内的事儿。”

“我想去。”麦考博说。

他们坐在一棵树下抽起烟来。

“你要不要回去跟太太说一声，我们在这儿等着？”威尔逊问。

“不用。”

“那我走回去，告诉她得耐心点儿。”

“好啊。”麦考博说。他坐在那儿，胳肢窝里不停地出汗，感觉嘴里干干的，胃里空空的，他想鼓起勇气告诉威尔逊，不打算和他一起去干掉那头狮子了。他没能搞明白，威尔逊其实很恼火，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儿注意到他的状态，没有趁早打发他回到妻子那儿去。他正坐着，威尔逊走了过来。“我把你的大枪拿来了，”他说，“拿着，咱们已经让它消停一阵子了，我觉得。走吧。”

麦考博接过那杆大枪，威尔逊说：

“你要始终跟在我后面，靠右约莫五码，一切照我说的做。”接着，他用斯瓦西里语跟那两个扛枪的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脸色阴沉沉的。

“咱们走吧。”他说。

“我能喝点儿水吗？”麦考博问。威尔逊跟那个皮带上挂着水壶、年长一点儿的扛枪人说了句话，那个人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给麦考博，麦考博接过来，感觉这水壶似乎很沉的样子，毡制的水壶套在他手里毛毛糙糙的。他举起水壶喝水，眼睛望着面前那高高的草丛和草丛后面树顶平平的丛林。一阵微风朝他们吹过来，野草在风中微微起伏。他看看那个扛枪的人，他看得出来，那个人也在经受恐惧的煎熬。

草丛里约莫三十五码的地方，那头大狮子平趴在地上。它的耳朵倒向后面，唯一的动作就是微微地上下摇动那条长长的带有一簇黑毛的尾巴。它一跑到这个隐蔽所，就准备拼个你死我活。它那圆滚滚的肚子被打穿了，枪伤让它很不好受，还有一枪打穿了它的肺，害得它每呼吸一下，嘴里就冒出稀薄的、带有泡沫的血，这样一来，它就越来越衰弱了。它的两肋湿漉漉、热乎乎，苍蝇停在它黄褐色的皮毛被实心子弹打穿的小洞上；那双黄色的大眼睛带着仇恨眯了起来，直视前方，只有呼吸引起疼痛的时候才眨一下；它的爪子刨进松软干燥的泥土里。它所有的疼痛、难受、仇恨，还有它余下的所有力量，全都绷得紧紧的，完完全全聚集起来，准备突然猛扑上去。它能听见有几个人在说话，它积聚全部的力量，只等那些人走进草丛，就狠命一扑。它听着那些人的说话声，尾巴绷紧了，上下摇动，他们一踏进草丛边缘，它就发出一声咳嗽似的咕噜声，猛扑上去。那个年长些的扛着枪的康戈人循着血迹在前面领路；威尔逊留神观察草丛里的动静，他那杆大枪已经准备停当；另一个扛枪的人向前张望，留心听着声响；麦考博紧挨着威尔逊，他那杆来复枪也做好了射击准备。他们刚走进草丛，麦考博就听见被血哽住的咳嗽似的咕噜声，看见草丛里有东西唰的一声扑了出来。接下来，他只知道自己撒腿就跑，一阵惊慌失措，发疯一般逃到空地上，又朝小河边跑去。

他听见一声“咔嚓——轰隆”，那是威尔逊的大来复枪，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咔嚓——轰隆”！他一转身，看到了那头狮子，现在它那副模样真是可怕，半个脑袋几乎没有了，正朝站在高高的草丛边缘的威尔逊爬过去，那个红脸汉正给他那支难看的短枪推上枪栓，小心瞄准，接着枪口里又发出一声爆裂的“咔嚓——轰隆”，那头拖着沉重、庞大的黄色身躯缓慢爬行的狮子一下子僵硬了，那颗巨大的、残缺不全的脑袋也向前栽了下去；麦考博独自一人站在自己刚才跑过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支装着子弹的来复枪，两个黑人和一个白人回过头来，轻蔑地望着他，他知道狮子死了。他朝威尔逊走了过去，他那高高的个子明摆着简直就是丢人现眼，威尔逊看着他说：

“照相吗？”

“不要。”他说。

除此之外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走到汽车跟前，威尔逊才说：

“真是一头顶棒的狮子。手下人会把皮剥下来，咱们还是在这儿待在阴凉里吧。”

麦考博的妻子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自己的妻子；他们俩并排坐在后面，威尔逊坐在前面的座位上。麦考博有一次伸出手去，握住了妻子的一只手，眼睛却没有望过去，妻子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的目光越过那条河，落在对岸扛枪的人正在剥狮子皮的地方，他心里明白，妻子刚才可以看得到整个过程。他们坐在那儿，他的妻子向前凑过去，把一只手放在威尔逊的肩膀上。威尔逊扭过头来，她从低低的座位上向前探过身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亲。

“噢，啊呀。”威尔逊说着，那张天生红通通的脸变得更红了。

“罗伯特·威尔逊先生，”她说，“漂亮的红脸膛罗伯特·威尔逊先生。”

然后她在麦考博身边坐下来，扭头张望河对岸狮子躺着的地方，狮子那两条剥掉了皮的前腿朝天伸着，露出白色的肌肉和肌腱，还有鼓鼓的白肚子，几个黑人正在刮皮上的肉。最后，扛枪的人把又湿又沉的狮子皮抬了过来，上车前先把皮子卷好，然后带着狮子皮爬到汽车后面，车随即就发动了。回营地的路上，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吭。

这就是狮子的故事。麦考博不知道那头狮子在发动袭击之前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它在发动袭击的时候，一颗初速为每小时两百英里的.505子弹以难以置信的猛击打在它的嘴上，它又是什么感觉。当狮子经受了致命的第二次枪击，后半身被打得不成样子，还朝那个摧毁了自己的东西，那个发出砰砰的爆炸声的东西爬过去，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它，麦考博也不知道。威尔逊对此是有所感触，他只用一句话来表达：“顶顶棒的狮子。”但是麦考博不知道威尔逊对这些事情的看法。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有什么感觉，只知道她跟他闹翻了。

妻子以前也跟他闹翻过，不过从来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他很有钱，而且还会更有钱，他知道，如今她永远也不会离开自己。这是他确确实实心里有数的几件事情之一。他很清楚这个，他还了解摩托车——这是最早时候的事儿——他对汽车、打野鸭、捕鱼都在行，知道鳟鱼、鲑鱼、大海鱼，他还了解书本里的性知识，他读过很多书，读过太多的书，知道所有的场地球类运动，他熟悉狗，不怎么熟悉马，他知道紧紧抓住自己的钱不放手，知道自己那个圈子里其他人干的大多数事情，还知道妻子不会离开自己。他的妻子一直是个大美人儿，在非洲也仍然是个大美人儿，不过，在美国，她要是想离开他，过上更阔绰的日子，她这位大美人就不怎么够格儿了，这一点儿她自己心知肚明，他也清楚。她已经错过了离开他的机会，这个他知道。如果他和女人打交道颇有一手的话，她也许会开始感到不安，担心他另外娶一位年轻漂亮的妻子；不过，她对他太了解了，根本不担心他产生这个念头。再说，他的忍耐力很强，如果说这不是他的致命弱点，那似乎就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总之，大家认为他们是比较幸福的一对，属于那种经常被谣传要分道扬镳，但从来没有真的各奔东西的夫妻，正如一个社会生活专栏作家所说的那样，他们深入到非洲内陆打猎，并不仅仅给他们那令人羡慕不已的永恒爱情增加了一层冒险色彩。在人们眼里看来，在马丁·约翰逊[9]夫妇多次将它搬上银幕之前，这是一片黑暗的大陆。他们在那里捕猎狮子，还有野牛啦，大象啦，还为自然历史博物馆收集标本。那位专栏作家过去至少有三次报道过他们濒于分手，事实也的确如此。不过，他们总是言归于好。他们的结合有着坚实的基础。玛戈特长得太漂亮了，麦考博难以割舍，麦考博太有钱了，玛戈特也不愿意离开他。

弗朗西斯·麦考博不去想那头狮子之后，睡着过一会儿，醒了一阵接着又睡着了，这时候约莫凌晨三点钟，他在梦中突然被那头居高临下、脑袋血淋淋的狮子惊醒了，他听了听动静，心怦怦直跳，发现妻子不在帐篷里的另一张帆布床上。他心里牵挂着这件事儿，两个钟头躺在那儿睡不着。

过了两个钟头，妻子走进帐篷，撩起蚊帐，舒舒服服地爬上了床。

“你去哪儿了？”麦考博在黑暗中问道。

“嗨，”她说，“你醒着呢？”

“你去哪儿了？”

“不过就是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你干的好事儿，真见鬼。”

“你要我说什么呢，亲爱的？”

“你去哪儿了？”

“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这倒是一个新鲜的说法。你这个泼妇。”

“喔，你是个胆小鬼。”

“就算是吧，”他说，“那又怎么样？”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过，求你别跟我说话了，亲爱的，我困得很。”

“你以为我什么都能忍受。”

“我知道你会的，宝贝儿。”

“噢，我受不了。”

“好了，亲爱的，咱们别聊了，我困极了。”

“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你答应过不这么干了。”

“哦，这回我又来了。”她柔情蜜意地说。

“你说过，咱们这次要是出来旅行，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你答应过。”

“没错儿，亲爱的。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这次旅行昨天给弄糟了。咱们没有必要非得谈这个，不是吗？”

“你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是不是？”

“求你别跟我说话了，亲爱的，我困得很。”

“我就要说。”

“那么，我要睡了，你别介意啊。”接下去，她真的睡着了。

天还没亮，他们三个人就全坐在桌子旁边吃早餐了，弗朗西斯·麦考博发现，在他讨厌的所有人当中，他最最讨厌的是罗伯特·威尔逊。

“睡得好吗？”威尔逊一边装烟斗，一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呢？”

“好极了。”这个白种猎人告诉他。

你这个混蛋，麦考博暗想，你这个厚颜无耻的混蛋。

看来她进去的时候把他给弄醒了，威尔逊想，他用毫无表情的冷漠眼神看着他们俩。那么，他干吗不让他妻子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呢？他把我当成了什么，一尊该死的石膏圣徒像吗？谁叫他不让自己的妻子待在她应该待的地方呢？这是他自己的过错。

“你觉得咱们能找得到野牛吗？”玛戈特一边问，一边推开一碟子杏儿。

“有可能啊，”威尔逊冲她微笑着说，“你干吗不待在营地？”

“我才不干呢。”她告诉他。

“干吗不吩咐她待在营地里？”威尔逊对麦考博说。

“你吩咐她吧。”麦考博冷冷地说。

“别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了，”玛戈特转向麦考博，高高兴兴地说，“也别犯傻了，弗朗西斯。”

“你准备好出发了吗？”麦考博问。

“随时都能，”威尔逊对他说，“你想让你太太去吗？”

“我想不想有什么不一样吗？”

去他妈的，罗伯特·威尔逊心里暗想。真他妈的见鬼了。看来事情闹成了这个样子。唉，那就只有这样了。

“没什么不一样的。”他说。

“你真的不想跟她一起待在营地里，让我去打野牛吗？”麦考博问。

“这可不行，”威尔逊说，“我要是你，就不这么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我感到厌恶。”

“厌恶，这不是个好词儿。”

“弗朗西斯，请你说话尽量通情达理点儿行不行？”他妻子说。

“我说话太他妈的通情达理了，”麦考博说，“你吃过这么脏的东西吗？”

“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威尔逊平静地问。

“也不比别的更不对劲儿。”

“我会让你镇定下来的，你这个爆筒子，”威尔逊心平气和地说，“伺候吃饭的仆人有一个懂一点儿英语。”

“让他见鬼去吧。”

威尔逊站起身来，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踱开去，用斯瓦西里语跟一个站在那儿等他的扛枪人说了几句话。麦考博和妻子坐在桌旁。麦考博盯着自己的咖啡杯。

“你要是大吵大闹，我就离开你，亲爱的。”玛戈特平静地说。

“不，你不会的。”

“你可以试试看。”

“你不会离开我的。”

“没错儿，”她说，“我不会离开你，可你得规矩点儿。”

“我规矩点儿？这话说得真妙。我规矩点儿。”

“没错儿。你得规矩点儿。”

“你自己怎么不试着规矩点儿？”

“我试了好久啦。好长好长时间了。”

“我讨厌那个红脸膛的混蛋，”麦考博说，“我一看见他就恼火。”

“他真的是个大好人。”

“噢，别说啦。”麦考博几乎大嚷起来。这时候，汽车开过来了，停在就餐帐篷前，司机和两个扛枪的人下了车。威尔逊走过来，看着坐在桌边的夫妻俩。

“去打猎吗？”

“去，”麦考博说着站起身来，“去啊。”

“最好带件毛衣。车上会冷的。”威尔逊说。

“我去拿上皮夹克。”玛戈特说。

“那个仆人拿来了。”威尔逊告诉她。他和司机上了前座，弗朗西斯·麦考博和妻子默不作声地坐在后排。

但愿这个愚蠢的可怜虫不会突发奇想，从后面打烂我的脑袋，威尔逊暗自想道。打猎带个女人真麻烦。

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汽车吱吱嘎嘎地开下布满卵石的河滩，涉水过河，又斜向攀上陡岸，早在前一天威尔逊就吩咐铲出一条路来，这样他们就能开到对岸这个树木丛生、连绵起伏，如同猎苑一般的地方。

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威尔逊想。露水很重，车轮从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中碾过的时候，他能闻到被压碎的蕨类植物的叶子散发出的气味。那种气味像是马鞭草，汽车穿行在这片人迹罕至、猎苑一般的地方，他喜欢这种清晨的露水味道，还有碾碎了的蕨叶气味，也喜欢看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黑魆魆的树干。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去想后座上那两位了，一心只想着野牛。他要找的野牛白天待在泥泞的沼泽地里，根本不可能打到，不过，到了晚上，它们就会出来，到这一带的空地上找东西吃，要是他能用汽车把野牛和沼泽隔开，麦考博就有了大好时机，可以在空旷的地方打到它们。他可不想和麦考博一起在树荫稠密的隐蔽地点打野牛。他根本就不愿意跟麦考博一起打野牛或是别的什么，可他是个职业猎手，这辈子曾经和一些异乎寻常的人一道打过猎。如果他们今天能打到野牛，那就只剩下犀牛了，这个可怜的家伙经历了自己的危险游戏，事情可能就好办了。他不会再跟那个女人有什么来往，麦考博也就不会为此耿耿于怀了。看样子他准是经受过不少这样的事儿。可怜的家伙。他肯定有办法忘掉。唉，这个可怜的小子，纯粹是他自找的。

他，罗伯特·威尔逊，在游猎途中总是带一张双人帆布床，好接纳可能碰上的艳遇。他曾经陪同一些主顾打猎，那是一伙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放荡不羁，花天酒地，那些女人要是不和他这个白种猎人在那张帆布床上睡过觉，就感觉自己的钱花得不值当。他和他们分别之后，很瞧不起那些人，尽管有几个人他当时还算喜欢，不过他是靠这些人过活的；只要他们雇用了他，他就得遵从他们的准则。

在所有方面，他都得遵从他们的准则，但射猎除外。打猎他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他们要么遵守这些准则，要么另外雇人陪他们打猎。他也知道，他们都为这个而尊重他。不过，这位麦考博是个古怪的家伙。他要不怪才见鬼呢。还有他那位妻子。唉，那位妻子。没错儿，那位妻子。嗯，那位妻子。得了，他已经把这一切都抛开了。他回身扫了他们一眼。麦考博坐在那儿铁板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玛戈特冲他微微一笑。今天她看上去好像更年轻，更天真无邪，也更娇嫩，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漂亮。天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什么，威尔逊想。昨天晚上她说话不多。想到这个见到她还是很愉快的。

汽车爬上一个缓坡，穿过树林，然后驶进一片长满野草，像是大草原一样的空地，沿着边缘在树荫的遮蔽下向前开，司机放慢了速度，威尔逊放眼张望，仔细观察这片草原尽头的轮廓。他吩咐停车，用双筒望远镜细细察看这片空地。随后他示意司机继续开车，汽车慢慢开动了，司机一路上避开一个个疣猪洞，绕过一座座蚂蚁建起的土堡。接着，威尔逊眺望了一下那片空地，突然转过身来说：

“天啊，它们在那儿呢！”

汽车一跃向前，威尔逊用斯瓦西里语急促地对司机说了句什么，麦考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三条体态庞大的黑野兽，身体又长又笨重，简直是个大圆筒，如同黑乎乎的大油槽车一般，正顺着开阔的草原尽头的边缘疾驰而过。它们飞奔起来，脖子僵直，身体也紧绷绷的，狂跑的时候伸出了脑袋，他可以看到那向上翘起的宽阔的黑犄角；它们的脑袋则一动不动。

“那是三头老公牛，”威尔逊说，“咱们先切断它们的后路，让它们不能跑进沼泽。”

汽车以每小时四十五英里的速度疯狂地穿越那片空地，野牛在麦考博眼里变得越来越大，最后他终于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头庞大的公牛，它那灰色的、没有毛的躯体长满了疥癣，脖子和肩膀浑然一体，黑色的犄角闪闪发亮，它稍稍落后一点儿，几头野牛迈着稳健的步伐，排成一队，以横冲直撞的架势向前飞奔；紧接着，汽车摇晃了一下，好像是刚刚跃过一条路，他们快要赶上了，麦考博都能看见向前猛冲的公牛那庞大的身躯，皮上的毛稀稀落落，满是尘土，宽阔的犄角张得大大的，口鼻向外突出，鼻孔很大；他举起来复枪，威尔逊大喊道：“别在车上射击，你这蠢货！”麦考博并不感到害怕，只是很厌恶威尔逊；这时候刹车已经踩下，汽车还在滑行，向一侧斜了过去，还没等停稳，威尔逊就从一边下了车，他从另一边下了车，脚踏在仍在快速移动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他紧接着就朝那头正在逃跑的野牛开枪射击，听到一颗颗子弹噼噼啪啪地打在野牛身上，野牛步伐稳健地逃开去，他对着那头野牛把子弹全打光了，这才想起要直冲着肩膀开枪，他正在笨手笨脚地装子弹，这会儿工夫看见那头野牛倒了下去。它跪在地上，大脑袋向后一甩，麦考博看见另外两头还在飞奔，就朝领头的那头开了一枪，打中了。他又开了一枪，没打中目标，这时只听一声“咔嚓——轰隆”，威尔逊开枪了，他眼见那头领先的野牛鼻子向前栽倒在地上。

“干掉另一头，”威尔逊说，“你快开枪啊！”

但是那头野牛以稳健的步伐飞快地跑着，他没能打中，子弹扬起一股尘土；威尔逊也没打中，尘土像云雾一般升腾起来，威尔逊喊了一声：“来吧，它离得太远了！”说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人又上了车，麦考博和威尔逊紧紧抓住汽车的两侧，汽车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摇摇晃晃地飞驰向前，逼近那头公牛，它还是稳步如飞，脖子沉沉下垂，一个劲儿向前直冲。

他们赶到野牛身后的时候，麦考博正在装子弹，把弹壳丢到地上，不料枪给卡住了，他排除了故障，这时眼看就要赶上那头野牛了，威尔逊大喊一声“停车”，汽车一个侧滑，差点儿翻倒，麦考博险些向前栽去，但还是站住了脚，他猛地一推枪栓，尽可能靠前瞄准那头飞奔而去的野牛的圆滚滚的黑色后背，他开了一枪，紧接着又瞄准开了一枪，然后一枪接着一枪，子弹颗颗都打中了，可他看不出对野牛有什么影响。接下来，威尔逊也开枪了，轰隆声几乎把他的耳朵都震聋了，他能看出那头野牛脚步摇晃起来。麦考博仔细瞄准，又开了一枪，野牛倒下来，跪在了地上。

“好极了，”威尔逊说，“干得不错。一共三头。”

麦考博像喝醉了一样兴高采烈。

“你开了几枪？”他问。

“只开了三枪，”威尔逊说，“你打死了第一头公牛。最大的那头。我帮你干掉了另外两头。我怕它们逃到隐蔽的地方去。是你把它们打死的。我不过是帮你扫尾罢了。你的枪法真他妈的棒。”

“咱们上车吧，”麦考博说，“我想喝点儿什么。”

“先得把那头公牛干掉。”威尔逊对他说。那头野牛跪在地上，他们走近的时候，野牛暴怒地摇晃着脑袋，瞪着凹陷的小眼睛，大声吼叫。

“当心，别让它站起来，”威尔逊提醒道，接着又说，“稍微靠侧面一点儿，打它的脖子，耳朵靠后的地方。”

麦考博仔细瞄准它那巨大的、狂怒之下来回扭动的脖子，朝正中开了一枪。枪声刚落，它的脑袋就向前垂了下去。

“好了，”威尔逊说，“打中了脊骨。它们的模样倒是很好看，是不是？”

“咱们去喝点儿东西。”麦考博说。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痛快过。

麦考博的妻子坐在车里，脸色煞白。“你太棒了，亲爱的，”她对麦考博说，“车开得真是惊险刺激。”

“颠簸得厉害吗？”威尔逊问。

“真吓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心惊胆战。”

“咱们都来喝点儿。”麦考博说。

“那敢情好，”威尔逊说，“先给你太太吧。”她接过酒瓶喝了口纯威士忌，咽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冷战。她把酒瓶递给麦考博，麦考博又给了威尔逊。

“真是惊险刺激啊，”她说，“把我折腾得头疼得要死。我不知道还能从车上朝野牛开枪呢。”

“没有人从车上开枪。”威尔逊冷冷地说。

“我是说开车追赶野牛。”

“一般不这么干。”威尔逊说，“可咱们这么做我觉得也算是堂堂正正的。开车越过原野去打猎，地上到处都是洞穴什么的，这比步行冒的风险更大。咱们每次开枪，野牛要是想攻击咱们的话也能办得到啊。每次都给它机会了。不过，这件事别跟任何人提起。如果按你说的意思，这是不合法的。”

“照我看这好像很不公道，”玛戈特说，“开车追赶那些走投无路的大家伙。”

“是吗？”威尔逊问道。

“要是他们在内罗毕听说这样的事儿，结果会怎样？”

“首先我的执照会被吊销。其次还会闹得很不愉快。”威尔逊说着，举起酒瓶喝了一口，“我就失业了。”

“真的吗？”

“真的。”

“嗨，”麦考博说，“这下她抓住你的把柄了。”这一整天他头一回露出笑容。

“你的口才可真漂亮，弗朗西斯。”玛格丽特·麦考博说。威尔逊看着他们俩，心想，如果一个粗俗家伙娶了个下贱女人，他们的孩子得是什么样？可他嘴里说的却是，“咱们丢了一个扛枪的人，你们发现了吗？”

“天哪，没有啊。”麦考博说。

“他来了，”威尔逊说，“他没事儿。准是在咱们丢下第一头野牛的地方摔下去了。”

那个中年的扛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戴着一顶针织帽，穿着卡其布短上衣、短裤和橡胶凉鞋，脸色阴沉沉的，很气愤的样子。他走过来，用斯瓦西里语对威尔逊大声说了些什么，所有的人都看见那个白种猎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说什么？”玛戈特问。

“他说第一头公牛站了起来，走到灌木丛里去了。”威尔逊用呆板的声音回答道。

“哦。”麦考博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么说事情又要跟那头狮子一样了？”玛戈特充满期待地问道。

“跟那头狮子的情况一点儿都不一样，”威尔逊对她说，“你还想再喝点儿吗，麦考博？”

“好吧，谢谢。”麦考博说。他以为自己会再次产生原先对狮子的那种感觉，但却没有。他这辈子头一回完全没有感觉到恐惧。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感到兴致勃勃。

“咱们去看看第二头野牛吧。”威尔逊说，“我去告诉司机把车停在树荫里。”

“你们去干什么？”玛格丽特·麦考博问。

“看看那头野牛。”威尔逊说。

“我也去。”

“走吧。”

他们一行三人来到第二头野牛躺着的空地上，庞大的身躯黑乎乎的，脑袋向前搁在草地上，大大的犄角叉得很开。

“它的脑袋真叫棒，”威尔逊说，“犄角伸展开来有将近五十英寸呢。”

麦考博非常高兴地打量着野牛。

“难看死了，”玛戈特说，“咱们能不能到树荫里去啊？”

“当然可以。”威尔逊说，“瞧，”他用手指着对麦考博说，“看见那片灌木丛了吗？”

“第一头公牛就是走进那里面去了。扛枪的人说，他摔下去的时候，那头牛躺在地上。那人看见咱们拼命追赶，另外两头公牛飞快地逃跑。他抬头一看，看见那头牛站了起来，正望着他呢。扛枪的人吓得没命地跑，那头牛慢慢地走进灌木丛里去了。”

“现在咱们能进去找吗？”麦考博急切地问。

威尔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他要不是个古怪的家伙才见鬼呢，威尔逊想。昨天他给吓坏了，今天又彻头彻尾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

“不行，咱们让它待会儿吧。”

“咱们还是到树荫里吧。”玛戈特说。她脸色苍白，看样子不大舒服。

汽车停在一棵孤零零的、枝繁叶茂的树下，他们走过去上了车。

“它有可能已经死在那儿了，”威尔逊说，“等会儿咱们去看看。”

麦考博感到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不可思议的狂喜。

“天哪，那是一场追猎，”他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难道不是棒极了吗，玛戈特？”

“我感到讨厌。”

“为什么？”

“我感到讨厌，”她尖酸刻薄地说道，“我不喜欢。”

“告诉你，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害怕什么东西了，”麦考博对威尔逊说，“打咱们头一次看见野牛开始追赶的时候起，我就一下子变了。像是堤坝决口一样。那是一种极度的兴奋。”

“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威尔逊说，“在人身上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会发生。”

麦考博的脸泛着亮光。“告诉你，我变了，”他说，“我感到完全不一样了。”

他妻子一言不发，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她向后靠坐在座位上，麦考博向前探着身子和威尔逊说话，威尔逊侧过身来，在前座的靠背上方跟他交谈。

“听我说，我想再试着打一头狮子。”麦考博说，“我现在真的不怕狮子了。说到头来，它们能把你怎么样呢？”

“就是这个道理，”威尔逊说，“人能做出的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置你于死地。怎么说的来着？那是莎士比亚说的。看我还记得吗。哦，说得真是太好啦。有段时间我经常对自己引用这几句。咱们来听听。‘说真的，我并不在意死亡；人只能死一次；我们都欠上帝一次死亡；不论怎么个死法，今年死了明年就不再会有。’真精彩，嗯？”

他把自己信守的人生格言说了出来，感到很尴尬，不过，他以前见过男子长大成人的情景，他总是为之感动。这跟他们的二十一岁生日不是一回事儿。

通过这次奇怪的打猎经历，这次事先没有机会忐忑不安的仓促上阵，麦考博变得成熟了，不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确确实实发生了。现在再来看这个家伙，威尔逊想。他们有些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是个孩子，威尔逊暗想，有的人一辈子都是。到了五十岁人还是一团孩子气。十足的美国大孩子。真是奇怪得要命。不过他现在开始喜欢这个麦考博了。真是个奇怪透顶的家伙。也许他从此不会再戴绿帽子了。这家伙兴许害怕了一辈子。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可现在都过去了。刚才根本没时间去害怕野牛。就是这么回事儿，加上他正在恼怒之下。还有汽车的关系。汽车使这一切显得不那么陌生。现在他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啦。他在战争中见过同样的情形。比丧失童真的变化更大。恐惧一下子就消失了，像动手术割除一般。别的东西滋生出来，取代了恐惧。这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有了这东西，他才成为一个男人。女人也明白这一点。那就是毫不畏惧。

玛格丽特·麦考博缩在座位的角落里，瞧着他们两个。威尔逊毫无变化。在她眼里，威尔逊和她昨天见到的一模一样，当时她头一回发现他有多么大的本事。可现在，她发现弗朗西斯·麦考博变了。

“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你有一种快活的感觉吗？”麦考博问，他还在探究自己新得到的财富。

“你不该提起这个，”威尔逊盯着他的脸，说，“还是说说自己感到恐慌要时髦得多。提醒你一下，你还会感到恐慌的，次数还多着哪。”

“不过，对于将要干的事儿，你有一种快活的感觉吗？”

“有啊，”威尔逊说，“是有这种感觉。别老是说个没完没了。翻来覆去地说就没意思了。不管什么事儿，要是唠叨个没完就没劲了。”

“你们俩全是胡扯，”玛戈特说，“你们不过是坐着汽车追赶几头走投无路的动物罢了，说起话来就跟英雄好汉一样。”

“对不起，”威尔逊说，“我太夸夸其谈了。”她已经为这个感到担心了，他暗想。

“要是你不明白我们在谈些什么，干吗还要插嘴呢？”麦考博问妻子。

“你变得真是太勇敢了，突然之间勇敢起来了。”妻子轻蔑地说，不过她对自己的轻蔑心里没底。她对某种东西感到害怕。

麦考博哈哈大笑起来，那是一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欢笑。“你知道我变得勇敢了，”他说，“我真的变了。”

“是不是有点儿晚了。”玛戈特尖酸地说。好多年来，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眼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弄成这个样子并不是一个人的过错。

“对我来说并不晚啊。”麦考博说。

玛戈特默不作声，靠后缩在座位的角落里。

“你觉得咱们让它待得够长了吗？”麦考博高高兴兴地问威尔逊。

“咱们可以去瞧瞧，”威尔逊说，“你还有实心子弹剩下吗？”

“扛枪的人还有。”

威尔逊用斯瓦西里语喊了一声，那个年纪大点儿的扛枪人正在给一头野牛的脑袋剥皮，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实心子弹，走过来递给麦考博。麦考博往弹仓里装满子弹，把剩下的放进口袋。

“你还是用那杆斯普林菲尔德来射击的好，”威尔逊说，“你用惯了。咱们把曼利切留在车上，给你太太。你的扛枪人可以背上你那杆大枪。我用这支该死的火铳。这会儿我跟你说说野牛吧。”他把这话留到最后才说，是因为他不想让麦考博担忧。“野牛跑过来的时候，总是高昂着脑袋，直冲过来。它犄角上的突起部分保护着它的脑子，怎么都打不进去。子弹只能从它的鼻子里直打进去。除此以外，就只能从它的胸脯射进去，要是你在侧面的话，就打它的脖子或者肩膀。它们被打中一次之后，要干掉它们就大费周折了。别胡思乱想，尝试什么花招。朝最得心应手的地方开枪。他们已经把牛头上的皮剥下来了。咱们现在就出发？”

他招呼那两个扛枪的人，两人擦擦手，走了过来，年纪稍大的那个上了车的后排。

“我只带上康戈佬，”威尔逊说，“剩下那个留在这儿把鸟赶开。”

车慢慢地穿过空地，朝那片像小岛一般的灌木丛开去，那是一道绿意盎然的狭长地带，顺着穿过开阔洼地的干涸河道向前延伸。麦考博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嘴里又开始发干，不过这次是兴奋，不是恐惧。

“它是从这儿进去的。”威尔逊说。他又用斯瓦西里语对扛枪的人说，“你找找血迹。”

汽车停了下来，和灌木丛平行。麦考博、威尔逊和那个扛枪的人下了车。麦考博回头瞧了瞧他的妻子，她身边搁着那杆来复枪，正朝他看着。他向她挥挥手，她没有挥手作答。

前面的灌木丛长得密密匝匝，地面很干燥。人到中年的扛枪人大汗淋漓，威尔逊把帽子压到眼睛上方，他那红红的脖子正在麦考博面前。那个扛枪的人突然用斯瓦西里语对威尔逊说了句什么，跑向前去。

“它已经死在那儿了。”威尔逊说，“干得好。”他转身抓住麦考博的手，两人握着手，相视咧嘴大笑，就在这当儿，那个扛枪的人发疯似的大叫起来，他们看见他像只螃蟹一样飞快地斜着身子从灌木丛里跑出来，紧接着那头公牛也出来了，鼻子向前伸着，紧闭着嘴，鲜血淋漓，大脑袋直挺挺的，猛冲过来，野牛望着他们，凹陷的小眼睛血红血红的。威尔逊一人当先，跪在地上射击，麦考博开枪的时候，根本听不见自己的枪声，因为威尔逊的枪响声太大了，他只看见牛角那大大的突起部分像石板一样碎片纷飞，野牛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他朝那大大的鼻孔又开了一枪，只见野牛的犄角摇晃了一下，碎片四处飞溅；此时，他看不见威尔逊，野牛那庞大的身躯眼看就扑到他身上了，他的来复枪差不多和拱着鼻子直冲上来的牛脑袋处在一个水平线，麦考博仔细瞄准，又开了一枪，他能够看清楚那双恶狠狠的小眼睛，还眼见那颗脑袋开始往下耷拉，他感到有一道白热炫目的闪电在头脑里突然爆开，这就是他的全部感觉。

刚才，威尔逊闪到一边，猫腰瞄准野牛的肩膀开枪，麦考博站得稳稳当当，朝野牛的鼻子开枪，每次都偏高一点儿，打中了沉重的犄角，就像打中了石板瓦屋顶一样，飞溅出无数碎片和碎屑。汽车里的麦考博太太，眼看野牛的犄角就要撞上自己的丈夫，就用那支6.5口径的曼利切向野牛开了一枪，正打中了麦考博的颅底骨靠上约莫两英寸的地方，稍稍偏向一侧。

弗朗西斯·麦考博躺在地上，脸朝下，在不到两码远的地方，侧躺着那头野牛。麦考博的妻子俯身跪在他一边，身旁是威尔逊。

“我不会把他翻过来的。”威尔逊说。

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要是我，就回到车上去了。”威尔逊说，“那支来复枪在哪儿？”

她摇摇头，脸都扭曲变形了。那个扛枪的人捡起了来复枪。

“摆在老地方。”威尔逊说。接着，他又吩咐道：“去把阿布杜拉找来，让他见证事发的情况。”

他跪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盖在躺在原地的弗朗西斯·麦考博的头上，麦考博的头发剪得像水手一样短。血渗进了干燥疏松的泥土里。

威尔逊站起身来，看看侧躺在地上的野牛，那野牛四条腿伸得笔直，肚子上的毛稀稀落落，爬满了虱蝇。“顶顶棒的一头野牛，”他情不自禁地估量起来，“两只角之间最大的距离足有五十英寸，或者更长。五十英寸还出头儿呢。”他叫来司机，吩咐他给尸体盖上毯子，守在旁边。然后，他走到汽车跟前，那个女人正缩在角落哭泣。

“干得真漂亮，”他用干巴巴的声调说，“他反正也会离开你的。”

“别说啦。”她说。

“当然，这是一场意外，”他说，“我知道。”

“别说啦。”她说。

“别担心，”他说，“免不了会有一连串不愉快的事情，不过我会让人拍些照片，讯问的时候会非常有用的。扛枪的人和司机也能作证。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别说啦。”她说。

“还有好多事儿要办呢，”他说，“我得派辆卡车到湖边去发电报，要一架飞机把咱们三个送到内罗毕。你干吗不索性毒死他呢？在英国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别说啦，别说啦，别说啦。”女人连声嚷道。

威尔逊用那双没有表情的蓝眼睛望着她。

“我的事儿算是办完了，”他说，“我刚才有点儿火。我都开始喜欢你丈夫了。”

“哦，请你别再说了，”她说，“求求你，请别再说了。”

“这样多好，”威尔逊说，“说声‘请’，会好得多。现在我不吭声了。”

李育超译

[1] 兼烈酒，一种用杜松子酒或伏特加兑酸橙汁的鸡尾酒。

[2] 这里所说的猎人，是指以陪同有钱人打猎为职业的人。

[3] 美国西部牛仔戴的一种阔边高顶毡帽。

[4] 玛戈特是玛格丽特的昵称。

[5] 斯瓦西里语，属于尼日尔—刚果语族，是非洲语言中使用人口最多的一种。

[6] 谷是英美最小的重量单位，1谷等于64.8毫克。

[7] 瓦卡姆巴语，东非班图人的一种语言。

[8] 康戈佬，非洲班图族的一支，生活在下刚果南面。

[9] 马丁·约翰逊（Martin Elmer Johnson，1884—1937），美国电影摄制者，夫妇二人专在非洲拍摄原始生活。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乞力马扎罗是一座海拔一万九千七百一十英尺的高山，常年积雪覆盖，据说是非洲最高的山。乞力马扎罗的西峰叫做马塞人[1]的“Ngàje Ngài”，意思是上帝的寓所。西峰近旁有一具豹子的尸体，早已风干冻僵。这豹子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寻找什么，从来没人能说得清楚。

“奇怪的是一点儿也不疼，”他说，“这时候你就知道开始坏死了。”

“真的吗？”

“千真万确。不过我非常抱歉，这股味儿准让你受不了。”

“别这么说！求你了。”

“你看那几只鸟儿，”他说，“到底是这儿的风景还是我这股味儿把它们给引来的？”

在一棵金合欢宽大的树荫下，男人躺在一张帆布床上，他从树荫朝那片阳光炫目的平原望过去，有三只令人厌恶的大鸟蹲踞在那里，天空中还有十几只在飞翔，它们倏忽掠过的时候，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从卡车抛锚那天起，它们就在那儿盘旋，”他说，“今天是它们头一次落到地面上。开始我还仔仔细细地观察它们是怎么飞的，兴许写短篇小说的时候能用上。现在想起来真好笑。”

“我希望你别这样。”她说。

“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他说，“说说话我会感觉不那么难受，可我不想让你心烦。”

“你知道这不会让我心烦的，”她说，“我这么焦躁都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我想，在飞机到来之前，咱们也许能想办法放松一点儿。”

“或者等到飞机根本来不了的时候。”

“求你告诉我，我能做点儿什么吧。我总能做点儿什么吧。”

“你可以把我这条腿锯下来，这样兴许就不会坏死了，不过我也怀疑这有没有用。也许你可以把我打死。现在你枪法不错了。我教过你打枪，不是吗？”

“求你别这么说了。我能给你读点儿什么吗？”

“读什么呢？”

“书包里随便一本没读过的书都行。”

“我听不进去，”他说，“说话最容易。咱们吵架吧，这样时间过得就快了。”

“我不吵架。我从来都不想吵架。咱们别再争吵了。不管咱们到了多么烦躁的地步。说不定他们今天会再开来一辆卡车。也说不定飞机会来的。”

“我不想动了。”男人说，“现在转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能让你心里好受点儿罢了。”

“你这样是懦弱的表现。”

“你难道就不能让一个男人尽可能平静地死去，非得恶语相加吗？你骂我有什么用呢？”

“你不会死的。”

“别傻了。我就要死啦。不信你问问那些讨厌鬼。”他朝那三只丑陋的大鸟蹲踞的地方望过去，它们光秃秃的头缩在耸起的羽毛里。第四只盘旋而下，快跑几步，然后摇摇摆摆地缓步走向另外几只。

“每个营地周围都有这些鸟儿。你从来没有注意罢了。你要是不放弃，就不会死的。”

“你是从哪儿读到的？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你不妨想想别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说，“这可一直是我的行当。”

他躺在那儿，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片灼热而炫目的平原，一直望到灌木丛的边缘。在黄色的背景之上，几只野羊显得那么小，那么白，他还看见一群野马，映衬着绿色的灌木丛，看上去白花花一片。这是个舒适宜人的营地，依山傍水，大树遮阴，近旁有一个几乎已经干涸的水坑，早晨有沙松鸡在那里飞来飞去。

“你不想让我给你读点儿什么吗？”她问道。她坐在帆布床旁边的一张帆布椅上。“一阵微风吹来了。”

“不用，谢谢。”

“也许卡车会来的。”

“我根本不在乎卡车来不来。”

“我在乎。”

“你在乎的好多东西我都满不在乎。”

“没有那么多，哈利。”

“喝点儿酒怎么样？”

“喝酒对你是有害的。布莱克的书里说，应该滴酒不沾。你不该喝酒。”

“莫洛！”他喊了起来。

“是，先生。”

“把威士忌苏打给我拿来。”

“是，先生。”

“你不该喝酒，”她说，“我说你放弃自己，就是这个意思。书上说喝酒对你是有害的。我知道对你是有害的。”

“不，”他说，“喝酒对我有好处。”

这下一切都完了，他想。这下他永远也没有机会让一切有个了结了。一切就这样在为喝一杯酒的争吵中结束了。自从他的右腿开始生坏疽以来，他就不再感觉疼痛了，随着疼痛的消失，恐惧也消失了，眼下他只感到极度的厌倦和愤怒，因为事情的结局居然会是这样。这样一个结局正在临近，他并不感到多么奇怪。多少年来，这个结局一直在困扰着他；但是现在它本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奇怪的是，当你厌烦透了，就能轻而易举地达到这个结局。

有些创作素材，他原本打算等到自己的感悟足够深刻之后再动笔，这样可以写得更好，现在他再也无法写出来了。这样一来，他也用不着在尝试写下来的时候经受失败了。也许你永远也不能把这些东西写出来，这就是你一再拖延，迟迟没有动笔的原因。得了，现在，他永远也无法弄个究竟了。

“我真希望咱们压根儿就没到这儿来。”女人说。她看着他端着酒杯，咬起了嘴唇。“在巴黎你怎么也不会出这样的事儿。你老是说你喜欢巴黎。咱们本来可以待在巴黎，或者到别的随便什么地方去。我愿意去任何地方。我说过，不管你上哪儿我都愿意去。要是你想打猎，咱们本来可以去匈牙利，而且可以待得舒舒服服。”

“你有的是该死的钱。”他说。

“这么说可不公平，”她说，“我的钱从来就是你的钱，没有什么分别。我撇下了一切，你想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想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过我真希望咱们压根儿没到这儿来。”

“你说过你喜欢这儿。”

“我是说过，那时候你一切都好好的。可我现在憎恨这个地方。我不明白干吗非得让你的腿出事儿。咱们干了什么，竟然摊上这样的事儿？”

“我想，我的错误在于，开头把腿擦破了，忘了上碘酒，后来也满不在乎，因为我从来没有感染过。再往后伤口严重起来，别的抗菌剂都用完了，大概就是用了药性很弱的石炭酸溶液，才导致了微血管麻痹，于是就开始生坏疽了。”他看着她说，“还有别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是咱们雇了一个能干的机械工，而不是那个半瓶子醋的吉库尤人[2]司机，他也许就会检查一下汽油，绝不会把卡车的轴承烧毁。”

“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是你没有离开你自己的圈子，没有抛开你在威斯特伯里、萨拉托加和棕榈滩的那些该死的老相识，偏偏选上了我……”

“哦，那时候我爱上了你。你这么说不公平。我现在也爱着你。我永远都会爱你。你不爱我吗？”

“不，”男人说，“我不这么觉得。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觉得。”

“哈利，你在说些什么啊？你昏了头了。”

“不，我已经没有头可以发昏了。”

“别喝了，”她说，“亲爱的，求你别再喝了。咱们必须尽一切努力。”

“你去努力吧，”他说，“我累了。”

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卡拉加奇[3]的一座火车站，他背着背包站在那儿，辛普朗—东方快车[4]的前灯划破了黑暗——那是在撤退之后他正要离开色雷斯的一幕[5]。这情景他打算留待将来当做写作素材，他准备写下来的还有那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他们从窗口向外眺望保加利亚境内那白雪皑皑的群山，南森的女秘书问那个老头儿，山上是不是雪，老头儿看了看说，不，那不是雪。现在还没到下雪的时候呢。女秘书把老头儿的话讲给另外几个姑娘听：你们看，不是雪。那不是雪，她们都纷纷说道，那不是雪，我看错了。但是，当他实施交换人口计划[6]，把她们送到山里去的时候，才发现那确确实实是雪，那年冬天，她们一路踏着积雪前行，直到死去。

那年圣诞节，在高厄塔耳山上，雪也下了整整一个礼拜。他们那年住在伐木人的房子里，一口正方形的大瓷灶足足占了半间屋子，他们睡在用山毛榉树叶填充的垫子上，这时那个逃兵跑进屋来，双脚在雪地里跑得血淋淋的。他说宪兵就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于是他们给他穿上羊毛袜子，还缠着宪兵东拉西扯，直到雪掩盖了逃兵留下的脚印。

在施伦斯[7]度过的那个圣诞节，雪是那样晶莹闪耀，你从酒吧望出去，眼睛被刺得发疼，看着人们从教堂走回自己的家里去。他们肩上背着沉重的滑雪板，就是从那儿走上那条被雪橇磨得光溜溜的尿黄色的河滨大道，河边是松林覆盖的陡峭的群山；他们就是在那儿从马德琳纳酒店上面那道冰川上滑下去的，那是一次超乎寻常的滑行，雪看上去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样平滑，像粉末一样轻柔，他记得，急速冲下去的时候是那么悄无声息，仿佛你是一只飞鸟坠落而下。

他们整整一个星期被大雪困在马德琳纳酒店，暴风雪天气里，他们凑着灯光玩牌，四周烟雾弥漫。整个期间，伦特先生输得越多，赌注也跟着越下越大。最后他输得精光，滑雪学校的钱，那一季的全部收益都输掉了，接着连本钱也输进去了。他能看见长鼻子的伦特先生，抓起牌就翻开来说：“不看。”那段时间老是赌博。不下雪也赌，雪下得太大也赌。他想着自己这一生有多少时间消磨在赌博上。

不过，关于这些，他连一行字也不曾写过，他也没有描述过那个寒冷而晴朗的圣诞节，平原那头显现出连绵的群山，那天，巴克飞越防线去轰炸那列运送奥地利军官去休假的火车，军官们四散奔逃的时候，巴克用机枪扫射一气。他记得，后来巴克走进食堂，开始说起这件事儿。屋子里一片鸦雀无声，随后有个人说：“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杀人混蛋。”

他们当时杀死的那些奥地利人，就是后来跟他一起滑雪的奥地利人。不，不是那几个奥地利人。汉斯，住在“国王—猎人”旅馆，整整一年都和他一道滑雪，他们一起到锯木厂上面的小山谷去打野兔的时候，还谈起了帕苏比奥的战斗，还有向波蒂卡和阿萨洛纳发动的进攻，这些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写过。还有科尔诺山，西特科蒙姆，阿尔西陀[8]，他也不曾记述下来。

有多少个冬天他是在福拉尔贝格和阿尔贝格[9]度过的？有四个冬天，想到这儿，他记起了那个卖狐狸的人，那是他们步行到布卢登茨去买礼物的时候遇上的，他还想起了甘醇的樱桃酒特有的樱桃核的味道，还有在覆盖冰面的雪粉上飞快滑行的情景，你一面唱着“嗨！嗬！罗利在吆喝！”一面滑过最后一段坡道，笔直地从前方那道陡峭的雪坡飞冲而下，接着在果园里连转三个弯道，冲出果园，越过那道沟渠，再滑上小酒馆后面那条结满冰的大路。你敲打一下滑雪板上的皮靴固定器，好松开来，然后你踢掉滑雪板，把它们靠在小酒馆的木板墙上，灯光从窗口透出来，里面烟雾缭绕，新醅的酒香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一群人在拉着手风琴。

“在巴黎的时候我们住在哪儿？”他问坐在自己身边一张帆布椅里的女人。眼下，这是在非洲。

“在克利翁酒店。这个你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我们向来都住在那儿。”

“不，并不总是在那儿。”

“我们在那儿，还有圣日耳曼街区的亨利四世大厦都住过。你说过你喜欢待在那儿。”

“喜欢是个大粪堆，”哈利说，“我呢，就是一只爬上粪堆去打鸣的公鸡。”

“如果你一定会离开人世，”她说，“难道非得把留在身后的一切全都扼杀掉？我的意思是说，你难道非得把一切都带走不可？你难道一定要把你的马，你的妻子全都杀死，把你的马鞍和你的铠甲全都烧毁？”

“没错儿，”他说，“你那些该死的钱就是我的铠甲。就是我的快马和我的铠甲。”

“别这么说。”

“好吧。我不说了。我不想刺伤你。”

“现在这么说，有点儿晚啦。”

“那好，我继续伤害你。这样更有趣。这是我和你在一起真正喜欢干的事儿，仅此一桩，可现在做不了。”

“不，这不是实话。你喜欢干的事情多得很，只要是你愿意做的，我都做了。”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夸夸其谈好不好？”

他看看她，发现她哭了。

“听我说，”他说，“你以为这么做有意思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想，这是试图用毁灭一切换来自己的生存。我们开始说话的时候我还是好好的。我本来无意挑起事端，现在我真像个傻瓜一样荒唐可笑，对你狠心也狠到家了。亲爱的，我说的话你不要在意。我爱你，真的。你知道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别的人。”

这句他赖以谋生的说惯了的谎话不知不觉从嘴里溜了出来。

“你对我真好。”

“你这个坏女人。”他说，“你这个有钱的坏女人。这是诗。现在我整个人充满了诗歌。腐烂和诗歌。腐烂的诗歌。”

“别说了，哈利。你为什么非得变得像个魔鬼一样？”

“我不想留下任何东西，”男人说，“我不想把什么东西留在身后。”

现在已是傍晚时分，他刚才睡着了。太阳隐没在山后面，整个平原成了一片阴影，有些小动物正在营地近旁觅食，脑袋急促地一点一点，尾巴来回摆动，他发现这些小动物已经从灌木丛里跑出来很远了。

那几只鸟儿此时不再落在地上等着了，全都沉沉地栖息在树上，它们的同类还有很多。他的贴身男仆正站在床边。

“太太打猎去了，”男仆说，“先生要点儿什么吗？”

“不要什么。”

她打猎去了，想搞点儿肉回来，她知道他喜欢看打猎，有意跑得远远的，这样就不会惊扰他视野里的这一小片平原了。她总是那么体贴入微，他想。但凡是她知道的，在书上读过的，或者听说过的，她都考虑得很周到。

当他走进她的生活那时候，自己整个人已经完蛋了，这不是她的错。一个女人怎么能知道你说的话并不是真心实意的呢？怎么能知道你说的话只是习惯成自然，只是为了相安无事呢？自从他对自己说的话不再当真以后，和女人相处的时候，和过去实话实说相比，说谎要来得更加卓有成效。

他撒谎并不大都是因为自己没有真话可说。他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那段生活已经完结，于是他重新开始一种生活，跟截然不同的人交往，手头儿有更多的钱，进出于从前去过的那些最好的地方，还有些没去过的地方。

你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真是不可思议。你的内心非常坚强，他们大部分人都垮了，你却没有垮掉，你抱定了一种态度，那就是，既然再也做不了自己过去的工作，那就抛开好了。可是，你在心里说，你要写写那些人，写写那些非常有钱的人；你在心里说，你其实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一个密探；你说你会离开那个圈子，把它当做自己的写作素材，由一个熟悉这个圈子的人来形诸笔墨，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可他永远也不会去写，因为一天天怠于写作，一天天贪图安逸，扮演一个为自己所鄙视的角色，就这样消磨了自己的才华，松懈了自己进行创作的意志，最后索性什么都不干了。他放弃工作之后，他现在认识的人都感觉一下子轻松自在多了。在他生命中的美好时光里，非洲是他感到最愉快的地方，他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重新开始。他们这次狩猎旅行尽量把舒适度降到最低。没有吃苦头，但也没有追求奢华，他曾经以为这样就能重新锻炼自己，这样他就能去掉心灵上的脂肪，正如一个拳击手为了消耗体内的脂肪，特地到山里去干活和训练。

她曾经非常喜欢这次旅行。她说过她喜欢。凡是激动人心的事情，能因此改变一下环境，结识新的人，领略令人赏心悦目的事物，她都喜欢。而且他也曾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工作的意志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如果现在一切就这样了结，他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他可决不能变得像某些蛇一样，因为脊背断了就啃咬自己。这不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也会有别的女人。如果他以谎言为生，也应该试着以谎言而死。他听到山那边传来一声枪响。

她枪打得很不错，这个好心的阔娘儿们，她悉心呵护他的才华，也毁掉了他的才华。一派胡言。是他自己毁了自己的才华。为什么要责怪这个女人，就因为她把他供养得好好的？他把自己的才华弃之不用，背叛了自己，还有自己的信仰，他因为酗酒过度而磨钝了自己敏锐的洞察力，此外还有懒散，怠惰，势利，傲慢和偏见，这种种缘故使他毁灭了自己的才华。这算是什么？一份旧书目录？他到底有什么才华？就算是有才华，他也没有施展，而是用来做交易。他的才华从来都不在于自己做过什么，而是有可能做成什么。他选择不再从事笔墨生涯，而是靠别的东西谋生。说来也奇怪，难道不是吗，每当他另有所爱，这个女人总是比上一个更有钱。不过，当他不再真心相爱，当他只是撒谎的时候，就像对现在这个女人一样，她比所有跟他相处过的女人都有钱，她有的是钱，她有过丈夫和孩子，也有过情人，但她对那些情人并不满意，对他则倾心相爱，把他当做一位作家，一个男子汉，一个伴侣，而且当做一份引以为豪的财产来爱他，奇怪的是，当他根本就不爱她，生活在谎言中的时候，和过去真心相爱的时候相比，他竟然能够给予她更多的情感，就为了她的钱。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生注定的，他想。不论你以何种方式生活，那就是你的才华所在。他一生都在出卖自己的生命，不是这种形式，就是那种形式，当你不倾注感情的时候，就得为钱付出更多。他发现了这一点，但他决不会写出来，现在也不会。不，他不会写的，尽管这非常值得一写。

此时，她又进入了他的视野，正穿过空地朝营地走来。她穿着马裤，提着来复枪。两个男仆扛着一只野羊跟在她身后。她依然是个标致的女人，他想，身材也很动人。她对床笫之欢很在行，也很迷恋，她并不漂亮，但他喜欢她的面庞，她读过许许多多的书，喜欢骑马和射击，当然，她喝酒也没有节制。她还是个比较年轻的女人的时候，丈夫就死了，有一段时间，她把心思全都倾注在两个刚刚长大的孩子身上，再就是养马、读书和喝酒，但孩子并不需要她，有她在身边反倒不自在。她喜欢在晚餐之前的黄昏时分读书，一边读书一边喝威士忌苏打。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餐桌上再喝上一瓶葡萄酒，往往能让她醉得昏昏欲睡。

这是在她有情人之前。有了那些情人之后，她就不再喝那么多酒了，因为她没有必要再让自己醉入梦乡。但那些情人让她感到厌烦。她嫁给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让她厌烦过，可这些人让她烦透了。

后来，她的一个孩子死于飞机失事，从那以后，她不想要什么情人了，喝酒也麻醉不了自己，她必须开始另一种生活。突然之间，一个人独处让她感到极度的惶恐不安。但她想和一个自己所尊敬的人在一起。

事情的开始很简单。她喜欢读他写的东西，她一向羡慕他过的那种生活。她以为他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她为了得到他而采取的种种步骤，还有她最后爱上他的那种方式，都构成了一个司空见惯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她为自己塑造了一种全新的生活，而他则付出了自己过去的生活残存下来的东西。

他换取的是安全，还有安逸，这是不可否认的，还有什么呢？他不知道。不管他想要什么，她都会给他买来。这个他知道。而且她还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跟任何人一样，他愿意与她同床共枕；他尤其是愿意和她在一起，因为她很有钱，因为她非常可人，很有欣赏力，因为她从不大吵大闹。可现在，她重新塑造的生活行将结束，因为两星期前他的膝盖被一根荆棘刺破了，而他没有给伤口涂上碘酒，当时他们正一步步靠近一群羚羊，想拍下照片，那群羚羊站立着，昂着头，眯着眼睛四处张望，鼻孔翕动着嗅来嗅去，耳朵张得大大的，只等一听见风吹草动就冲进灌木丛里。没等他拍下照片，羚羊就跑掉了。

现在她回到这儿来了。

他在帆布床上转过头来看着她，说了声“嗨”。

“我打了一头野羊，”她对他说，“能给你炖出美味的肉汤喝，我让他们给你做点儿土豆泥加奶粉。你感觉怎么样啊？”

“好多了。”

“这样难道不是好极了吗？听我说，我就想着你也许会好起来的。我走的时候你睡着了。”

“我睡了个好觉。你走得远吗？”

“不远，就在山后面。打这头野羊，我的枪法很漂亮。”

“你的枪法很棒，你知道。”

“我喜欢打枪。我已经喜欢上非洲了。真的。要是你平安无事，这就是我玩得最开心的一次了。你不知道跟你一起射猎是多么有趣儿。我已经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我也喜欢这个地方。”

“亲爱的，你不知道，看到你感觉好起来让我有多么惊喜。刚才你那么难受，我简直受不了。你别再那样跟我说话了，好吗？能答应我吗？”

“我不再那样了，”他说，“我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不会非得把我给毁了，对吧？我不过是个中年女人，我爱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已经被毁过两三次了。你不会想再把我毁掉一次吧，对吗？”

“我倒是想在床上再把你毁几次。”他说。

“好啊。那种毁灭感觉好极了。咱们就是为这种毁灭而生的。飞机明天就会来啦。”

“你怎么知道？”

“我敢肯定。一定会来的。仆人已经把木柴都准备好了，还准备了生浓烟用的野草。今天我又去看了一下。那儿有足够的地方让飞机着陆，咱们在两头准备好两堆草生起浓烟。”

“你凭什么认为飞机明天会来呢？”

“我有把握肯定会来。现在已经延误了。等到了城里，他们就能治好你的腿，然后咱们就能好好毁灭一下。不要再说那些无聊的话了。”

“咱们喝点儿酒怎么样？太阳落山啦。”

“你觉得自己能喝吗？”

“我想来一杯。”

“那我们就一起喝一杯吧。莫洛，拿来两杯威士忌苏打！”她唤道。

“你最好穿上防蚊靴。”他提醒她。

“等我洗完澡吧……”

他们喝着酒，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黑之前暗沉沉的一片，没法瞄准射击，这时候，一只鬣狗穿过空地绕到山那边去了。

“那个杂种每天晚上都从那儿跑过去，”男人说，“一连两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就是它每天晚上发出那种声音。虽然这是一种让人厌恶的动物，可我不在乎。”

两个人喝着酒，此时他没有痛感，只是因为老是一个姿势躺着有些不舒服，仆人生起了一堆篝火，光影在帐篷上跳跃着，他感到屈从于这种舒适生活的那种心甘情愿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对他实在太好了。今天下午，他对她那么狠心，而且也太不公平了。她是个好女人，的的确确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突然袭来，不像是流水，也不像是疾风，而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影无踪的臭气，奇怪的是，那只鬣狗顺着这股臭气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溜了过来。

“怎么啦，哈利？”她问道。

“没什么，”他说，“你最好还是挪到另一边，待在上风处。”

“莫洛给你换药了吗？”

“换过了。我刚敷上硼酸膏。”

“感觉怎么样？”

“有点儿发颤。”

“我进去洗澡了，”她说，“一会儿就出来。我跟你一起吃晚饭，然后把帆布床抬进去。”

就这样，他自言自语地说，咱们结束争吵了，真不错。他从来没有怎么和这个女人争吵过，可是，和那些他真心相爱的女人在一起，他却总是不依不饶，争吵不休，最后，由于争吵的一点点侵蚀，他们拥有的感情也一点点消磨掉了。他爱得越深，所求也越多，这样就把一切都耗尽了。

他想起那次，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君士坦丁堡，从巴黎出走之前，他们吵了一场。他没日没夜地眠花宿柳，但事后还是无法排遣寂寞，反而更加寂寞难耐。他于是给她，他的第一个情人，那个离他而去的女人，写了封信，告诉她自己如何始终难以割舍……有一次，他在摄政院外面看见一个女人，还以为是她，他一下子几乎失去了知觉，心慌意乱，他还告诉她，自己常常在林荫道上尾随一个模样和她有几分相像的女人，生怕看清楚根本不是她，生怕失去了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他告诉她，和他睡过的每一个女人如何使他对她更加念念不忘，还有，他如何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因为他明白自己根本摆脱不掉对她的爱恋。他在夜总会写下这封信，头脑十分冷静、清醒，他把信寄往纽约，央求她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办公室。这样似乎比较稳妥。那天晚上，他想她想得厉害，心里空荡荡的，直想呕吐，他在街上游逛，一直过了马克西姆酒店，勾搭上一个姑娘，带她去吃晚饭。后来他又带她到一个地方去跳舞，她跳得很糟，于是他就丢下她，搭上了一个热辣风骚的亚美尼亚姑娘，那姑娘的肚子贴在他身上拼命摇摆，滚烫滚烫的，几乎都要把他灼伤了。他是从一个英国炮兵中尉手里把她抢来的，为此还大吵了一架。那个炮兵把他叫到外面，两人摸黑在鹅卵石路面上大打出手。他朝那个炮兵下巴的一边狠狠打了两拳，可炮兵并没有倒下，这下他知道免不了一场打斗了。炮兵先打中了他的身体，接着又打中了他的眼角。他又一次挥动左拳，落在炮兵身上，炮兵朝他扑上去，抓住他的上衣，扯下了一只袖子，他朝炮兵耳朵后面狠狠揍了两拳，就在炮兵把他推开的当儿，他用右拳猛地把对方击倒在地。炮兵倒下的时候，头先磕在地上，他带着那个姑娘撒腿就跑，因为他们听见宪兵过来了。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10]驶向雷米利西撒，兜了一圈，在清冷的夜色中回到城里。两人上了床，她给人的感觉过于成熟，就像她的外貌一样，不过，她肌肤柔滑，像玫瑰花瓣，像糖浆，腹部平滑，乳房硕大，屁股下面都不需要垫枕头。在她醒来之前，他就离开了，省得看见第一线天光的照射下她那粗俗邋遢的模样。他出现在彼拉宫殿[11]的时候，青着一个眼圈，手里提着上衣，因为一只袖子丢了。

当天晚上，他前往安纳托利亚[12]，他记得，后来在那次旅行中，整天都穿行在长满罂粟的田野里，当地人种植罂粟是为了提炼鸦片，他记得这让人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要想走到他们曾经跟那些刚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军官一起发动进攻的地方，似乎不论哪个方向都不对头，那些该死的军官一窍不通，炮弹都打到队伍里去了，那个英国观察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就在那天，他第一次看见死人穿着白色芭蕾舞裙和带绒球的向上翘起的鞋子。土耳其人不断涌上前来，一浪接着一浪，他看着那些穿裙子的男人在奔跑，军官们朝他们中间开枪射击，接着军官们也开始四散奔逃，他和那个英国观察员跑得肺都疼了，嘴里满是一股铜腥味，他们在几块岩石后面停下来，土耳其人依然如同波浪一般涌上来。后来他看到的情形简直连想也不曾想过，再后来，他眼中所见还要可怕得多。所以，那次他回到巴黎，根本就不能谈起这些事情，连提一提都受不了。在咖啡馆里，他从一个美国诗人身边经过，那位诗人面前碟子成堆，土豆一样的脸上露出一副蠢相，正在跟一个自称名叫特里斯坦·查拉[13]的人谈论达达运动[14]。特里斯坦·查拉老是戴着单片眼镜，还经常闹头疼。他回到公寓，跟他重新开始爱恋的妻子待在一起，争吵过去了，气恼也过去了，他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了家里，就在这期间，办公室转来了他的信件。一天早晨，答复他那封信的回信放在托盘里送了进来，当他看到信封上的笔迹，一时间浑身冰凉，企图把那封信偷偷塞到另一封下面。可他的妻子问道：“亲爱的，那封信是谁写来的？”于是，刚刚开始的平静生活就此结束。

他想起跟所有女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还有争吵。她们总是选择最佳场合跟他吵架。为什么她们总是在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挑起争吵呢？关于这些，他从来没有写下过只言片语，起初是因为不想伤害任何人，后来是感觉就是不写这些，要写的东西似乎也已经足够多了。不过，他一直认为他最终还是会写的。要写的东西太多了。他目睹过世界的风云变幻，不仅仅是重大事件，虽然他也目睹过许多事件，留心观察过那些人，但他也看到过更微妙的变化，而且记得人们在不同时期是何种表现。他曾经置身于这一切，观察过这一切，把这一切写下来是他的责任，可他现在再也不能动笔去写了。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道。她刚刚洗过澡从帐篷里出来。

“挺好的。”

“现在能吃点儿东西吗？”他看见莫洛跟在她身后，拿着折叠桌，另一个仆人拿着碟子。

“我要写东西。”他说。

“你应该喝点儿肉汤补充体力。”

“我今天晚上就要死了，”他说，“用不着补充什么体力啦。”

“别说得这么可怕，哈利，求你了。”她说。

“你干吗不用鼻子闻闻？我都已经烂了半截，现在都烂到大腿了。我干吗还要喝肉汤，这不是开玩笑吗？莫洛，拿威士忌苏打来。”

“求你把肉汤喝了吧。”她轻轻地说。

“好吧。”

肉汤太烫了，他只好盛在杯子里，等凉下来再喝，然后他一口气喝下去，一点儿也没哽着。

“你是个好女人，”他说，“别再管我了。”

她的面庞正对着他，这张脸曾出现在《激励》和《城市与乡村》杂志上，为许许多多的人所熟知和喜爱，只是因为沉溺于饮酒而略有减损，因为贪恋床笫之欢而稍有逊色，可《城市与乡村》从未展示过她那美丽的胸脯和漂亮的大腿，还有她那纤巧的手，抚摸在身上是那么轻柔，他望过去，看着她那为人所熟知的动人微笑，感到死亡的阴影又一次临近了。这一次不是横冲直撞，而是一股气息，如同一缕让烛光摇曳，让火焰腾起的微风。

“等会儿他们可以把我的蚊帐拿出来，挂在树上，再生一堆篝火。今天晚上我不进帐篷了。来回搬动不值得。晚上天气晴朗，不会下雨。”

这么说，你就这样死了，在你听不见的悄声低语中死去。这下好了，再也不会发生争吵了。这一点他可以相信。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经历，他不会毁掉的。也许他会这么干。你把一切都毁了。不过，也许这次他不会。

“你会听写吗？”

“我没学过。”她对他说。

“没关系。”

一切仿佛是经过了压缩，这样一来，只要手法得当，只消用一段文字就能涵盖全部，当然，尽管如此，还是没有时间了。

湖畔的山上有一座木屋，缝隙用灰泥抹成白色。门边的柱子上挂着一个铃铛，是召唤人们进去吃饭用的。房子后面是田野，田野后面是森林。一排钻天杨从木屋一直延伸到码头。另一排白杨树沿着这一带绵延伸展。森林边缘有条路一直通到山上，他曾在路边采摘过黑莓。后来，那座木屋被烧毁了，原来挂在壁炉上方的鹿脚架上的那些猎枪也都被烧掉了，枪筒连同熔化在弹夹里的铅弹，还有枪托，也都一起烧坏了，搁在一堆灰上，那堆灰原来是给那个做肥皂用的大铁锅熬碱水用的，你问祖父能不能把它们拿去玩，他说，不行。于是你明白那些枪还是属于祖父的，他再也没有买过别的枪，而且也不再打猎了。现在，那座房子在原来的地方用木料重建了起来，漆成了白色，从门廊上你可以看见白杨树和更远一些的湖水；可那里再也没挂过别的枪。枪筒原先挂在木屋墙上的鹿脚架上，现在搁在那堆灰上，再也没人去碰过。

战后，我们在黑森林[15]里租下了一条捕鲑鱼的溪流，步行到那里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是从特里贝格走下山谷，就可以看见那条白色的道路边上有一条林荫覆盖的山路，绕过那条山路，再走上一条山坡小道，翻山越岭，经过一个个小农场，农场上矗立着黑森林特有的高大屋舍，这样就能一直走到小道和溪流相交的地方。我们就在那儿开始捕鱼。

另一条路是攀上陡峭的树林边缘，翻过山顶，穿过松林，然后来到一片草地边上，再越过草地，就能来到桥畔。溪流旁桦树成行，水流不大，窄窄的，清澈而湍急，在桦树的根部冲出一个个小水坑。特里贝格旅店的老板这一季生意不错。这真叫人开心，我们所有的人都成了很好的朋友。第二年赶上通货膨胀，老板头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买开店用的必需品，于是他上吊死了。

这些你可以口述出来，但是，你无法口头描述护墙广场[16]——卖花人在街头给花儿着色，颜料淌得路面上到处都是，那里是公共汽车的起始点，老头子，还有女人们，老是喝葡萄酒和劣质的渣酿白兰地，一个个醉醺醺的，孩子们冻得直淌鼻涕，“业余爱好者咖啡馆”里充满了汗臭、贫穷和醉酒的气息，还有“风笛”舞厅的妓女们，就住在舞厅楼上。那个看门的女人正在自己的小隔间里款待一个共和国自卫队员，一把椅子上放着他那顶用马鬃装饰的头盔。过道那头的人家，丈夫是个自行车赛手，那天早晨，女人在奶品店打开《汽车》报，看到他在巴黎环城比赛中名列第三，真是乐开了花，那是他头一次参加大型比赛。她的脸变得红扑扑的，开怀大笑，接着跑到楼上，手里拿着那张淡黄色的体育报哭了起来。他，哈利，有一回必须一大早赶飞机，“风笛”舞厅老板娘的丈夫开了一辆出租车来敲门叫醒他，动身前，两个人在酒吧镀锌的桌边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那个时候，他熟悉周围的每个邻居，因为他们都是穷人。

那一带有两类人：酒徒和运动健将。酒徒靠酗酒消磨贫困，运动健将则在锻炼中忘却贫困。他们是巴黎公社社员的后裔，对他们来说，理解政治并不是什么难事儿。他们知道是谁开枪打死了他们的父辈和兄弟，还有他们的亲朋好友，当凡尔赛的军队开进巴黎，继公社之后占领了这座城市，只要是被他们发现手上长有老茧，或者戴着便帽，或是带有劳动者的任何其他标志，一律格杀勿论。就是在这样的贫困之下，在这样一个地区，临着街对面的马肉铺和一家酿酒合作社，他开始了自己的写作生涯。在巴黎，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地方让他如此热爱，枝叶茂盛的树木，下面漆成棕色的用白色灰泥涂抹的老房子，圆形广场上那长长的绿色公共汽车，路面上给花染色用的紫色颜料，从山上向塞纳河急转而下的莱蒙昂红衣主教大街，还有另一边那狭窄而拥挤的莫菲塔德街。除此以外，还有通往万神殿的大街和另一条他经常骑车而过的街道，那是整个地区唯一一条铺上沥青的道路，车轮驶过，感觉十分平滑，街道两旁是高耸而狭窄的房子，还有那家建得高高的下等旅馆，保尔·魏尔伦[17]就死在那里。他们住的公寓只有两个房间，他在那家旅馆的顶楼每月付六十法郎租了一个房间进行创作，从那儿可以看见鳞次栉比的屋顶和烟囱以及巴黎所有的山。

从公寓里，你只能看到那个卖木柴和煤炭的人开的店铺。他也卖酒，那种劣质葡萄酒。马肉铺子外面有个金黄色的马头，橱窗里挂着金黄色和红色的马肉，还有那家漆成绿色的合作社，他们就在那儿买酒喝，很不错的葡萄酒，价钱也便宜。再有就是灰泥墙和邻居们的窗户。夜里，每当有人醉卧在街头，呻吟不止，表现出典型的法国式醉态，邻居们就会打开窗子，开始咕咕哝哝抱怨个没完。

“警察上哪儿去了？那家伙老是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这儿。他准是在跟哪个看门女人睡觉呢。去找执法官来。”直到有人从窗口泼下一桶水，呻吟声才停下来。“咋回事儿？泼了水，啊，真是聪明。”于是窗户都关上了。玛丽，他的女仆，对一天八小时工作制颇有怨言，她说：“要是一个男人干到六点钟，回家路上只会喝得微醉，花钱也不会太多。可要是只干到五点钟，那他每天都会喝得烂醉如泥，一个子儿也剩不下。缩短工时的受害者是工人的老婆。”

“要不要再喝点儿肉汤？”女人此时问他。

“不要了。太谢谢你了。味道真好。”

“再喝一点儿吧。”

“我想喝杯威士忌苏打。”

“喝酒对你可不大好。”

“是啊，酒对我没有好处。科尔·波特[18]作词谱曲。你为这个跟我生气呢。”

“你知道我喜欢你喝酒。”

“哦，没错儿，你生气不过是因为酒对我没有好处。”

等她走开了，我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他想。不是我想要的一切，而是我所有的一切。唉，他累了，累极了。他想睡上一会儿。他静静地躺着，死神不在那里。它准是在另一条街上溜达呢。死神成双结对地骑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在人行道上逛来逛去。

不，他从来没有写过巴黎。没有写过他所喜爱的那个巴黎。但是，除此以外，他从来没有写过的东西又是怎样的呢？

广阔的牧场，银灰色的艾草丛，灌溉渠里那湍急而清澈的流水，还有浓绿的苜蓿，又是怎样呢？那条小路蜿蜒而上通向群山，夏天里，牛群胆子小得像鹿一样。秋天，你把它们赶下山来的时候，吆喝声、没完没了的喧闹声响成一片，牛群缓慢地行进，扬起一片尘土。暮色之中，陡峭的山峰从群山后面清晰地耸现出来，沐浴着月光骑马沿着那条小路下山，山谷那边一片皎洁。此时，他想起在黑暗中穿过森林下山的时候，眼前一抹黑，只能抓着马尾巴一路摸索，这些故事他都想写下来。

还有那个干杂活儿的傻小子，那回把他一个人留在牧场，告诉他别让任何人拿走一点儿干草，那个从福克斯来的老坏蛋，路过的时候停下来想弄点饲料，傻小子以前给他干活儿的时候，老家伙曾经揍过他。孩子不让他拿，老家伙就说要再揍他一顿。老家伙正要闯进牲口栏，孩子从厨房拿来了来复枪，把他打死了。他们回到牧场的时候，老头儿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在牲口栏里冻僵了，还被狗吃掉了一部分。你把残留的尸体裹在毯子里，用绳子捆在雪橇上，让那孩子帮你拖着，两个人乘着滑雪板，拉着雪橇上路，走了六十英里，把那孩子带到城里交给警方。那孩子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逮捕。他满以为自己是在尽职尽责，而你是他的朋友，他会为此得到报偿呢。还是他帮着把那个老家伙拖到城里来的，这样谁都会知道这个老家伙一向有多么坏，他是怎么企图偷饲料，那饲料可不是他的啊。行政司法官给那孩子戴上手铐的时候，那孩子简直无法相信，开始放声大哭。这是他准备留到将来再写的一个故事。从那儿他至少得知了二十个有趣的故事，可他一个也没有写。为什么呢？

“你告诉他们为什么。”他说。

“什么为什么，亲爱的？”

“没有什么为什么。”

自从有了他，她现在喝酒不那么厉害了。不过，只要他活着，就绝不会写她，此时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也不会写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钱人都很愚蠢，纵酒无度，要么就没完没了地玩十五子游戏[19]。他们都很蠢，而且老是唠唠叨叨让人厌烦。他想起可怜的朱利安，还有他对有钱人怀有的那种毫无来由的敬畏感，朱利安曾在一个短篇小说的开头这样写道：“豪门巨富不同于你我。”有人回敬朱利安说，是啊，他们比咱们有钱。可是，对朱利安来说，这并不是滑稽之谈。在他眼里，有钱人是一个特殊的富有魅力的族类，当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他就一蹶不振了，正如任何其他事情让他一蹶不振一样[20]。

他一向鄙视那些一蹶不振的人。你没有必要吃这一套，因为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可以战胜一切，他想，因为如果他不在乎，就什么也刺伤不了他。

好吧，现在他连死也毫不在意。让他一直感到恐惧的是疼痛。他能像任何人一样忍受疼痛，除非这疼痛持续的时间太长，把他拖得疲惫不堪。可是在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痛楚极了，就在他觉得快要被撕裂的时候，那疼痛却消失了。

他记得，那是在很久以前，那天晚上，爆破军官威廉逊钻过铁丝网爬回阵地的时候，被一名德国巡逻兵扔过来的手榴弹打中了，他尖声叫着，央求大家把他打死。他是个胖子，尽管热衷于各种花里胡哨的表演，但却非常勇敢，是个很不错的军官。可那天晚上，他陷在铁丝网里，一颗照明弹的闪光把他照亮了，只见他的肠子流了出来，落在铁丝网上，当他们把他抬进来的时候，他还活着，他们不得不把他的肠子割断。打死我，哈利。看在上帝的分上，打死我吧。有一回，他们曾经争论过是否上帝带给你的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有人认为，经过一段时间，疼痛会自行消失。可是，他始终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威廉逊的痛苦并没有消失，后来他把一直留着准备自己用的吗啡片全都给威廉逊吃了下去，也没有立刻奏效。

不过，他此时的痛苦倒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承受，如果就这样下去，情况不会恶化，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可是，他希望能有更合适的人与自己相伴。

他稍稍想了想自己的意中人。

不，他暗想，你不论干什么，时间都拖得太长，而且也为时过晚，你不能指望人们一切如故。所有的人都走了。宴毕席终，各自散去，现在只剩下你和女主人。

我对一步步接近死亡感到厌倦了，正如对别的东西一样，他想。

“真叫人烦。”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说。

“你说什么，亲爱的？”

“你不管做什么，都做得太久了。”

他望着篝火前她的那张脸。她斜靠在椅子里，火光映照在她那线条动人的脸上，他看得出她困了。这时候，他听见那只鬣狗在篝火的光圈外面发出一声嚎叫。

“我一直在写东西，”他说，“我都累了。”

“你觉得自己能睡得着吗？”

“肯定能。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想坐在这儿陪你。”

“你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问她。

“没有啊，我只是有点儿困。”

“可我感觉到了。”

他又一次感到死神在临近。

“你知道，我唯一没有失去的东西，就是好奇心。”他对她说。

“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完美的一个人了。”

“天哪，”他说，“女人懂的简直太少啦。你这么说凭的是什么？你的直觉？”

因为，正是在这个时候，死神来了，头就靠在帆布床的床脚上，他能嗅出死神的气息。

“千万不要相信死神就是镰刀和骷髅[21]，”他说，“死神也许是两个骑着自行车的警察，悠闲自在，或者是一只鸟儿。也有可能像鬣狗一样有个大鼻子。”

死神已经向他靠拢过来，不过它已经没有任何形状，只是占据了空间。

“让它走开。”

死神非但不走开，反而靠得更近了。

“你呼出的气味真难闻，”他冲着它说，“你这个臭杂种。”

死神仍旧一步步挨近他，此刻他对着它说不出话来，而当死神发现他无法开口说话，就又靠近了一点儿，他试图不出声就把它赶走，可它却爬到他身上来了，把全部重量压在他胸口上，死神趴在那儿，这样一来，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只听见女人说，“先生睡着了，把床轻轻抬起来，抬到帐篷里去吧。”

他无法开口告诉她把死神赶走，此时，死神趴在他身上，愈发沉重，使他难以呼吸。接着，就在他们抬起帆布床的时候，一切突然又归于正常，胸口的重压也消失了。

现在已是早晨，天亮了好一会儿了，他听见了飞机的声音。飞机显得很小，绕了好大一圈，仆人们跑出来，用煤油点起火，堆上野草，这样平地两端就燃起了两堆大火，清晨的微风把烟吹向帐篷，飞机又盘旋了两圈，这次降低了高度，接着开始平飞，稳稳当当地着陆了，老康普顿朝他走来，穿着宽松长裤，上身是一件花呢夹克，头上戴一顶棕色毡帽。

“怎么啦，老伙计？”康普顿问道。

“腿坏了，”他对他说，“你吃点儿早饭吗？”

“谢谢。我喝点儿茶就行了。告诉你，这是一架‘天社蛾’，我没能搞到那架‘夫人’。只能坐一个人。你的卡车正在路上。”

海伦把康普顿拉到一旁，正在和他说着什么。康普顿走了回来，看样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我们这就把你抬进去，”他说，“我还得回来接你太太。恐怕得在阿鲁沙[22]停一下加油。咱们最好马上就走。”

“喝点儿茶吗？”

“你知道，我其实不怎么想喝。”

仆人们抬起帆布床，绕过绿色的帐篷，然后顺着岩石往下走，来到那片平地，走过那两堆烧得正旺的篝火——风吹火烈，草已经烧尽了，他们一直来到那架小飞机跟前。他好不容易才被抬进飞机，一进去就躺在皮椅里，那条腿直挺挺地伸到康普顿的座位旁边。康普顿发动了马达，上了飞机。他朝海伦和仆人们挥挥手，马达的咔嗒声转为人们惯常所熟悉的轰鸣，他们摇摇摆摆地转着圈子，康普顿留神躲开那些野猪洞，飞机在两堆篝火之间的平地上吼叫着，颠簸着，随着最后一颠腾空而起，他看见他们全都站在下面招手，山边的帐篷显得扁扁的，平原延伸开来，树木一簇簇的，灌木丛看上去也成了扁平的，一条条野兽出没的小道平坦地通向干涸的水坑，他还发现一处自己从来不知道的水源。斑马呢，现在只能看到小小的拱起的后背，角马则像长长的手指，它们越过平原的时候，仿佛是大头的黑点子在爬行，飞机的影子向它们逼近的时候，它们一下子四散奔逃，看上去非常渺小，动作也看不出是在疾驰飞奔。此刻，你极目望去，平原一片灰黄，面前是老康普顿那穿着花呢夹克的背影，还有那顶棕色的毡帽。接下来，他们飞越了最先经过的连绵群山，角马正蜿蜒而上，接着他们又飞过崇山峻岭，陡峭的深谷里生长着绿意蓬勃的森林，山坡上是坚实挺拔的竹丛，随后他们又掠过一片浓密的森林塑成的峰峦和山谷。群山渐渐变得低矮平缓，接下来又是一片紫棕色的平原，此时天热了起来，飞机热气腾腾地颠簸着，康普顿回身瞧了瞧，看他在飞行中情况怎么样。前面又是黑沉沉的群山。

接着，他们并没有前往阿鲁沙，而是向左转，他估摸着，飞机的燃料显然是够用了。他俯视下方，只见一片粉红色的云像从空中筛落一般掠过地面，在空中则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降临时的第一阵飞雪。他知道那是从南方飞来的蝗虫。接下来，他们开始向上攀升，似乎是朝东方飞去，再后来，天色一片晦暗，他们遇上了暴风雨，大雨如注，他们仿佛是在穿过一道瀑布，穿出雨幕之后，康普顿转过头来，咧嘴一笑，用手指向前方，他眼前的景象广阔无垠，如同整个世界，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宏大，那么伟岸，而且白得令人难以置信，那就是乞力马扎罗的方形山巅。这下他明白了，那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恰恰在这个时候，鬣狗在夜里停止了呜咽，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几乎像是人的哭泣。女人听着这声音，心神不安地辗转反侧。她并没有醒来。她梦见自己在长岛的家里，那是她女儿第一次参加社交活动的前一天晚上。她的父亲似乎也在场，而且一直表现得很粗鲁。随后，鬣狗的声音大了起来，她被吵醒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心里很害怕。她拿过手电筒，照着另一张帆布床，哈利睡着以后，他们把床抬了进来。她能看见，他的身体在蚊帐里，可他却把那条腿伸了出来，在床沿上耷拉着，敷药的纱布全都掉落下来，让她不忍卒睹。

“莫洛，”她喊道，“莫洛！莫洛！”

接着她又叫道：“哈利，哈利！”然后，她又提高了嗓音，“哈利！求求你，噢，哈利！”

没有回答，也听不见他的呼吸。

帐篷外面，鬣狗还在发出那种奇怪的叫声，就是那种叫声把她惊醒的。可她此时根本听不见，因为她的心在怦怦直跳。

李育超译

[1] 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一个游牧狩猎民族。

[2] 吉库尤人，非洲班图人的一支。

[3] 卡拉加奇，土耳其西北部、位于欧洲部分的一个城市。

[4] 一九一九年，辛普朗隧道（Simplon Tunnel）贯通，允许列车使用南行路线经过米兰、威尼斯以至的里雅斯特，称为辛普朗—东方快车（Simplon-Orient Express），并在此后成为重要路线。

[5] 色雷斯，爱琴海北岸的一个地区，分属希腊、土耳其和保加利亚。

[6] 一九二三年七月，希腊与土耳其签署《洛桑条约》。条约中除了解决两国间有关领土争议外，更重要的是强迫性的人口交换。上万安纳托利亚的希腊人迁居希腊马其顿，取代从这里迁出的土耳其人和其他穆斯林。而保加利亚地处希腊和土耳其之间。

[7] 施伦斯，列支敦士登的一个城市。

[8] 本段中提到的地点均位于意大利。

[9] 福拉尔贝格是奥地利西部的一个州，阿尔贝格是奥地利西部蒂罗尔州的一个乡村，著名的滑雪胜地。

[10] 博斯普鲁斯海峡又称伊斯坦布尔海峡。它北连黑海，南通马尔马拉海和地中海，把土耳其分隔成亚洲和欧洲两部分。

[11] 彼拉宫殿，位于伊斯坦布尔的一家酒店。

[12] 安纳托利亚，土耳其的亚洲部分。

[13] 特里斯坦·查拉（Tristan Tzara，1896—1963）出生于罗马尼亚，法国前卫诗人、散文家和表演艺术家，达达运动的创始人和核心人物之一。

[14] 达达主义艺术运动是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二三年间出现于法国、德国和瑞士的一种无政府主义的艺术运动，试图通过废除传统的文化和美学形式发现真正的现实。达达主义由一群年轻的艺术家和反战人士领导，他们通过反美学的作品和抗议活动表达了他们对资产阶级价值观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绝望。

[15] 德国最大的森林山脉，位于德国西南部的巴登—符腾堡州。

[16] 巴黎最古老的集市。

[17] 诗人保尔·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是法国象征派诗歌的一位“诗人之王”。

[18] 科尔·波特（1891—1964），美国作曲家。

[19] 也称巴加门（backgammon），一种双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掷骰子决定行棋格数的游戏。

[20] 这里所说的朱利安，指的是美国小说家F.S.菲茨杰拉德。语见菲茨杰拉德的小说《富有的男孩》（The Rich Boy）。

[21] 西方的死神形如骷髅，披着黑斗篷，手持镰刀。

[22] 坦桑尼亚的一个城市。

雨中的猫

旅馆里只住有两个美国人。他们打房间里进进出出，在楼梯上碰见的人，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的房间在二楼，面朝大海，也正对着公园和战争纪念碑。公园里有高大的棕榈树和绿色长椅。天气好的时候，常常可以看见一个带着画架的艺术家。艺术家们都对棕榈树的长势，还有旅馆面朝公园和大海那面的鲜艳色彩情有独钟。意大利人还大老远跑来瞻仰战争纪念碑。纪念碑是青铜铸成的，在雨里闪闪发亮。雨在下着。雨水从棕榈树上滴落下来。石子路上积了一汪汪的水。在雨中，海水呈一条长长的线，猛冲上来，又顺着海滩退回去，一会儿又在雨中滚滚而来，形成一条长长的线。停在纪念碑旁边那个广场上的汽车都开走了。广场对面的咖啡店门口站着一个侍者，正对着空荡荡的广场张望。

那位美国太太站在窗口往外看。就在他们的窗子底下，一只猫蜷缩在一张滴水的绿色桌子下面。猫极力缩起身子，好不让雨淋着。

“我要下去把那只猫捉来。”美国太太说。

“我来吧。”丈夫在床上自告奋勇说。

“不，还是我去吧。外面那只可怜的小猫想躲在桌子下面避雨呢。”

丈夫于是继续看书，身子靠在床脚的两个枕头上。

“别淋湿了。”他说。

太太下了楼，她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旅馆老板站起来向她鞠了个躬。他的写字台在办公室的最里边。他是个老头儿，个子很高。

“下雨啦[1]。”太太说。她对这个旅馆老板颇有好感。

“是啊，是啊，太太，真是坏天气[2]。天气真糟糕。”

他站在昏暗的房间那头的写字台后面。这位太太很喜欢他。她喜欢他听到任何抱怨的时候所表现出的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她喜欢他那种尊贵的气度。她喜欢他乐意为她效劳的姿态。她喜欢他作为旅馆老板的自我感觉。她也喜欢他那上了年纪、沉沉下垂的脸和一双大手。

她心里怀着对旅馆老板的好感，打开门，向外张望。雨下得更大了。有个穿着橡胶雨披的男人正穿过空荡荡的广场朝咖啡馆走去。那只猫大概在右边。也许她可以顺着屋檐底下走过去。她正站在门口时，身后张开了一把伞。那是给他们收拾房间的女侍。

“您可不能淋湿了。”她面带微笑，用意大利语说。当然，这是旅馆老板吩咐她来的。

女侍撑着伞为她遮雨，她沿着石子路一直走到他们房间的窗子下面。那张桌子就在那儿，被雨水冲刷成鲜亮的绿色，可猫却不见了。她一下子感到大失所望。女侍抬头看着她。

“您丢了什么东西吗，太太？[3]”

“刚才这儿有只猫。”年轻的美国太太说。

“猫？”

“是的，有只猫。[4]”

“猫？”女侍扑哧一笑，“雨里有只猫？”

“是呀，”她说，“在桌子底下。”她接着又说：“噢，我真想要那只猫。我想要只小猫。”

她一说英语，女侍的脸顿时绷紧了。

“走吧，太太，”她说，“我们得回到里面去了。你会淋湿的。”

“我看也是。”年轻的美国太太说。

她们沿着石子路往回走，进了门。女侍留在外面把伞收拢起来。美国太太经过办公室的时候，老板在写字台后面朝她欠欠身子。太太心里感到有些闷闷不乐。这个老板让她感觉自己非常渺小，同时又很重要。她一时觉得自己是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她上了楼梯，打开房门，乔治正在床上看书。

“捉到那只猫了吗？”他放下书，问道。

“它跑了。”

“天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他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说道。

她在床上坐了下来。

“我太想要那只猫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要它。我真想要那只可怜的小猫。做一只可怜的小猫待在雨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乔治又看起书来。

她走过去，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拿起手镜来照照自己。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侧影，先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接着又仔细打量自己的头颈后面。

“要是我把头发留长，你觉得好吗？”她问道，又瞧了瞧自己的侧影。

乔治抬眼看了看她的后脖子，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孩。

“我喜欢你这样子。”

“我已经厌烦了，”她说，“看上去像个男孩子，我厌烦极了。”

乔治在床上换了个姿势。从她开始说话起，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你看起来漂亮极了。”他说。

她把镜子放在梳妆台上，走到窗边，向外张望。天渐渐黑了。

“我想把头发往后梳得又紧又光滑，在后面挽个大髻，可以让自己感觉得到。”她说，“我想有只小猫，坐在我腿上，我摸摸它，它就喵喵叫。”

“是吗？”乔治在床上说。

“我还想用自己的银器坐在桌边吃饭，我还想点上蜡烛。我希望现在是春天，我想对着镜子梳头。我想有只小猫，还想有几件新衣服。”

“哦，别说了，找点儿东西看吧。”乔治说着，又开始看书了。

他的妻子朝窗外张望着。此时天已经很黑了，雨还在敲打着棕榈树。

“不管怎么说，我都想要只猫。”她说，“我想要只猫。现在就想要。要是我不能留长发，不能有什么开心的事儿，总可以有只猫吧。”

乔治根本没听她说话。他在读自己那本书。妻子朝窗外望去，广场上已经亮灯了。

有人敲门。

“请进[5]。”乔治说着，从书上抬起眼睛。

门口站着的是那个女侍，她紧紧抱着一只大玳瑁猫，那猫顺着她的身子纵身一跃而下。

“打搅了，”她说，“老板让我把这只猫给太太送来。”

李育超译

[1] 原文为意大利语。

[2] 原文为意大利语。

[3] 原文为意大利语。

[4] 原文为意大利语。

[5] 原文为意大利语。

白象似的群山

埃布罗河[1]河谷的那一边，白色的群山绵延起伏。这一边没有任何荫蔽，没有一棵树，车站就在两条铁路中间，顶着日头。紧挨着车站一侧有座房子，投下一片热烘烘的阴影，一道用竹节穿成的门帘，挂在酒吧敞开的门口挡苍蝇。房子外面的阴凉里，那个美国人和那个跟他一道来的姑娘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天热极了，从巴塞罗那来的快车还有五十分钟才能到站。列车在这个中转站停靠两分钟，然后继续开往马德里。

“我们喝点儿什么？”姑娘问。她已经摘下了帽子，放在桌上。

“天真热啊。”男人说。

“我们喝啤酒吧。”

“来两杯啤酒。[2]”男人朝门帘里面喊道。

“大杯？”一个女人在门口问。

“对。要两大杯。”

那女人拿来了两杯啤酒和两个毡垫。她把杯垫和啤酒杯放在桌子上，看看那男人，又看看那姑娘。姑娘正在眺望群山的轮廓。山峦在阳光下呈白色，乡野则是灰褐色的一片干涸景象。

“它们看上去像是一群白象。”她说。

“我从来没见过。”男人喝着啤酒说。

“是啊，你是不可能见过的。”

“我兴许见到过呢，”男人说，“单凭你说我不可能见过，并不说明什么问题。”

姑娘看了看珠帘。“那上面画了什么东西，”她说，“上面写的是什么？”

“茴香酒[3]。是一种饮料。”

“咱们能尝尝吗？”

男人透过帘子喊了一声“喂”。那女人从酒吧里走了出来。

“总共四雷阿尔[4]。”

“给我们来两杯茴香酒。”

“掺水吗？”

“你想要掺水的吗？”

“我不知道，”姑娘说，“掺了水好喝吗？”

“还不错。”

“你们要掺水吗？”女人问。

“好吧，要掺水的。”

“这酒甜丝丝的，有股甘草味儿。”姑娘说着，放下了酒杯。

“一切都是如此。”

“没错儿，”姑娘说，“一切都甜丝丝的，有股甘草味儿。特别是你等待了好久的所有东西。”

“好了，别来这套了。”

“是你先提起来的，”姑娘说，“我刚才倒觉得挺有趣儿，挺开心的。”

“那好吧，咱们想办法开开心。”

“行啊。我正试着让自己开心呢。我说这些山看上去像是一群白象。这个比喻难道不是很妙吗？”

“是很妙。”

“我还想尝尝这种没喝过的饮料。我们做的事儿也就是这些，东看看，西看看，尝试一下没有喝过的饮料。”

“我看也是。”

姑娘放眼眺望对面的群山。

“这些山真美啊，”她说，“其实看上去并不像是一群白象。我刚才只是想说，山的表面透过树木呈现出白色。”

“咱们再来一杯？”

“好啊。”

热风掀起珠帘，打在桌子上。

“这啤酒凉丝丝的，真不错。”男人说。

“味道好极了。”姑娘应道。

“那种手术真的非常简便，吉格，”男人说，“甚至连手术都算不上。”

姑娘只是看着桌腿下的地面。

“我知道你不会在乎的，吉格。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注入空气就行了。”

姑娘一声不响。

“我会陪你去的，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他们只要注入空气，然后就万事大吉了。”

“那以后我们怎么办？”

“以后我们就没事儿了。就像从前一样。”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眼下让咱们烦心的事儿就这一件。只有这一件事儿让我们不开心。”

姑娘看着珠帘，伸出手去抓起两串珠子。

“你觉得这样一来我们一切都能好好的，两个人开开心心过下去。”

“我知道我们会幸福的。你没必要担心。据我所知，很多人都做过。”

“这个我也知道，”姑娘说，“而且后来他们都过得很幸福。”

“好了，”男人说，“要是你不想做，就别勉强。要是你当初不想做，我也不会勉强你的。不过，我知道这种手术简单得很。”

“你真的希望我去做？”

“我觉得这是最妥善的办法。不过，如果你不是真心愿意，我也不想让你勉强。”

“要是我做了，你就会高兴起来，事情又会回到从前那样，你会爱我，是吗？”

“我现在就爱着你啊。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我知道。不过，要是我去做了，我再说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一群白象这类的话，你就会喜欢听了？”

“我会非常喜欢听你说这些话。我现在就喜欢听啊，只不过我的心思不在那上面。你知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要是我做了，你就不会再心烦意乱了？”

“那样我就不会为这事儿烦心了，其实这手术简单极了。”

“那我就去做吧。因为我对自己并不在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对自己毫不在乎。”

“嗳，我可是在乎你的。”

“哦，没错儿。可我对自己毫不在乎。我会去做手术，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可不愿意让你去做手术。”

姑娘站起身来，走到车站尽头。对面，在铁路那边，是埃布罗河两岸的农田和树木。远处，在河对岸，是连绵的群山。一片云影掠过农田，透过树丛，她看到了大河。

“我们本来可以尽情欣赏这一切，”她说，“我们本来可以享受生活中的一切，可我们却让这一天天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本来可以享受生活中的一切。”

“我们现在可以享受生活中的一切啊。”

“不，我们做不到。”

“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不，我们做不到。”

“我们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不，我们做不到。世界已经不再属于我们了。”

“是属于我们的。”

“不，不是这样。他们一旦把它拿走，你就永远失去它了。”

“可他们还没把它拿走啊。”

“我们等着瞧吧。”

“好了，回到阴凉里来吧，”他说，“你千万别这么想。”

“我没有什么想法，”她说，“我就是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儿。”

“我不希望你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儿……”

“或者是对我没好处的事儿，”她说，“这个我知道。我们再来杯啤酒好吗？”

“好吧。不过，你得明白……”

“我心里明白，”姑娘说，“我们别再说了好不好？”

他们坐在桌子旁边，姑娘望着对面山谷干涸的那一侧的连绵群山，男人的眼睛瞧着她，还有桌子。

“你得明白，”他说，“要是你不想做，我是不愿意让你勉强的。如果这对你来说很重要的话，我心甘情愿负责到底。”

“难道这对你来说不重要吗？咱们总可以对付着过下去吧。”

“当然重要。不过，除了你我不想要任何人。不管什么人都不想要。再说，我知道手术非常简便。”

“是啊，你知道手术非常简便。”

“随你怎么说吧，可我知道确实是这样。”

“你现在能为我做点儿什么吗？”

“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就请你，拜托你，恳求你，求你，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别再说了，好吗？”

他没吭声，只是望着车站那边靠墙堆放的旅行包，上面贴着他们曾经在那儿过夜的每一家旅馆的标签。

“可我并不想让你去做，”他说，“这对我来说无所谓。”

“我可要尖叫起来啦。”

那女人端着两杯啤酒穿过帘子来到屋外，把酒杯放在湿漉漉的毡垫上。

“还有五分钟火车就到站了。”她说。

“她说什么？”姑娘问。

“火车还有五分钟就到站了。”

姑娘冲着那女人粲然一笑，表示感谢。

“我还是先把行李拿到车站那边去吧。”男人说。姑娘对他微笑了一下。

“好吧，然后回来，我们把啤酒喝了。”

他拎起两个沉甸甸的旅行包，绕过车站，把它们送到另一边的铁轨那里。他顺着铁轨望过去，还看不见火车。他又走回来，穿过酒吧，候车的人都正在那儿喝酒。他在吧台上喝了一杯茴香酒，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人们都在心平气和地等着火车进站。他穿过珠帘来到外面。她正坐在桌边，朝他微微一笑。

“你感觉好点儿了吗？”他问。

“我感觉好极了，”她说，“我什么事儿也没有，感觉好极了。”

李育超译

[1] 埃布罗河，流经西班牙东北部，注入地中海。

[2] 原文为西班牙语。

[3] 原文为西班牙语。

[4] 雷阿尔，旧时西班牙及其南美属地的货币单位。

一天的等待

我们还没起床，他就走进屋来关上窗户，我看着他像是病了。他浑身发抖，脸色煞白，走路慢吞吞的，仿佛只要动一动身上就疼。

“怎么啦，沙茨？”

“我头疼。”

“你还是回到床上去吧。”

“不，没事儿。”

“到床上去吧，我穿好衣服就去看你。”

可是，等我下了楼，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火炉边，看起来这个九岁的男孩病得不轻，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把手搁在他的脑门上，感觉出他在发烧。

“你上楼去休息吧，”我说，“你病了。”

“我没事儿。”他说。

医生来给他量了体温。

“多少度？”我问。

“一百零二度。”

楼下，医生给留下了三种药，是三种不同颜色的胶囊，附有服用方法。一种是退热的，一种是通便的，还有一种是控制体内酸性的。他解释说，流感病菌只能在酸性环境下存活。他似乎对流感无所不知，还说只要发烧不超过一百零四度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这只是轻度流感，只要能避免感染肺炎，就没有危险。

回到房间，我把孩子的体温记下来，还写下了服用各种胶囊的时间。

“想让我念书给你听吗？”

“好吧，你要念就念吧。”孩子说。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两个黑黑的眼圈。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我大声读起霍华德·派尔[1]的《海盗传说》；不过，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留心听我在读什么。

“你感觉怎么样，沙茨？”我问他。

“还是老样子，到现在为止。”

我坐在床脚，读给自己听，等着给他吃另外一种药。正常情况下，在这种时候他会睡着，可我抬眼一看，他的眼睛正盯着床脚，神情非常古怪。

“你干吗不试着睡一会儿？该吃药的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我倒是愿意醒着。”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你不用在这儿陪着我，爸爸，要是这让你烦心的话。”

“这并没让我烦心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是这会让你烦心的话，你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我感觉他大概有点儿神志不清，等到十一点钟，我给他吃了医生开的胶囊，就到外面去了一阵子。

阳光很好，但天气寒冷，一场雨夹雪在地面上冻结起来，因此，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丛、砍下的柴枝，还有所有的草地和空地，全都像是银装素裹一般。我带上那条爱尔兰长毛小猎狗，顺着道路，沿着一条结冰的小溪向前走去，不过，在光滑的路面上站也好，走也好，都不那么容易，那条红毛狗一步一滑，我也重重地摔了两跤，有一次枪都掉了下来，在冰面上出溜了好远。

高高的土堤下面，有一窝鹌鹑躲在低垂的灌木丛中，被我们惊飞了，它们正要飞过土堤上方，我趁它们还没有从视线里消失，打死了两只。有些鹌鹑栖息在树上，但大多数都散落在灌木丛中，你得在覆盖着冰层的、小丘一般的灌木丛上蹦跶几下，才能惊起一群。当你还在结了冰的、颠来颠去的灌木丛上东倒西歪，试图保持平衡的时候，开枪打鹌鹑可真不容易，我打中了两只，有五只没打着，转回到房子附近，发现那里也有一群，不免兴致勃勃，高兴的是，改天还能找到这么多鹌鹑。

进了屋，家里人说孩子不让任何人到他的房间里去。

“你们不能进来，”他说，“千万不能传染上我的病。”

我上楼去看他，发现他分毫不差保持着我离开时候的姿势，脸色苍白，不过因为发烧，靠近颧骨的地方脸颊绯红，他跟先前一样，眼睛怔怔地盯着床脚。

我给他量了量体温。

“多少度？”

“大概一百度吧。”我说，其实是一百零二度四分。

“是一百零二度。”他说。

“谁说的？”

“医生说的。”

“你的体温没什么大不了，”我说，“用不着担心。”

“我不担心，”他说，“可我就是禁不住去想。”

“别想了，”我说，“放松点儿。”

“我是在放松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朝前看。显然他有什么心事，一直在紧绷着自己。

“就着水把药吞下去。”

“你觉得吃药会有什么用吗？”

“当然有啦。”

我坐下来，打开那本《海盗传说》，开始读给他听，可我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就停了下来。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死？”他问。

“什么？”

“大概再过多久我就会死啊？”

“你不会死的。你怎么啦？”

“哦，真的，我就要死了。我听见他说有一百零二度。”

“发烧到一百零二度是不会死人的。这么说真是太傻了。”

“我知道会死的。在法国的学校里，同学告诉我说，到了四十四度人就活不成了。可我都已经有一百零二度了。”

原来从早晨九点钟开始，他就一直在等死，等了整整一天。

“可怜的沙茨，”我说，“可怜的宝贝儿沙茨。这好比是英里和公里。你是不会死的。你说的是另一种体温表。按那种体温表三十七度是正常。用这种体温表九十八度才是正常啊。”

“你敢肯定？”

“绝对错不了，”我说，“这类似于英里和公里。告诉你，这就跟我们开车走七十英里相当于多少公里一个样。”

“哦。”他只说了这么一声。

不过，他紧盯着床脚的目光开始慢慢放松。他也终于不再紧绷着自己了，最后，到了第二天，他变得非常懒散，动不动就为一点儿无关紧要的小事哭上一场。

李育超译

[1] 霍华德·派尔（Howard Pyle，1853—1911），美国著名插画家、作家，作品大多取材于中世纪的神话故事或殖民地时期的历史。

在密歇根北部

吉姆·吉尔摩从加拿大来到霍顿湾。他买下了霍顿老人的铁匠铺。吉姆又矮又黑，留着夸张的小胡子，有一双大手。他是钉马蹄铁的好手，即使穿着工匠皮围裙，看上去也不怎么像是铁匠。他住在铁匠铺的楼上，在D.J.史密斯家庭饭馆打伙食。

莉姿·寇茨在史密斯饭馆打工。史密斯太太是个高大肥胖却干净的女人，她说莉姿是她见过的最整洁的姑娘。莉姿的腿好看，总是戴着干净的方格花布围裙，吉姆注意到她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他喜欢她的面孔，因为她总是一脸喜悦，但他从来不惦念她。

莉姿非常喜欢吉姆。她喜欢他从铁匠铺走过来的样子，还经常到厨房门口，巴望他在路上出现。她喜欢他的小胡子。她喜欢他微笑时牙齿如此的洁白。她非常喜欢他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铁匠。她喜欢D.J.史密斯和史密斯太太那样喜欢吉姆。有一天，她发现她喜欢他胳膊上的汗毛那种黑色的样子，当他在室外的水盆前清洗时，露出没有被晒黑的皮肤，显得那么的白。这种喜欢让她感觉异样。

霍顿湾位于博因市和夏利沃之间，小镇的干道上只有五家民宅。史密斯家、斯特劳德家、迪尔沃斯家、霍顿家和梵胡森家，街上有一个杂货店和一个有假高门脸的邮局，有时也许会有一辆马车拴在门前。这些房子建造在一大片榆树林中，大路上有很多沙子。这里是农业乡村，四周都是成材的树木。高地方向的大路旁是循道卫理教堂，而朝相反方向下去则是镇学校。铁匠铺被漆成红色，面朝着学校。

一条陡峭的沙土大路穿过成材的树林，顺山坡向下延伸到湖湾。从史密斯家的后门远眺，能将连绵至湖边以及湾区一带的树林尽收眼底。春天和夏天的时候，这是一幅非常美丽的画面，湖湾湛蓝而明亮，从夏利沃和密歇根湖方向吹来的微风，通常在湾岬以外的湖面上掀起白色的浪花。从史密斯家的后门望去，莉姿能看见湖上的矿石驳船朝着博因市方向行驶。当她盯着驳船看时，它们似乎纹丝不动，可当她进屋，擦干一些碗碟后再出来时，那些驳船已经驶过湾岬不见了。

现在，莉姿每时每刻都想着吉姆·吉尔摩。而他似乎并不怎么注意她。他跟D.J.史密斯聊铁匠铺里的事情、共和党和詹姆斯·G.布莱恩[1]。晚上，他坐在前厅里的油灯旁，读《托莱多刀锋》[2]和大急流城[3]的报纸，或者与D.J.史密斯一起，拿着杰克诱饵灯，到湖湾叉鱼。那年秋天，他和史密斯与查理·怀曼三人一行，驾驶四轮马车，带着帐篷、食物、斧头、步枪，还有两条狗，远行至范德比尔特以外的松林平原猎鹿。启程前，莉姿和史密斯太太为他们准备路上吃的，整整忙碌了四天。莉姿很想特意为吉姆做点儿好吃的带上，可最终还是没有做，因为她不敢问史密斯太太要鸡蛋和面粉，如果她自己买，又担心烤制的时候被史密斯太太看见。其实史密斯太太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可莉姿还是害怕。

吉姆远行猎鹿的时候，莉姿时刻都在思念他。他不在的日子真难熬。她因为思念他而睡不好觉，同时，她发现思念他也挺有乐趣。要是她让自己放肆地去想，感觉更好。他们回来前的那天夜里，她彻夜无眠，应该说是她觉得自己没有睡觉，因为一个不眠的梦与事实上有没有睡觉，都搅和在一起而无法分辨了。看见马车从大路上过来时，她感觉虚弱，有点倒胃难受。她恨不得马上见到吉姆，好像只要他来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一样。马车在外面的那棵大榆树下停住，史密斯太太和莉姿迎了出去。男人们都生出了大胡子，马车的后箱里载着三只死鹿，细腿僵硬地露出马车边栏的上方。史密斯太太亲吻了D.J.，他拥抱了她。吉姆说：“哈罗，莉姿。”他露齿而笑。莉姿不知道吉姆回来以后究竟会怎么样，可她确信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只是男人们回来了，仅此而已。吉姆把麻包从一只死鹿的身上扒下来，莉姿看着那些死鹿。有一只大雄鹿。它太僵硬，很难从马车上抬出来。

“是你打死它的吗，吉姆？”莉姿问。

“是呀。它不是一个美丽的造物吗？”吉姆把那只鹿扛在肩上，朝熏肉小屋走去。

那天晚上查理·怀曼留在史密斯饭馆吃晚饭。因为天色太晚而没有回夏利沃。男人们将自己洗净一番，便在前厅等待晚餐。

“那只瓦罐里是不是还剩点儿东西，吉米[4]？”D.J.史密斯问，吉姆走出去，来到停放在农仓里的马车前，取下男人们打猎时带着的那只威士忌瓦罐。这是一只四加仑的大瓦罐，罐里还有不少酒，在罐底咣当作响。吉姆在回屋的路上喝了一大口。抱着这么大的瓦罐对嘴喝，可不是一件易事，一些威士忌洒在他的前襟上。当吉姆抱着罐子进屋时，两个男人都笑了。D.J.史密斯要酒杯，莉姿把酒杯拿给他们。D.J.斟满了三只酒杯。

“来，这一杯敬你，D.J.。”查理·怀曼说。

“那头该死的大雄鹿，吉米。”D.J.说。

“这一杯为我们没打中的所有的鹿，D.J.。”吉姆说着，一口喝光那一杯。

“配得上一个男人的口味。”

“这个季节没有什么像这玩意儿包治百病啦。”

“再来一杯，孩子们？”

“这就对啦，D.J.。”

“干啦，孩子们。”

“为明年干杯。”

吉姆开始飘然若仙。他喜好威士忌的滋味和感觉。他为回来感到高兴，舒适的床铺、热饭，还有自己的店铺。他又喝了一杯。男人们进餐厅吃晚饭时，都感觉喝高了，但没有半分失态。莉姿把饭菜都摆放好了，便在桌子旁坐下，与史密斯家人一起吃了饭。这是一顿丰盛的晚餐。男人们严肃地吃着。吃完饭，他们又回到前厅里坐下，莉姿和史密斯太太一起收拾干净。然后，史密斯太太便上楼了，史密斯很快就从前厅出来，也上楼了。吉姆和查理依然坐在前厅。莉姿坐在厨房里，在靠近火炉的地方假装看书，心里想着吉姆。她还不想睡觉，因为知道吉姆会从前厅出来的，她想看着他离开，这样她就能看到他抬头时的模样，她想带着这个记忆睡觉。

她想他想得很厉害，然后，吉姆出来了。他双眼炯炯，头发有一点乱。莉姿低头盯着她的书。吉姆走到她坐的椅子背后，站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用胳膊搂住她。她的乳房摸上去丰满、结实，乳头在他的手下坚挺起来。莉姿害怕极了。没有任何人抚摸过她，但她心想，“他终于到我这里来了。他真的来了。”

她绷紧全身，因为她害怕极了，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然后，吉姆把她紧紧地搂靠在椅子背上，吻她。这是如此一种剧烈、疼痛、伤害的感觉，她觉得无法忍受。她能透过椅子背而感觉到吉姆，她无法忍受，接着，她的身体内有什么东西点击了一下，她的感觉变得温暖了一点，柔软了一些。吉姆使劲儿地把她搂在椅子背上，她现在要这样了，吉姆轻声说，“走，散步去。”

莉姿从厨房墙壁的销子上取下外衣，他们出了房门。吉姆用胳膊搂着她，每走几步，他们就会停下来，紧贴着对方的身体，吉姆吻她。没有月亮，他们走在沙子深齐脚踝的沙路上，穿过树林，下了坡，来到湾边码头的那个仓库。湖水拍打着木桩，湾区岬地一片漆黑。天很凉，可是莉姿因为与吉姆在一起而浑身发烫。他们坐在仓库的掩蔽处，吉姆把莉姿拉近他的身体。她害怕了。吉姆的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抚摸她的乳房，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膝头间。她非常害怕，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但是她紧紧地依偎着他。然后，那只让她感觉很大的手离开了她的膝头，摸到她的大腿上，并且开始往上移动。

“别，吉姆。”莉姿说。吉姆的手继续上滑。

“你不能，吉姆。你不能。”可无论是吉姆，还是吉姆的大手都丝毫不理会她。

她身下的木板很硬。吉姆把她的裙子撸上去，要对她做什么。她害怕了，可她还是想要。她必须要，虽然这令她感到害怕。

“你不能这样，吉姆。你不能。”

“我必须。我就是要。你知道我们要。”

“不，我们不必，吉姆。我们不要。哦，这不对。哦，怎么这么大，疼得很。你不能。哦，吉姆。吉姆。哦。”

码头上的铁杉木板坚硬、粗糙、冰冷，吉姆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他已经伤了她。莉姿推他，她非常不舒服，浑身酸痛。吉姆睡着了。一动不动。她好不容易从他的身体下面抽出身来，坐起来拉直了裙子和外衣，想办法整理头发。吉姆微张着嘴睡觉。莉姿弯腰，吻了他的脸颊。他依然睡着。她把他的头稍微抬起一点，摇了一摇。他头歪向一边，吞咽了一下。莉姿开始哭泣。她走到码头的边缘，低头看着湖水。一阵薄雾从湖湾飘来。她感到寒冷、凄惨，她曾经感觉到的那一切都消失了。她走回吉姆躺着的地方，再一次摇动他，看他究竟怎样了。她哭着。

“吉姆，”她说，“吉姆。求求你，吉姆。”

吉姆动弹了一下，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点。莉姿脱下她的外衣，弯腰把外衣给他盖上。她仔细而利落地把外衣裹在他身上掖好。然后，她穿过码头，走上陡峭的沙路，回去睡觉了。一阵来自湖湾的寒冷雾气穿过树林袭上来。

于晓红译

[1] 詹姆斯·G.布莱恩（James G. Blaine，1830—1893），美国共和党领袖，曾两任美国国务卿。

[2] 《托莱多刀锋》（The Toledo Blade），创立于1835年，是美国俄亥俄州托莱多市的日报，托莱多市坐落在伊利湖西头，北临密歇根州。

[3] 大急流城（Grand Rapids），美国密歇根州的第二大城市，在十九世纪末伐木业巅峰期，成为“家具城”。

[4] 吉米（Jimmy）是吉姆（Jim）的昵称。

印第安人营地

在湖畔，另外一条桨船靠岸。两个印第安人站立等候。

尼克和他的父亲坐进船艄，印第安人将船推离岸边，其中一个跳上船来摇桨。乔治叔叔坐进刚从营地来的那条桨船的船艄里。年轻的印第安人将那条营地桨船推启，然后跳上船，为乔治叔叔摇桨。

两条船在黑暗中行驶着。迷雾中，根据另外一条船的桨架声，尼克听出它已经远远地超在他们的前头。两个印第安人急促地摇桨。父亲的臂膀搂着尼克，使他感觉放松。水面上很冷。为他们摇船的印第安人奋力摇桨，可另外那条船在迷雾中一直遥遥领先。

“我们去哪里，爸？”尼克问。

“去那边的印第安人营地。那里有一位病重的印第安女士。”

“哦。”尼克说。

在湖滨的一边，他们发现另外那条船已经停放在沙滩上了。乔治叔叔正在黑暗中吸雪茄。年轻的印第安人把小船拖到离水很远的沙滩上。乔治叔叔给两个印第安人都发了雪茄。

跟着那个提一盏灯笼的年轻印第安人，他们走上沙滩，穿过浸透露水的草地。然后进入树林，沿一条小路走上了用于伐木的大路，大路迂回绕进了山里。伐木大路两旁的木材都已被砍伐，因此路途敞亮多了。年轻的印第安人停下来，吹灭了他的灯笼，他们一行沿大路走着。

来到一个拐弯处，一条狗跑出来狂吠。前方出现了来自窝棚的灯光，那里住着剥树皮[1]的印第安人。又有几条狗朝他们冲来。两个印第安人把狗轰回窝棚。灯光从最靠近大路的那个窝棚的窗户里泄出。一个老女人手提一盏油灯，站在门口。

窝棚内，一位年轻的印第安女人躺在木头双层床的下铺。她正在分娩中，已经有两天了。营地里所有的老女人都来帮助她。男人们早就挪到大路的高处，坐在黑暗中，在听不见分娩女人的声音的地方抽烟。尼克和两个印第安人跟着父亲和乔治叔叔进入窝棚时，女人正在尖叫。她躺在双层床的下铺，被子盖着她硕大的肚皮。她的头转向一旁。上铺上躺着她的丈夫。三天前，他的斧头伤着了自己的脚。他正拿着烟斗抽烟。屋里的气味非常难闻。

尼克的父亲指示在炉子上烧热水，水正烧着的时候，他跟尼克说话。

“这位夫人正在生孩子，尼克。”他说。

“我知道。”尼克说。

“你不知道，”父亲说，“听我说。她现在经历的这个过程叫做分娩。婴儿要出世，她也想让婴儿出生。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运作，目的是将婴儿生出来。她尖叫的时候，就是这个过程的运作。”

“我明白了。”尼克说。

正在这个时候，女人尖声喊叫。

“哦，爸爸，你就不能给她点儿什么，让她别大喊大叫吗？”尼克问。

“不。我没有任何麻醉剂，”父亲说，“可她的喊叫不重要。我听不见，因为这个不重要。”

躺在上铺的丈夫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厨房里的那个女人向医生示意，水已经烧热了。尼克的父亲走进厨房，将大水壶里的半壶水倒进一只水盆。他解开一只手帕包裹，将里面的一些东西放入水壶里的热水中。

“一定要把它们煮开。”他说，开始用从营地带来的一块肥皂在热水盆里洗手。尼克看着父亲用肥皂反复地搓擦双手。父亲一边非常仔细而彻底地洗手，一边说话。

“你看，尼克，婴儿出生时应该是头先出来，可有时并非如此。若不是头先出来，就给每个人都造成许多麻烦。也许，我不得不给这位夫人做手术。再过一会儿，我们就知分晓了。”

他把手洗得满意了，就进屋开始工作。

“把被子拉下来，劳驾，乔治？”他说，“我最好别碰着它。”

后来，当他开始手术的时候，乔治叔叔和三个印第安男人同时按服那女人，不让她动。她咬了乔治叔叔的胳膊，乔治叔叔说，“该死的土佬婊子！”刚才为乔治叔叔摇船的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冲着他笑。尼克为父亲端着水盆。这一切需要很长的时间。父亲拎出婴儿来拍打，让他开始呼吸，然后便把他交给那个老女人。

“看，是个男孩，尼克，”他说，“作为实习生，你感觉如何？”

尼克说：“还行。”他一直扭着头，不愿看父亲在做什么。

“好。这个归那儿。”父亲说着，把什么东西放进了水盆里。

尼克没有看那是什么。

“现在，”父亲说，“是需要缝几针的时候了。你看不看，尼克，随便你。我要把我切的刀口缝合起来。”

尼克没有看。他的好奇心早就荡然无存。

父亲缝完后，挺直了腰板。乔治叔叔和三个印第安男人也站了起来。尼克端着水盆去了厨房。

乔治叔叔看着自己的胳膊。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回味着刚才的情景，笑了。

“我会在上面放点儿双氧水，乔治。”医生说。他朝印第安女人弯着腰。现在她安静下来，闭着眼睛。脸色看上去非常苍白。她不知道婴儿怎么样了，什么都不知道。

“早上我会回来看看，”医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从圣伊尼亚斯[2]来的护士将在中午前到达，她会带来我们所需要的一切。”

他感觉得意并且健谈，就像橄榄球运动员比赛后在更衣室里那样的兴奋。

“这一例可以上医学杂志了，乔治，”他说，“用一把口袋折叠刀做剖腹产，九英尺长的锥形鱼线缝针。”

乔治叔叔靠墙站着，看着自己的胳膊。

“啊，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行了吧。”他说。

“该看一看骄傲的父亲怎么样了。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他们往往是最糟糕的承受者，”医生说，“可我不得不承认他很平静地面对了这一切。”

医生将盖在那个印第安人头上的毛毯拉开。他那缩回来的手是湿乎乎的。医生手提油灯，脚踩下铺，朝上铺张望。那个印第安人脸朝着墙躺着。脖子上有一条长及双耳的刀口。血液流到被他的身体压塌陷的地方，积成一潭。他的头枕在左臂上。一把打开的折叠刮胡刀，刀刃朝上，躺着毛毯里。

“把尼克带到窝棚外面去，乔治。”医生说。

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尼克站在厨房的门口时，父亲正一手提灯，一手将印第安男人的头翻转过来，他刚好把上铺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当他们沿着伐木大路走回湖边时，天刚破晓。

“我非常抱歉把你带来了，尼基[3]。”父亲说，他手术后兴奋已经荡然无存。“让你遭受了如此糟糕的经历。”

“女士们生孩子总是这么难吗？”尼克问。

“不，这是非常、非常例外的一例。”

“那人为什么要自杀，爸爸？”

“我不知道，尼克。他无法忍受，我猜。”

“许多男人自杀吗，爸爸？”

“不是很多，尼克。”

“那很多女人呢？”

“几乎不。”

“她们从来不自杀吗？”

“哦，不。她们有时也自杀。”

“爸爸？”

“嗯。”

“乔治叔叔到哪里去了？”

“他会没事的。”

“死很难吗，爸爸？”

“不，我认为相当容易，尼克。这要看情况。”

他们坐在船上，尼克坐在船艄，父亲摇桨。太阳已经升上了山顶。一条鲈鱼跳出水面，落回湖里时砸出一圈水波。尼克把手伸进湖水里。在清晨刺骨的寒冷中，湖水令他感觉温暖。

坐在由父亲摇桨的船艄里，行驶在清早的湖面上，他感觉十分肯定，他永远不会死的。

于晓红译

[1] 剥树皮（bark peeling）是早期伐木业中的一道工序，苦力们用简陋的工具将砍伐的树木就地剥皮、除去不成材的旁枝，加工成圆木以便运输。

[2] 圣伊尼亚斯（St. Ignace）位于美国密歇根州的北部休伦湖畔，离故事发生的地方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3] 尼基（Nickie）是尼克（Nick）的昵称。

平庸的故事

如此，他吃了一只橘子，慢慢地吐出籽。室外，雪正在转雨。室内，电取暖炉似乎毫不生热，他从写字台后站起来，坐在取暖炉上。感觉多么良好啊！此时此地，终于，有了生活。

他伸出手，又拿了一只橘子。远在巴黎，马斯卡尔特[1]在第二个回合中就击败了狂人丹尼·弗拉西[2]。再说远方的米索布达米亚[3]，那里已经下了二十一英尺的大雪。跨洋过海，在遥远的澳大利亚，英国的板球运动员们磨刀霍霍，正在削尖他们的三柱门的柱桩。那里有浪漫。

艺术与文学的拥护者们已经发现了《论坛》[4]，他如此读到。它是指南针、哲学家，也是勤于思考的少数人的良友。获奖短篇小说——这些作品的作者们将写出我们的明日畅销书吗？

你会欣赏这些温暖的、有乡土气息的美国故事；在开阔的牧场上、拥挤的租用公寓里，还有舒适的民宅中，现实生活的点点滴滴；所有这些都带着一股健康的幽默暗流。

我一定要读一读，他心想。

他继续读着。我们的后代的后代——他们会怎么样？他们是谁？必须为我们在太阳底下找到一席之地而开拓新途径。达到这个目的要靠战争呢，还是能靠和平的方式完成？

或者，我们都得移居加拿大吗？

我们最根深蒂固的信念——将被科学动摇吗？我们的文明——比更古老的万物的秩序低级吗？

同时，在遥远的尤卡坦[5]湿淋淋的丛林中，响起了伐木工举起斧头、砍伐树胶桉树的伐木声。

我们想要伟大之人——或者说，我们需要他们有文化教养吗？比如说乔伊斯[6]。比如说柯立芝[7]总统。我们的学院学生必须以什么样的明星奖章为追求目标呢？我们有杰克·布里顿[8]。我们有亨利·梵戴克博士[9]。我们能够将二者调和为一吗？比如说小斯特里布林[10]。

如果我们的女儿们一定要尝试她们自己的探测[11]，那又会怎么样呢？南希·霍桑[12]注定要在生活的海洋中做自己的探测。勇敢而理智地面对每一位十八岁的姑娘都会遇到的难题。

真是一部辉煌的小册子。

你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吗？比如说圣女贞德[13]。比如说萧伯纳[14]。再比如说贝特茜·罗斯[15]。

想一想发生在一九二五年的这些事情——清教徒[16]的历史上是否存在有伤风化的一页呢？淘气公主[17]是否有双重性呢？她是否有四维的世界呢？

那么现代绘画——诗歌——艺术呢？是与否。比如说毕加索。

流浪者有行为规则吗？让你的思想登上探险的旅程吧。

到处都是浪漫。《论坛》的作家们命中要害，充满了幽默与智慧的魅力。而且他们从来不耍小聪明，不玩弄冗长文词。

让思维享受丰富的生命，受新理念的激发与鼓舞，被非凡的浪漫陶醉。他放下小册子。

与此同时，在特里亚纳[18]，在家中渐渐变暗的房间里，曼努埃尔·加西亚·梅耶拉[19]平躺在床上，左右肺上都插着导流管，正遭受肺炎导致的溺水般窒息。所有安达卢西亚[20]的报纸，都因为他的死而增设了特刊，而且这样的纪念形式将持续数日。男人和男孩子们购买了他的全幅彩色版画画像，希望以此而记住他，没想到他们盯着画像看的同时，已经失去了他在他们记忆中的生动形象。斗牛士们因为他的死而大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平时在斗牛场上的一贯表现，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偶尔才能显露的技能。他们跟在他的灵柩后面，在雨中为他送行，总共有一百四十七位斗牛士随行来到他下葬的墓地，将他埋在何塞利托[21]的墓旁。葬礼后，每个人都冒雨坐在咖啡馆的室外餐桌旁；那天，有许多男人买了梅耶拉的彩色画像，他们把画像卷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

于晓红译

[1] 马斯卡尔特（Edouard Mascart，1902—1987），法国羽量级（featherweight）拳击运动员。

[2] 丹尼·弗拉西（Danny Frush Jr，1895—1961），英国出生的著名羽量级拳击运动员，犹太人，后移居美国。

[3] 米索布达米亚（Mesopotamia），大致位于现今的伊拉克，是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河之间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产生和发展的古文明。

[4] 《论坛》（The Forum）是美国二十年代的文学与艺术通俗杂志。

[5] 尤卡坦州（Yucatn）是墨西哥的一个州，位于尤卡坦半岛北部，北临墨西哥湾。历史上曾包括坎佩切州和金塔纳罗奥州，是最大原住民——玛雅人的家园，境内有玛雅文化乌斯马尔的遗址。

[6] 詹姆斯·乔伊斯（James Augustine Aloysius Joyce，1882—1941），爱尔兰作家和诗人，20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代表作包括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1914）、长篇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1916）、《尤利西斯》（1922）以及《芬尼根的苏醒》（1939）。

[7] 小约翰·卡尔文·柯立芝（John Calvin Coolidge，Jr.，1872—1933），美国第30任总统，共和党人。1920年大选时作为沃伦·哈定的竞选伙伴成功当选第29任美国副总统。

[8] 杰克·布里顿（Jack Britton，1885—1962），美国次中量级拳手，三次获世界冠军。1905年转职业拳击，在二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中，取得赢104场的辉煌战绩。

[9] 亨利·梵戴克（Henry Jackson van Dyke，1852—1933），美国作家、教育家，也是牧师。

[10] 小斯特里布林（Young Stribling，1904—1933），美国重量级职业拳手。

[11] 《探测》（Soundings），英国小说家、散文家亚瑟·汉密尔顿·吉布斯（Arthur Hamilton Gibbs，1888—1964）于1925年发表的浪漫小说。

[12] 南希·霍桑（Nancy Hawthorne）是上述小说《探测》中的主人公。南希是一位十八岁的年轻女子，南希到法国游历，不仅闯荡花花世界，也探索自己的内心情感和情爱生活。小说充满了大量激情情爱的暗示、细节、画面，以及紧张情节。小说于1925年初版时，便成为畅销书。

[13] 圣女贞德（Jeanne d’Arc，1412—1431），法国的军事家、天主教圣人，民族英雄。在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中，她带领法国军队对抗英军的入侵，最后被捕，壮烈牺牲。

[14] 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爱尔兰剧作家，192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5] 贝特茜·罗斯（Betsy Ross，1752—1836）被广泛认为是制造第一面美国国旗的人。然而，历史证据不够充分。

[16] 清教徒（Puritan）始于十六世纪，指要求清除英国国教会中天主教残余的改革派，信奉加尔文主义，认为《圣经》才是唯一至高权威。清教先驱者产生于玛丽一世统治后期，流亡于欧洲大陆的英国新教团体中，后部分移居至美洲。

[17] 淘气公主（Pocahontas，1595—1617）是波瓦坦（一个阿尔岗昆部落）的公主，美洲原住民酋长波瓦坦皇帝（Emperor Powhatan）的女儿，她美丽泼辣，勇敢大气，打破世俗与新移民白人结婚，衍生了一个极浪漫的传奇。

[18] 特里亚纳（Triana）是西班牙塞维利亚市的一个街区，由于与市中心有瓜达尔基维尔河之隔，这里的居民认为自己的文化与传统与塞维利亚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他们擅长弗拉明戈歌舞，陶艺等艺术。

[19] 曼努埃尔·加西亚·梅耶拉（Manuel Garcia Maera，1896—1924），皮肤黝黑，身材精悍，异常英勇，号称“为征服而生”，他在斗牛事业辉煌的时候死于肺结核。海明威在《午后之死》中对他有所描述。

[20] 安达卢西亚（Andalucía）是组成西班牙的17个自治区之一，位于西班牙南方，首府为塞尔维亚。

[21] 何塞利托（Joselito，全名为José Gómez Ortega，或者Gallito，意思是小公鸡，1895—1920）是西班牙最优秀的斗牛士剑手之一。

一个干净、光亮的地方

夜深了，顾客们都已经离开咖啡馆，只有一位老人坐在电灯下的树影里。白天，这条街尘土飞扬，可到了夜里，露水将尘土安顿下来，老人喜欢在这里坐到很晚，此刻如此宁静的夜，他即使耳聋，也能感觉到与白天的不同之处。咖啡馆里的两个跑堂知道老人有一点醉了，虽然他是个好顾客，但他们知道如果他喝得烂醉，也会不付钱就走掉的，所以，他们一直盯着他。

“上个星期，他自杀来着。”一个跑堂说。

“为什么？”

“他绝望了。”

“绝望什么？”

“没什么。”

“你怎么知道没什么？”

“他有很多钱。”

在靠近咖啡馆门口的地方，他们两人坐在一张靠墙很近的餐桌旁，看着全是空桌子的露台，只有老人坐在树叶在风中微动的那棵树的影子里。一个姑娘和一个士兵在街上走过。街灯照亮士兵领子上的铜制番号。姑娘没有戴头巾，匆忙地走在士兵身旁。

“哨兵准会把他揪出来的。”一个跑堂说。

“他要是得到他想要的，被揪出来又何妨？”

“他最好现在就离开大街。哨兵准会抓住他的。他们五分钟之前刚走过去。”

坐在树影底下的老人用酒杯敲打托盘。年轻些的跑堂朝老人走去。

“你想要什么？”

老人看着他。“再来一杯白兰地。”他说。

“你会醉的。”跑堂说。老人瞪着他。跑堂走开了。

“他会待一整夜的，”他对另一个跑堂说，“我已经困了。我从来没能在三点前睡觉。上个星期他就该让自己死掉的。”

跑堂从咖啡馆里的柜台里拿出白兰地酒瓶和一只托盘，阔步朝老人走去。他放下托盘，倒满一杯白兰地。

“你上个星期就该让自己死掉的。”他对耳聋的老人说。老人用手指示意。“再多来点儿。”他说。跑堂便接着往酒杯里倒酒，白兰地溢出来，沿着杯子流到一摞子托盘最上面的那只托盘里。“谢谢你。”老人说。跑堂把酒瓶拿回咖啡馆里。然后，他又跟同事一起在餐桌旁坐下。

“他现在已经醉了。”他说。

“他每夜都喝醉。”

“他到底是为什么自杀呢？”

“我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自杀的呢？”

“拿了一根绳子上吊。”

“谁把他的绳子砍断的呢？”

“他的侄女。”

“人们为什么要救他呢？”

“为他的灵魂担忧。”

“他有多少钱？”

“他有很多钱。”

“他肯定有八十岁了。”

“我说他无论如何也有八十了。”

“我希望他回家去。我从来没能在三点前睡觉。这么晚才睡觉，都是什么鬼时间呢？”

“他熬着不睡，因为他喜欢那样。”

“他孤独。我可不孤独。我有老婆在床上等我呢。”

“他也曾经有过老婆。”

“现在他就算有老婆也没有什么用了。”

“你可说不准。有个妻子对他来说可能要好一些。”

“他有侄女照顾他。你说是那个侄女把他的绳子砍断的。”

“我知道。”

“我可不想活那么老。老人是令人讨厌的东西。”

“不一定。这个老人干干净净的。他喝酒从来不会洒。哪怕是现在，已经醉了。你看他。”

“我不想看他。我希望他回家去。他根本不为必须工作的人考虑。”

老人顺着他的酒杯的方向远眺广场，然后，又看着两个跑堂。

“再来一杯白兰地。”他说，手指着酒杯。急着回家的那个跑堂走过去。

“没了，”他说，用蠢人对喝醉的人或者外国人惯用的省略方式说话，“没了今晚。现在关门。”

“再来一杯。”老人说。

“不。没了。”跑堂开始用毛巾擦桌子边，摇了摇头。

老人站起来，缓慢地数托盘，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只装硬币的皮革钱包，付了酒钱，留下半个比塞塔[1]做小费。跑堂看着他沿街走远，这是一个非常苍老的老人，虽然步履蹒跚，但带着尊严。

“你为什么不让他待在这里喝酒呢？”不着急的那个跑堂问。他们正在给窗户上窗板。“还不到两点半呢。”

“我想回家睡觉。”

“一个小时会有什么差别？”

“对我的差别比对他的要大。”

“一个小时对谁都一样。”

“你说话就活像一个老头。他能买一瓶酒，在家里喝嘛。”

“那不一样。”

“对，不一样。”有妻子的跑堂应声同意。他并不想昧着良心说话。他只是有点赶时间罢了。

“那你呢？打破常规，提前到家，你就不害怕吗？”

“你想损我吗？”

“不，老兄[2]，只是开玩笑。”

“不。”赶时间的那个跑堂说，把金属窗板拉下来后站起身来。“我有信心。我非常有信心。”

“你有青春、信心，还有工作，”年纪大些的跑堂说，“你拥有一切。”

“那你缺少什么呢？”

“除了工作，什么都缺。”

“我有的你都有嘛。”

“不。我从来没有信心，况且我也不年轻了。”

“好啦。别胡说了，锁门。”

“我就属于那些喜欢在咖啡馆待到很晚的人，”年纪大些的跑堂说，“就像所有那些不想睡觉的人。就像所有那些夜里需要灯光的人。”

“我想回家，上床。”

“我们是两种类型的人。”年纪大些的跑堂说。现在，他已经换好回家的衣服。“这也不只是青春和信心的问题，虽然这些东西都很美丽。每天夜里，我都不愿意打烊，没准还有人需要这咖啡馆。”

“老兄，有的酒馆[3]通宵达旦地开着呢。”

“你不明白。这是一个干净、令人愉快的咖啡馆。这里亮堂。光线非常好，还有呢，现在还有树叶投下的影子。”

“晚安。”年轻些的跑堂说。

“晚安。”另一个跑堂说。关电灯时，他接着自言自语。当然，是光线的缘故，而且场所也必须干净而令人愉快。你并不需要音乐。肯定地说，你不需要音乐。这个时辰开门的都是酒吧，你根本不可能带着尊严站在酒吧的柜台前。他害怕什么呢？倒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是他太熟悉了的空虚。一切都是空虚，人也是空虚。关键就是这个，光线是必要的一切，再加上一定程度的干净与秩序。有的人生活在里面，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可他明白一切，一切都是空虚，一切都是空虚[4]。我们在空虚的空虚，愿人皆尊空虚之名为主，愿空虚王国降临，愿空虚旨意成就在空虚，如同成就在空虚，我们日月之空虚求空虚赐予我们，又求空虚我们的空虚，如同我们空虚得罪我们的空虚，空虚我们不受空虚，拯救我们脱离空虚[5]。万福虚无充满虚无，虚无与你同在[6]。他微笑着，站在一个摆放着闪光铮亮的压力蒸馏咖啡机的柜台旁。

“您要什么？”酒保问。

“空虚。”

“又一个疯子[7]。”酒保说完，转过身去。

“一小杯。”跑堂说。

酒保给他倒酒。

“这里很光亮，令人愉快，只是柜台没有擦亮。”跑堂说。

酒保看着他，没有回答。夜太深了，根本无法对话。

“您还要一杯酒[8]？”酒保问。

“不了，谢谢你。”跑堂说完，便离开了。他不喜欢酒吧和酒馆。一个干净、光亮的咖啡馆就很不一样了。现在，没有更多的想法，他会回家，回自己的房间。他会躺在床上，终于，曙光来临，他要睡觉了。毕竟，他对自己说，可能只是失眠。肯定有许多人都患失眠。

于晓红译

[1] 比塞塔（peseta）是西班牙1869—2002年间通用的官方货币。

[2] 原文为西班牙语。

[3] 原文为西班牙语。

[4] 原文为西班牙语。

[5] 整个这一段来自《圣经》中《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九至第十三节，又叫《主祷文》（Lord’s Prayer），原文如此：我们在天之父，愿人皆尊父名为主，愿父国降临，愿父旨意成就在地，如同成就在天，我们日月之饮食，求父今日赐予我们，又求饶恕我们之罪，如同我们饶恕得罪我们的人，保佑我们不受诱惑，拯救我们脱离凶恶。作者用nada（空虚）取代了天、父、主、地、天、饮食等等关键词，一口气用了二十一个nada。

[6] 这一段来自《圣经》中的《路加福音》第一章第二十八节，又叫《圣母经》（Hail Mary），原文如此：万福马利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

[7] 原文为西班牙语。

[8] 原文为西班牙语。

一次简单的询问

外面，积雪高过了窗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临时棚屋的松木板墙壁上的一张地图上。日头正高，阳光从积雪的顶上照耀。沿着临时棚屋敞开的一侧，是在雪中挖出的一条战壕，晴天时，照在墙壁上的阳光将热量反射到战壕的雪壁上，融雪渐渐将战壕拓宽。这是三月底了。少校坐在靠墙的书桌旁。他的副官坐在另外一张书桌旁。

少校有两个显眼的白眼圈，这是戴雪镜以防雪中太阳灼伤的结果。他脸上其余部分的皮肤都被太阳灼伤，已经晒黑了，而晒黑的皮肤又再度被灼伤。他的鼻子肿着，曾经打过水泡的地方爆起快要脱落的干皮。他一边读材料，一边用左手的手指蘸着一只小碟子里的油，涂抹在自己的脸上，他非常轻柔地用指尖涂抹着，仔细地将手指上多余的油在小碟子沿上刮掉，只留下一层油膜，当他轻轻地抹完前额和脸颊以后，便格外轻柔地用指尖儿抹他的鼻子。完事后，他站起来，拿着小油碟子，进入他睡觉的小房间。“我要小憩一下。”他对副官说。在这支部队里，副官不是军官。“你来结束案头的工作。”

“是，少校先生[1]。”副官回答。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哈欠。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本有报纸包皮的书，打开放在书桌上，点上了烟斗。他身体前倾，伏案阅读，烟斗冒出烟来。随后，他合上书，把书放回衣服口袋里。案头需要做的工作太多了。工作没有完成以前，他无法享受阅读。外面，太阳已经落山，营房的墙壁上已经没有阳光照射了。一个士兵进来，将一些砍得长短不齐的松树枝填进炉膛里。“轻点，皮尼，”副官对他说，“少校正在睡觉。”

皮尼是少校的勤务兵，是个脸颊黝黑的小伙子，他捅好炉膛，将松树枝小心地塞进去，关好门，回到棚屋的后面去了。副官接着做案头的工作。

“托纳尼。”少校喊道。

“少校先生？”

“派皮尼进来见我。”

“皮尼！”副官大声喊道。皮尼进来。“少校要见你。”副官说。

皮尼穿过棚屋的主房间，朝少校房间的门口走去。他敲响半敞着的房门。“少校先生？”

“进来，”副官听见少校说，“关上门。”

在房间里，少校躺在靠墙的床铺上。皮尼站在他床边。少校的头枕在一只军用背包上，他将换洗的衣服填充在背包里当枕头用。他那狭窄、晒伤、油亮的脸冲着皮尼。他的双手平放在毛毯上。

“你十九岁？”他问。

“是，少校先生。”

“你恋爱过吗？”

“您是什么意思，少校先生？”

“恋爱——与姑娘？”

“我有过一些姑娘。”

“我不是问的那个。我问的是你是否爱——爱姑娘。”

“是，少校先生。”

“你目前正与这位姑娘恋爱吗？可你没给她写过信。我读过你的所有信件。”

“我正在与她恋爱，”皮尼说，“只是我不给她写信。”

“你敢肯定是这样？”

“我肯定。”

“托纳尼，”少校保持同样的音调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隔壁没有回应。

“他听不见我们说话，”少校说，“那你非常肯定你爱姑娘？”

“我肯定。”

“那么，”少校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个腐化分子喽？”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腐化分子。”

“好啦，”少校说，“你不必摆出一种优越感嘛。”

皮尼的眼睛盯着地上。少校看着他褐色的面孔，上下打量着他，还看着他的手。然后，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是接着说，“假如你真的不愿意——”少校停顿了一下。皮尼盯着地面看。“如果你的强烈欲望不真的是——”皮尼盯着地面看。少校将头枕回到背包上，笑了。他感到真正地松了一口气：部队里的生活太复杂了。“你是一个好小伙，”他说，“你是一个好小伙，皮尼。别那么一副有优越感的德性，要当心别人冒出来，占有了你。”

皮尼纹丝不动地站在床铺边。

“别害怕。”少校说。他的双手交叉着放在毛毯上。“我不会碰你的。假如你愿意，可以回到你的排里。但是，你最好继续做我的仆人。你战死的可能性会少一些。”

“那你要把我怎么样吗，少校先生？”

“不，”少校说，“去吧，接着做你刚才做的事。你出去的时候，留着门。”

皮尼出去了，他让门敞着。当他尴尬地穿过房间，走出门时，副官一直抬头看着他。皮尼脸色涨红，举止与刚才抱木柴进来烧火时不一样。副官的眼神跟着他的背影，他笑了。皮尼又给火炉拿了些木柴进来。少校躺在床铺上，盯着他那罩着布的钢盔和挂在墙壁一颗小钉子上的雪镜，听着皮尼穿过房间时的脚步声。这个小魔鬼，他想，我怀疑他是否跟我撒谎。

于晓红译

[1] 原文为意大利语。

好狮子

从前有一头狮子，他和其他狮子一起住在非洲。而那些狮子全是坏狮子，每天都吃斑马、牛羚和各种各样的羚羊。有时，坏狮子还吃人。他们吃斯瓦西里人、安部卢斯人、万德罗伯斯人，还特别喜欢吃印度商人。对于狮子来说，印度商人都很肥硕而香甜。

但是这只狮子，我们都喜欢他，因为他很好，而且后背上生有一对翅膀。可正因为他的翅膀，别的狮子都取笑他。

“瞧他后背上的翅膀。”他们会这么说，然后哄堂大笑。

“瞧他吃什么吧。”他们会这么说，好狮子只吃面食和小龙虾，因为他好。

坏狮子们会爆发大笑，然后再吃一个印度商人，他们的妻子就喝那个印度商人的血，就像大猫一样，用舌头吧唧、吧唧、吧唧地舔食。他们只有吼叫、狂笑和嘲笑好狮子的时候，才会暂停一下大吃大喝，他们还粗言恶语地嘲笑好狮子和他的翅膀。他们真的是一群很坏、很邪恶的狮子。

而好狮子只是端坐着，收拢后背上的翅膀，非常有礼貌地问，他是否可以来一杯金三鸡尾酒，或一杯美意鸡尾酒，他总是喝这些饮料，从来不喝印度商人的血。有一天，他拒绝吃八头马赛牛，只吃了一些意大利面条，喝了一杯西红柿汁。

这让那些邪恶的狮子们非常气愤，其中一只母狮子是他们中间最邪恶的，她的胡须上沾满了印度商人的血迹，而且永远也洗不掉，哪怕把脸在草上蹭都无济于事，她说，“你是谁啊，还以为自己比我们好得多？你从哪里来的，你这只吃面食的狮子？你到这里来究竟要干什么？”她冲着他咆哮，所有的狮子都不带笑声地吼叫着。

“我的父亲生活在一座城市里，他站在钟楼下，俯视成千上万的鸽子，他们全是他的臣民。当他们飞起来的时候，发出河水涌动般的噪音。父亲的城市里的宫殿比整个非洲的还要多，四匹巨大的铜铸骏马面朝着他，每一匹马都有一只马蹄腾空，因为他们都惧怕他。”

“在我的父亲的城市里，人们走路，或者乘船，没有真正的马敢进城，因为他们都惧怕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是条狗。”邪恶的母狮子一边说，一边舔她的晶须。

“你是个骗子，”其中一只邪恶的狮子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城市。”

“递一块印度商人给我，”另一只非常邪恶的狮子说，“这头马赛牛刚死，还不够好吃呢。”

“你是一个狗屁不值的骗子，狗崽子，”最邪恶的那只母狮子说，“现在，我想我得杀了你，吃掉你，连翅膀一起吞掉。”

这可把好狮子吓坏了，因为他看见她的黄眼睛，上下摆动的尾巴，沾满血迹的晶须，还能嗅到她的口臭，非常恐怖的口臭，她从来没有刷过牙。而且她爪子里依然镶嵌着印度商人的残骨遗骸。

“不要杀我，”好狮子说，“我的父亲是一只高贵的狮子，一只深受尊重的狮子，我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邪恶的母狮子向他扑来。他展开翅膀升到空中，在邪恶的狮子群上空盘旋了一圈，看见他们都在吼叫，对他虎视眈眈。他俯视他们，心想，“这些狮子是多么野蛮啊。”

他在他们头顶上方又盘旋了一圈，故意惹他们更加大声地吼叫。然后，他降低高度，逼视那只前爪腾空、企图抓他的邪恶的母狮子。可她的爪子正好错过了他。“再见[1]。”他说，因为他说了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语，他是一只有文化的狮子。他又用标准的法语对他们大声说了一句再见。

他们都用非洲狮子的方言大声怒吼。

好狮子盘旋着上升，飞得越来越高，朝威尼斯飞去。他在广场降落，每个人都很高兴见到他。他升空飞了一会儿，亲吻了他的父亲的双颊，看见那些铜铸骏马的马蹄依然举在空中，方形大教堂看上去比一个肥皂泡还要漂亮。钟楼依然矗立在原来的地方，群鸽正在归巢过夜。

“非洲如何？”父亲问。

“非常野蛮，父亲。”好狮子回答。

“现在，我们这里的夜间有了灯光。”父亲说。

“是啊，我注意到了。”好狮子如同一个有责任感的儿子那样回答。

“让我的眼睛感觉有点儿不舒服，”父亲向他透露，“你现在要去哪里，我的儿子？”

“去哈利酒吧。”好狮子说。

“替我跟希普利亚尼打声招呼，告诉他，我会在近期过去，把我的账结了。”父亲说。

“好，父亲。”好狮子说，他轻盈地飞下去，然后四爪着地，走进哈利酒吧。

希普利亚尼这里一切照旧。他所有的朋友都在。可他从非洲回来后，本身有了一些变化。

“来一杯金三鸡尾酒，男爵阁下？”希普利亚尼先生问。

然而，好狮子从非洲远道而归，非洲已经改变了他。

“有没有印度商人三明治？”他问希普利亚尼。

“没有，可我能弄到一些。”

“在你派人去弄三明治的时候，先给我来一杯非常干的马丁尼[2]。”他又添了一句，“用戈登牌金酒[3]调制。”

“很好，”希普利亚尼说，“的确很好。”

现在，这只狮子环顾四周，看着所有这些好人的面孔，知道自己回家了，而且也旅行过了。他非常高兴。

于晓红译

[1] 原文为西班牙语。

[2] 马丁尼（Martini）是鸡尾酒中最常见的一种，属美国的发明，具体时间与地点不详；由金酒与味美思加冰块摇制而成，倒入漏斗形高脚杯中，加入橄榄与柠檬皮即成。金酒与味美思的比例通常为四比一；干（dry）与甜（wet）指的是味美思的含量，味美思的含量越少，马丁尼就越干，越无甜味与果味，很干的马丁尼甚至于不含味美思。

[3] 戈登牌金酒（Gordon’s Gin）是英国品牌，畅销于英国、美国与非洲等地。

忠贞的公牛

从前有一头公牛，他的名字不叫费迪南[1]，他对鲜花也毫无兴趣。他只是喜欢斗，跟与自己同龄的公牛斗，也跟无论是任何年龄的公牛斗，而且他是个打架冠军。

他的牛角坚实如硬木，角尖锋利如豪猪的刺。他决斗时，牛角根疼痛，可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脖子上的肌肉隆起一大坨，用西班牙语讲那叫Morillo[2]，当他准备斗的时候，他的Morrilo鼓得像一座小山。他时刻准备战斗，皮毛漆黑、油亮，眼睛清澈明亮。

碰到任何对手，他都会持极端严肃的态度去斗，正如有些人对吃东西，或者阅读，或者上教堂那样的态度。每次斗，他都本着置对方于死地的目的，而其他公牛并不害怕他，因为他们都是好血统，所以不怕。但是，他们不想惹他。他们也不想跟他斗。

他既不是蛮霸，也不是邪恶者，可他就是喜欢斗，可能正如有人喜欢唱歌，有人要当国王或者当总统那样。他从来不加思索。斗是他的责任、义务和喜悦。

他在石头高地上斗。他在栓皮橡树下斗，他也在河畔肥沃的牧场上斗。每天，他从那条河开始，走上十五英里的路程，到高处的石头地上，他会跟任何瞟他一眼的公牛斗。然而，他从来没有怒气。

其实，这种说法不真实，其实他的内心充满了怒气。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会思考。可他非常高贵，而且好斗。

那么，他后来怎么样了呢？那个拥有他的男主人，能够拥有这样一条大兽的任何人，一定知道他是一头多么伟大的公牛，然而主人还是担心，因为这头公牛跟别的公牛打架耗费了他许多钱。每一头公牛都值一千多元，可当他们跟这头伟大的公牛斗过以后，就只剩下大约两百元的价值了，有时掉价掉得更惨。

所以，这个男人，他当然是个好人，便决定在他牧养的所有斗牛中保留这头公牛的血脉，而不是将它送上斗牛场赴死。就这样，他选择了这头公牛当种牛。

但是这头公牛是一头奇怪的公牛。当他们将他放到育种的母牛群的牧场上时，他看见一头母牛，她年轻、漂亮，比其他母牛的身段更苗条、肌肉更健美、皮毛更亮、更可爱。既然他不能斗了，那么，他就爱上了这头母牛，而且对其他任何一条母牛都毫无兴趣。他只想跟她在一起，别的母牛对于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拥有这个牧场的男人希望这头公牛有所变化，或者学习，或者重新做一头公牛。但是，公牛依然是老样子，他爱他爱的唯一母牛，此外对谁都不感兴趣。他只想跟她在一起，别的母牛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

于是，这个男主人便将这头公牛与另外五头公牛一起送上了斗牛场[3]，让他被杀掉，至少这头公牛会斗，尽管他是忠贞的。他斗得非常精彩，每个人都佩服他，那个杀掉他的斗牛士最佩服他。斗牛结束时，杀死他的那个斗牛士，也被叫做斗牛士剑手，他的战衣被汗水浸透，口舌异常干燥。

“这头公牛非常勇敢[4]。”斗牛士剑手说，将剑递给他的持剑小厮。他递剑时剑柄朝上，剑身上依然滴答着那头勇敢公牛的血，这头公牛不会再惹任何麻烦了，他被四匹大马拉出了斗牛场。

“是的，他就是来自维拉马约侯爵牧场的那头公牛，他必须被铲除掉，因为他是忠贞的。”持剑小厮说，他是个包打听。

“也许，我们都应该忠贞。”斗牛士剑手说。

于晓红译

[1] 这个典故来自于儿童文学《费迪南的故事》（The Story of Ferdinand，1936），由美国著名作家蒙路·利夫（Munro Leaf，1905—1976）创作，美国艺术家罗伯特·劳森（Robert Lawson，1892—1957）绘画。故事说的是一头名字叫费迪南的公牛，他宁愿欣赏鲜花而不愿意上斗牛场，即使上了斗牛场，他也根本不理会斗牛士的挑衅，就是不战。由于该书出版于西班牙内战前夕，受到了右翼国家的禁止与左翼国家的吹捧利用。

[2] Morillo来自西班牙北部的加泰隆语，指的是公牛脖子后的肌肉疙瘩，最初可能来自对摩尔人的贬称，因为摩尔人素以英勇善战的职业军人而著称，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的奥赛罗就是摩尔人军官。

[3] 西班牙式斗牛：每场有三名斗牛士剑手（Matadores），每位剑手配备六名助手：两名长矛骑手（picadores）、三名小矛旗手（banderilleros），还有一名持剑小厮（mozo de espadas）。每一位剑手将负责杀死两头公牛。公牛上场后，剑手先挑逗、激怒公牛，了解公牛的习性；然后两名马背上的骑手持长矛先后入场，刺伤公牛后背上的肌肉疙瘩，造成大量失血，大大削减公牛的体力，进而使公牛因愤怒而变糊涂；三名旗手各持一对小矛依次入场，将三对小矛插入公牛脖子上的肌肉内，进一步挫伤公牛；最后剑手再次登场，一剑命中公牛。偶尔有公牛拒绝斗，实在没有办法时，只好把公牛撤下场，公牛是从一个只打算出、不打算进的小门放出来的，要撤可不容易，不仅难度大，还使得牧场主和斗牛场丢尽脸面、蒙尽耻辱。

[4] 原文为西班牙语。

一个非洲故事

他等待着月亮升起来，当他抚摸吉博，让它安静下来时，能够感觉到狗毛在他手下竖立起来。他们都在观察、倾听，月亮爬上来了，照出他们的影子。现在，他用胳膊搂住狗的脖子，能够感觉到它在发抖。夜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他们听不见那头大象的任何动静，直到狗转头，好像是寻求他的庇护那样撞他满怀时，大卫才看见它。这时，大象的影子已经遮蔽了他们，它接着前行，没有任何响声，他们在山上吹下来的微风中，嗅到了它的气味。它的气味十分强烈，陈旧而发酸，当它走过去的时候，大卫看见它左侧的大牙，那么长，好像要触到地上一样。

他们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别的大象跟在后面，然后，大卫和他的狗开始在月光中奔跑。狗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当大卫停下来的时候，狗鼻子撞上了他膝盖的后弯处。

大卫一定要再看一眼这头公象，他们在森林的边缘追上了它。它正朝大山行进，迎着夜间连续的微风，缓慢地行走着。大卫看它时凑得很近，月光再次被它遮挡住，他嗅到发酸的陈旧味儿，可依然看不见它右侧的长牙。因为带着狗，他不敢靠得更近，他把狗带到下风处，按它坐在一棵树的树根上，试图让它明白。他想狗会待在那里不动的，它果然听话地乖乖待着，可当大卫朝着大象庞大的身躯移动时，他又感觉到湿乎乎的狗鼻子触及他膝盖的后弯。

他们俩一直跟着大象，直到它来到树林中一块空地上。它站在那里，晃动着两只大耳朵[1]。它庞大的身躯在影子里，头则顶着月光。大卫朝自己的身后伸出手，轻柔地罩住狗嘴，然后，他屏住呼吸，动作轻盈地走到大象右边，沿着大象身体造成的下风边缘，用脸颊感觉着夜风，绝对不让狗走进他与庞大的象身之间，他们如此谨慎地跟随着，最后他能够看清楚大象的头，还有缓慢摆动的两只大耳朵。它右侧的长牙像自己的大腿一样粗，弯曲着，几乎碰着地。

他和吉博退了回来，现在风吹在他脖子上了，他们沿原路退出森林，进入开阔的公园区域。狗跑到他的前面，他们回到刚才跟踪大象前，大卫留下两只打猎长矛的小道上，狗停了下来。他把那两只装在皮套和皮束中的长矛甩到肩膀上扛着，手里拿着他那根爱不释手的最好的长矛，他们走上了去仙坝[2]的小道。现在，月亮已经升高，他奇怪为什么仙坝没有传来鼓声。如果父亲在那里，而那里又没有鼓声，这可是蹊跷的事。

他们刚找到它的踪迹，大卫便感到疲劳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显得比另外两个男人更有精神，更健壮，他对他们的缓慢尾随，还有父亲每个钟点都定期休息的习惯，都感到很不耐烦。他刚开始能够遥遥领先于尤马和他的父亲，可当他感觉疲劳时，他们两人依然是平常的老样子；中午时分，他们只像往常一样休息了五分钟，他发现尤马的步伐甚至加快了一点儿。也许没有。也许只是看起来快了一些，不过现在的象粪已经新鲜多了，虽然摸上去并不温热。刚才他们碰到最后一堆象粪的时候，尤马把那支步枪交给他扛，可是走了一个小时以后，尤马看了看他，又把步枪拿走了。他们一直稳步地沿山坡攀登，而现在小道开始下坡了，从森林的小豁口处，他能看见前方起伏不平的原野。“艰难的一段就从这里开始，戴维[3]。”父亲说。

这时他才明白，一旦带他们认出大象的踪迹后，他就应该被送回仙坝去的。尤马早就意识到这一点。而父亲现在也明白了，只不过为时已晚。这是他犯的又一个错误，现在，除了赌一把，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卫低头看着大象的脚印，这是一个被大象的脚踩平的大圆圈，一株野蕨被压平在地面上，有一根断草正在变干。尤马捡起那根断草，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尤马将断草递给大卫的父亲，父亲把它放在手指间搓揉。大卫注意到那些发蔫的白花快要死了。可即便是在太阳底下，它们还没有死掉，花瓣也没有脱落。

“这会是一头母象，”父亲说，“咱们快走。”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依然穿行在起伏不平的原野中。他早就感觉困倦了，当他观察另外两个男人时，他知道困倦是他真正的敌人，他跟在他们后面，挣扎着，企图通过行走将致命的睡意驱赶掉。两个男人在行走的那个钟点内，交换着前后位置，走在后面的一位会定期回头检查，看他是否掉队。天黑时，他们在森林里无水宿营[4]，他刚一坐下，就倒头睡着了，醒来时，尤马正拿着他的鹿皮鞋，摸着他的光脚，查看水泡。父亲把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坐在他的身旁。父亲正在吃一块冷的熟肉和两块饼干，他把装着凉茶的水瓶递给他。

“它也得吃东西，戴维，”他的父亲说，“你的脚很健康。跟尤马的一样棒。慢慢地吃一点东西，喝一点茶，然后再睡觉。我们没有任何问题。”

“对不起，我太困了。”

“昨天你和吉博整夜打猎、行走。你怎么能不感觉困倦呢？你要是想多吃一点肉，就吃吧。”

“我不饿。”

“好。我们的食物够吃三天的。明天还会碰到水。从山上下来的小溪很多。”

“它要去哪儿呢？”

“尤马认为他知道。”

“很糟糕吗？”

“不糟糕，戴维。”

“那我接着睡了，”大卫说，“我不需要你的外衣。”

“尤马和我没问题，”父亲说，“你知道我睡觉时总是觉得热。”

大卫还没有等父亲道晚安就睡着了。夜里，他醒过一次，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心里想着站在森林里晃动着一双大耳朵的大象，它的头被两只大牙的重量压得低垂着。当大卫在夜里想到大象的时候，心里有一种空荡感，还以为那是他饿醒了的缘故。可事实并非如此，在后来的三天中，他才明白了这一点。

第二天的行程非常艰难，因为早在中午之前，他就领教了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差别远远不止于对睡眠的需求。在头三个小时里，他比他们更有活力，他向尤马请求扛那条.303步枪[5]，可尤马摇了摇头。他没有笑容，虽然他一直是大卫最好的朋友，教会了他打猎。大卫心想，他昨天还主动让我扛枪呢，况且我今天的感觉比昨天还好；结果还不到上午十点，他就明白了，这一天会跟昨天一样糟糕，甚至更糟。

他以为自己可以跟父亲一道长途跋涉，可以跟他一起打拼，现在看来这些想法很愚蠢。他明白这不仅因为他们是成年人，还因为他们是专业猎手，他现在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尤马甚至不会浪费一个微笑。他们知道那头大象做过的一切，心照不宣地指点出它的迹象，而当追踪变得困难时，父亲总是服从尤马。当他们在一条小溪前停下来，往水瓶里罐水时，父亲说，“只灌够喝一天的水，戴维。”然后，当他们穿越起伏不平的原野，朝着山上的森林攀登时，那头大象的足迹却拐了弯儿，向右转上一条大象走的老路。他看见父亲和尤马说话，当他跟上他们时，尤马正在回头看他们刚走过来的路，眺望远方旱地原野上石头岛一般的丘陵，好像是在根据地平线上远处的那三座蓝色山峰度量方位。

“尤马知道它现在去哪里了，”父亲解释道，“他觉得他之前就知道，可它后来钻进了这迷魂阵里。”他回头望他们穿越了一整天的原野。“它现在奔的地方是个好去处，可我们必须爬山。”

他们一直攀爬到天黑，然后再次无水宿营。日落前，一小群彩鹧鸪路过他们走过的小道，大卫用弹弓打死了其中两只。这些鸟是来大象的老路上洗沙土澡的，它们身体肥硕，走路的模样很漂亮，弹弓射出的小石子砸断一只鸟的后背，那只鸟开始挣扎，扑腾翅膀时把那颗小石子抛起来，一只鸟扑上前去啄，这时大卫又往弹弓的包皮中塞了一颗小石子，向后一拉，射向那只鸟的胸肋。当他跑上前去捡那只鸟时，其他的鸟儿都呼啦啦地飞跑了。尤马回头看，这一次，他笑了，大卫捡起两只鸟，它们的身体温暖、肥硕，羽毛光滑，他将它们的头磕向他的猎刀的手柄。

现在，他们扎营过夜了，父亲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能飞这么高的这类鹧鸪。你干得非常漂亮，一打就是一对儿呢。”

尤马把鸟儿穿在一根棍子上，在煤炭的微火上烧烤。当他们躺在那里，看尤马做饭的时候，父亲用他的水壶盖子喝了一杯威士忌加水。后来，尤马给他们俩每人一只鸟胸脯，胸腔内还带着心脏，而他自己只吃了两只鸟脖子、后背，还有腿。

“这可大不一样啦，戴维，”父亲说，“现在根本不用担心定量了。”

“我们离它有多远？”大卫问。

“已经很近了，”父亲说，“这要看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它是否还要旅行。今天我们晚它一个小时，你发现它的那天，晚它两个小时。”

“为什么尤马认为他知道它要去哪儿？”

“他伤过它，打死了它的askari[6]，就在离这里不太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

“五年前，他说。那很有可能是任何时间。在你还是一个toto[7]的时候，他说。”

“从那以后，它就是孤身吗？”

“尤马说是这样。他没再见过它。只是听说。”

“他说有多大？”

“将近两百。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他说只有另外一头大象更大一点，它也是来自这个区域。”

“我最好还是睡觉吧，”大卫说，“我希望我明天的状态好一些。”

“你今天棒极啦，”他的父亲说，“我可为你感到骄傲了。尤马也同样。”

夜里，月亮升起来后，他醒来，相信除了他机敏地打死了那两只鸟以外，他们不会为他感到骄傲。那天夜里，他发现那头大象后一路跟踪，看它究竟是否有两根大牙，然后便回去找那两个男人，带他们踏上了追踪的路。大卫知道他们因为这件事为他感到骄傲。可是，一旦艰难困苦的跟踪开始后，他对他们来说就毫无用处了；而且对于他们的成功来说，他只是一个危险因素，正如那天夜里当他非常接近大象时，吉博会给他造成危险一样，他知道他们后悔没有趁有机会的时候把他送回去，他们都在各自悔恨。那头大象的每根大牙都有两百磅重。一旦大象的大牙长到超常尺寸以后，大象就会因为大牙而被追杀，现在，他们三人就要为象牙而打死它了。

大卫非常肯定，这次他们准会打死它的，大卫熬过了白天，虽然中午以后跟踪的步伐几乎摧毁了他，可他没有落伍。他们可能会因此而为他感到骄傲。但是，他没有为打猎带来任何价值，没有他，他们会更好。白天，他多次希望没有出卖那头大象，下午，他记得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它。月光中醒来，他明白事实与愿望相悖。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一条大象的老路上追踪大象，这条小路穿过树林，已经被踩实、磨光了。好像自从火山岩从山上流下来冷却，大树刚刚长高、变得茂密时，大象就开始在这条路上漫游了。

尤马非常自信，他们行动快捷。父亲和尤马两人似乎都非常确定，沿大象的老路行走得非常轻松，当他们穿越阳光隐约的森林时，尤马把.303步枪交给他扛着。然而，大象的行踪消失在一堆冒热气的新鲜粪便，还有一群大象的平而圆的脚印中，象群是从路左边的茂密森林中来到这条老路上的。尤马愤怒地从大卫身上拿走.303步枪。当他们走近并绕过象群时，已经是下午了，他们看见那群大象庞大的灰色身躯穿过大树丛，大耳朵摆动着，寻寻觅觅的鼻子卷起来又松开；他们听见树枝的折断声，被撞倒的树倒下去的轰隆声，大象的肚子发出的咕噜声，还听见大象粪团噼里啪啦掷地有声。

终于，他们又找到了那头老公象的踪迹，当路线转上一条更细小的大象小道时，尤马看着大卫的父亲，露出他那磨平的牙齿，笑了，父亲点了点头。他们看上去像是分享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正如他发现大象的那天晚上，在仙坝找到他们时，他们当时的那副模样。

没过多久，他们的秘密就暴露无遗了。这是在向右拐的森林里，老公象的轨迹将他们引到那里。一副齐大卫胸高的大象颅骨，经日晒雨淋而变白。颅骨前额上有一个深坑，两只空洞的白眼眶之间是一道沟坎，末端是有裂痕的洞眼，那就是大牙被砍掉的地方。

尤马比画着，指出他们追踪的这头大象刚才低头看那副颅骨时站过的地方，它的大鼻子将颅骨从它安息的地方稍微移动了一下，还有它的大牙尖触及颅骨旁土地的印记。他给大卫看白骨前额大坑中的单个弹孔，然后，在耳朵眼周围的骨头上，有四个紧靠在一起的弹孔。他朝大卫和他的父亲露齿而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303子弹，将子弹的鼻尖儿伸进大象前额骨上的弹孔中。

“这就是尤马打伤这头大公象的地方，”父亲说，“这是它的askari。它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因为它也是一头大公象。它扑过来，尤马打中了它，在它耳朵眼儿那儿解决了它。”

尤马指点出零落的骨头，说明刚才那头大公象是如何绕着遗骨走的。尤马和大卫的父亲对于他们的发现，都感到非常满意。

“你说它和它的朋友在一起有多久了？”大卫问父亲。

“这我可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父亲说，“问尤马。”

“你问他，求你了。”

父亲和尤马说话，尤马看着大卫，大笑。

“可能是你年龄的四五倍，他说，”父亲告诉他，“他不知道，也不在乎，真的。”

我在乎，大卫想。我在月光中看见它，它孤独无伴，而我有吉博。吉博也有我。公象没有伤害任何人，而我们却跟踪它，来到它看望死去的朋友的地方，我们还要杀掉它。这都是我的错。我出卖了它。

这时，尤马琢磨出了它的去向，比画给他的父亲看，他们又上路了。

父亲无需靠猎杀大象维生，大卫心想。假如我没有看见它，尤马是不会找到它的。他有过杀它的机会，他只是伤着了它，杀死了它的朋友。我和吉博发现了它，我应该永远不要告诉他们的，我应该把它作为秘密，永远保留住它，让他们在仙坝继续烂醉在啤酒里。当时，尤马酩酊大醉，我们都无法叫醒他。我以后要永远保密。我再也不会告诉他们任何事了。假如他们杀掉它，尤马会把他卖象牙的那份钱喝掉，再给自己买一个该死的老婆。当你能够帮助大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助它呢？你所需要做的就是第二天不要去追它。不，那不足以使他们罢休。尤马会追究的。你就该永远不要告诉他们。永远，永远不要告诉他们。千万记住这个。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事，永远不。永远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任何事啦。

父亲等着他跟上前来，非常柔和地说，“它就在这里休息过。它的旅行步伐不如从前了。现在，我们随时都会追上它。”

“操他妈的猎象。”大卫悄悄地说。

“说什么？”父亲问。

“操他妈的猎象。”大卫轻声说。

“当心点儿，不要捅娄子。”父亲对他这么说，严厉地看着他。

这是肯定的，大卫想过。父亲不愚蠢。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一切，再也不会信任我了。那也好。我不要他信任我，因为我再也不会把任何事告诉他，或者任何人啦，不会再说出任何事啦。永远，永远不。

早晨，它又到了远处的山坡上。这头大象不能一如既往地旅行了，现在，它开始毫无目的地漫游，偶尔吃点东西，大卫知道他们正在接近它。

他试图回忆他当时的感觉。那时，他还没有喜欢上这头大象。他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刚开始，他只是为自己的疲倦感到悲哀，这种疲倦让他对年龄有了一种理解。通过自己的太年轻，他理解了太衰老将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因为想念吉博而感到孤独，他心里想，尤马杀死了大象的朋友，这自然把尤马推到了他的敌对面，把大象变成了他的兄弟。那天夜里，月光下看见大象，跟踪它，在开阔地接近它，以便看清楚它那一对巨大的大牙，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对于他的意义。可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没有什么会比那一刻更美妙了。现在他知道他们会杀死大象，而他束手无策。当他把消息捎回仙坝的时候，他就已经背叛了大象。假如我们弄过象牙，它们就会杀了我，它们就会杀了吉博，他本以为是那样，可他现在明白了，这个逻辑根本就是假的。

也许大象要去找它的出生地，他们会在那里打死它。这就是他们需要做的一切，多么完美啊。他们要在打死它的朋友的地方打死它。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该让他们多么高兴啊。他妈的朋友杀手。

他们现在来到茂密丛林的边缘了，大象就在咫尺前方。大卫能够嗅到它的气味，他们甚至能听见它拉扯树枝，还有树枝折断的声音。父亲把一只手按在大卫的肩膀上，阻止他前进，让他在密林外面等待，然后，他从自己的衣袋中的一个小口袋里捏出一大撮木灰，抛向空中。木灰落地前，几乎没有朝他们的方向飘，父亲朝尤马点了点头，弯腰跟着他进入了茂密的丛林。大卫看见他们的后背和屁股闪现在树林中。他听不见他们前行的动静。

大卫安静地站着，听大象吃东西。他能够嗅到它的气味，正如那天晚上月光下他非常接近它、看见它奇迹般的大牙时那么清楚。他站在那里，这时万物寂静，他却嗅不到大象的气味了。突然，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粉碎声、一声.303的枪响，接着，是父亲的.450[8]步枪的回肠荡气的两声枪响，然后便是连续的粉碎声与碰撞声渐渐远去，他跑进密林，发现尤马浑身颤抖，满脸都是前额上流淌下来的血，父亲脸色刷白，充满愤怒。

“它向尤马进攻，把他打翻在地，”父亲说，“尤马击中了它的头。”

“你打中它的哪里？”

“我他妈的能打哪儿就算哪儿，”父亲这么说，“顺着血迹追。”

血很多。与大卫脑袋同样高度的一条鲜红的血流喷射在树干、树叶和藤子上；另一条血迹要低许多，颜色深而带着肠内秽物的臭味。

“击中了肺和肠，”父亲说，“我们会发现它完蛋了，或者抛锚了——我他妈的希望如此。”他添加了一句。

他们发现它抛锚了，如此巨大的痛苦与绝望使它无法动弹。它跌撞着穿过它刚才吃东西的密林，横跨一条疏林中的小径，大卫和父亲沿着喷洒了大量血迹的路线跑步前进。然后，大象再次进入了密林，大卫看见它在前方站着，灰色的庞大身躯靠在树干上。大卫只能看见它的后面，然后父亲向前移动，他跟随着，他们来到大象的侧面，它好像是一艘船，大卫看见鲜血从它的侧身流出，流淌到它的腹部，这时，父亲举起步枪，射击，大象转头，沉重的大牙笨重而缓慢地随头移动，它看着他们，当父亲发射第二发子弹时，大象像一棵被砍倒的大树那样摇摆着，轰然一声朝他们倒下。可它还没有死。它动弹不了，肩膀已经骨折，现在只是躺在地上。它虽然一动不动，可眼睛是活的，并且看着大卫。它的眼睫毛很长，眼睛是大卫见过的最敏感的生命。

“用.303打它的耳朵眼儿，”父亲说，“打呀。”

“你打吧。”大卫这么说。

尤马瘸着腿过来，他浑身是血，前额上的皮脱落了一半，挂下来遮住他的左眼，他的鼻骨暴露，一只耳朵被撕裂，他一声不吭地从大卫手里拿走步枪，将枪口几乎插进大象的耳朵眼里，打了两枪，他猛然旋转拉动枪膛，愤怒地扣动扳机。第一声枪响后，大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便开始变得浑浊，鲜血从耳朵眼儿里涌出来，两条明亮的红色小溪流淌到皱褶的灰色皮肤上。这是不同颜色的血液，大卫心想，我一定要记住，它的血，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所有的尊严和伟大，所有的美丽都从大象身上消失了，它只是一大堆皱皱巴巴的东西。

“啊，我们打死它啦，戴维，这要感谢你，”父亲这么说，“现在，我们最好烧起篝火来，好让尤马复原。过来，你这个血腥的破鸡蛋[9]。那对儿大牙跑不了啦。”

尤马露齿一笑，朝他走去，手里拿着大象完全无毛的尾巴过来。他们拿它开了一个玩笑，然后，父亲开始用斯瓦西里语快速说话。离水源有多远？你得走多远才能找到来搬运象牙的人？你感觉什么样，你这个没用的操娘的老猪猡？你哪里断了折了？

得到他所需要的答案后，父亲说，“你跟我回去取我们丢在路上的背包。尤马可以捡柴，把篝火准备好。急救箱在我的背包里。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取回那些背包。他不会感染的。这不是动物的抓伤。快走。”

那天晚上，大卫坐在篝火旁，他看着尤马那张缝好的脸、骨折的肋骨，暗想当他企图射杀大象时，它是否认出他来。他希望它认出他来了。那头大象现在成为他的英雄，正如父亲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是他的英雄那样，他心里想，我简直不敢相信，它这么苍老而疲倦的时候，还能如此拼下去。它也有可能打死尤马的。可它看着我的时候，没有要杀我的意思。它只是眼含忧伤，跟我的感觉一样。它死的那天，还拜访了它的老朋友。

大卫清楚地记得，当大象的眼睛刚刚失去生命时，它的所有尊严是如何消失的；当他和父亲取了背包回来时，大象是如何开始肿胀起来的，哪怕是在凉爽的夜晚。真正的大象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灰色、皱褶、肿胀的死尸，还有那对巨大的、有棕色斑点的黄色大牙，那正是他们杀它的目的。象牙上染着干巴的血迹，他用大拇指的指甲，抠下一块像是封蜡一样的凝血，放进衬衫口袋里。除了大象启蒙他对孤独的理解以外，这就是他从它身上拿走的一切。

屠解大象后，那天夜里在篝火旁，父亲试图与他谈话。

“它是个杀人元凶，你知道，戴维，”他这么说，“尤马说没人说得清楚它到底杀了多少人。”

“他们都要杀它，不是吗？”

“自然喽，”父亲这么说，“有那么一对大牙。”

“那它怎么反而成了凶手？”

“随你怎么看，”父亲说，“我很抱歉，你混淆不清它的是非。”

“我希望它弄死尤马。”大卫说。

“我认为你有点太过分了，”父亲说，“尤马是你的朋友，你知道。”

“不再是啦。”

“没有必要告诉他。”

“他知道。”大卫这么说。

“我认为你错误地判断了他。”父亲说，他们便不再谈论了。

在经历了这一切后，他们终于带着大象的大牙安全返回，那一对大牙倚着干树枝与泥土夯成的墙壁摆放着，牙尖儿碰牙尖儿地靠在一起，大牙又长又粗，哪怕是亲手摸了，都没有人敢相信那是真的；而且没有人，哪怕是他的父亲，能够摸到牙尖相接而构成的那一段圆弧；此时此刻，尤马、父亲和他都是英雄，吉博则是英雄的狗，搬运象牙的男人们也是英雄，已经有些醉了的英雄，而且注定会更醉，父亲说，“你想谈和吗，戴维？”

“好吧。”他说，知道这是实施他的决定的新开端，那就是永远不再告诉任何人任何事情。

“我真高兴，”父亲说，“这不就简单多了，好多了。”

就这样，象牙靠着茅草屋的墙壁，在无花果树的阴影下，他们坐在老人坐的凳子上，用葫芦杯喝一个小姑娘端上来的啤酒，而小姑娘的弟弟，英雄们的仆人，坐在地上，紧靠在一位英雄的英雄狗的旁边，而那位英雄正抱着一只老公鸡，它刚刚获得英雄们宠爱的公鸡的地位。他们就坐在那里喝啤酒，随着大鼓的敲响，ngoma[10]拉开了序幕。

于晓红译

[1] 非洲大象的特点是耳朵大，公象母象都有大牙。

[2] 仙坝（shamba）是斯瓦西里语，意思是果园、菜地、庄稼地，小型的生活农庄，包括农民的居所。

[3] 戴维（Davey）是大卫（David）的昵称。

[4] 无水宿营（dry camp）是指临时、简单的宿营，在地点选择上无需靠近水源，宿营设置上无需支帐篷，或者用简易帐篷，宿营时间短，通常只是一宿。

[5] .303是李·恩菲尔德步枪（Lee-Enfield），1895年至1956年间为英军制式手动步枪，有大量衍生型，亦是英联邦国家的制式装备，总产量超过一千七百万支，是世界上产量最多的手动步枪。使用.303口径弹药的步枪，以两个5发弹夹在机匣顶部供弹。

[6] 斯瓦西里语：士兵。这里说的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中年公象，虽然还没有成为长老，却担当保护象群的重要任务。

[7] 斯瓦西里语：小家伙。

[8] 美国制造的毒蛇牌步枪，这种大口径步枪特别适合于狩猎大动物，可在250码（228.6米）内一枪击毙动物。

[9] 指英国民间童谣《鹅妈妈故事集》中的一个人物矮胖子（Humpty Dumpty），出自一首谜语歌谣：矮胖子，坐墙头/摔了一个大跟头/国王的兵、国王的马/复原不了没办法。谜底：鸡蛋。

[10] 恩戈马（ngoma）是斯瓦西里语“鼓”，非洲不同的地区都有独特的打击乐器，有不同的名称与含义。在肯尼亚和坦桑尼亚，恩戈马指的是一定形式的舞蹈、社交聚会与鼓乐节奏。

一个世上的男人[1]

这个盲人详知沙龙[2]里所有不同机器的声音。我不知道他需要多久才能弄清楚这些机器的声音，但肯定需要很长时间，因为他一次只能待在一个沙龙里工作。不过，他一天要在两个镇子上工作，先从一个叫做“公寓”的沙龙开始，等一切运行正常，天也黑了以后，便上路去杰瑟普镇上班。当听见有车来，他就会停在路边，车前灯照出他的身影，有时车会停下来，让他搭车；有时车不停，他就在结冰的大路上接着走。人们给他搭车与否，取决于车的装载情况，再就是车上是否有女人，因为盲人身上味儿太大，特别是在冬天。好在总有人停下来让他搭车，因为他毕竟是个盲人。

每个人都认识他，人们管他叫“瞎子”，对于生活在这种地方的盲人来说，这是个好名字，他效力的这家沙龙名叫“向导”[3]。它的隔壁是另外一家沙龙，也设赌博服务，有一间餐厅，名叫“标志”[4]。这两家沙龙的名字都来自于大山，都是不错的沙龙，都有昔日风格的酒吧，两家的赌博场所也都差不多，只是向导的饭菜可能要好吃一点，可如果你专门想吃铁板牛排的话，标志做得更好一些。再就是标志彻夜营业，抓住了所有的清晨生意，而且从破晓到上午十点，所有的饮料都是免费的。其实杰瑟普镇上只有这两家沙龙，根本没有必要玩这一类的招式。可他们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瞎子更喜欢向导，可能是因为机器摆放的位置，当你进入沙龙，面朝酒吧柜台时，所有的机器都沿左边的墙壁一字摆放。他觉得这样更容易控制，而标志的机器都是零散地摆放，只因为那里更宽敞些，房间更多一些。这天晚上，外面格外寒冷，他进来的时候，小胡子上都结了冰，双眼流出的脓也冻成了小冰珠，他看上去实在是不大好。甚至连他身上的味儿都被冻得凝固了，可惜为时不久，他身后的门刚一关上，身上的味儿就开始释放了。我每次看着他都觉得难受；可我现在还是仔细地看着他，他应该总能够搭上车，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冻得这么惨。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从哪里走来，瞎子？”

“威利[5]·索耶把我轰下车，丢在铁路桥下面，没再碰上别的车，我就走了过来。”

“他为什么丢你去走路？”有人问。

“说我太难闻了。”

有人拉了一下一台机器的手柄，瞎子开始听轮盘呼呼的响声。“有哥们儿玩吗？”他问我。

“你听不见？”

“还没有。”

“没有哥们儿玩，瞎子，别忘了今天是星期三。”

“我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别挑头儿告诉我今晚是什么日子。”

瞎子沿着那一排机器走下去，用手检查着每一台，看是否有人不当心将零钱遗忘在杯子里。自然，杯子里什么都没有，可这是他工作的第一步。他回到我们坐的酒吧柜台前，阿尔·钱尼要他喝一杯。

“不了，”瞎子说，“在这些路上走，我得当心。”

“你说这些路是什么意思？”有人问他，“你来回只走一条路。从这儿到公寓罢了。”

“我走过的路多着呢，”瞎子说，“任何时候我都有可能出发，走更多的路呢。”

有位玩机器的人赢了，但不是什么重奖。瞎子还是照常走过去。那是一个玩两毛五分钱的老虎机，玩那台机器的年轻人不大情愿地给了他一枚两毛五分的硬币。瞎子用手摸摸硬币，把它放进口袋里。

“谢谢您，”他说，“您绝对不会缺少它的。”

年轻人说，“很高兴知道这一点。”他将一枚两毛五分的硬币塞进机器里，再次拉动手柄。

他又赢了，而且这次还赢得不错，他收拢起那堆两毛五分的硬币，又给了瞎子一枚。

“谢谢，”瞎子说，“您玩得漂亮。”

“今晚我运气好。”年轻人说。

“您的运气就是我的运气。”瞎子说，年轻人接着玩，可他不再赢了，瞎子气味浓烈地站在他身旁，模样实在是惨不忍睹，年轻人终于放弃了那台机器，不玩了，他走到酒吧柜台前。瞎子把他逼走了，可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因为年轻人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瞎子只是用手再检查了一下机器，站在那里等别人来玩。

轮盘桌、骰子桌和扑克牌桌旁都没有人玩，赌徒们只是坐在那里，口枪舌战。这是镇上非周末日子里一个安静的夜晚，毫无令人激动之处。这里除了酒吧之外，连五分钱都赚不到。好在酒吧还是令人愉快的，在瞎子来之前，这里还是很不错的。现在，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还不如到隔壁的标志去，或者干脆走人，打道回府。

“来点儿啥，汤姆？”酒保弗兰克问我，“这杯是本店请客。”

“我想撤了。”

“先来一杯再说。”

“那就老一套，冰沟[6]。”我说。弗兰克又问那位年轻人要喝什么，他穿着厚重的俄勒冈城市牌的户外衣服，戴着一顶黑帽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被雪地阳光灼伤，年轻人要的跟我一样。威士忌是老森林手[7]牌的。

我向他点头，举杯，我们同时喝了一口。瞎子远远地待在机器的另一头。我心想他可能琢磨出道道来了，人们要是看见他在门口，就不会进来。倒不是因为他有自我意识。

“那个男人是怎么瞎掉眼睛的？”那位年轻人问我。

“打架呗。”弗兰克告诉他。

“我可不知道。”我告诉他。

“他，打架？”陌生人说。他摇了摇头。

“是啊，”弗兰克说，“他的尖嗓音也是那一架打出来的。告诉他嘛，汤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没有。你不会听说过，”弗兰克说，“当然不会。你当时不在场，我想。尊敬的先生，那天晚上可冷啦，就像今晚一样。可能更冷。开架也快。我都没看见开头。他们就从标志的门口打出来了。黑子，就是现在的瞎子，另外那个小伙叫威利·索耶，他们拳打、脚踢、抠哇、咬哇，我看见黑子的一只眼睛挂在他的脸蛋上。咱们的门和标志的门露出灯光，他们就在两旁积雪很高、路面结冰的路上扭打成一团，霍莉丝·善兹紧贴在威利·索耶的背后，而他正朝对手的眼睛挖去，霍莉丝不停地嘶喊，‘咬掉它！就当它是葡萄，一口咬掉它！’黑子正在啃威利·索耶的脸，他狠狠地咬住一大口，猛地撕掉一块，然后又咬住一大口，这时他们都倒在结冰的路面上，威利·索耶抠他的眼睛，逼他松口，然后，黑子惨嚎一声，是你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那种声音。比杀野猪还要恐怖。”

瞎子走到我们的背后，我们嗅到他的气味，转身。

“‘就当它是葡萄，一口咬掉。’”他用尖嗓子说，看着我们，上下点动着他的头。“那是左眼。没人给他出主意，他就抠掉了我的另外一只眼。然后，趁我看不见的时候，把我踹在地上。那才叫糟糕呢。”他拍了拍自己。

“我那时打架可了不起啦，”他说，“没想到他趁我没防备，就抠掉了我的眼睛。他那算是走运的一抠。唉，”瞎子毫无冤仇地说，“就为这个，我打架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喽。”

“给黑子来杯酒。”我对弗兰克说。

“瞎子是我的名字，汤姆。是我挣来的名字。你亲眼看见我挣来的。今晚正是那个家伙把我丢在路上游荡。那个咬我眼睛的家伙。我们永远无法做朋友。”

“你把他怎么样啦？”陌生人问。

“哦，您会碰见他的，”瞎子说，“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您都能认出他来。我为您保留一个惊奇。”

“你可不想看见他。”我告诉那个陌生人。

“你知道，我有时想复明，原因之一，”瞎子说，“就是想再好好地看他一眼。”

“你知道他成什么样了，”弗兰克告诉他，“有一次，你不是还凑上去，摸了他的脸来着。”

“今晚又摸了呢，”瞎子幸福地说，“就为这个，他把我从车上轰了下来。他怎么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我告诉他像这样冷的晚上，他应该把脸包裹起来，不要让脸上的窟窿冻感冒喽。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你知道那个威利·索耶，他永远不懂怎么做一个世上的男人。”

“黑子，你喝一杯，本店请客，”弗兰克说，“我不能开车送你回家，我就住在这条街上。不过你可以睡在店后面。”

“你真是棒极了，弗兰克。只是你别叫我黑子。我不再是黑子啦。瞎子是我的名字。”

“喝一杯，瞎子。”

“是，先生。”瞎子说。他伸出手，摸到酒杯，他精确地朝着我们三人举杯。

“那个威利斯·索耶，”他说，“可能正孤独一人窝在家里。那个威利·索耶，他根本不懂得怎么找乐。”

于晓红译

[1] 世上的男人（man of the world）通常指见多识广、看破红尘、无悔无怨、侠义大度、幽默洒脱的人，也可能是宗教意义上天堂的反义词，是世俗的意思。苏格兰作家亨利·麦肯齐（Henry Mackenzie，1745—1831）于1773年发表他的第二部小说《世上的男人》，其主人翁与他的第一部小说《感性的男人》中一个凡事考虑道德意识的人正好相反。总之，世上的男人是个人对人生哲学的自我理解。

[2] 西部沙龙（saloon，或者Western saloon）是美国老西部曾经流行的一种特殊的酒吧，专门服务于猎人、牛仔、士兵、淘金人、矿工和赌博者。很多西部沙龙都是每天开张，昼夜营业。

[3] 向导（The Pilot）这个沙龙的名字来自于向导山，是北卡罗莱州最有特征的自然景观之一，它的海拔虽然只有738米，却是壮观的石英岩独山，印第安人和猎人都以此为地理位置的向导，因此得名。

[4] 标志（The Index）这个沙龙的名字来自于标志山，位于华盛顿州，海拔1832米，非常陡峭，只适合于技术性的攀登。

[5] 威利（Willie）是威利斯（Willis）的昵称。

[6] 这里用的这个字眼ditch（有时用做whiskey ditch）指的就是威士忌酒饮料，只有某个时期、某些区域使用ditch这个字眼，比如蒙大拿州的一些地区。该饮料是按照一定的比例，在威士忌酒中加冰块而成的。

[7] 老森林手（Old Forester）是美式威士忌中波本威士忌（Bourbon Whiskey）中的佳酿，产于美国肯德基州，生产工艺特殊，受产地名保护。这个品牌创立于1873年，历史悠久。

欧内斯特·海明威生平简历

一八九九年 七月二十日生于美国芝加哥。

一九一三年 进入高中，担任校刊编辑和撰稿人，成为游泳、足球选手。

一九一七年 担任《堪萨斯星报》记者。

一九一八年 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担任意大利红十字救护队驾驶员。七月受重伤，住院治疗，出院后升职为中尉。

一九二〇年 担任多伦多《星报》及《星报周刊》记者和特约撰稿人。

一九二一年 与哈德莉·理查森结婚；十二月，被报社派驻欧洲；获意大利政府荣誉勋章。

一九二三年 出版第一部作品《三个短篇和十首诗》。

一九二四年 出版《我们的时代》。

一九二六年 出版《太阳照常升起》，一举成名。

一九二七年 离婚，半年后与波琳·法伊夫结婚；十月，出版短篇小说集《没有女人的男人》。

一九二九年 出版《永别了武器》。

一九四〇年 出版《丧钟为谁而鸣》；十一月，离婚，与玛莎·凯尔霍恩结婚。

一九五二年 出版《老人与海》。

一九五三年 《老人与海》获普利策小说奖。

一九五四年 获诺贝尔文学奖。

一九六一年 七月二日自杀去世。

主要作品表

《太阳照常升起》

《永别了武器》

《有与无》

《丧钟为谁而鸣》

《渡河入林》

《老人与海》

《非洲的青山》

《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雨中的猫》

《没有女人的男人》

《在我们的时光里》

《胜者一无所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局外人/（法）加缪著；徐和瑾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0880-0

Ⅰ.①局… Ⅱ.①加…②徐… Ⅲ.①中篇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1112号

责任编辑 黄凌霞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北京新魏印刷厂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60千字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5.375 插页 4

印数 1—6000

版次 2016年1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6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0880-0

定价 20.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阿尔贝·加缪（1913-1960）

法国作家，生于阿尔及利亚东部沿海城市蒙多维（现名德雷昂）。从少年时代起，就与贫穷和死亡的阴影相伴，这使他更能深切体会人生的荒谬。无论在作品还是现实生活中，他一生都在与荒诞作斗争。代表作有小说《局外人》《鼠疫》，哲学随笔《西西弗神话》和长篇论著《反抗者》。195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的文学和哲学著作对荒诞派戏剧和新小说派有很大影响。

《局外人》以一个小职员的真切感受揭示出了现代司法过程中的悖谬。《局外人》在法国文学中的重要地位从问世之初就已奠定，以深邃的现代哲理内涵与精悍凝练的古典风格，成为二十世纪世界文学中的经典。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者序

一九五八年，加缪在谈到自己的作品时说：“是的，我开始撰写自己的作品时，有一个确切的计划：我首先想表达否定。用三种形式：小说为《局外人》，戏剧为《卡利古拉》，哲学论为《西西弗的神话》。”这是他作品中的“否定”系列，通常称为“荒诞”系列，代表作为《局外人》。

《局外人》发表于一九四二年，是加缪发表的第一部小说，当时正值大战期间，作者又几乎默默无闻，这部作品很可能迅速被人遗忘，但实际情况却完全相反，小说的读者越来越多，被誉为佳作，作者则被称为创新作家。

《局外人》是加缪最著名的作品，篇幅不长，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是他在枪杀阿拉伯人前的生活，即自由人的生活，以日记的形式来记叙；第二部是他被捕后对自身的回顾和认识，主要以回忆和内省的形式展现。主人公则从第一部中一个无辜者的客观看法，转为一个被告和罪犯的主观看法。

小说的书名“局外人”表示主人公的主要特点，即孤独和独特。默尔索没有突出的个性。加缪像福楼拜那样，使默尔索具有社会职业，介绍他过去的生活，并使他具有某种心理状态和常用口头语。因此，他并不像罗伯-格里耶的某些人物那样抽象，而是有一定厚度。

然而，从心理学角度来看，默尔索的表现前后明显矛盾。例如，他跑到车站想赶上长途汽车时显得十分笨拙，而在水里游泳却像优秀运动员，在追赶卡车时则毫不犹豫，而且一跃而上。同样，默尔索显然不喜欢跟别人接触，但星期天整个下午，他却一直在观察街上的行人（第26—27页）。

因此，默尔索一方面是有文化的成年男子，雷蒙和萨拉马诺老头都向他请教，他的老板则要提升他去巴黎工作，但另一方面，他却多少有点幼稚，称自己的母亲为“妈妈”，对巴黎的印象只有：“很脏。有鸽子和阴暗的院子。”（第54页）

另外，默尔索没有确定的身份，他既是他自己，又像是别人。于是，他就不断提出他身份的问题。例如，在法庭审判时，他担心他们会“错把一个人当做另一人来审讯”（第110页），而在年轻的记者对他注视时，他“感到我在被自己观看”（第108页）。其他人也使默尔索肯定了这种想法。例如，在审判时，检察官把他枪杀阿拉伯人跟第二天将审判的杀父案一视同仁，他的律师则不让他说话，他因此理所当然地作出下列反应：“这又是在把我排除在案件之外，把我完全消除，并在某种程度上对我取而代之。”（第131页）并提出疑问：“那么，到底谁是被告？重要的是被告。我有话要说！”（第124页）

虽然如此，默尔索并不要求自己有某种个性，相反，他始终声称他跟大家一样：“我想要对他声明，我跟大家一样，跟大家完全一样。”（第82页）反之，其他人也都跟他一样：“既然我只会有一种命运，既然成千上万的幸运儿像他一样自称是我的兄弟，［……］其他人也是这样，有朝一日会被判处死刑。他也是，他会被判处死刑。如果他被指控杀人，只因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泣而被处决，这又有什么关系？”（第154—155页）

然而，对这个自相矛盾的人物，既不能进行心理学或现实主义的分析，也不能进行象征主义的分析，甚至不能跟现代小说中常见的毫无个性的人物相提并论。因此，这个“局外人”可说是无法分类。

显然，《局外人》建立在自然和社会对立的基础之上。一九五五年，加缪在该书美国版序言中写道：“书中的主人公被判死刑，是因为他不会玩这种游戏。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社会的局外人，他生活在这个社会中，游荡于社会的边缘，游荡在他私人生活的郊区，孤独而又淫荡。”他跟外界社会的关系还在两个方面表现出来：一是他不知道社会的准则，甚至还加以拒绝，二是他跟自然环境保持着深厚的关系。正如加缪在上述序言中所说：“《局外人》讲述一个人的故事，此人没有任何英雄姿态，却同意为真实去死，读到这个故事，对这点就不大会看错了。”

社会准则产生了一系列人人都要遵守的礼仪，不管是葬礼和审判都是如此，甚至连言语也有准则可依。检察长的话是陈词滥调，根本不考虑被告的具体情况。至于默尔索的母亲死后大家对他的慰问，似乎大多是为了尊重社会习俗，而不是出自内心的真实感情。

由此可见，这个社会看待事物，只是依据社会的准则，有时还会毫不犹豫地违背这种准则。例如，在法庭上，门房指责默尔索不想跟他母亲的遗体告别（第114页），但实际情况却是：“我想马上看到妈妈。但门房对我说，我先得去见院长。”（第3页）两者一对照，这社会的真实面貌也就暴露无遗。

默尔索跟社会的关系总是有点不大顺畅，相反，他跟自然环境却是十分融洽，特别是跟水，因为水跟愉悦和爱情联系在一起：“海水凉快，我游泳开心。我跟玛丽一起游得很远，我们都感到两人动作协调，心满意足。” （第64—65页）即使是常常使他感到无法忍受的阳光，有时也使他感到十分舒服：“她［玛丽］靠着我躺了下来，她的身体和太阳所散发的这两种热气，使我睡着了一会儿。”（第65页）因此，加缪在这部小说美国版的序言中说：“默尔索［……］贫穷而又不加掩饰，喜欢不留下阴影的太阳。他并非缺乏敏感，而是因执着而有一种深沉的爱，喜爱完美和真实。”正因为如此，有人把他称为“追求真实的殉道者”，读者特别是当时的读者也把他视为“反英雄”。

加缪在这部小说中对司法机关进行尖锐的批评。但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对审判的叙述缺乏真实性。例如，默尔索的老板不可能不出庭作证，另外，在当时的情况下，杀死一个阿拉伯人，也不可能被判死刑。

然而，整部小说的逻辑基础，恰恰就是这种非真实性及其真实效果的结合，而加缪的计划，也是对司法机关及其运行的一种审问。从这个角度来看，加缪妙就妙在塑造了这样一个人物，这个人物有罪是无可争议的，但被判死刑却理由不够充分。这首先是因为他被判死刑并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他没有在母亲下葬时哭过。法庭的审判通过默尔索的视角来描写。一方面，他在众人眼里是被告，但另一方面，他虽说被排除在外，“感到自己在此多余”（第106页），却是庭审的叙述者，从外部来观察对自己的审判。作者正是通过对庭审的这种描写，来对司法机关进行讽刺和批判。

从字面上看，理解这部小说易如反掌。《局外人》中没有深奥的历史知识和文化知识，使用的是日常用语，有时还有儿童语言，没有罕见或疑难词语，句子往往借用口语体。然而，这种看来简单的语言，却引起众多不同的评论。法国文学批评家热拉尔•热奈特在界定这部作品时也感到十分为难，认为它是一种“外聚焦的同故事叙述”（《叙事的新话语》），也就是说读者因书中使用第一人称而处于人物的意识内部，同时又因为人物无个性而处于其意识外部。因此，他只好得出结论：“那我们就不作任何解释，让这种叙事含糊不清。”

对《局外人》无法进行分类，是因为它跟传统的文学准则都不相符，它一方面偏离这些准则，另一方面却又以矛盾的方式将这些通常互不相容的准则结合在一起，小说的叙述形式就是如此。

这部小说的叙述形式，一眼就能看出前后不一致：第一部主要是用日记的形式，而第二部则是在回顾往事。这两种叙述形式的结合不仅使人感到意外，而且还显得更加复杂。第一部的日记形式，使人感到并不可信。如默尔索在小说开头说：“我要乘两点钟的长途汽车去，下午即可到达。”（第2页）但在几行后又说：“我乘上两点钟的长途汽车。”他的日记是否是先写前几行，然后等到第二天晚上回去后再续写？但他回去后已是筋疲力尽，想“睡上十二个小时”（第22页），怎么还会有精力写出这二十几页日记？因此《局外人》不可能是撰写的日记或回忆录，而是内心独白的一种特殊形式。

由此可见，《局外人》可说是各种文学倾向的交汇点，因此是一种终结和一种过渡。这部作品的主人公宣告了小说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认识和危机。因此，这部小说就不仅是对默尔索的审判，而且也是对小说体裁的审判。

徐和瑾

二○一五年元月识于海上凉城

- 第一部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第二部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加缪生平简历

- 主要作品表

第一部

一

今天，妈妈死了。可能是昨天，我不清楚。我收到养老院发来的电报：“令堂仙逝。明日葬礼。肃此电达。”说得一点也不清楚。也许是昨天。

养老院位于马伦戈，离阿尔及尔有八十公里。我要乘两点钟的长途汽车去，下午即可到达。这样，我能在夜里守灵，并于明晚回来。我向老板请了两天假，有这种借口，他无法拒绝。但他显得不高兴。我甚至对他说：“这不是我的错。”他没有回答。我就想不该对他说这话。总之，我不需要请他原谅。反倒他应该向我表示慰问。但到后天，他看到我戴孝，一定会对我表示慰问。现在仿佛妈妈还没死。相反，等下葬之后，这就像归档的案件，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我乘上两点钟的长途汽车。天气很热。我在塞莱斯特的饭馆里吃了饭，就像平时那样。他们都非常为我难过，塞莱斯特对我说：“母亲只有一个。”我离开时，他们把我送到门口。我有点厌烦，因为我得上楼去埃玛纽埃尔家，去借黑领带和黑纱。他伯父在几个月前去世了。

我跑着去车站，以赶上长途汽车。这样急着奔跑，再加上汽车颠簸和汽油味，还有公路和天空的反光，也许是因为这些，我才觉得昏昏沉沉。一路上差不多都在睡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一个军人身上，他朝我微笑，问我是否来自远方。我只说“是的”，不想再多说一句。

养老院离村庄有两公里路。我是走着去的。我想马上看到妈妈。但门房对我说，我先得去见院长。当时院长正忙着，我等了一会儿。在这段时期里，门房一直在说话，然后我见到了院长：他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他是个矮小的老头，身上佩戴荣誉勋位勋章。他用明亮的眼睛看了看我。接着，他跟我握手，但时间很长，我不知该如何把手抽出。他看了一份档案，并对我说：“默尔索太太是三年前入院的。您是她唯一的赡养者。”我觉得他有点责备我，就开始对他解释。但他打断了我的话：“您不用给自己辩解，亲爱的孩子，我看过您母亲的档案。您无法负担她的生活费用。她需要有护工照料。您工资微薄。不管从哪方面看，她在这儿都更加幸福。”我说：“是的，院长先生。”他补充道：“您知道，她有一些朋友，是跟她年纪相同的老人。她跟他们会有同样的兴趣，是另一个时代的一些兴趣。您年轻，她跟您在一起会感到厌烦。”

确实如此。妈妈在家时，总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我。进养老院后的前几天，她经常哭泣。但那是因为习惯问题。几个月后，如果要把她接出养老院，她就会哭泣。这也是习惯问题。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去年几乎没来这儿。但也因为这样要占用我星期天的时间，另外还得花费力气，去赶长途汽车，买车票，路上得走两个小时。

院长又对我说了些话。但我几乎不再去听他说话。然后他对我说：“我想您想看到您的母亲。”我站了起来，但什么话也没说，他带我朝门口走去。在楼梯上，他对我解释说：“我们把她搬到了小陈尸室，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受到惊吓。每当院里有老人去世，其他人在两三天内就会神经过敏。这就使服务工作变得困难。”我们穿过一个院子，院子里有许多老人在三五成群地聊天。我们走过时他们就不吭声了。我们过去后，他们又开始交谈。就像鹦鹉在唧唧喳喳学舌。走到一幢小屋门口，院长跟我告辞。“我失陪了，默尔索先生，我在办公室等您。一般来说，葬礼定在上午十点。我们考虑到，这样您可以给亡母守灵。最后说一句，您母亲似乎经常向院友们表示，希望按宗教仪式下葬。我已对此做好安排。但我想让您知道。”我对他表示感谢。妈妈不是无神论者，但生前从未想到过宗教。

我走进小屋。只见大厅十分明亮，墙壁用石灰粉刷过，顶上是玻璃天棚。厅里放有椅子和呈形的支架。大厅中央两个支架上放有一口棺材，已盖上盖子。棺材上只看到螺丝钉闪闪发亮，并未拧紧，在刷成褐色的棺木上十分醒目。棺材旁边，有个阿拉伯女护士，身穿白大褂，头戴颜色鲜艳的方巾。

这时，门房从我后面进来。他想必是跑来的。他说话有点儿结巴：“棺材已给盖上，但我得把盖上的螺丝旋出，让您能看到她。”他要走近棺材，但我把他拦住。他对我说：“您不想看？”我回答说：“是的。”他不再说话，但我感到尴尬，觉得我不该这么说。片刻之后，他看了看我，然后问我：“为什么？”但并无责备之意，仿佛想了解其中的原因。我说：“我不知道。”于是，他捻捻白色的小胡子，说话时没看着我：“我理解。”他眼睛漂亮，颜色淡蓝，脸色略显红润。他拿来一把椅子给我坐，自己在我靠后一点的地方坐下。女护士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这时，门房对我说：“她有梅毒下疳。”我听不明白，就朝女护士看了一眼，看到她眼睛下面有一条绷带，绕头一圈。在鼻子处，绷带是平的。在她脸上看到的只有白色绷带。

她走了以后，门房说：“我失陪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手势，但他留了下来，站在我背后。后面有人使我感到拘束。大厅里充满着傍晚的艳丽阳光。两只大胡蜂在玻璃顶棚上嗡嗡作响。我感到十分困倦。我对门房说话，但并未把头转向他：“你在这儿已有很长时间了吧？”他立即回答说：“五年了。”仿佛他一直在等我问他。

接着，他说了许多话。在他看来，如果有人对他说，他将终身在马伦戈养老院当门房，他会感到十分惊讶。他六十四岁，又是巴黎人。这时，我打断了他的话：“啊，您不是本地人？”我随即想起，他在带我到院长办公室以前，就曾对我说起我妈妈。他对我说，必须尽快把我妈妈下葬，因为在平原天气很热，而这个地方尤其炎热。正是在那时，他告诉我他曾在巴黎生活，很难遗忘那个城市。在巴黎，有时能在遗体旁守灵三四天之久。在这儿可不能待这么久，想到已经要跟在殡车后面跑了，就感到不舒服。当时他妻子对他说：“别说了，这种事不该告诉先生。”老头脸红了，并表示道歉。我调解般地说：“没事儿，没事儿。”我觉得他说得对，也说得有趣。

在小陈尸室里，他告诉我，他是因为贫穷才进养老院的。他感到自己身强体壮，就毛遂自荐当了门房。我对他指出，其实他是养老院收养的人。他对我说不是这样。此前我听到他说话的方式，已经感到惊讶，因为他说到院里收养的人，总是说 “他们”、“其他人”，有时候也说“老人们”，而在这些人中，有些人年纪并不比他大。当然啰，这不是一回事儿。他是门房，在某种程度上，他有权管理他们。

那女护士在这时进来。夜幕突然降临。夜色很快在玻璃顶棚上变得漆黑。门房开了灯，我因突然出现的亮光而感到刺眼。他请我到食堂去吃晚饭。但我肚子不饿。于是他提出要给我端来一杯牛奶咖啡。我很喜欢喝牛奶咖啡，就表示同意，片刻之后，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我喝了。我于是想抽烟。但我犹豫不决，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能在妈妈的遗体前抽烟。我思考之后，觉得这毫无关系。我递给门房一支烟，我们就抽了起来。

有一个时候，他对我说：“您知道，您母亲大人的朋友们也要来守灵。这是院里的习俗。我得去搬些椅子、弄些清咖啡来。”我问他是否可以关掉其中一盏灯。灯光照在白墙上，使我感到疲倦。他对我说关不掉。开关是这样装的：灯要么全开，要么全关。我不再去对他多加注意。他出去后又回来，把椅子都摆好。其中一把椅子上，他叠放着一圈杯子，中间放着咖啡壶。然后，他在我对面坐下，是在我妈妈的另一边。女护士也坐在大厅里面，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事。但从她手臂的动作来看，我可以猜出她在织毛线。大厅里很舒服，咖啡使我感到暖和，通过开着的大门，飘进来一股夜晚和花卉的气味。我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一阵窸窣声把我吵醒。我闭上眼睛之后，觉得这厅里更加白得发亮。我前面没有丝毫阴影，每件物体、每个角落和所有的曲线都清楚地勾画出来，但十分刺眼。就在这时，妈妈的朋友们走了进来。他们一共有十来个人，在耀眼的灯光下静静地移动。他们坐下时，没有一把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我看着他们，如同从未看到过人那样。他们的脸部和衣着的细节，我是尽收眼底。然而，我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很难相信他们确实存在于世。女人几乎全都系着围裙，腰束带子，使肚子鼓得更高。我还从未注意过，老太太的肚子能鼓得多高。老头几乎个个干瘪，而且都拄着拐杖。在他们的脸上使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只是见到一堆皱纹中有一点暗淡的亮光。他们坐下之后，大多朝我观看，拘谨地点了点头，嘴唇都被吃到无齿的嘴里，我弄不清他们是在跟我打招呼，还是脸上肌肉在抽搐。我还是觉得他们在跟我打招呼。这时，我发现他们都坐在我对面，是在门房周围，并摇晃着脑袋。我一时间产生奇特的印象，认为他们是来对我进行审判。

不久之后，一个女人哭了起来。她坐在第二排，被前面一个女院友挡住，我无法看清。她低声哭泣，哭得很有节奏：我觉得她会哭个不停。其他人好像都没有听到她哭。他们心灰意懒，闷闷不乐，默不作声。他们看着棺材或他们的手杖，或是随便看着什么东西，但他们只盯着一样东西看。那女人还在哭。我十分奇怪，因为我不认识她。我真希望不再听到她哭。但我不敢对她这样说。门房朝她俯下身子，跟她说了话，但她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按原来的节奏继续哭。于是，门房来到我身边。他在我旁边坐下。过了很久，他对我说时没看着我：“她跟您母亲大人很要好。她说这是她在这儿唯一的朋友，并说她现在已没有朋友。”

我们就这样待了很长时间。那女人的叹息和抽噎声越来越稀少。但她时常用鼻子吸气。最后她不做声了。我已不再困倦，但感到疲劳和腰疼。这时，我感到难受的是所有这些人默默无语。我只是有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但弄不清是什么声音。时间一长，我终于猜出是几个老人在咂嘴，发出这种奇特的啧啧声。他们在专心思考，因此没有察觉这事。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即躺在他们中央的死者，在他们眼里毫无意义可言。但我现在觉得，这是一种错误的感觉。

我们都把门房拿来的咖啡喝掉。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夜晚过去。我现在想起，我当时曾在一时间睁开眼睛，看到老人们都在蜷缩着睡觉，只有一个老人没睡，他下巴支在拄着拐杖的手背上，两眼盯着我看，仿佛只是在等我醒来。过后，我又睡着了。我醒来是因为腰越来越疼。晨光渐渐在玻璃顶棚上显露。片刻之后，有个老人醒来后老是咳嗽。他把痰吐在一块方格大手帕上，每吐一口如同拔树那样吃力。他把其他人都给吵醒了，门房说他们应该走了。他们站了起来。这次守灵累得他们面如土色。他们出去时，使我感到十分意外的是，他们都跟我握了手，仿佛这一夜我们虽然没说过一句话，却在感情上更加亲近。

我感到疲倦。门房把我带到他的房间，我进行了简单的漱洗。我又喝了牛奶咖啡，味道很好。我走出房间时，天已大亮。在马伦戈和大海之间的山丘上，天空一片红色。海风越过山丘，把一股咸味带到这儿。这一天看来天气晴好。我去乡下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感到，如果没有妈妈这件事，我去那儿散步会有多么快乐。

我在院子里等待，待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我呼吸着泥土的清香，不再感到困倦。我想起办公室里的那些同事。在这个时候，他们起床要去上班：对我来说，这一直是最为难熬的时刻。我又对这些事略加思考，但这时一幢幢楼里响起铃声，使我不由分神。窗子里传出一阵乱哄哄的声音，不久就平静下来。太阳在天上微微升高：我的脚开始被晒得发热。门房穿过院子后对我说，院长要见我。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让我在几张纸上签名。我看到他身穿黑色上装，下面穿条纹长裤。他拿起电话听，然后对我说：“殡仪馆职员来了已有一会儿了。我去请他们来盖棺。在盖棺前，您是否要再看您妈妈一眼？”我说不用了。他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命令道：“费雅克，您告诉他们，可以去盖棺了。”

然后他对我说，他将参加葬礼，我对他表示感谢。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双腿交叉。他告诉我，送葬的只有我和他两人，以及值班的女护士。一般来说，院友们都不应参加葬礼。他让他们守灵。他指出：“这是人道的问题。”但这一次，他已准许我妈妈的一位老友“托马•佩雷兹”跟随出殡队伍一起去。说到这里，院长微微一笑。他对我说：“您要知道，这是一种略带孩子气的感情。但他和您母亲几乎是寸步不离。在院里，大家都跟他们开玩笑，并对佩雷兹说：‘她是您的未婚妻。’他听了就笑。这种玩笑让他们高兴。确实，默尔索太太去世，他十分难受。我觉得不应该不准他去。但是，根据保健医生的建议，我昨天不准他守灵。”

我们默默无语，一起待了很长时间。院长站了起来，朝办公室窗外观望。有时，他进行观察：“马伦戈的本堂神甫已到。他提前到了。”他告诉我，要走到村里的教堂，至少得走三刻钟。我们走到楼下。本堂神甫和两个侍童待在屋前。一个侍童手拿香炉，神甫朝他俯下身子，以调节银链的长短。我们来了之后，神甫直起身来。他称我为“我的孩子”，并对我说了几句话。他进了屋，我跟随其后。

我忽然看到，棺材盖上螺丝钉已经拧紧，并看到厅里有四个黑衣人。我同时听到院长对我说，殡车已停在大路上等候，并听到神甫开始祈祷。从这时起，事情都进行得十分迅速。那四个人拿着柩衣朝棺材走去。神甫、侍童、院长和我走了出去。门前有一位女士，我并不认识。院长对她介绍说：“默尔索先生。”我没有听清这位女士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护士代表。她面无笑容，点了点瘦长的头。然后，我们站成一排，让遗体过去。我们跟在抬棺材的人后面，走出了养老院。门前停着殡车。殡车呈长方形，漆得发亮，活像文具盒。殡车旁站着殡葬司仪，此人个子矮小，穿得滑稽可笑，还有一个举止做作的老头。我看出他是佩雷兹先生。他头戴圆顶宽檐软毡帽（棺材抬出门时，他把帽子脱下），身穿一套西服，长裤呈螺旋形落在鞋面上，戴着小小的黑领结，而衬衫的白领却很大。他嘴唇颤抖，鼻子上全是黑点。他纤细的白发下露出奇特的耳朵，耳朵摇晃，如有粗糙折边，呈血红色，而脸色却十分苍白，使我印象深刻。殡葬司仪让我们各就各位。神甫走在前面，然后是殡车。殡车周围是四个黑衣人。后面是院长和我，最后则是护士代表和佩雷兹先生。

天上已充满阳光。天空开始使大地感到沉重，气温迅速升高。我不知道我们为何等待很长时间后才出发。我穿着深色衣服，感到很热。那矮老头原来戴着帽子，这时又把帽子脱下。我稍稍朝他转过头去，看着他，院长就跟我谈起了他。院长对我说，我母亲和佩雷兹先生经常在傍晚去散步，一直走到村子，由一名护士陪同。我环顾田野。一排排柏树延伸到天边的山丘，透过柏树，只见这块土地红棕色和绿色相间，稀疏的房屋点缀其中，显得十分漂亮，我立刻理解妈妈当时的心情。在这个地方，傍晚想必是忧伤的休憩。而今天，漫溢的阳光照得这景色颤抖，使其变得毫无人情，令人沮丧。

我们开始上路。这时，我发现佩雷兹的腿有点瘸。殡车渐渐加速，这老头就落到后面。殡车周围有一人也给落下，现跟我并排走着。我感到意外的是，太阳竟升高得如此之快。我发现田野里早已响起昆虫的鸣叫声和草丛的簌簌声。汗水在我面颊上流淌。我没戴帽子，就用手帕扇风。这时，殡仪馆职员对我说了句话，但我没有听清。与此同时，他右手把鸭舌帽帽檐微微抬起，用左手拿着的手帕擦了擦头顶。我对他说：“怎么样？”他指着天连声说道：“晒得真厉害。”我说：“是的。”片刻之后，他问我：“那里面是您母亲？”我又说：“是的。”“她年纪老吗？”我回答说“就是这样”，因为我不知道她确切的年龄。后来他就不做声了。我转过头去，看到佩雷兹老头落在我们后面五十来米远的地方。他急忙往前赶，手里拿着毡帽摇晃。我也看了看院长。他走路的样子十分端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额头上渗出几滴汗水，但他没有去擦。

我感到出殡队伍的行进速度有所加快。我周围的田野依然明亮，沐浴在阳光之中。天空亮得刺眼。有时，我们走在一段新修好的公路上。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裂开。脚踩下后就陷进去，留下了果肉般光亮的裂口。在殡车上方，车夫戴的煮硬的牛皮帽，仿佛曾在这黑泥般的柏油里鞣过。我感到有点头晕，只见天空是蓝白相间，周围则全是黑色，有裂开口子的柏油路黏糊糊的黑色，有身上穿的衣服暗淡的黑色，还有殡车漆成的黑色。烈日当空，殡车的皮革和马粪的气味，油漆的气味和焚香的气味，以及彻夜未眠的疲倦，使我的视觉和思想都模糊不清。我再次回头望去：我感到佩雷兹似乎已十分遥远，隐没在一片热气之中，后来我无法再看到他。我用目光寻找他，看到他已离开公路，并穿越田野。我也发现，公路在我前面转弯。我看出佩雷兹对地形熟悉，正在抄近路走，以赶上我们。他在转弯处追上了我们。后来，我们又把他给丢了。他还是穿越田野，就这样反复走了多次。而我则感到热血在太阳穴里奔腾。

其后的事情都进行得极其迅速、确实而又自然，因此我现在对那时的记忆已荡然无存。只记得一件事：在村子的入口处，护士代表跟我说了话。她说话声音奇特，跟她的脸并不相称，这声音悦耳，却在颤抖。她对我说：“要是走得慢，就会中暑。但如走得太快，又会汗流浃背，进了教堂就会着凉。”她说得对。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我还留有那天的几个印象，如佩雷兹的那张脸，就是他最后一次在村子附近追上我们的时候。他既紧张又难受，大滴眼泪落在面颊之上。但由于脸上皱纹条条，眼泪竟流不下来，有时扩散开来，有时聚在一起，在这张变形的脸上形成一片水光。还有教堂以及人行道上的村民，公墓的一座座坟墓上老鹳草的红花，佩雷兹晕倒了（他活像散了架的木偶），撒在妈妈棺材上的血红色泥土，以及混在土中的白色树根，还有人群，说话的声音，村庄，在一家咖啡馆前等待，马达不停的隆隆声，以及长途汽车进入阿尔及尔灯火通明的街区时我心里的喜悦，因为我想到，我即将上床睡觉，可以睡上十二个小时。

二

我醒来时才明白，我向老板请两天假时，他为什么显得不高兴：今天是星期六。我当时可把这事给忘了，但在起床时想了起来。我的老板自然想到，加上星期天，我就有四天假期，这样的话，他当然不会高兴。但是，一方面，妈妈下葬是在昨天而不是今天，并不是我的错，另一方面，不管怎么说，星期六与星期天都是我的休息天。当然啰，尽管如此，我仍然理解我老板的心情。

我勉强起床，因为昨天确实很累。我刮脸时在想，今天要干什么，我决定去洗海水浴。我乘有轨电车前往港口海水浴场。在那里，我跳入航道。有许多年轻人。我在水里看到了玛丽•卡多纳，她以前在我的办公室里当打字员，我当时曾想打她的主意。我现在觉得她当时也对我有意。但她不久后辞职了，我们就没能亲近。我帮她爬上一个浮筒，并顺手摸了她胸部。我还在水里，可她已俯卧在浮筒上。她朝我转过头来。她头发盖住眼睛，在那里笑。我也爬上浮筒，待在她旁边。天气很舒服，我像开玩笑那样让头往后仰，枕在她肚子上。她什么也没说，我就这样躺着。我眼望天空，只见蓝天金光。我感到玛丽的肚子在我颈背下微微起伏。我们似睡似醒，在浮筒上待了很久。当太阳晒得太热时，她跳进水里，我则跟随其后。我追上了她，用手搂住她的腰，我们就一起游泳。她总是在笑。在码头上，我们把身上擦干时，她对我说：“我晒得比您黑。”我问她晚上是否想去看电影。她又笑了，并对我说，她想去看费尔南代尔[1]的一部影片。我们穿好衣服后，她看到我系黑领带，显得十分惊讶，问我是否在戴孝。我对她说，我妈妈死了。她想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我就回答说：“是在昨天。”她稍稍往后一退，但并未发表任何看法。我想对她说，这不是我的错，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想到，我已对老板说过这话。这话毫无意义。不管怎样，人总是会有点错。

晚上，玛丽已把这些事全都忘记。这部影片有时滑稽可笑，而且也实在太蠢。她的腿靠在我腿上。我抚摩她的乳房。电影快结束时，我拥吻了她，但没有尽兴。出去后，她来到我家。

我醒来时，玛丽已经走了。她跟我说过，她要去姨妈家。我想到今天是星期天，我感到厌倦：我不喜欢星期天。于是，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在长枕头上闻玛丽的头发留下的咸味，我一直睡到十点钟才醒。然后，我抽了几支烟，但仍躺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十二点。我不愿像平时那样到塞莱斯特的饭馆去吃饭，因为他们肯定会对我提出问题，而我不喜欢这样。我煮了几个鸡蛋，就在这盘子里吃了，没吃面包，因为我已经吃完，也不愿下楼去买。

午饭后，我感到有点无聊，就在套间里转悠。妈妈在这儿时，这套间十分合适。现在，我一个人住显得太大，我只好把餐厅里的桌子搬到我卧室里来。我只是在这个房间里过日子，里面有几把草垫有所塌陷的椅子、一个镜子发黄的大立柜、一张梳妆台，以及一张铜床。其他房间都弃而不用。过了一会儿，为了做点事，我拿起一张旧报纸来看。我把克鲁申盐业公司的一则广告剪了下来，贴在一本旧练习簿上，我感兴趣的剪报都贴在这本子上。我也洗了洗手，最后，我走到阳台上。

我的卧室朝向这郊区的大街。下午天气晴朗。但路面泥泞，行人稀少，却仍然匆忙。先是看到几家人在散步，两个小男孩穿着海魂衫和过膝的短裤，衣服笔挺，样子有点拘谨，还有一个小女孩，头戴粉红色大蝴蝶结，脚穿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母亲走在孩子后面，她身材高大，穿着栗色真丝连衣裙，父亲个子矮小，又弱不禁风，我看到过。他头戴扁平狭边草帽，戴蝴蝶领结，拿着手杖。我看到他跟妻子在一起，知道街区里为何说他优雅。不久之后，郊区的一个个年轻人走过，他们头发油光锃亮，系大红领带，穿奇装异服，上衣小口袋上绣花，脚穿方头皮鞋。我觉得他们是去市中心看电影，因此这么早就出来。他们急忙去乘电车，还大声笑着。

他们过去后，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我觉得，各个剧场的演出均已开始。街上只剩下了一个个店铺老板和一只只猫。街道两边的榕树上方，天空无云，但并非光彩夺目。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香烟店老板搬出一把椅子，放在门口，跨坐其上，双臂搁在椅背上。刚才满载乘客的一辆辆电车，现在几乎空无一人。香烟店旁是“皮埃罗之家”小咖啡馆，侍者正在空荡荡的厅里，用木屑把地板擦干净。这确实是星期天的景象。

我把椅子倒转过来，像香烟店老板那样放着，因为我觉得这样坐更舒服。我抽了两支香烟，回屋拿了一块巧克力，又回到窗口吃了起来。不久之后，天色变得阴暗，我以为夏天暴雨将临。不过天气渐渐转晴。但一片片乌云飘过时，如同下雨的预兆，使街道变得阴暗。我仰望天空，待了很长时间。

五点钟，有几辆电车在嘈杂声中驶来。电车把一群群观众从郊区的体育场送回来，他们有的站在踏板上，有的扶着栏杆。后面几辆电车则载着运动员，我是从他们的小手提箱看出来的。他们大声喊叫、歌唱，说他们的俱乐部会永世长存。好几个运动员跟我打招呼。其中一个还对我叫喊：“我们战胜了他们。”我也说“对”，并点了点头。从这时起，小汽车开始蜂拥而至。

天色又稍有变化。屋顶上的天空变成淡红色，黄昏开始降临，条条街道热闹起来。出游者陆续回来。我在其他人中认出了那位优雅的先生。他家的孩子们哭着或是让父母拖着走。街区的那些电影院，几乎立即把观众的人流倾泻到街上。在观众中，年轻人的手势比平时更加坚决，我想他们是看了一部惊险片。从城里的电影院回来的观众到得稍晚。他们似乎更加严肃。他们也不时笑笑，但显得疲倦，像在遐想。他们待在街上，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走来走去。街区的姑娘们都不戴帽子，她们相互挽着胳臂。小伙子们设法跟她们迎面而过，他们开起了玩笑，姑娘们听了转过头去直笑。有好几个姑娘我认得，她们跟我打了招呼。

这时，路灯突然点亮，夜空中初升的星星为之黯然失色。看着人行道上行人和灯光的变化，我感到眼睛疲倦。路灯把潮湿的路面照得发亮，而定时驶过的电车，则把反光映照在发亮的头发、微笑的面容或银手镯上。过了一会儿，电车更加稀少，树木和路灯上方已是漆黑一片，街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空无一人，直至第一只猫慢慢地穿过再次空旷的街道。我于是想到该吃晚饭了。我长久地靠在椅背上，感到脖子有点疼。我上街去买了面包和果酱，做了菜，站着吃饭。我想在窗口抽支烟，但空气已变凉，我感到有点冷。我把窗全都关上，回来时在镜子里看到桌子的一端，上面放着我的酒精灯和几片面包。我想到，这星期天依然过得疲劳，想到妈妈现已安葬，我将要重新开始工作，总之，生活并未有任何变化。

[1] 费尔南代尔（1903—1971），法国喜剧演员。拍摄的影片有一百多部，其中七部由法国喜剧大师帕尼奥尔导演。主要有《昂热尔》《再生草》《掘井人的女儿》以及《唐•卡米罗的小天地》等。

三

今天，我在办公室做了很多事。老板对我和蔼可亲。他问我是否太累，还想知道我妈妈有多大年纪。我说“有六十来岁”，是为了不出错，我不知道他为何显出宽慰的样子，并认为事情已经了结。

我桌上放着一大堆提货单，都要我来处理。在离开办公室去吃午饭前，我洗了手。中午，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时刻。晚上，我在这种时刻就不大喜欢，因为能转动的公用毛巾已经湿透。我曾在有一天跟老板指出。他对我回答说，他也感到遗憾，但这毕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在十二点半跟埃玛纽埃尔一起出去了一会儿，他在发货部工作。办公室朝向大海，我们一时间观看了港口里的货轮，太阳把港口照得火烫。这时，一辆卡车开来，发出链条的哗啦声和马达的轰隆声。埃玛纽埃尔问我“要不要去”，我就跑了起来。卡车超过了我们，我们在后面直追。我被淹没在噪声和灰尘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到是在拼命奔跑，周围是绞车、机器，以及在地平线上晃动的桅杆和我们沿路看到的一个个船体。我首先抓住卡车，并一跃而上。然后，我帮埃玛纽埃尔上车坐下。我们俩都气喘吁吁。卡车在码头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沉浸在尘土和阳光之中。埃玛纽埃尔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们来到塞莱斯特的饭店时汗流浃背。他一直在那儿，大腹便便，腰系围裙，蓄着白色小胡子。他问我是否“过得还可以”。我对他说是的，并说我饿了。我很快吃完饭，还喝了咖啡。然后我回到家里，睡了一会儿，因为我酒喝得太多，醒来时想要抽烟。时间已晚，我跑着去赶一辆电车。我整个下午都在干活。办公室里很热，傍晚出来时，我愉快地回家，沿着码头慢慢地走着。天空呈绿色，我感到高兴。不过，我还是直接回家，因为我想煮土豆吃。

上楼时，我在阴暗的楼梯上撞到萨拉马诺老头，他跟我住在同一层楼。他牵着狗。他跟狗一起生活已有八年。这猎犬[1]有皮肤病，我觉得是原虫性肠肝炎使它的毛几乎脱得精光，皮肤上布满棕色的痂盖和硬皮。萨拉马诺老头长期跟狗一起生活，同住一个小房间，最终变得跟狗很相像。他脸上有淡红色痂盖，黄毛稀少。而那条狗则像主人那样驼背曲腰，口鼻前伸，脖子伸长。他们似乎属于同一种类，但却相互厌恶。每天两次，上午十一点和下午六点，老头都要出去遛狗。八年以来，他们一直没有改变散步的路线。可以看到他们沿着里昂街[2]走，那狗拖着老头走，最后萨拉马诺老头绊了一跤。他于是就对狗又打又骂。狗吓得趴在地上，让人拖着走。这时，由老头来拖着狗走。过一会儿，狗忘掉之后，再次拖着主人走，并再次挨打挨骂。于是，他们俩都待在人行道上，四目对视，狗是怕，人是恨。天天如此。狗要撒尿，老头不让它撒完就拉它走，这猎犬就边走边在地上撒下一滴滴尿液。狗偶然在屋里撒尿，就又要挨打。就这样过了八年。塞莱斯特总是说“真不幸”，但实际上，谁也弄不清楚。我在楼梯上遇到萨拉马诺时，他对狗说：“坏蛋！脏货！”狗则在呻吟。我说了声“晚安”，但老头仍然在骂。我就问他，狗对他干了什么。他没有回答我。他只是说：“坏蛋！脏货！”我见他朝狗俯下身子，猜出他正在对狗的颈圈进行调整。我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他没有把头转过来，只是强忍怒火对我回答说：“它老是这样。”然后，他就拖着狗走了，那狗趴在地上被拖着走，一面发出呻吟般的叫声。

正在这时，跟我住在同一层楼的另一位邻居走了进来。街区里都说他是吃软饭的。然而，有人问起他的职业，他就说是“仓库管理员”。总的说来，他不大讨人喜欢，但他常跟我说话，有时他到我家里来坐一会儿，因为我愿意听他说话。我觉得他说的事情很有趣。另外，我也没有任何理由不跟他说话。他名叫雷蒙•森泰斯。他长得相当矮小，肩膀宽阔，鼻子像拳击手那样塌陷。他总是穿着得体。他在谈到萨拉马诺时也对我说：“如果不是这样不幸就好了！”他问我，这事我是否感到厌烦，我回答说没有。

我们走到楼上，我要跟他离别时，他对我说：“我家里有香肠和葡萄酒。您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吃点喝点？……”我想到这样我就不用自己做饭，就同意了。他也只有一个房间，还有一间厨房，但没有窗子。他床的上方有个白色和粉红色的仿大理石天使塑像，以及一些体育冠军照片和两三张裸女画片。房间很脏，床没铺好。他先点上煤油灯，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肮脏的纱布，开始包扎右手。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跟我说，他跟一个家伙打了一架，那家伙想找他麻烦。

“您知道，默尔索先生，”他对我说，“这不是因为我凶狠，而是我火气大。那个人对我说：‘你要是男人，就从电车里下来。’我对他说：‘你别闹。’他就说我不是男人。于是，我就下了电车，并对他说：‘够了，最好到此为止，要不我就把你打得稀巴烂。’他对我回答说：‘凭什么？’于是，我就揍了他一顿。他倒在地上。我要把他扶起来。他却在地上踢我几脚。我就用膝盖把他压住，打了他两记耳光。他脸上都是血。我问他是否受够了。他对我说：‘够了。’”

森泰斯一面说，一面用纱布包扎。我坐在床上。他对我说：“您看，不是我去找他。是他来惹我。”确实如此，这我承认。于是，他告诉我，他想就这件事征求我的意见，他说我是一条汉子，见过世面，能给他帮忙，并说以后他会成为我的朋友。我什么也没说，他又问我，我是否愿意做他的朋友。我说无所谓，他显出高兴的样子。他取出香肠，在炉子上煮好，接着摆好酒杯、盘子、刀叉和两瓶葡萄酒。做这些事时，他都默不作声。然后我们坐了下来。吃饭时，他给我讲了他的事。他先是犹豫片刻。“我认识了一位女士……可以说是我的情妇。”跟他打架的那个人，是这个女人的弟弟。他对我说，他曾包养这个女人。我什么也没说，但他立刻作了补充，说他知道街区里的流言飞语，但他问心无愧，他是仓库保管员。

“说到我这个事，”他对我说，“我发现有欺骗行为。”他给她的钱恰好够她维持生活。他自己替她付了房钱，每天给她二十法郎伙食费。“三百法郎房钱，六百法郎伙食费，不时送一双袜子，这样就要花费一千法郎。这位女士又不工作。但她老是说我太抠，说我给她的钱不够用。可我总是对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打个半天工？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我来替你操心这些小事了。这个月我给你买了一套衣服，每天给你二十法郎，替你付了房钱，而你呢，每天下午都跟你的女友们一起喝咖啡。你用咖啡和糖招待她们。我呢，我给你钱。我待你不薄，可你却以怨报德。’但她不去工作，她老是说钱不够用，于是我就发现她在骗我。”

他于是告诉我，他看到她手提包里有一张彩票，她无法向他解释是怎么买来的。不久之后，他在她那儿看到“一张当票”，证明她在当铺里当了两只手镯。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她有这两只手镯。“我清楚地看出她在骗我。于是，我就跟她分手。但我先打了她一顿。然后我才戳穿她。我对她说，她一心只想玩物取乐。您可以理解，默尔索先生，我是这样对她说的：‘你没看到世上的人都在羡慕我给予你的幸福。你以后自会知道，你现在是多么幸福。’”

他把她一直打到出血。以前他不打她。“以前我打她，可说是轻手轻脚。她稍稍叫喊。我就关上百叶窗，然后罢手，总是这样。但现在，我可是动了真格。我觉得对她惩罚得还不够。”

他于是跟我解释，说是因为这事，他需要别人给他出个主意。他停止说话，去调节即将烧完的灯心。我一直在听他说。我喝的酒将近有一公升，觉得太阳穴发烫。我抽着雷蒙的香烟，因为我的香烟已经抽完。最后几辆电车驶过，带走了郊区现已遥远的嘈杂声。雷蒙继续在说。他感到烦恼，“是因为他对他的姘头还有感情”。但他想惩罚她。最初，他想把她带到一家旅馆，把“风化警察”叫来，制造一件丑闻，让她像妓女那样在警察局登记入册。后来，他向几个黑社会的朋友讨教。他们没想出任何办法。但正如雷蒙向我指出的那样，参加黑社会还是十分值得。他把情况告诉他们之后，他们就建议在她脸上“留个记号”。但是，他不想这样做，他要考虑一下。在此之前，他想问我有什么主意。不过，在问我之前，他想知道我对这件事有何看法。我回答说，我没有任何看法，但我觉得这事有趣。他问我是否认为她在骗他，而我呢，我确实感到她在骗他，至于我是否认为应该惩罚她，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会怎么做，我就对他说，这永远无法知道，但我理解他为何要惩罚她。我又喝了点酒。他点了一支香烟，跟我说出他的想法。他想给她写一封信，“像用脚踢她一样狠，同时又要说得她后悔”。然后，如果她回来，他就跟她睡觉，并在“刚要完事时”把唾沫吐在她脸上，并把她赶出门外。我认为，用这种办法，她确实将受到惩罚。但雷蒙对我说，他觉得自己写不好这封信，想请我代笔，由于我没有吭声，他就问我是否觉得马上写有难处，我回答说没有。

他喝完一杯酒，就站了起来。他把盘子和我们吃剩的少许冷香肠推开。他仔细擦干净桌上的漆布。他从床头柜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方格纸、一只黄信封、一支红木杆蘸水笔和一瓶方形紫墨水。他把那女人的姓名告诉我，我从而看出，她是个摩尔人。我把信写好。信写得有点随意，但我尽量让雷蒙满意，因为我没有理由让他不满意。然后，我把信大声念给他听。他听我念，一面抽烟一面点头，然后，他请我再念一遍。他十分满意。他对我说：“我知道你见过世面。”我起先并未发现他在用“你”来称呼我。他说出“现在，你是我真正的朋友”这句话时，这样的称呼才使我印象深刻。这话他又说了一遍，我就说：“是的。”做不做他的朋友，对我来说无所谓，而他似乎确实想交我这个朋友。他把信封好，我们把酒喝完。然后，我们抽了一会儿烟，一句话也没说。外面十分安静，我们听到一辆汽车驶过。我说：“时间不早了。”雷蒙也这样认为。他发现时间过得很快，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确实如此。我困得想睡，但又难以站起身来。我想必显得疲倦，因为雷蒙对我说不该泄气。起初我没听明白。他就对我解释说，他听说我妈妈死了，但这事迟早都会发生。这也是我的看法。

我站了起来，雷蒙跟我紧紧地握了握手，并对我说，男人之间，总会相互理解。我走出他家，把门关上，在漆黑的楼梯平台上逗留片刻。屋子里一片寂静，从楼梯井深处传来阴暗、潮湿的气息。我只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边击打的嗡嗡声。我纹丝不动地站着。但在萨拉马诺老头的房间里，那条狗在低沉呻吟。

[1] 原文为épargneul，是布列塔尼猎犬、皮卡第猎犬、法国猎犬、德国猎犬等八种猎犬的总称。

[2] 从里昂街可看出，默尔索住在贝尔库尔街区，加缪幼年时曾在那里住过。

四

这个星期，我工作一直很好。雷蒙来过，并对我说，他已把信寄出。我跟埃玛纽埃尔一起去看了两次电影，他总是看不懂影片里发生的事。于是就得给他解释。昨天是星期六，玛丽来了，我们是事先说好的。我见到她，很想跟她发生关系，因为她身穿红白两色条纹的漂亮连衣裙，脚穿皮凉鞋。可以看出她乳房坚挺，皮肤被太阳晒成棕色，那张脸就像一朵鲜花。我们乘上一辆公共汽车，前往离阿尔及尔几公里远的海滩，海滩处于悬崖峭壁的环抱之中，岸边是一排芦苇。下午四点的太阳不是太热，但海水暖和，微波在懒散而又长久地荡漾。玛丽教我一种游戏。在游泳时，迎着浪尖喝足水含在嘴里，然后转过身来，把水朝天吐出。于是就形成一条泡沫构成的花边，在空中逐渐消失，或者像温热的雨水般重又落到我的脸上。但片刻之后，我的嘴就被咸味的海水弄得发烫。玛丽于是游到我的身边，在水里跟我紧紧地贴在一起，她把嘴贴在我的嘴上。她的舌头舔得我的嘴唇感到清凉，于是，我们抱着在水里翻滚了一会儿。

我们在海滩上穿好衣服，玛丽用发亮的眼睛看着我。我拥吻了她。从这时起，我们不再说话。我搂着她，我们急忙去乘公共汽车，回到我家，双双跳到我的床上。我让窗开着，感到夏夜在我们棕色的皮肤上游动，真是舒服。

那天上午，玛丽待着没走，我对她说，我们共进午餐。我到街上去买了肉。回到楼上时，我听到雷蒙的房间里有女人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萨拉马诺老头开始骂狗，我们听到木楼梯上响起鞋底声和爪子的声音，还有“坏蛋！脏货！”的骂狗声，他们走到了街上。我跟玛丽说了老头的事，她笑了。她穿着我的一套睡衣，把袖子都卷了起来。她笑起来后，我又想跟她发生关系。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是否爱她。我对她回答说，这毫无意义，但我觉得不爱。她显出难受的样子。但在做饭时，谈到一些小事，她又笑了起来，笑得我又拥吻了她。正在这时，雷蒙的房间里传来争吵的声音。

起先听到女人刺耳的说话声，接着雷蒙在说：“你对我做了错事，你对我做了错事，我要教你怎么对我做错事。”响起几个沉闷的声音，那女人尖叫起来，叫得十分可怕，楼梯平台上立刻挤满了人。玛丽和我也走了出去。那女人仍然在叫，雷蒙也仍然在打。玛丽对我说真可怕，我没有回答。她要我去叫警察，但我跟她说，我不喜欢警察。然而，一个警察跟三楼的一个房客一起来了，那房客是管子工。警察敲了房门，里面就没有声音了。他敲得更响，过了一会儿，那娘儿们哭了起来，而雷蒙则把门打开。他嘴上叼着一支香烟，显出嬉皮笑脸的样子。那娘儿们冲到门口，对警察说雷蒙打了她。警察问她：“你叫什么名字？”雷蒙作了回答。警察说：“你跟我说话时，把香烟从嘴里拿掉。”雷蒙犹豫不决，看了我一眼，又抽了一口。这时，警察使劲打了他一记耳光，出手很重。那支香烟顿时落到几米远的地方。雷蒙脸色骤变，但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谦恭地问，是否能把烟头拾起来。警察说可以，并作了补充：“下一次你得记住，警察可不是布袋木偶。”在此期间，那娘儿们一直在哭，并反反复复地说：“他打了我。他是姑爷仔。”雷蒙就问：“警察先生，说一个男人是姑爷仔，这是否合法？”但警察命令他“闭嘴”。于是，雷蒙朝那娘儿们转过身去，并对她说：“你等着，贱人，咱们后会有期。”警察叫他住口，说那娘儿们应该离开，而他要待在家里，等待警察局的传讯。他还说，雷蒙醉得浑身发抖，应该感到羞耻。这时，雷蒙对他解释说：“我没有喝醉，警察先生。我只是在您面前发抖，这是不可避免的事。”他关上门，大家就都走了。玛丽和我做好了午饭。但她不饿，几乎全给我吃了。她是一点钟走的，我就睡了一会儿。

大约在三点钟时，有人来敲我的门，是雷蒙走了进来。我仍躺在床上。他在我床边坐下。他一时间没有吭声，我就问他，他的事是怎么闹起来的。他对我说，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但她打了他一记耳光，于是他就揍了她。其余的事，我都看到了。我对他说，我觉得现在她已受到惩罚，他应该感到满意。这也是他的看法，而且他看到，警察这样做是白费力气，丝毫不能改变她挨打这一事实。他还说，他对那些警察十分了解，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们。他于是问我，当时警察打了他耳光，我是否曾期待他还手。我回答说，我当时无所期待，不过我并不喜欢警察。雷蒙显得十分高兴。他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出去。我就下了床，并开始梳头。他对我说，我得给他作证。我觉得无所谓，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据雷蒙说，只要说那娘儿们对他做了错事。我就同意给他作证。

我们来到街上，雷蒙请我喝了杯白兰地。后来，他想打一盘台球，我输得很可惜。然后他想去逛妓院，但我说不去，因为我不喜欢。于是，我们慢吞吞地走回去，他对我说，他十分高兴，能对情妇进行惩罚。我觉得他对我很热情，并觉得这段时间过得愉快。

我在远处看到，萨拉马诺老头待在门口，显得烦躁不安。我们走到近前时，我看到狗不在他身边。他四处观望，在原地转来转去，企图看清黑暗的走廊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出毫不连贯的话，又开始用红色的小眼睛朝街上搜索。雷蒙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立即回答。我模糊地听到他低声在骂“坏蛋，肮货”，并依然烦躁不安。我问他狗在哪里，他粗声粗气地对我回答说狗跑掉了。然后，他突然口若悬河般说了起来：“我把它带到旧校场，就像平时那样。有许多人，是在集市的木棚周围。我停下来看《逃生之王》。我要离开时，狗就不在了。当然啰，我早就想给它买个较小的颈圈。但我从未想到，这脏货会这样走掉。”

于是，雷蒙对他解释说，狗可能迷了路，它会回来的。他给老头举了几条狗的例子，说它们走了几十公里，只是为了找到自己的主人。尽管如此，老头显然更加烦躁不安。“但他们会把它抓走，你们要知道。如果有人把它收养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它有痂盖，人人讨厌。警察会把它抓走，肯定会这样。”我于是对他说，他应该到警察局招领处去看看，狗在的话付点钱就会还给他。他问我付钱多不多。我不知道。于是，他勃然大怒：“要为这脏货付钱。啊！让它去死吧！”接着，他开始对它咒骂。雷蒙笑着走进屋子。我跟着他进去，我们在楼梯平台上分手。片刻之后，我听见老头的脚步声，他敲了我的门。我把门打开后，他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并对我说：“请您原谅，请您原谅。”我请他进来，但他不愿意进来。他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两只布满痂盖的手在颤抖。他问我时没有看我：“您说说，默尔索先生，他们不会把我的狗抓走吧？他们会把它还给我的。不然的话，我该怎么办呢？”我对他说，警察局招领处保管丢失的狗的时间为三天，过了这时间就由他们自行处理。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跟我说：“晚安。”他关上自己的房门，我听到他在里面走来走去。他的床嘎吱响了一下。一种奇特而又轻微的声音从隔墙传来，我听出是他在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了妈妈。但明天早上我得早起。我肚子不饿，因此没吃晚饭就躺下睡觉了。

五

雷蒙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他对我说，他的一个朋友（他曾跟这个朋友说起我）邀请我到阿尔及尔附近的海滨木屋去过星期天。我回答说我很想去，但我已答应那天跟一个女友一起过。雷蒙立即说，他也请我女友去。因为他朋友的妻子会很高兴在一群男人中找到女伴。

我想立刻把电话挂上，因为我知道老板不喜欢有人从城里给我们打电话。但雷蒙要我过一会儿再挂，并对我说，他原可以在晚上向我转达这邀请，但他还想告诉我其他事情。他曾整天被一群阿拉伯人盯梢，其中有他以前的情妇的弟弟。“你今晚回家时，如果在住房附近看到他，请你告诉我。”我对他说一言为定。

片刻之后，老板让人来叫我，我当时觉得有点烦，因为我以为他会叫我少打电话多干活。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对我说，他要跟我谈一个计划，但只是初步的想法。他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计划在巴黎设立办事处，处理当地的业务，直接跟大公司做生意，他想知道我是否愿意去那里工作。这样我就可以在巴黎生活，每年又有部分时间可以外出旅行，“您年轻，我觉得您应该会喜欢这种生活。”我说是的，但我心里觉得无所谓。他就问我是否有兴趣改变生活，我回答说生活永远无法改变，不管怎样，各种生活全都一样，在这里生活，我也觉得不错。老板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并对我说，我总是答非所问，说我没有雄心壮志，这样做生意就会失败。我于是就回去工作。我不想扫他的兴，但我觉得没有理由要改变我的生活。我仔细考虑下来，觉得自己并非不幸。我在读大学时，有许多雄心壮志。但在辍学之后，我很快就懂得，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晚上，玛丽来找我，问我是否愿意跟她结婚。我说我无所谓，如果她想结婚，我们可以结婚。她于是想要知道我是否爱她。我又像上次那样回答了她，说这事毫无意义，但我也许并不爱她。她就问：“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为妻？”我对她解释说，这事无关紧要，说如果她想要结婚，我们就可以结婚。另外，这要求是她提出的，我只是说同意而已。她于是指出，结婚是一件大事，我回答说：“不是。”她沉默片刻，默默地看了看我。然后她又开始说话。她只想知道，如果另一个女人跟我有着同样的关系，也提出同样的建议，我是否会表示同意。我说：“当然会同意。”于是她心里在想，她是否爱我，而我却无法对此有所了解。她再次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我这个人怪，说她也许是因为这点才爱上我的，但我可能会在有朝一日因同样的原因而使她感到厌倦。我无话可说，没有做声，她就微笑着挽起我的手，说她想跟我结婚。我回答说，她什么时候想结婚，我们就马上结婚。我于是把老板的建议跟她说了，玛丽对我说，她很想到巴黎去看看。我告诉她，我在巴黎住过一段时间，她就问我巴黎怎样。我对她说：“很脏。有鸽子和阴暗的院子。那里的人都皮肤洁白。”

然后，我们出去散步，从条条大街穿过城市。街上的女人都很漂亮，我问玛丽是否注意到了。她对我说是的，说她对我有了解。一时间，我们不再说话。但我希望她跟我待在一起，我对她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塞莱斯特的饭馆吃晚饭，她说很想去，但她有事。我们走到我住房附近，我跟她道别。她看了看我说：“你就不想知道我有什么事情？”我很想知道，但我没有想到这点，她因此显出责怪我的样子。这时，她看到我尴尬的样子，就又笑了起来，并把身子朝我靠了过来，给我送上她的吻。

我在塞莱斯特的饭馆吃了晚饭。我开始吃饭后，进来一个奇特的矮小女子，她问我是否可以坐在我的餐桌旁。当然可以。她手势急促，又不连贯，眼睛雪亮，小脸宛如苹果。她脱掉收腰上装，坐了下来，急躁地看了菜单。她叫唤塞莱斯特，立刻用清晰而又急促的声音把菜都点好。在等待冷盆端来时，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张方形小纸和一支铅笔，先把饭钱算好，然后拿出小钱包，加上小费，把钱放在面前。这时端来冷盆，她当即迅速吃完。在等下一道菜端来时，她又从提包里拿出一支蓝铅笔和一本介绍本周广播节目的杂志，她十分仔细，几乎把所有的节目都做了记号。那本杂志有十几页，因此在吃饭期间，她继续细心地做着这件事。我吃完饭后，她仍在认真地做记号。然后，她站起身来，穿上收腰上装就走了，动作仍像机器那样准确无误。我无事可干，也走出饭馆，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会儿。她走在人行道边上，走得极其迅速而又稳当，使人难以置信，她笔直往前走，没有回头。我最后无法看到她，就往回走。我觉得她这个人很怪，但很快就把她置之脑后。

我看到萨拉马诺老头在我家门口。我请他进去坐坐，他告诉我，他的狗丢了，因为在警察局招领处没有。那里的职员对他说，狗也许被车给轧死了。他当时问，在各个警察分局能否查到此事。他们对他回答说，这种事不会记录在案，因为每天都会发生。我对萨拉马诺老头说，他可以再养一条狗，但他不无道理地向我指出，他已习惯跟那条狗一起生活。

我蹲在床上，萨拉马诺则坐在桌前的一把椅子上。他面孔对着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戴着那顶旧毡帽。在他发黄的小胡子下面的嘴里，一点点说出含含糊糊的话。我感到有点厌烦，但我无事可做，也不想睡觉。为了找话说，我就问起他的狗。他对我说，他是在妻子去世后养那条狗的。他很晚才结婚。年轻时，他想要搞戏剧：在团里，他是部队轻喜剧团的演员。他最终却进了铁路部门，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现在有一小笔退休金。他跟妻子在一起并不幸福，但总的来说，他跟她一起过已经非常习惯。他妻子死后，他感到十分孤独。于是，他便问车间里的一个同事要了一条狗，那条狗当时还很小。他得用奶瓶喂它。但狗的寿命比人短，因此他们最终一起衰老。“它脾气不好，”萨拉马诺对我说，“我们常常吵嘴。但它仍然是一条好狗。”我说是良种犬，萨拉马诺就显出高兴的样子。他又说：“它患病之前，您还没有见到过它呢。它最漂亮的是全身的皮毛。”狗得了这种皮肤病之后，每天晚上和早上，萨拉马诺都要给它涂药膏。但在他看来，狗真正的疾病是衰老，而衰老是无法治好的。

这时，我打了个哈欠，老头对我说他要走了。我对他说，他可以再待一会儿，并说我为他丢失狗的事感到烦恼：他因此对我表示感谢。他对我说，我妈妈很喜欢他的狗。在谈到她时，他称之为“您可怜的母亲”。 他在想，我在母亲去世后想必十分难过，但我没有回答。他于是告诉我，说得很快，脸色尴尬，说他知道街区里对我评价不好，因为我把妈妈送进了养老院，但他对我了解，知道我很爱妈妈。我回答说，但我现在仍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这样回答，我说我在此之前，一直不知道别人在这方面对我评价不好，但我觉得送她进养老院理所当然，因为我没钱请人照顾妈妈。“另外，”我还说，“她早就跟我无话可说，独自待着也很无聊。”“不错，”他对我说“在养老院，至少可以找到朋友。”然后，他起身告辞。他想去睡觉。现在，他生活发生了变化，他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过。这时他悄悄向我伸出了手，我认识他之后他是第一次这样做，我感到他皮肤上有痂盖。他莞尔一笑，在走之前对我说：“我希望今天夜里那些狗别叫。我总是以为是我的狗在叫。”

六

星期天，我沉睡难醒，得要玛丽叫我、推我才会醒来。我们没吃早饭，因为我们想早点儿去洗海水浴。我感到茫然若失，脑袋也有点疼。我的香烟有一股苦味。玛丽嘲笑我，因为她说我“哭丧着脸”。她身穿白布连衣裙，披着头发。我对她说，她很漂亮，她高兴地笑了。

要下楼时，我们敲了雷蒙的门。他对我们回答说，他正要下去。走到街上，我由于疲倦，也因为我们没有打开百叶窗，充满阳光的白昼朝我袭来，如同打了我一记耳光。玛丽高兴得蹦蹦跳跳，不断说天气多好。我感到舒服了一点，发现自己肚子饿了。我跟玛丽说了，她对我指了指她的漆布手提包，里面放着我们俩的游泳衣和一条毛巾。我只好等待，我们听到雷蒙关门的声音。他穿着蓝色长裤和白色短袖衬衫。但他戴了顶扁平狭边草帽，玛丽看到后笑了起来，他的前臂雪白，上面长着黑色汗毛。我见了有点讨厌。他下楼时吹着口哨，样子十分得意。他对我说“你好，老弟”，并称玛丽为“小姐”。

前一天，我们去了警察分局，我证明那娘儿们对雷蒙“做了错事”。他受到一次警告，就完事了。他们没有对我的证词加以核实。在门口，我跟雷蒙谈了这件事，然后我们决定去乘公共汽车。海滩不是很远，但乘车去到得更快。雷蒙认为，他的朋友看到我们到得早会感到高兴。我们正要走，雷蒙突然对我做了个手势，要我看看对面。我看到一群阿拉伯人背靠在香烟店的橱窗上。他们默默地看着我们，但以他们的方式看，仿佛我们是石头或枯树。雷蒙对我说，左起第二人就是他说的那个家伙，并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又说，不过现在事情已经了结。玛丽听不大懂，就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我对她说，一些阿拉伯人对雷蒙有怨气。她希望我们立刻离开。雷蒙挺直身子，并笑着说，得赶快走。

我们朝车站走去，车站有点远，雷蒙告诉我，那些阿拉伯人没有跟着我们。我回头观看。他们仍在原来的地方，仍然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我们乘上车。雷蒙看来已完全放心，他不断对玛丽开玩笑。我感到他喜欢她，但她几乎没有搭腔。有时，她笑着看看他。

我们在阿尔及尔郊区下车。海滩离车站不远。但要穿越俯瞰大海的小高地才能到达海滩。高地上布满发黄的石块和白色阿福花，展现在已蓝得刺眼的天空上。玛丽用力摆动漆布手提包，把花瓣散落在地，觉得十分有趣。我们从一排排小别墅之间穿过，别墅的栅栏呈绿色或白色，有几幢别墅跟阳台一起隐匿在柽柳树下，另外几幢周围没有树木，只有石头。在走到高地边缘之前，已经能看到纹丝不动的大海，以及稍远处一个巨大岬角，在清澈的水中昏昏欲睡。轻微的马达声在宁静的空气中响起，一直传到我们耳边。我们看到，在遥远而又明亮的海面上，一艘小小的拖网渔船在往前行驶，却又难以察觉。玛丽采了几朵鸢尾花。我们下坡去海边时，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在洗海水浴。

雷蒙的朋友住在海滩尽头的一座小木屋里。木屋背靠悬崖，房屋前面的桩柱已在水中。雷蒙把我们向他朋友作了介绍。他朋友名叫马松。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他妻子矮胖，面目和善，说话巴黎口音。马松立刻叫我们不要拘束，说他有油炸鱼，鱼是在当天早上捕到的。我对他说，我觉得他屋子非常漂亮。他告诉我，他星期六、星期天以及所有的假日都是在这里过的。他又说：“你们跟我妻子会合得来。”确实，他妻子已在跟玛丽说笑。这时，我也许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那就是我要结婚。

马松想去洗海水浴，但他妻子和雷蒙不想去。我们三人走了下去，玛丽立刻跳进水里。马松和我等了一会儿。他说话很慢，我发现他有个习惯，不论说什么，前面都要加上“我还要说”，即使他其实对他说的话并未作任何补充。谈到玛丽，他对我说：“她真棒，我还要说，她真可爱。”后来，我就不再注意这个口头语，因为我一心品尝阳光赋予我的舒适感觉。沙石开始在脚下变热。我很想下水，却又迟疑不决，但我最后对马松说：“下水，好吗？”我跳进水里。他也慢慢走进水里，等到站立不稳才跳进去。他游蛙泳，游得很差，因此我就丢下他去跟玛丽会合。海水凉快，我游泳开心。我跟玛丽一起游得很远，我们都感到两人动作协调，心满意足。

在大海，我们仰躺在水面上，我脸朝天空，阳光驱散最后几片水幕，水流入我的口中。我们看到马松回到海滩，躺下晒太阳。远远望去，他显得庞大。玛丽希望我们一起游。我就游到她后面，抱住她的腰，她用手臂划水，我用脚击水相助。轻轻的击水声在上午一直伴随着我们，直至我感到疲倦。于是，我放开玛丽，游着回去，我按正常方式游泳，呼吸随之顺畅。在海滩上，我卧伏在马松旁边，把脸埋在沙中。我对他说“很舒服”，他也看法相同。过了一会儿，玛丽来了。我翻过身来，看着她走来。她浑身黏附着海水，头发拖在后面。她靠着我躺了下来，她的身体和太阳所散发的这两种热气，使我睡着了一会儿。

玛丽推醒了我，并对我说，马松已经回屋，该去吃午饭了。我立即站了起来，因为我肚子饿，但玛丽对我说，从今天早上起我还没有拥吻过她。确实如此，而我也想吻她。她对我说：“来吧，下水。”我们跑着过去，以投入首批涌来的碧波之中。我们用蛙泳游了几下，她靠在我身上。我感到她的腿夹住了我的腿，我想跟她做爱。

我们回屋时，马松已在叫唤我们。我说我肚子很饿。他立刻对他妻子说，他喜欢我这样。面包很好吃，我狼吞虎咽般吃掉那份油炸鱼。接着端来的是肉和炸土豆。我们吃饭时都没有说话。马松不时喝酒，并不断给我倒酒。喝咖啡时，我脑袋有点儿沉，我就抽了很多烟。马松、雷蒙和我，我们打算八月份一起在海滩过，费用共同负担。玛丽突然对我们说：“你们知道现在是几点钟？现在十一点半。”我们都感到惊讶，但马松说，我们饭吃得很早，并说这也合情合理，因为吃午饭的时候，也就是肚子饿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玛丽听了会发笑。我现在觉得，她当时酒喝得有点过多。马松于是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在海滩散步。“我妻子每天都要睡午觉。我呢，我不喜欢睡。我得要出去走去。我总是对她说，这样对健康更加有益。但这毕竟是她的权利。”玛丽说，她留下来帮马松太太洗碗碟。那矮小的巴黎女人说，为此，得把男人都赶出去。我们三个就走了出去。

这时可说是烈日当空，直射沙滩，海面上的反光十分刺眼。海滩上已空无一人。高地边上俯瞰大海的一座座木屋里，传出了刀叉盘碟的声音。石头的热气由地而起，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雷蒙和马松先是谈了些我不知道的事和不认识的人。我看出他们早已相识，而且有一段时间曾在一起生活。我们朝海边走去，然后在海边散步。有时，一个海浪冲得更远，把我们的布鞋弄湿。我一无所思，因为这太阳照在我没戴帽子的头上，使我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时，雷蒙对马松说了句话，我没有听清楚。但与此同时，我看到在离我们很远的海滩尽头，有两个穿司炉蓝工作服的阿拉伯人，正朝我们这里走来。我对雷蒙看了一眼，他对我说：“就是他。”我们继续走着。马松问，他们怎么会一直跟踪我们到这儿。我想，他们想必看到我们乘车时拿着海滩用品包，但我什么也没说。

这两个阿拉伯人慢慢地往前走，但已离我们很近。我们并未改变脚步，但雷蒙说：“万一打起来，你马松对付第二个。我来收拾我的对头。如果再来一个，就由你默尔索来处理。”我说：“行。”马松把双手伸进口袋。我现在觉得，晒得发烫的沙石如烧红一般。我们迈着同样的脚步朝这两个阿拉伯人走去。我们之间的距离以相同的速度减少。我们相距几步远时，这两个阿拉伯人停下脚步。马松和我也放慢了脚步。雷蒙直接朝他的对头走去。我没有听清他对那个人说了些什么，但见那人显出要动手的样子。于是，雷蒙先动手打他，并立刻叫唤马松。马松就朝给他指定的那个人走去，狠狠地打了他两下。那个阿拉伯人脸朝下倒在水里，就这样待了几秒钟的时间，脑袋周围冒出气泡。这时，雷蒙也打了那个家伙，只见那人满脸是血。他朝我转过身来，并说：“你看着他会拿出什么。”我对他叫道：“小心，他手里有刀！”但雷蒙的手臂已给刀划开，嘴上也给划破。

马松往前一跳。但另一个阿拉伯人已站了起来，走到拿刀的那个家伙后面。我们不敢动弹。他们慢慢后退，但仍看着我们，并用刀来威胁，使我们无法接近。他们看到自己有路可退，就迅速逃跑，而我们仍站在太阳底下纹丝不动，雷蒙则紧握着流血的手臂。

马松立刻说，有个大夫每星期天都在海滩上度过，就住在高坡上。雷蒙想马上去找那大夫。但他一开口说话，血泡就从嘴上的伤口里冒出。我们扶着他尽快回到木屋。到了那里，雷蒙说他伤口不深，可以自己去找医生。他跟马松一起去了，我待在屋里，把发生的事说给两个女人听。马松太太哭了，玛丽的脸色十分苍白。我给她们说这事，感到厌烦。我最后不做声了，就望着大海开始抽烟。

将近一点半时，雷蒙跟马松回来了。他手臂已包扎好，嘴角贴着橡皮膏。大夫对他说这伤不要紧，但雷蒙显得十分忧郁。马松想要引他发笑。但他仍然没有说话。他后来说要到海滩上去，我问他要去哪儿。马松和我都说要陪他去。他就勃然大怒，把我们骂了一顿。马松说不该惹他生气。但我还是跟着他出去。

我们在海滩上走了很长时间。现在骄阳似火，在沙滩和海面上是铄石流金。我感到雷蒙知道要去哪儿，但也许是我看错。在海滩尽头，我们最终走到一个泉眼处，泉水在一个大悬崖后面的沙地上流出。在那里，我们遇到跟我们打架的那两个阿拉伯人。他们躺着，身上穿着油迹斑斑的蓝色司炉工作服。他们显得十分平静，可说是满意。我们来了之后也没有丝毫变化。刺伤雷蒙的那个家伙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另一人一面在吹一段芦苇秆子，一面用眼角瞟着我们，不断吹出三个音符。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阳光和这种沉默，还有泉水淙淙和芦苇秆子吹出的三个音符。后来，雷蒙把手伸进放手枪的口袋，但对方并未动弹，他们仍然四目对视。我发现吹芦苇秆子的那个家伙脚趾叉得很开。雷蒙一面用眼睛盯着对手，一面问我：“我要把他干掉吗？”我心里在想，如果我说不要，他就会发火，肯定会开枪。我只是对他说：“他还没有对你说话。这样开枪会显得不大光彩。”在沉默和炎热之中，又听到泉水和芦苇秆子的声音。后来雷蒙说：“那么，我先骂他，他要是还口，我就把他干掉。”我回答说：“就这样。但要是他不拿出刀子，你就不能开枪。”雷蒙开始有点恼火。另一个阿拉伯人仍在吹芦苇秆子，他们都注视着雷蒙的一举一动。我对雷蒙说：“别这样。你还是跟他单打独斗，你把枪给我。要是另一个一起来打，或者他把刀拿出来，我就把他干掉。”

雷蒙把枪给了我，阳光在枪上闪亮。然而，我们仍待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周围的一切已把我们封闭起来。我们圆睁双眼看着对方，这里一切都停顿下来，停顿在大海、沙滩和阳光以及芦苇秆子和泉水的沉寂之间。我这时心里在想，我可以开枪，也可以不开枪。但突然间，这两个阿拉伯人往后退，逃到了悬崖后面。于是，雷蒙和我就往回走。他显得心情舒畅，谈起回去的公共汽车。

我陪他一直走到木屋，他登上木梯时，我待在第一个梯级前面，脑袋被太阳晒得嗡嗡直响，想到要吃力地爬上楼梯，还要跟两个女人说话，不禁感到气馁。但天气炎热，耀眼的阳光如雨水般从天而降，我纹丝不动地待着也感到难受。待在这儿或是离开全都一样。片刻之后，我又开始朝沙滩走去。

沙滩仍被晒得灼热耀眼。大海在沙滩上喘气，只见细浪卷起，呼吸急促而又困难。我慢慢地朝悬崖走去，感到前额被太阳晒得发胀。这热气都压在我身上，阻止我往前走。每当我感到强劲的热气扑面而来，我就咬紧牙关，在裤袋里紧握双拳，全身处于紧张状态，以战胜太阳以及它使我感到的这种模糊不清的醉意。沙石上、白色贝壳上或碎玻璃上射出的每一道光剑，都使我牙关紧咬。我走了好长时间。

我看到远处悬崖上有一小块阴暗的岩石，周围因阳光和海上尘雾而形成耀眼的光晕。我想到悬崖后面清凉的泉水。我想要再次听到淙淙泉水声，想要避开太阳、劳累和女人的哭泣，最终想要找到阴凉之处可以休息。但我走到近前时，却看到雷蒙的对头已回到那里。

他独自一人。他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前额处于悬崖的阴影之中，但身体都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他的蓝色司炉工作服冒着热气。我感到有点意外。在我看来，这事已经结束，我来到这里时并未想到此事。

他看见我后，立刻稍稍直起身来，并把手伸进口袋。我自然就握住上衣口袋里雷蒙的手枪。于是，他又往后躺下，但没有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我离他很远，有十来米的距离。我可以看出，他不时眯缝着眼睛看着我。但他的形象往往是在我眼前灼热的空气中舞动。海浪仍然发出懒散的声响，但比中午时分更为平静。太阳依旧，同样的阳光照在延伸到这里的同样的沙滩上。这白昼保持不变，已有两个小时，白昼在沸腾的金属海洋里拋锚，已有两个小时。在地平线上，一艘小轮船驶过，我在视野边上看出它这个黑点，因为我一直看着那个阿拉伯人。

我心里在想，我只要转身走开，事情就会结束。但整个海滩都被太阳晒得颤动，从后面向我压来。我朝泉眼走了几步。阿拉伯人没有动弹。不管怎样，他还离我很远。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的阴影，他像是在笑。我等待着。太阳晒得我面颊发烫，我觉得一滴滴汗水积在眉毛上。这太阳跟我安葬妈妈的那天一模一样，我像那天那样，感到额头难受，皮肤下的血管都在一起跳动。这样炎热，我无法忍受，就往前移动。我知道这样做很愚蠢，知道往前走一步无法避开太阳。但我往前走了一步，仅仅走了一步。这时，阿拉伯人并未直起身子，却把刀子拿出，在阳光下用刀对准我。阳光在钢刀上反射出来，如同闪亮的光剑直刺我的前额。与此同时，积聚在眉毛上的汗水一下子流到眼睛上，蒙上厚厚一层温热的水帘。我的眼睛因被汗帘遮挡而无法看到。我只觉得太阳如铙钹般压在我额头上，而从刀子射出的光剑，仍然模糊不清地呈现在我面前。这灼热的光剑刺坏我的睫毛，刺得我的眼睛疼痛。于是，一切都开始摇晃。大海呼出一大口热气。我感到天门敞开，以让天火降落。我全身紧张，握紧手枪。扳机扣动，我触及光滑的枪托，这时响起生硬而又刺耳的声音，一切都在这枪声中开始。我把汗水和阳光抖掉。我知道自己打破了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滩上非同寻常的寂静，我在这海滩上曾经幸福。接着，我又对着那不动的身体开了四枪，打进去的子弹并未出来。我仿佛在厄运之门上急促地敲了四下。

第二部

一

我被捕后，立即被审讯多次。但这些审讯都时间不长，问的是身份问题。第一次在警察分局，我的案件似乎无人感兴趣。八天之后，预审法官恰恰相反，好奇地对我进行打量。但一开始，他只是问了我的姓名和住址、我的职业以及我出生的时间和地点。然后，他想知道我是否请了律师。我说没有，并问他是否一定要请律师。他说：“干吗要问？”我回答说，我认为我的案件十分简单。他微笑着说：“这是一种看法，然而，有法律规定。即使您不请律师，我们也要给您指定一位。”我认为司法机关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使人十分方便。我把这看法对他说了。他同意我的看法，并得出结论，认为法律制定得很好。

起初，我没把他当一回事儿。他是在一个挂有窗帘的房间里见我的，他的办公桌上只有一盏灯，照亮他让我坐的那把扶手椅，而他自己则待在阴暗之处。我已在书里看到过类似的描写，觉得这些如同游戏一般。相反，在我们谈话之后，我对他进行观察，看到他面目清秀，蓝眼睛深陷，身材高大，长长的小胡子呈灰色，头发浓密，几乎花白。我觉得他非常通情达理，总的说来讨人喜欢，虽说不时因神经性抽搐而噘嘴。我走出房间时，甚至想跟他握手，但我马上想起自己杀过人。

第二天，一位律师来监狱看我。他是个矮胖子，相当年轻，头发梳理整齐。虽然天气很热（我没穿外衣），他仍穿着深色西装，戴上浆过的硬折领，系的领带奇特，有黑白两色粗条纹。他把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放在我床上，作了自我介绍，并对我说，他已研究过我的案卷。我的案件棘手，但他并不怀疑会胜诉，只要我对他信任。我对他表示感谢，他对我说：“我们现在来谈问题的要害。”

他在我床上坐下，并对我解释说，他们已了解我的私人生活。他们已经知道，我母亲不久前已在养老院去世。于是他们在马伦戈进行了调查。预审法官们获悉，在妈妈葬礼那天，“我显得无动于衷”。我的律师对我说：“您要知道，对您询问此事，我感到有点尴尬。但此事十分重要。如果我找不到任何解释，这将是对您指控的重要证据。”他希望我助他一臂之力。他问我那天是否感到难过。这个问题使我感到十分惊讶，我觉得如果要我提出这个问题，我会感到十分尴尬。然而我回答说，我已有点不大习惯回顾往事，因此很难向他提供这方面的情况。我当然很爱妈妈，但这事毫无意义。人只要智力健全，都或多或少地希望自己所爱的人死去。说到这里，律师打断了我的话，并显得烦躁不安。他要我保证不说这话，不在审讯时说，也不对预审法官说。然而，我对他解释说，我生性如此，我身体的需要往往会使我感情失常。我在安葬妈妈那天十分疲劳，困得只想睡觉。因此，我对当时发生的事并未觉察。我可以确定无疑地说，我希望妈妈最好不要死去。但我的律师并未显出高兴的样子。他对我说：“这样说还不够。”

他进行思考。他问我是否能说，我在那天克制了我自然的感情。我对他说：“没有，因为这是假话。”他样子古怪地看了看我，仿佛我使他感到有点讨厌。他几乎是不怀好意地对我说，不管怎样，养老院的院长和职工将作为证人被听证，并说“这可能会使我十分难堪”。我对他指出，这事跟我的案件没有关系。但他只是对我回答说，我显然从未跟司法机关打过交道。

他走时显出生气的样子。我真想把他留下，并对他解释，说我希望他同情我，并不是为了得到更好的辩护，而是——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自然产生的想法。尤其是我看到我使他感到局促不安。他并不理解我的想法，对我有点抱怨。我想要对他声明，我跟大家一样，跟大家完全一样。但实际上，说这些话用处不大，而且我也懒得去说。

不久之后，我又被带到预审法官面前。时间是下午两点，这一次他的办公室光线明亮，只是因挂有薄纱窗帘而变得有所柔和。天气很热。他叫我坐下，并彬彬有礼地对我说，我的律师因为“临时有事”而无法前来。但我有权不回答他的问题，并等我律师来时再回答。我说我可以独自回答。他用手指按了桌上的电钮。一个年轻的书记员走了进来，几乎就坐在我的背后。

我和预审法官都端坐在扶手椅上。审讯开始。他先是对我说，有人说我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他想知道我对此有何看法。我回答说：“这是因为我从未有要紧的事要说。于是我就默不作声。”他像第一次那样微微一笑，承认这理由最为充分，并补充说：“另外，这也无关紧要。”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突然挺直身子，十分迅速地对我说：“我感兴趣的是您。”我对他这话的意思不大理解，就没有回答。他又说：“在您的行为中，有些事我弄不明白。我相信您会帮助我搞清楚。”我说事情都十分简单。他非要我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我就把上次给他说的事又说了一遍：雷蒙，海滩，洗海水浴，打架，又是海滩，小泉眼，太阳，还有开了五枪。我每说一句，他都说：“好，好。”我说到倒在地上的尸体，他就表示赞同地说：“好。”而我把同样的故事再说一遍，感到厌烦，我觉得自己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

沉默片刻之后，他站起来对我说，他想要帮助我，说我使他感兴趣，并说借助于上帝的帮助，他会为我做些事。但在此之前，他还想对我提出几个问题。他没有转弯抹角，而是直接问我是否爱妈妈。我说：“爱，就像大家一样。”书记员在此之前打字一直很有规律，这时想必按错按键，因为他慌慌张张，只好回过去重打。预审法官的问题看起来仍然没有必然的联系，他于是问我，我是否连开五枪。我想了一下说，我先开了一枪，几秒钟之后又开了四枪。他就问：“在第一次开枪之后，您为什么要等待片刻才第二次开枪？”这时，我眼前再次展现火红的海滩，并感到额头被太阳晒得滚烫。但这次我没有回答。接着是一阵沉默，预审法官显得烦躁不安。他坐了下来，用手在头发里乱搔，把胳膊肘支在桌上，稍稍朝我俯下身子，显出奇特的神色：“为什么，为什么您朝倒在地上的尸体开枪？”对这个问题，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法官用双手捂着额头，又重提他的问题，声音有点变样：“为什么？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我仍然一声不吭。

突然，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向办公室的一边，在一个文件柜里拉出一个抽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耶稣像的银质十字架，朝我走来，一面晃动着十字架。他用截然不同、几乎是颤抖的声音叫道：“您是否认得这个东西。”我说：“认得，当然认得。”于是，他十分迅速而又充满热情地对我说，他相信天主，并相信任何人罪孽不管如何深重，都可以得到天主的宽恕，但要得到天主宽恕，人就要在悔过时变得跟孩子一样，心灵空无一物，准备接受任何思想。他的身子都俯在桌上。他挥动十字架，几乎就在我的头顶上。说实话，我对他的推理难以理解，首先是因为我感到热，在他的办公室里又有几只大苍蝇停在我脸上，而且还因为他使我感到有点害怕。我同时看出，这样滑稽可笑，因为罪犯毕竟是我。但他继续在说。我基本上听懂了，那就是在他看来，我的供词中只有一点不清楚，那就是我为什么等待片刻后才开第二枪。其实一切都十分清楚，但这点他并不理解。

我正要对他说，他非要这样问没有道理：这最后一点并非如此重要。但他打断了我的话，最后一次对我进行劝告，他挺直身子，问我是否信仰天主。我回答说不信。他气愤地坐了下来。他对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并说所有人都信仰天主，即使对天主不屑一顾的人也都信仰。这就是他的信念，他一旦对此怀疑，他的生活就会失去意义。他大声叫喊：“您是否希望我的生活失去意义？”在我看来，这事跟我无关，我把这想法对他说了。但这时他已从桌子的另一边把十字架上的基督像拿到我的眼前，并毫不理智地大声说：“我是天主教徒，我请求基督原谅你的错误。你怎么能不相信他是为你而受苦？”我清楚地发现，他在用“你”来称呼我，但我已感到厌烦。房间里愈来愈热。像以前一样，我想要摆脱一个人，就几乎不去听他说话，就装出赞同的样子。我感到意外的是，他显得扬扬得意地说：“你看，你看。你不是信天主了？不是要把心里话说给他听？”我当然再次说“不是”。他顿时倒在扶手椅上。

他显得十分疲倦。他默默地待了一会儿，在这段时间里，打字机因没跟上我们的谈话，还在打最后几句话。然后，他对我注视片刻，表情有点伤心。他低声说：“我从未见到过像您这样顽固不化的灵魂。来到我面前的罪犯，见到这痛苦的形象都要哭泣。”我想要回答，这正是因为他们是罪犯。但我想到，我也跟他们一样。这是我无法产生的一种想法。于是，法官站起身来，仿佛向我表示，审讯已经结束。他显得有点不耐烦，只是问我对自己的行为是否感到后悔。我思考后说，与其说真正后悔，不如说我感到有点厌烦。我觉得他没有听懂我的话。但那天的事也就到此收场。

后来，我经常见到预审法官。只是我每次都由我的律师陪同。他们只是要我把以前说过的某些问题说得更加明确。或是预审法官跟我的律师讨论控告我的罪名。但实际上，他们在这些时候从未关心过我。不管怎样，审讯的调子已逐渐改变。看来法官已不再对我感兴趣，他似乎已在某种程度上把我的案件结案。他不再跟我谈论上帝，我也没有再次看到他像第一天那样激动。结果是我们的谈话变得更为亲切。提几个问题，跟我的律师略加交谈，一次次审讯就此结束。用法官的话来说，我的案件进展正常。有几次，在谈到一般性问题时，他们让我一起谈。我开始感到轻松。在这些时候，没有人对我凶狠。事情都进行得十分自然，安排得完美无缺，装模作样也极其审慎，因此我产生“亲如一家”的滑稽感觉。我现在可以说，预审进行了十一个月之后，我感到惊讶的是，我从未像这些罕见的时刻那样高兴的是，法官每次把我送到他办公室的门口，就拍拍我的肩膀，并亲热地对我说：“今天就到此结束，反基督先生。”然后我由警察带走。

二

有些事，我一直不喜欢说。我关进监狱几天之后，就知道我以后不会喜欢谈论这一段经历。

后来，我觉得这种反感无足轻重。实际上，在前几天，我不像真的在坐牢：我在模糊地等待某个新的事件发生。只是在玛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探监之后，监狱生活才真正开始。有一天，我收到她的来信（她对我说，他们不准许她再来，因为她不是我的妻子），从那天起，我在我的单人牢房里就像在我家里一样，感到我的生活将在这里结束。我被捕那天，先是被关在一个房间里，那里已经有好几个囚犯，大部分是阿拉伯人。他们看到我进去笑了起来。接着他们问我犯了什么罪。我说杀了一个阿拉伯人，他们就不吭声了。但片刻之后，暮色降临，他们告诉我应该如何铺我睡觉的席子。把席子的一端卷起来，可以当枕头用。几只臭虫整夜都在我脸上爬。几天之后，我被关进单人牢房，睡在一张木板床上。牢房里有一个木制马桶和一个铁脸盆。监狱坐落在城市的高地上，我从一扇小窗可以看到大海。有一天，我正抓住窗上的栅栏，脸朝着阳光，一个看守进来对我说，有人来探监。我想是玛丽。果然是她。

我去探监室，得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走上楼梯，最后穿过另一条走廊。我走进一间十分宽敞的大厅，大厅由一扇大窗射进的阳光照亮。大厅被两道大栅栏在长的一边一分为三。栅栏之间有八至十米宽的空间，把探监者和囚犯隔开。我看到玛丽在我对面，身穿面料有条纹的连衣裙，脸晒成棕褐色。我旁边有十来个囚犯，大多是阿拉伯人。玛丽周围都是摩尔人，左右两边是两个女人：一个是矮小的老太太，身穿黑衣，嘴唇紧闭，另一个是肥胖的女人，没戴帽子，说话声音很响，说时指手画脚。由于两个栅栏之间距离很大，探监者和囚犯说话只好提高嗓门。我走进大厅，就听到嘈杂的说话声在高大、光秃的墙壁之间回响，而强烈的阳光从天上射到玻璃窗上，然后又射到厅里，使我感到头昏脑涨。我的单人牢房更为安静、阴暗。我得要几秒钟的时间，才适应大厅里的噪音和亮光。我最终清楚地看到亮光中显现的每一张脸。我发现一个看守坐在走廊尽头，在两道栅栏之间。大部分阿拉伯囚犯及其家人都面对面蹲着。他们没有大喊大叫。虽然声音嘈杂，他们低声说话仍能相互听到。他们沉闷的低语声从低处响起，仿佛构成了他们头顶上进行的各种谈话的通奏低音。我朝玛丽走去时，很快就发现了这些情况。这时，她已把身体贴在栅栏上，尽量朝我微笑。我觉得她非常漂亮，但我不知该如何向她说出我的看法。

“怎么？”她大声对我说。——“怎么，就这样。”——“你好吗？你需要的东西都有吗？”——“好，都有。”

我们都不吭声了，玛丽仍在微笑。那个胖女人对着我旁边的人在吼叫，那人想必是她丈夫，他个子高大，头发金黄，目光坦率。他们是在继续已开始的谈话。

“让娜不想要他。”她使劲叫喊。——“是的，是的。”那男的说。——“我对她说，你出来后还会雇用他，但她不想要他。”

玛丽也在叫喊，说雷蒙向我问好，我就说：“谢谢。”但我的声音被我旁边的男人盖了下去，他在问“他是否好”。他妻子笑着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好”。我左边是个矮小的青年，两手纤细，一声不吭。我发现他对面是个矮小的老太太，他们俩相互注视。但我没有时间再去观察他们，因为玛丽对我叫喊，叫我要抱有希望。我说：“不错。”同时我看着她，真想在她裙子外面搂住她的肩膀。我想要抚摸这轻薄的衣料，我不太清楚，除了摸到这衣料之外，我还要抱有什么希望。但这也许正是玛丽想要说的，因为她仍在对我微笑。我只看到她发亮的牙齿和眯着笑的眼睛。她又叫喊：“你一定会出来，我们就结婚！”我回答说：“你相信吗？”但我说这话只是没话找话说。于是她十分迅速并且仍然大声地说“相信”，说我会被宣告无罪，我们还会去洗海水浴。但另一个女人也在吼叫，说她把一个篮子留在书记室里。她列举放在篮子里的所有东西。得要去核实一下，因为那些东西都很贵。我另一边的那个人和他母亲仍在相互对视。阿拉伯人的低语声仍在我们下面响起。外面的阳光仿佛在窗子上膨胀。

我感到有点不舒服，想要离开。噪声使我感到难受。但另一方面，我还想看到玛丽。我不知道当时过了多少时间。玛丽跟我谈了她的工作，她不断在微笑。低语声、叫喊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唯一沉默的孤岛在我旁边，是相互对视的矮小青年和老太太。阿拉伯人被一个个带走。第一个人出去后，其他人几乎都不吭声了。矮小的老太太走近栅栏，与此同时，一个看守向她儿子做了个手势。那儿子说：“再见，妈妈。”她把手伸进栅栏的两根铁条之间，向他轻轻地摆摆手，摆动得缓慢而又长久。

她出去时，一个手拿帽子的男人走了进来，在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一个囚犯被带了进来，他们开始热烈交谈，但压低声音，因为大厅里又变得十分安静。有人来带走我右边那个人，他妻子对他说话时没有压低嗓门，仿佛她没有发现这时已不再需要大喊大叫：“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小心。”然后轮到我了。玛丽做了拥吻我的手势。我走之前转过头去观看。她一动不动地待着，脸贴在栅栏的铁条上，仍然在强颜欢笑。

不久之后，她给我写了信。我一直不喜欢谈论的事情，就从这时起开始发生。不管怎样，对这些事都不能有丝毫夸大，而我要做到这点，却比别人更加容易。我被羁押初期，最难受的是我的一些想法如同自由人一样。譬如说，我想去海滩，想要下海。想到首批冲到我脚掌的海浪的声音，想到我身体进入海水之中，以及我在水中解脱的感觉，我突然感到我监狱的墙壁近在咫尺。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后来，我就只有囚犯的想法。我等待每天到院子里放风或是我律师的来访。我把其他时间也安排得很好。我常常在想，如果让我住在枯树的树干里，不做别的事情，只是观看天上花卉般的图案，我也会逐渐感到习惯。我会等待飞鸟掠过或云彩会聚，就像我在此等待我律师的奇特领带出现，如同在另一个世界里，我耐心地等待星期六来临，以便拥抱玛丽的身体。然而，仔细一想，我并不是在枯树里面。有些人比我更加不幸。这还是妈妈的一种想法，她常常这样说，并说对任何事情，最后都会感到习惯。

另外，我平常不会想得这样远。前几个月十分难熬。但正是因为我做出努力，我才顺利度过这些时光。譬如说，我想要搞到一个女人，感到十分痛苦。这很自然，我还年轻。我从未专门想到玛丽。但我在想一个女人，想所有的女人，想我认识的所有女人，想我爱恋她们的种种情况，想得我牢房里充满了这些女人的形象，充满了我的种种欲望。从某一方面说，这使我心理失衡。但从另一方面说，这样可以消磨时光。我最终赢得了看守长的同情，他在开饭时都陪同厨房的伙计前来。是他首先跟我谈起了女人。他对我说，这是其他囚犯首先抱怨的事。我对他说，我跟他们一样，并说我认为这种待遇并不公正。他说：“但正是为了这事才把你们关进监狱。”——“怎么，是为了这事？”——“当然啰，自由嘛，就是这事！你们被剥夺了自由。”我从未想到这点。我对他的话表示同意。我对他说：“不错，否则惩罚什么？”——“是的，您理解这些事。其他人都不理解。但他们最终自我安慰。”然后，看守长就走了。

还有香烟的问题。我进监狱时，他们拿走了我的皮带、鞋带、领带以及我口袋里的所有东西，特别是香烟。进入单人牢房，我立刻要求他们把香烟还给我。但他们对我说，监狱里禁止吸烟。前几天十分难熬。也许这事使我最为沮丧。我吸着从床板撕下的一块块木头。我整天都想呕吐。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我抽烟，抽烟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后来我得知这也是一种惩罚。但这时不抽烟已成为我的习惯，这种惩罚也就不再是对我的惩罚。

除了这些烦恼的事，我并不是极其不幸。主要的问题还是如何消磨时间。我最终不再感到厌烦，那是在我学会回忆之后。我有时想起我的房间，我想象从房间一个角落开始走，列举出走一圈又回到原处会看到的一件件物品。起初，这事很快就做完。但每次我重做一遍，花的时间就多了一点。因为我想起每件家具，想起放在每件家具上的每个物品，以及每个物品的细枝末节，如有什么镶嵌和裂痕，或是边上有什么缺损，是什么颜色或有什么纹理。与此同时，我试图不要搞乱我列举物品的次序，并且不要有丝毫遗漏。因此，几个星期之后，我可以花费几个小时的时间，只是用来清点我房间里的东西。这样，我越是进行思考，就有越来越多未被重视和已被遗忘的东西从我记忆中出现。我于是得知，一个人即使只生活过一天，也可以毫不难受地在监狱里度过百年岁月。他会记住许多东西，不会感到无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优点。

还有睡眠问题。起初我夜里睡不好，白天根本就睡不着。后来我夜里渐渐睡得好了，白天也能睡着。我可以说，在最后几个月里，我一天要睡十六至十八个小时。这样，我只剩下六个小时要消磨，用来吃饭、大小便，进行回忆，还有捷克斯洛伐克人的故事。

在我的草垫和床板之间，我找到一张旧报纸，几乎黏附在草垫的布料上，颜色发黄，已变得透明。报上刊登一则社会新闻，缺少开头部分，但想必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一个男人离开捷克的村庄，想发财致富。二十五年之后，他有钱了，带着妻子和一个孩子回到故乡。他母亲和妹妹在自己的村子里开了家旅馆。为了让她们感到惊喜，他把妻子和孩子留在另一家旅馆，他自己来到他母亲的旅馆，他进去时，他母亲没有把他认出。为开玩笑，他要了一个房间，把自己的钱都让她们看到。夜里，他母亲和妹妹用榔头把他砸死，以夺取他的钱财，并把他的尸体扔进河里。第二天早晨，他妻子来了，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就说出了这旅客的身份。他母亲上吊自杀。他妹妹投井而死。这个故事，我想必读了几千遍。一方面，这事难以置信。另一方面，却又合情合理。不管怎样，我认为这旅客有点咎由自取，认为绝不应该弄虚作假。

这样，睡觉、回忆、读这则社会新闻以及白昼和黑夜交替出现，时光就这样流逝。我曾在书中读到，在监狱最终会失去时间的概念。但这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我弄不清楚，这一天天的日子，怎么才会既长又短。日子要过，当然就长，但在拉长之后，这一天天的日子最终就相互混杂在一起。它们因此就失去了自己的名称。对我来说，只有“昨天”或“明天”这两个词才有意义。

有一天，看守对我说，我已关了五个月，这话我相信，但并不理解。在我看来，我牢房里不断出现的是同样的日子，我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那天看守走后，我用铁饭盒当镜子照。我觉得自己模样严肃，即使我对着饭盒微笑也是如此。我摇晃面前的饭盒。我对着饭盒微笑，但显出的仍是严肃而又忧愁的模样。白天结束，这是我不想谈论的时间，这时间没有名称，这时夜晚的嘈杂声从监狱各个楼层的寂静行列中响起。我走近天窗，在夕阳的光线中再次观赏自己的模样。这模样仍然严肃，既然我此时此刻严肃，那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但与此同时，我几个月来第一次清楚地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我听出这就是在漫长的日子里我耳边响起的声音，我因此得知，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自言自语。我于是想起妈妈葬礼时那个女护士所说的话。不，出路是没有的，谁也无法想象监狱里的夜晚是怎样的夜晚。

三

我可以说，夏天很快被第二年夏天所替代。我知道，天气乍热之后，我会有新的情况发生。我的案件定于重罪法庭最后一轮庭审时审理，而最后一轮庭审将于六月底结束。辩论开始时，外面骄阳似火。我的律师对我肯定地说，辩论的时间最多两三天。他又说：“另外，法庭会很忙，因为您的案件并不是这一轮庭审中最重要的案件。接下来要审一桩杀父案。”

上午七点半，他们来提我，囚车把我送到法院。两名法警把我带到一个阴凉的小房间里。我们坐在门旁等待，可以听到门后面有说话声、叫唤声、椅子挪动的声音以及搬移家具的嘈杂声，使我想起街区的节庆，在音乐会结束之后，大家搬移大厅里的桌椅，以便能在里面跳舞。两个法警对我说，得等到开庭才能去，其中一人递给我香烟，我谢绝了。他在片刻之后问我“是否害怕”。 我回答说不怕。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甚至有兴趣看到案件的审理。我一生中从未有机会看到审理案件。另一个法警说：“不错，但最终你会感到疲倦。”

过了一会儿，小铃声在房间里响起。于是，他们替我取下手铐。他们把门打开，叫我进入被告席。大厅里挤满了人。虽然挂有窗帘，阳光还是从一些地方渗入，里面的空气已经闷热。窗子全都关着。我坐了下来，两个法警站在我的两边。这时，我看到面前有一排面孔。这些脸都看着我：我看出他们是陪审员。但我无法说出这些脸之间有何区别。我当时只有一个印象：我就像是在有轨电车上的一排座位前面，这些不知其名的乘客都在窥视新上车的乘客，以发现他的可笑之处。我现在清楚地知道，这种想法幼稚可笑，因为他们寻找的不是可笑之处，而是罪行。不过，这区别不是很大，不管怎样，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这大厅窗子紧闭，又有这么多人，我感到有点头昏脑涨。我又朝法庭观看，但没有认出任何一张脸。我现在认为，我一开始并未想到，大家蜂拥而至是为了看到我这个人。平时，大家对我并不关注。我得动一下脑筋才明白，我是人群拥挤的原因。我对法警说：“人真多！”他对我回答说，这是因为各报刊登了消息。他把站在陪审员席位下面一张桌子旁边的一伙人指给我看。他对我说：“他们在那儿。”我问：“是谁？”他又说：“是报社的人。”他认识其中一名记者，那记者这时看到了他，就朝我们这边走过来。这个人年纪已老，样子讨人喜欢，面孔有点怪怪的。他跟法警握手时十分热情。我这时发现，大家都在相互见面，互相叫唤并进行谈话，就像在俱乐部里，同一个圈子里的人相遇都感到高兴。我也弄清楚了自己为什么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即感到自己在此多余，有点像擅自闯入者。然而，那记者面带微笑地对我说话。他对我说，他希望我一切顺利。我对他表示感谢，他又说：“您要知道，我们把您的案件宣传得有点儿过火。夏天是报纸的淡季。只有您的案件和杀父案还值得谈谈。”接着，他指给我看一个矮个子，是在他刚才离开的那伙人中间，活像是肥胖的白鼬，戴着硕大的黑边眼镜。他对我说，那个人是巴黎一家报社的特派记者：“不过他不是为您而来。但由于他负责报道杀父案，报社要他兼管您的案件。”说到这儿，我又差点儿向他表示感谢。但我想到，这样未免滑稽可笑。他亲切地对我摆摆手，就离开了我们。我们又等了几分钟时间。

我的律师来了，他身穿律师的长袍，由许多同事簇拥。他朝记者们走去，跟他们一一握手。他们说说笑笑，显得无拘无束，直到法庭里铃声响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的律师走到我面前，跟我握了手，叫我回答问题要简短，不要主动发言，其他事情由他来解决。

我听到左边有椅子后移的声音，看到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身穿红色长袍，戴着单片眼镜，坐下时把长袍仔细折起。这是检察官。一位执达员宣布开庭。与此同时，两台大电扇发出隆隆的声音。有三个法官，两个穿黑袍，另一个穿红袍，拿着案卷走了进来，他们迅速走向俯瞰大厅的审判台。穿红袍的法官坐在中间的扶手椅上，把他的直筒无边高帽放在面前，用手帕拭了拭他小巧的秃顶，宣布审讯开始。

记者们已手握钢笔。他们都显得无动于衷，表情略带嘲讽。然而，其中一个记者，年纪特别轻，身穿灰色法兰绒服装，系蓝色领带，把笔放在面前，朝我观看。在他略显不匀称的脸上，我只看到两只眼睛十分明亮，他目不转睛地对我仔细观看，却又丝毫没有显出确切的表情。而我则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感到我在被自己观看。也许是因为这样，同时也因为我不知道法庭里的规定，我对后来发生的事都弄不大清楚，如陪审员抽签，庭长对律师、检察官和陪审团提问（每次提问，陪审员的脸都同时转向法官），迅速朗读起诉书，我听出其中的地名与人名，然后又对我的律师提问。

但庭长说，他将传讯证人。执达员念了一些人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在这刚才还模糊不清的人群中，我看到证人一个个站了起来，然后从边门出去，他们是养老院院长和门房、托马•佩雷兹老头、雷蒙、马松、萨拉马诺和玛丽。玛丽悄悄向我做了个不安的手势。我还在感到奇怪，先前怎么没有看见他们，这时读到最后一个名字，塞莱斯特随之站了起来。在他身边，我认出是那个在饭馆里吃过饭的矮小女子，身穿收腰上装，显得利索而又坚决。她盯着我看。但我没有时间多加考虑，因为庭长已开口说话。他说真正的辩论即将开始，认为无须要求听众保持安静。在他看来，他的责任是公正地引导一个案件的辩论，他想对案件进行客观的研究。陪审团将主持正义，并作出判决，不管怎样，如发生意外事件，他将命人清场。

厅里越来越热，我看到在场的人都在用报纸当扇子扇。用报纸扇风，就持续不断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庭长招了招手，执达员拿来三把用稻草编的扇子，三位法官立刻扇了起来。

对我的审讯随即开始。庭长对我提出问题时心平气和，我甚至觉得有点亲切。他还是要我说出自己的身份，我虽然感到厌烦，但想到这样做其实理所当然，因为如错把一个人当做另一人来审讯，后果就会极其严重。接着，庭长又开始说出我所做之事，每说三句就要问我：“是这样吗？”我每次都回答说：“是的，庭长先生。”这是我律师叫我这样说的。说这事的时间很长，因为庭长说得十分详细。在这段时间里，记者都在记录。我感到最年轻的记者和像机器人那样的小个子女人在看着我。像坐在有轨电车一排座位上那样的陪审员都面向庭长。庭长咳嗽一声，翻阅案卷，扇着扇子朝我观看。

他对我说，他现在要谈几个问题，表面上看跟我的案件无关，但很有可能关系十分密切。我知道他又要谈到我妈妈，同时感到这事使人极为厌烦。他问我为何要把妈妈送进养老院。我回答说，是因为我没有钱请人来照顾她。他问我，这样做我个人是否感到心里难受。我回答说，我妈妈和我，都已不再期望得到对方的照顾，也不期望得到其他任何人的照顾，我们都已习惯我们的新生活。庭长于是说，他并不想强调这个问题，并问检察官是否有别的问题要问我。

检察官的背略微朝着我，说话时没有看着我，他说由于得到庭长的准许，他想知道我当时独自回到泉眼，是否想杀死那个阿拉伯人。我说：“不是。”“那么，为什么带着枪，为什么恰恰是回到那个地方？”我说这纯属偶然。检察官用险恶的语气说：“暂时就说这些。”其后说的话有点模糊不清，至少我是这样看的。经过私下磋商，庭长宣布庭讯结束，证人的证词推迟到下午听取。

我没有时间仔细考虑。我被带走，登上囚车，回到监狱吃饭。没过很长时间，我刚觉得疲倦，就有人来提我；一切都重新开始，我被带到同一个大厅，面前是同样的面孔。只是厅里比上午要热得多，犹如奇迹出现一般，每个陪审员、检察官、我的律师和几个记者也都拿着草扇。年轻的记者和小个子女人仍坐在那里。但他们没扇扇子，仍然默默地看着我。

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当我听到叫唤养老院院长时，才对这地方和我自己的处境有所意识。有人问他，我妈妈是否常常抱怨我，他说是的，但又说抱怨自己的亲人，是养老院里的老人比较普遍的怪癖。庭长请他明确说出，我妈妈是否曾责备我把她送进养老院，院长又说是的。但这次他没有作任何补充。他对另一个问题回答说，他对我在葬礼那天的平静感到意外。有人问他，他说的平静是指什么。院长于是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并说我不想跟我妈妈遗体告别，我一次也没有哭过，葬礼之后我立刻离开，没有在妈妈的坟前默哀。还有一件事使他感到意外：殡仪馆的一个职员告诉他，我不知道我妈妈的年龄。一时间大家都默不作声，庭长问他说的是否是我。院长没有听清问题，就对庭长说：“这就是法律。”然后，庭长问检察官是否有问题要问证人，检察官大声说：“哦！没有了，这已足够。”他说话声音响亮，朝我这里看的目光又是得意扬扬，我因此在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愚蠢地想要哭泣，因为我感到这些人对我是多么厌恶。

庭长问陪审团和我的律师是否有问题要问，然后听养老院门房的证词。门房跟其他人一样，重复了同样的仪式。他走来时看了看我，然后把眼睛转开。他回答了向他提出的问题。他说我不想跟我妈妈的遗体告别，说我抽了烟，睡了一觉，并喝了牛奶咖啡。这时我感到，整个大厅被什么事情激怒，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罪。庭长请门房把我喝牛奶咖啡和抽烟的事再说一遍。检察官看了看我，眼睛里闪现讽刺的目光。这时，我的律师问门房是否跟我一起抽烟。但检察官站了起来，激烈反对这个问题：“罪犯是多么可恶，这种方法又是多么拙劣，想要给指控的证人抹黑，使证词显得无足轻重，但实际上却依然无可置疑！”尽管如此，庭长还是请门房回答这个问题。老头样子尴尬地说：“我清楚地知道我当时做错了。但我不敢拒绝先生请我抽的烟。”最后，庭长问我有什么补充。我回答说：“没有，只想说证人说得不错。确实，当时是我请他抽烟。”于是，门房看了看我，显得有点惊讶，也有几分感激。他犹疑片刻后说，牛奶咖啡是他请我喝的。对此，我的律师得意地叫了起来，并说陪审员都会作出判断。但检察官的咆哮声却在我们头顶上响起，他说：“不错，陪审员先生们都会作出判断。但他们会得出结论，一个局外人可以请他喝咖啡，但一个儿子理应在他生母的遗体前加以拒绝。”门房回到自己的座位。

轮到托马•佩雷兹作证时，一名执达员一直扶着他走到证人席。佩雷兹说，他只是认识我母亲，他只看到过我一次，是在葬礼那天。法官问他，我在那天做了什么事，他回答说：“你们可以理解，我当时极其难过。因此，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是因为难过才没有看到。因为这对我来说非常难过。我甚至昏了过去。因此，我没能看到这位先生。”检察官问他是否看到我哭过。佩雷兹回答说没有。这次轮到检察官说：“陪审员先生们都会作出判断。”但我的律师感到气愤。他问佩雷兹，其语气在我看来夸张，他问他是否看到我没有哭。佩雷兹说：“没有。”大家都笑了起来。我的律师卷起一只衣袖，用不容置辩的口气说：“这就是这次审讯的形象。全都对，又全都不对！”检察官显得无动于衷，用铅笔戳着他案卷的一个个标题。

休庭五分钟时，我的律师对我说，一切进展顺利，然后听到塞莱斯特为被告辩护。为被告辩护，就是为我辩护。塞莱斯特不时朝我这边观看，把手里的一顶巴拿马草帽转来转去。他身穿崭新的西装，有几个星期天他就是穿着这套西装跟我一起去看赛马的。但我觉得他当时没戴活硬领，因为他只是用一个铜纽扣扣住衬衫的领口。法官问他，我是否是他的顾客，他说：“是的，但也是朋友。”问到他对我的看法，他回答说我是男子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问他是否发现我孤僻，他只承认我从来不说废话。检察官问他，我是否按时付饭钱。塞莱斯特笑了，并说：“这是我们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法官还问及他对我犯的罪有何看法。他于是用双手扶着栏杆，可以看出他已胸有成竹。他说：“在我看来，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故。不幸的事故，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会使你防不胜防。不错！在我看来，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故。”他想要讲下去，但庭长对他说，他说得很清楚，并向他表示感谢。这时，塞莱斯特待在那里有点发愣。但他表示还有话要说。法官请他讲得简短一些。他又说这是不幸的事故。庭长对他说：“是的，这已经说过。但我们在此是要审理这类不幸的事故。我们向您表示感谢。”塞莱斯特耗尽自己的才智，表现出极大的善意，就朝我转过身来。我觉得他眼睛发亮，嘴唇颤抖。他像是在问我，他还能做些什么。我什么也没说，也没做任何手势，但我生平第一次想要拥吻一个男人。庭长又请他离开证人席。塞莱斯特回到旁听席上坐下。在其后的庭讯时，他都坐在那里，身子稍稍前倾，两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拿着巴拿马草帽，法庭上说的话他听得一字不漏。玛丽走了进来。她头戴帽子，依然漂亮。但我更喜欢她长发披肩。从我所在的地方，我可以感到她乳房轻盈，看出她那总是微微鼓起的下嘴唇。她似乎十分紧张。法官立刻问她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她说出她在我们公司工作的那个时期。庭长想知道她跟我是什么关系。她说是我的女友。她对另一个问题回答说，她确实将要跟我结婚。检察官正在翻阅案卷，这时突然问她是从什么时候起跟我发生关系的。她说了日期。检察官神情冷漠地指出，就是在我妈妈去世的第二天。然后，他神色略带嘲讽，但又不想过于讽刺这种微妙的处境，就说他十分理解玛丽的顾忌，但是（他的语调随之变得更加严厉），他的职责要求他凌驾于社会习俗之上。他因此请玛丽把我遇到她那天的事做个概述。玛丽不愿意讲，但见检察官非要她讲，就说出我们洗海水浴、看电影以及一起回到我住宅这些事。检察官说，玛丽在预审中提出证词之后，他查看了那天放映的影片。他又要玛丽自己说出那天放的是哪部影片。她吓得几乎失声，说是费尔南代尔的一部影片。她的话刚说完，厅里立刻鸦雀无声。检察官于是站了起来，神情十分严肃，说话的声音使我觉得他真的激动了，他用手指着我慢慢地说：“陪审员先生们，这个人在他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去洗海水浴，开始发生不定期的男女关系，并去看喜剧影片取乐。我不需要再对你们多说一句。”他坐了下来，厅里仍然鸦雀无声。但玛丽突然号啕大哭，她说事情不是这样，还有其他情况，是有人强迫她说出跟她的想法截然不同的话，并说她对我非常了解，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但执达员在庭长的示意下把她带走，庭讯继续进行。

接着是马松作证，他说我为人正直，甚至可以说我是好人，但几乎没人在听。然后，萨拉马诺指出，我以前对他的狗很好，他在回答一个关于我母亲和我的问题时说，我跟妈妈已无话可说，我因此把她送进了养老院，他的话也几乎没人在听。萨拉马诺说：“应该理解，应该理解。”但看来无人理解。他被带走。

接着是雷蒙最后作证。雷蒙稍稍对我做了个手势，并立刻说我是无辜的。但庭长说，请他说出的不是判断，而是事实。他请雷蒙等待提问。法官要他说出他和被害人的关系。雷蒙趁此机会说，被害人恨的是他，因为他打了他姐姐的耳光。但庭长问他，被害人是否有理由恨我。雷蒙说我去海滩纯属偶然。检察官于是问他，成为这悲剧的起因的那封信，怎么会出自我的手笔。雷蒙回答说，这也事出偶然。检察官反驳说，在这件事中，人的良心已因偶然而受到众多伤害。他想要知道，雷蒙打情妇的耳光时我没有出手，是否事出偶然，我到警察分局为他作证，是否事出偶然，我在作证时说的话纯属讨好，是否也事出偶然。最后，检察官问雷蒙有什么生活来源，因雷蒙回答说是“仓库管理员”，他就对陪审员说，众所周知，这个证人从事淫媒的行当。我是他的同谋和朋友。这是最为下流无耻的悲剧，因罪犯是道德上的魔鬼而变得更加惨重。雷蒙想要为自己辩护，我的律师也提出抗议，但法官对他们说，必须让检察官把话说完。检察官说：“我要作的补充不多。他是否是您的朋友？”他对雷蒙这样问。雷蒙说：“是的，他是我的朋友。”检察官就对我提出同样的问题，我看了看雷蒙，他没有把目光转开。我回答：“是的。”于是，检察官转向陪审团，并说：“这个人在他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去干了极其放荡无耻的事，因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杀了人，以便了结一桩伤风败俗的事情。”

说完后他坐了下来。但我的律师已忍无可忍，他举起双臂，袖子因此滑落，露出上了浆的衬衫的褶痕，并大声叫嚷：“他受到控告，究竟是因为埋葬了母亲还是杀了人？”大家都笑了起来。但检察官又站了起来，他披上长袍说，必须像这位可敬的辩护人那样天真，才能感到这两种事情之间有着深刻、动人和本质的联系。他铿锵有力地大声说：“是的，我指控这个人在埋葬母亲时怀有一颗杀人犯的心。”这句话看来对听众影响巨大。我的律师耸了耸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他看来已经动摇，我感到事情的进展对我不利。

庭讯结束。在走出法院登上囚车时，我在一时间闻出夏天傍晚的气息，看出夏天傍晚的色彩。在这滚动的黑暗监狱里，我仿佛在疲倦之中，一一听出我喜欢的城市在我感到心满意足的某一时刻的种种熟悉的声响。报贩在轻松的气氛中的叫卖声，街心花园里最后一批鸟叫声，卖三明治的商人的叫唤声，有轨电车在城市高处的街上转弯时发出的呻吟，夜幕降临港口前天空的嘈杂声，这些声音又为我勾画出我闭着眼睛也能走的路线，这条路线我在入狱前十分熟悉。不错，在这个时刻，我在很久以前曾感到心满意足。当时我要做的事，总是容易惊醒却又无梦的睡眠。然而，情况已经改变，在等待第二天到来时，我回到的是自己的单人牢房。仿佛夏天的空中勾画出熟悉的道路，既可以通向监狱，也可以通向无邪的睡眠。

四

即使坐在被告席上，听到别人谈论自己仍然有趣。在检察官和我的律师进行辩论时，我可以说，他们对我的谈得很多，也许谈得更多的是我而不是我的罪行。另外，他们的辩词是否截然不同？律师举起双臂，承认我有罪，但认为情有可原。检察官伸出双手，揭发罪行，但认为不可原谅。然而，有一件事隐约使我感到局促不安。我虽然心事重重，有时却想要说话，但我的律师却对我说：“您别开口，这样对您的案件更为有利。”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处理这个案件仿佛跟我无关。事情都在我没有参与的情况下进行。他们对我的命运作出决定，却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有时真想打断大家的话，并想说：“那么，到底谁是被告？重要的是被告。我有话要说！”但仔细考虑之后，我又觉得无话可说。另外，我应该承认，你使别人感到的兴趣，不会持续长久。譬如说，检察官的辩词，很快就使我感到厌烦。只有跟主旨无关的只言片语、手势或大段议论，才使我感到惊讶或引起我的兴趣。

如果我理解正确，他的主要想法是，我杀人是有预谋的。他至少试图证明这点。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会对此作出证明，先生们，而且会作出双重的证明。首先是用事实的耀眼光线，然后用这个罪恶的灵魂的心理向我提供的暗淡亮光。”他概述了我妈妈去世后的那些事实。他回顾了我的冷漠，不知道妈妈的年龄，第二天就跟一个女人一起去洗海水浴，去电影院看费尔南代尔的影片，最后跟玛丽一起回家。我当时没有立刻理解他的意思，因为他总是说“他的情妇”，而我却认为她是玛丽。然后，他谈到雷蒙的事。我觉得他对事情的看法不够清楚。他说的话倒还符合事实。我伙同雷蒙写信，以便把他的情妇引出来，让一个“道德败坏”的男人去折磨她。我在海滩上挑衅雷蒙的冤家对头。雷蒙受了伤。我要他把手枪给我。我独自回到海滩，以使用手枪。我按计划打死了阿拉伯人。我等待片刻。“为确保事情完成”，我又开了四枪，开枪时从容不迫，确信无疑，可说是经过深思熟虑。

“事情就是这样，先生们，”检察官说，“我给你们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此人在对事情了如指掌的情况下如何最终杀人。我强调的是这一点。”他说，“因为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不是一种轻率的举动，即你们认为情有可原、可以减轻罪行的举动。这个人，先生们，这个人聪明。你们听到了他说的话，对吗？他知道如何回答问题。他知道词语的价值。因此我们不能说，他在行动时并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我听着他说，并听到他认为我聪明。但我不大理解，一个普通人的优点，怎么会成为控告一个罪犯的主要罪状。至少这事使我感到惊讶，我就不再去听检察官说，到后来我听到他说：“这个人是否表示过后悔？从来没有，先生们。在预审过程中，这个人对自己骇人听闻的罪行一次也没有显出沉痛的样子。”这时，他把脸转向我，用手指指着我继续对我大加指责，可我却不大清楚他为什么这样说。也许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我对自己的行为不是十分后悔。但他的指责如此激烈，却使我感到惊讶。我真想诚恳地乃至友好地对他解释，说我对自己做过的事从未有过真正的后悔。我关心的总是即将发生的事，关心的是今天或明天。但是，他们现在使我处于这种状况，我当然不能用这种口气对别人说话。我无权显出亲热的样子，无权抱有良好的愿望。我因此还想听检察官说话，因为他开始谈论我的灵魂。

他说他曾对我的灵魂发生兴趣，但他对陪审员先生们说，他在其中一无所获。他说我实际上没有灵魂，没有任何人性，也没有众人保存在心中的任何道德准则。他又说：“也许我们不能因此而责备他。他不能得到的东西，我们就不能责怪他没有这种东西。但现在是在法庭上，宽容的消极作用应该化为正义的作用，这更难做到，却更为高尚。尤其是现在看到，此人心中空无一物，会变成社会堕落的深渊。”于是，他谈起我对妈妈的态度。他把在辩论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但他谈这件事的时间要比谈我罪行的时间长得多，而且极其冗长，结果我感到的只有那天上午的炎热。直到检察官停顿片刻，然后，他又以十分低沉而又深信不疑的声音接着说：“就在这法庭上，先生们，明天将要审判最为伤天害理的罪行：杀父案。”据他说，这种残杀简直无法想象。他敢说人类的正义会对此严惩不贷。但他不怕说出，这个罪行使他感到的厌恶，跟他对我冷漠的厌恶几乎不相上下。在他看来，在精神上杀死生母的人，跟亲手杀死生父的人一样，也应被排除在人类社会之外。不管怎样，前者在为后者的行为作好准备，在某种程度上预告后者的行为，并使其合法化。他提高嗓门继续说：“我确信，先生们，如果我要说，坐在这被告席上的人，也犯有本庭明天将要审判的杀人罪，你们决不会认为我的想法过于大胆。他理应受到相应的惩罚。”至此，检察官擦了擦脸上发亮的汗水。他最后说，他的职责是痛苦的，但他会坚决去完成。他说，我不承认社会最基本的准则，因此已跟社会毫不相干，并说我不知道人心的基本反应，就不可能去相信人心。他说：“我请求你们砍下此人的脑袋，并请你们要心情轻松。因为我虽说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曾请求对一些罪犯处以死刑，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这艰巨的职责得到补偿和阐明，因为我意识到这是不可抗拒的神的旨意，也因为我对这张人脸感到厌恶，我在这张脸上看到的只有残酷无情。”

检察官坐下后，厅里沉默良久。我因炎热和惊讶而晕头转向。庭长咳嗽几声，用十分低沉的声音问我是否有补充。我站了起来，想要说话，就随口说出我当时并不想打死那个阿拉伯人。庭长回答说，这是一种确认，并说他仍然没弄清我的辩护方法，因此在听取我律师的意见之前，希望我能确切地说出我行为的动机。我说话很快，有点语无伦次，也意识到自己滑稽可笑，我说当时是因为太阳的缘故。大厅里响起了笑声。我的律师耸了耸肩，法官立刻让他发言。但他说时间已晚，他发言需要几个小时，要求推迟到下午再讲。法庭同意了他的要求。

下午，巨大的电扇仍在搅动着厅里浓重的空气，陪审员们都朝同一个方向扇着五彩缤纷的小扇子。我觉得我的律师的辩护词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但在有一个时候，我在听他说，因为他当时说：“我确实杀了人。”然后，他用这种语气说下去，每当谈到我时都说“我”。我感到十分惊讶。我向一个法警俯下身子，问他这是什么原因。他叫我别说话，并在片刻后补充说：“所有的律师都这样说。”我认为，这又是在把我排除在案件之外，把我完全消除，并在某种程度上对我取而代之。但我现在觉得，我当时已离这个法庭十分遥远。另外，我觉得我的律师滑稽可笑。他很快就为挑衅进行辩护，然后也谈起我的灵魂。但我觉得他的才能比检察官逊色得多。他说：“我也对这个人的灵魂感兴趣，但跟检察院的这位杰出代表相反，我对此有所发现，并且可以说，我看到这灵魂犹如一本翻开的书。”他从中看到，我为人正直，有固定的工作，工作任劳任怨，对雇用我的公司忠心耿耿，受到众人的喜爱，并同情别人的痛苦。在他看来，我是个孝子，在能力许可时一直赡养自己的母亲。最后，我希望老母能过上舒适的生活才把她送进养老院，而我的条件则无法使她过上这种生活。他又说：“我感到惊讶的是，先生们，有人竟对这家养老院议论纷纷。因为如果必须证明这种机构实用和重要，就得要说是国家在对其津贴。”只是他没有谈到葬礼的事，我感到这是他辩护词的不足之处。由于所有这些长句、所有这些白天以及谈论我灵魂的这些漫长的小时，我觉得一切都变得如同无色的水，我在这水中感到晕眩。

最后，我现在只记得，在我的律师继续发言时，一个卖冰的小贩吹响的喇叭声，从街上传来并穿过一个个大厅和一个个法庭，一直传到了我的耳边。我的脑中显现过去生活的种种回忆，那种生活已不再属于我，但我曾在其中得到我最最微不足道和最最难以忘却的快乐：夏天的气味，我喜爱的街区，傍晚的某种天空，玛丽的笑声和连衣裙。我在这地方所做的毫无用处的事，全都涌上我的喉咙，我着急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他们把事情结束，让我能回到牢房去睡觉。我几乎没有听到我的律师在最后大声说，陪审员们决不会让一个因一时糊涂而失足的诚实劳动者去送命，并要求对我的罪行减刑，因为我将会悔恨终身，我无疑已受到极大的惩罚。这时休庭，我的律师坐了下来，显得筋疲力尽。但他的同事都过来跟他握手。我听到他们说：“妙极了，亲爱的。”其中一人甚至要我作证，并对我说：“怎么样？”我表示同意，但我的恭维是虚与委蛇，因为我实在太累了。

这时，外面天色渐暗，已不是十分炎热。我听到街上的某些嘈杂声，得知已是温馨的傍晚。我们都在这里等待。我们一起等待的事，只跟我一人有关。我又环顾大厅。一切都跟第一天一模一样。我跟穿灰色上衣的记者和像机器人那样的女子目光相遇。这使我想起，在审讯过程中，我一直没有朝玛丽观看。我并未把她忘记，但我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我看到她坐在塞莱斯特和雷蒙之间。她悄悄对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总算结束”，我看到她的脸上有点不安，却在微笑。但我感到自己的心已关闭，因此连对她的微笑也无法回答。

法官们又回来了。庭长迅速向陪审员们念了一系列问题。我听到“犯有杀人罪”……“预谋杀人”……“可减轻罪行的情节”。 陪审员都走出大厅，我被带到我曾经等待过的小房间里。我的律师来看我：他说话滔滔不绝，说时比以前更有信心、更加亲切。他认为事情会进展顺利，我坐几年牢或服几年苦役就会出来。我问他，如果判决对我不利，是否有可能撤销原判。他对我说不可能。他的策略是不提出结论，以免使陪审团反感。他对我解释说，像这种案件，不能徒劳无益地不服判决而提出上诉。我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也就听从了他的意见。如果冷静思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然的话，会浪费过多纸张。我的律师对我说：“不管怎样，还可以上诉。但我确信结果会对您有利。”

我们等待良久，我觉得等了将近三刻钟。过了这段时间，铃声响起。我的律师在离开我时说：“庭长即将宣读答辩。在宣读判决时才让您进去。”一扇扇门发出吱嘎的声音。一些人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我听不出他们是在附近还是在远处。然后，我听到一个沉闷的声音在厅里宣读。铃声再次响起，房间的门随之打开，厅里的沉默朝我袭来，是沉默，还有我产生的奇异感觉，因为我看到年轻的记者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我没有朝玛丽那边观看。我没有时间去看，因为庭长用奇特的方式对我说，我将在广场上被斩首示众，是以法国人民的名义。我这时才感到，我看出所有人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什么感情。我现在觉得这是尊重。法警对我和颜悦色。律师用手握住我的手腕。我这时一无所思。但庭长问我是否有补充。我考虑了一下说：“没有。”于是，我就被带走。

五

我第三次拒绝接见指导神甫。我对他无话可说，我不想说话，我很快就会见到他。我此刻感兴趣的是逃脱这断头台，是想知道这不可避免的事是否能绝处逢生。他们给我换了牢房。在这间牢房，我躺下后能看到天空，并且只能看到天空。我每天的时间都用来观看天空这张脸，看着它的脸色从白昼转为黑夜。我躺着，把双手枕在脑袋下面等待。我不知有多少次想过，死刑犯中是否有人逃脱过这无情的断头台，冲破警察的警戒线，在处决前逃之夭夭。我于是责备自己未曾对描写处决的故事予以足够的注意。我们总是应该关心这些问题。我们决不会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像大家一样，我曾在报上看到过一些报道。但肯定会有一些专著，而我却一直没有兴趣去阅读。在这些专著里，我也许会看到越狱的故事。我就会知道，至少有那么一次，命运之轮停了下来，而有了这种无法阻止的预谋，偶然和运气改变了某件事，但仅仅只有一次。只有一次！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这对我已经足够。剩下的事我的心会去处理。各家报纸经常谈论对社会欠的债。根据它们的说法，这债必须偿还。但这只能使人浮想联翩。重要的是越狱的可能，是跳出无情的惯例，是能使希望成真的狂奔。当然啰，希望也是在狂奔中被子弹击倒在街角。但经过仔细思考，我决不会有这种好事，所有的条件都不允许我这样，我又得回到这断头台上。

我虽说心怀善意，却无法接受这傲慢的事实。因为，证明这事实的判决和这判决在宣读后被坚定不移地执行，这两者之间极不相称，显得滑稽可笑。这判决如在二十点而不是在十七点宣读，很可能会大相径庭，这判决由一些更换衬衣的男人作出，而且相信法国（或德国、或中国）人民这样并不确切的概念，我觉得正因为如此，这样的决定就显得很不严肃。然而，我不得不承认，这决定从作出之时起，其影响就变得确定无疑，如同我身体靠着的这堵墙壁。

我在这些时候想起，我妈妈常对我讲的关于我父亲的一件事。我没有见过父亲。我对这个人的确切了解，也许只有妈妈对我讲的这件事：他去看处决一个杀人犯。他想到去看杀人，就感到不舒服。但他还是去了，回来时，他在上午连连呕吐。于是，我对父亲有点厌恶。现在我懂了，他这样理所当然。我以前怎么会没有看出，什么事也没有比执行死刑更为重要，我怎么会没有看出，这是唯一真正会使男人感兴趣的事情！如果我有朝一日能走出这监狱，每次执行死刑我都会去看。我现在觉得，我当时错了，不该想到这种可能性。因为我想到自己将在有一天清晨获得自由，站在一排警察的警戒线后面，可以说是站在另一边，想到自己作为旁观者来看热闹，并会在其后呕吐，我想到这些，一阵恶毒的愉悦不禁涌上心头。但这样想并不理智。我不该放任自流，去作这些假设，因为在片刻之后，我感到如同寒风刺骨，赶紧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我牙齿格格作响，无法克制自己。

当然啰，人不可能永远理智。譬如说，我有几次在制定法律草案。我对刑罚制度进行改革。我发现，主要的问题是要给被判刑的犯人一个机会。一千个人中有一次机会，也足以把许多事情安排妥当。因此，我觉得可以找到一种化合物，服用后可杀死受刑者（我想到的是受刑者），而且是十拿九稳。要让他知道，这是先决条件。因为我经过仔细考虑，并心平气和地对事情进行研究，看出断头台的缺点是没有给犯人任何机会，一点机会也不给。总之，一旦决定，受刑者必死无疑。这如同归档的案件，决定的组合，谈妥的协议，无法进行更改。如果机器意外失灵，那就重新再来。因此，烦恼的问题，是死刑犯希望机器运转正常。我说的是不完善的方面。从某种意义上看确实如此。但从另一种意义上看，我不能不承认，良好的组织的全部秘密就在这里。总之，死刑犯不得不在精神上予以合作。他希望一切运转正常。

我也不得不看到，在此之前，我对这些问题的想法并不正确。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上断头台得要从台阶走到台上。我觉得这是因为一七八九年大革命，我的意思是说，是因为别人教我或让我认识到对这些问题应有的看法。但有一天早晨，我想起刊登在报上的一张照片，展现的是一次引起轰动的处决。实际上，断头机就放在地上，极其简单。它比我想象的要窄小得多。非常奇怪，我到现在才想起这事。我感到惊讶的是，照片上的断头机看上去像精密仪器，做工精细，闪闪发光。我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会有夸张的想法。相反我应该看出，一切都十分简单：这机器跟朝它走过去的死刑犯处于同一水平面上。他走到它跟前，如同走到另一个人面前。这也是令人烦恼的事。登上断头台像是升天，人会这样想象。但这机器摧毁一切：人被杀死，并不引人注目，但有点可耻，却又准确无误。

还有两件事我也一直在思考：黎明和我的上诉。但我听从理智，设法不再去想这些事。我躺了下来，仰望天空，竭力对天空感兴趣。它变成绿色，是在黄昏时分。我再作努力，以改变我的思路。我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我无法想象，这声音在如此长的时间里一直伴随着我，竟会在有一天停止。我从未有过真正的想象力。但我试图想象出这心跳声不再在我头脑中继续响起的那个时刻。但想不出来。黎明或我的上诉仍在脑中。我最终在想，最合乎情理的办法是不要强制自己。

他们是在黎明时分来的，这我知道。因此，我每天夜里都在等待黎明的到来。我一直不喜欢遇到猝不及防的事。如果我有事情发生，我更希望自己有所准备。因此，我最终只在白天睡一会儿，而在夜里，我始终耐心等候着窗玻璃上的天空开始发亮。最难熬的是天快亮的时候，我知道他们通常是在这时动手[1]。午夜过后，我一直在等待和窥探。我的耳朵从未听到过这么多的噪音和这么细微的声响。另外，我可以说，我在这段时期里算是走运，因为我从未听到过脚步声。妈妈以前常说，人要倒霉也不会事事倒霉。我在监狱里同意这种看法，是因为这时天空变得绚丽多彩，新的一天又来到我的牢房。因为我可能会听到脚步声，我的心脏就会分崩离析。即使最轻微的走动声也会使我冲到门口，即使我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发狂地等待着，直至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害怕听到这呼吸变得粗声粗气，活像狗在嘶哑地喘气，但我的心脏毕竟没有分崩离析，我又可以多活二十四个小时。

我整天在考虑我的上诉。我觉得自己已从这种想法中获益匪浅。我想象能用这想法得到什么结果，并从思考中获得巨大收获。我总是作出最坏的设想：我的上诉被驳回。“那么，我就得死。”显然比别人死得更早。但大家都知道，这样活着并不值得。其实，我并非不知道，三十岁死还是七十岁死，是无关紧要的事，因为不管你几岁死，其他男男女女照样活着，几千年都是如此。总之，没什么比这事更加清楚。反正死的人都是我，不管是现在死还是二十年之后才死。此时此刻，我在思考时有点难受，是在想到未来二十年的生活时，我感到心里产生一种可怕的跳跃。但我只好压制这种跳跃，并想象我一旦活到二十年后会有什么想法。死了之后，怎么死和什么时候死就无关紧要，这是明摆着的。因此（难就难在要看到这“因此”二字所表示的理性思考的全部含义），我的上诉如被驳回，我就应该接受。

这时，只是在这时，我才可以说有了权利，并允许自己去作第二种假设：我获得缓刑。令人烦恼的是，我必须稍稍克制血脉和肉体使两眼狂喜的剧烈冲动。我必须设法克制这种呼喊，并使其变得理智。我作出这一假设时，甚至必须表现得合情合理，使我在第一种假设中更有可能逆来顺受。我做到这点之后，就获得一小时的平静。这点还是值得重视。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再次拒绝接见指导神甫。我躺在那里，从金黄的天色看出夏日的黄昏将临。我刚放弃上诉，可以感到血液在我身上流动正常。我不需要见指导神甫。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想到玛丽。她已有好几天没有给我写信。那天晚上，我进行思索，并在心里想，她当死刑犯的情妇，也许已感到厌倦。我也想到她可能病了或死了。这十分正常。既然除了两人现已分开的肉体有关系之外，我们俩没有其他任何关系，也没有其他任何事会使我们相互思念，我怎么会知道她的情况呢？另外，从这时起，对玛丽的回忆会使我感到无关紧要。她死了，就不再使我感兴趣。我觉得这很正常，就像我清楚地知道，我死后，别人就会把我忘记。他们本来跟我就没有关系。我甚至不能说，这样想令人难受。

正在这时，指导神甫进来。我看到他时，身体微微颤抖。他发现了这点，叫我不必害怕。我对他说，他通常是在另一时间来的。他对我回答说，这是十分友好的拜访，跟我上诉毫无关系，他对此也一无所知。他在我的小床上坐下，请我坐在他的旁边。我谢绝了。我觉得他样子还是十分和善。

他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细长而又结实，使我联想到两只灵巧的动物。他慢慢地用两只手相互搓了搓。然后，就这样待着，头仍然低着，而且待了很长时间，使我一时间感到已把他忘却。

但他突然抬起头来，正面看了看我，并说：“您为什么每次都拒绝见我？”我回答说我不信天主。他想知道我是否对此确信无疑，我说我对此无需考虑：我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他于是身体后仰，背靠墙壁，两手平放在大腿上。他几乎不像是在对我说话，他指出，人有时以为自己确信无疑，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我没有吭声。他看了看我，然后问我：“您对此有何想法？”我回答说有这个可能。不管怎样，我也许不能肯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事，但我完全能肯定自己不感兴趣的是什么事。他对我说的事，我恰恰不感兴趣。

他把目光移开，仍保持这种姿势，他问我，我这样说是否因为过于绝望。我对他解释说，我并不绝望。我只是害怕，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指出：“天主会给予您帮助。我见到过跟您情况相同的人，他们都回到了天主身边。”我承认这是他们的权利。这也证明他们有时间这样做。至于我，我不要别人帮助，而要我对不感兴趣的事感兴趣，我缺少的正是时间。

这时，他两手做出生气的手势，但他挺直身子，理好长袍上的皱褶。他理完后，称我为“我的朋友”：他对我这样称呼，并非是因为我是死刑犯；在他看来，我们都被判了死刑。但我打断了他的话，并说这不是一回事，而且这无论如何也不能看成一种安慰。他表示同意：“当然如此。但您今天不死，以后也会死的。到那时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您将会如何对待这可怕的考验？”我回答说，我会像现在这样来对待这种考验。

他听到这话就站了起来，两眼对我直视。这种把戏我了如指掌。我常常用这种办法跟埃玛纽埃尔或塞莱斯特戏耍，一般来说，是他们把目光移开。指导神甫也对这种手法十分精通，我立刻明白他的意图：他的目光并未抖动。他对我说话时声音也没有颤抖：“您难道不抱任何希望？您活着时，难道要抱有您灵魂和肉体会全都死亡的想法？”我回答说：“是的。”

于是，他低下脑袋，重新坐下。他对我说，他怜悯我。他认为，一个男人无法忍受这种生活。而我只是感到，他开始使我感到厌烦。我也转过身去，走到天窗下面。我把肩膀靠在墙上。我不大跟得上他的思路，但听到他又开始对我提问。他说话的声音不安而又急促。我知道他感到激动，我听他说时就更加注意。

他对我说，他确信我的上诉会得到同意，但我身负罪孽的沉重压力，必须将其摆脱。据他说，人类的正义微不足道，天主的正义至关重要。我指出，是前者判处了我的死刑。他对我回答说，这并未因此而洗刷我的罪孽。我对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罪孽。别人只告诉我，说我是罪犯。我有罪，我要付出代价，别人不能再对我有其他任何要求。这时，他又站了起来，我心里在想，这牢房如此狭小，他是否想活动一下，因为他别无选择：要么坐下，要么站起。

我眼睛盯着地上看。他朝我走了一步就停下，仿佛不敢再往前走。他望着天窗上铁条之间的天空。他对我说：“您错了，我的孩子，我们可以对您有更多的要求。我们也许会对您提出这种要求。”——“那么是什么要求？”——“我们会要求您去看。”——“看什么？”

神甫环顾周围，他回答时，我突然发现他的声音已显得十分厌倦：“这些石块都流出汗水般的痛苦，这我知道。我每次看到它们，都会感到焦虑不安。但我在内心深处知道，你们中最为不幸的那些人，都看到这些阴暗的石块里显现出一张神的脸。我们要求您看的，就是这张脸。”

我有点生气。我说我看着这些墙壁已有好几个月了。我对它们，要比对这世上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更为了解。也许在很久以前，我曾想在上面看到一张脸。但这张脸有着阳光的色彩和欲火：那是玛丽的脸。我白费力气，未能看到。现在完了。不管怎样，我没有看到有任何东西从这流汗般的石块里显现出来。

指导神甫略显伤心地看了看我。我现在整个身子都靠在墙上，阳光照在我的前额上。他说了些话，我没有听到，他十分迅速地问我是否允许他拥吻我，我回答说：“不行。”他转过身去，朝墙壁走去，慢慢地把手放在墙上，并低声说：“您难道是这样喜爱这人世间的？”我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我站立良久。他待在这里使我感到压抑和恼火。我想要请他离开，让我独自待着，但他朝我转过身来，像爆发那样突然大声地说：“不，我无法相信您的话。我可以肯定，您曾希望过另一种生活。”我对他回答说当然如此，但这希望并不比希望发财、希望游得更快或希望嘴长得好看更加重要。这些希望都属于同一类型。但他打断了我的话，并想知道，我如何想象这另一种生活。于是，我对他叫了起来：“是一种我能回忆起现在这种生活的生活。”我立刻又对他说，我已感到厌烦。他还想跟我谈天主，但我走到他跟前，想最后一次跟他解释，说我剩下的时间已不多。我不想用天主来浪费这时间。他想要改变话题，问我为什么称他为“先生”，而不是称他为“我的父亲”。这下我可恼火了，我就对他回答说，他不是我的父亲：他跟其他人一样。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说：“不对，我的孩子。我是您的父亲。但您不可能知道这点，因为您有一颗迷失的心。我要为您祈祷。”

这时，我不知是为了什么，我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爆裂。我放开嗓子拼命叫喊，我对他进行辱骂，我叫他不要祈祷。我抓住他长袍的领子。我把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话都对他倾诉出来，说时蹦蹦跳跳，时而快乐时而气愤。他不是显出确信无疑的样子吗？但是，他的任何确信都抵不上女人的一根头发。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活着，因为他活着如同死人一般。我仿佛两手空空，但我对自己确信，对万物确信，比他更加确信，我确信自己的生和即将来临的死。是的，我只有这种确信。但至少我抓住了这个真理，如同这真理把我抓住那样。我以前有理，现在还有理，我一贯有理。我曾以这种方式生活，我也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我做了这事，没做那事。我没做某一件事，却做了另一件事。然后呢？仿佛我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等待着我将会被证明无罪的时刻和黎明的到来。什么都不重要，我清楚地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在我所度过的这荒诞的一生中，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活力，越过那些尚未来到的年月，从我遥远的未来朝我这里升起，这活力经过之处，把别人在我生活中那些跟未来的年月同样不真实的年月里向我作出的种种建议都变得一模一样。他人之死，一位母亲的爱，跟我有什么关系？既然我只会有一种命运，既然成千上万的幸运儿像他一样自称是我的兄弟，那么，他们的上帝，他们选择的生活和命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理解吗？他难道理解？大家都是幸运儿。世上只有幸运儿。其他人也是这样，有朝一日会被判处死刑。他也是，他会被判处死刑。如果他被指控杀人，只因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泣而被处决，这又有什么关系？萨拉马诺的狗跟他妻子一样重要。机器人般的矮小女人，跟马松所娶的巴黎女人或者跟想要嫁给我的玛丽一样有罪。雷蒙跟比他更好的塞莱斯特一样也是我的朋友，这又有什么关系？玛丽今天给另一个默尔索送去香吻，这又有什么关系？他这个被判死刑的人难道理解，是从我遥远的未来……我大声说出所有这些话，感到喘不过气来。但在这时，有人已把指导神甫从我手里夺走，并且看守们对我进行威胁。但神甫让他们冷静下来，并默默地对我注视片刻。他眼睛里全是泪水。他转身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安静下来。我疲惫不堪，扑倒在床上。我觉得我当时睡着了，因为我醒来时星光满面。乡村的噪音一直传到我的耳边。夜晚的气味、泥土的清香和盐的咸味使我鬓角清凉。这沉睡的夏夜美妙的平静，如潮水般涌入我的心中。这时，黑夜将尽，汽笛鸣响。这声音预告，有些人将前往另一世界，即我现在已感到无关紧要的世界。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想到妈妈。我觉得现在终于理解，她为何要在晚年找个“未婚夫”，为何她要玩“重新开始”的游戏。在那边，在那边也是如此，在这生命渐渐消失的养老院周围，傍晚如同忧伤的休憩。跟死亡近在咫尺时，妈妈想必在那里感到解脱，准备把生活从头到尾再过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无权为她哭泣。我也是这样，我也感到自己准备把生活从头到尾再过一遍。仿佛这勃然大怒消除了我的痛苦和希望，面对这布满预兆和星星的夜空，我首次向这温柔而又冷漠的世界敞开心扉。我体会到这世界跟我如此相像，又是如此亲如手足，因此感到自己过去幸福，现在仍然幸福。为使一切都显得完美，为使我不再感到如此孤独，我只能希望被处决那天观者如潮，并对我发出憎恨的喊叫。

[1] 在法国，可在嫌疑犯家里对其逮捕的法定时间为早晨六点，这也是警方突然提审犯人的时间。

加缪生平简历

一九一三年十一月七日出生于阿尔及利亚东部沿海城市蒙多维（现名德雷昂）。

一九三三年进入阿尔及尔大学，攻读哲学和古典文学。

一九四二年小说《局外人》出版，一举成名。哲学笔记《西西弗神话》出版。

一九四七年小说《鼠疫》出版，被授予批评家大奖。

一九五一年哲学随笔《反抗者》出版。

一九五六年小说《堕落》出版。

一九五七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一九六〇年一月四日因车祸去世，年仅四十七岁。

主要作品表

《局外人》

《西西弗神话》

《鼠疫》

《反抗者》

《堕落》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奥兰多/（英）吴尔夫著；林燕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

（蜂鸟文丛）

ISBN 978-7-02-010877-0

Ⅰ.①奥… Ⅱ.①吴…②林…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7429号

责任编辑 马爱农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北京新魏印刷厂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169千字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10.375 插页 4

印数 1—6000

版次 2003年4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6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0877-0

定价 2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弗吉尼亚·吴尔夫（1882-1941）

英国女作家。其作品摒弃传统的小说结构，运用“意识流”手法，注重心理描写，对现代文学影响深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达洛维太太》《海浪》《到灯塔去》，散文集《普通读者》等。

《奥兰多》是一部带有浪漫色彩和自传色彩的小说，采用传统的叙述方式，一反以往作者对小说形式进行的种种实验。主人公奥兰多的原型，是出身名门望族的维塔·萨克维尔-威斯特。维塔本人是诗人，美丽、优雅、风流、大胆、世故，此前曾因继承权一案卷入官司败诉。如此一个原型，给了作家无限的遐想空间。于是一个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性别的人物诞生了！

出版说明

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流派纷呈，大师辈出。为将百年间的重要外国作家进行梳理，使读者了解其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出版“蜂鸟文丛——二十世纪外国文学大家小藏本” 系列图书。

以“蜂鸟”命名，意在说明“文丛”中每本书犹如美丽的蜂鸟，身形虽小，羽翼却鲜艳夺目；篇幅虽短，文学价值却不逊鸿篇巨制。在时间乃至个人阅读体验“碎片化”之今日，这一只只迎面而来的“小鸟”，定能给读者带来一缕清风，一丝甘甜。

这里既有国内读者耳熟能详的大师，也有曾在世界文坛上留下深刻烙印、在我国译介较少的名家。书中附有作者生平简历和主要作品表。期冀读者能择其所爱，找到相关作品深度阅读。

“丛书”将分辑陆续推出，“蜂鸟”将一只只飞来。愿读者诸君，在外国文学的花海中，与“蜂鸟”相伴，共同采集滋养我们生命的花蜜。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一六年一月

译者序

一九二七年秋，四十五岁的弗吉尼亚·吴尔夫正值创作盛年。此前出版的《达洛维太太》和《到灯塔去》，奠定了她在现代主义文学中的地位。但十月里的一天，她在给女友维塔·萨克维尔-威斯特的信中写道：“昨天早上我感到绝望之极……一个字也榨不出来，最后双手抱头，笔伸进墨水瓶，鬼使神差地在空无一字的白纸上写下：奥兰多——一部传记。写完这几个字，我全身霎时间沉浸在狂喜之中，头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一年后，奇幻小说《奥兰多》问世。据记载，吴尔夫称之为“写作者的假日”和“一个大玩笑”，由此可见她写作本书时的心情是多么轻松愉快。其实，吴尔夫早就考虑用笛福式的叙述方式写一部小说，也就是说，用传统的叙述方式，一反以往她对小说形式进行的种种实验。主人公奥兰多的原型，正是出身名门望族的维塔·萨克维尔-威斯特。维塔本人是诗人，美丽、优雅、风流、大胆、世故，是当时有名的“女性同性恋”。此前，她曾为祖传大宅“诺尔”的继承权卷入官司，因非男嗣而败诉。如此一个原型，又与吴尔夫关系非同寻常，给了作家无限的遐想空间。于是一个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性别的人物诞生了。

奥兰多的故事，始于十六世纪伊丽莎白时代，终于一九二八年吴尔夫搁笔的“现时”，历时四百年。奥兰多先是一位天真无邪的贵族少年，因深受伊丽莎白女王宠幸而进入宫廷。詹姆斯王登基后，大霜冻降临，奥兰多偶遇一位俄罗斯公主，坠入情网，结果是失恋亦失宠，隐居乡间大宅。奥兰多从小迷恋文学和诗歌，莎士比亚的身影令他难以忘怀，设法与小有名气的诗人格林相识，不料又受戏弄，加之不堪忍受罗马尼亚女大公的纠缠，遂请缨出使土耳其。在君士坦丁堡的一场大火之后，奥兰多变为女子，离开官场，混迹于吉卜赛人之间。再后她返回英国，成为上流社会的贵妇，结识蒲伯、艾迪生、斯威夫特等当时著名文人。进入维多利亚时代，为了继续写作，奥兰多只能与时代精神妥协，并嫁给了一位海船长。到故事结尾时，奥兰多已是二十世纪的获奖诗人，回到那贯穿全书、象征传统的大宅，来到大橡树下，回顾她对文学与诗歌的永恒的追求。

《奥兰多》付梓后，吴尔夫突然开始怀疑，担心它“作为玩笑太长，作为严肃作品又过轻浮”。但与她的担忧相反，本书出版后第一年就售出八千册，在当时可谓商业上的一大成功。吴尔夫夫妇从此摆脱生活的拮据，买了汽车，盖了小楼。虽说当时的很多读者，把《奥兰多》看作是维塔的风流逸闻的花边写照，但这部奇书给后人留下了巨大的解释和评论空间。几十年过后，女权主义风起云涌，《奥兰多》在评家眼中，无疑是女权主义的先驱作品，有力地批评了女作家在文学史中所受的不平等待遇和历来传记写作之偏向男性。后来的解释更是众说纷纭，仅英美两国平装本各版的封面设计和英国在九十年代拍摄的电影，就引起过种种旷日持久的讨论和辩论。

我不是吴尔夫的研究者，只读过她的一些作品。在我看来，《奥兰多》虽算不上吴尔夫的代表作，却是她最有魅力的作品之一，因为它以最有趣的方式，从最有趣的视角，深入且广泛地审视和探讨了两性在私人生活和社会生活中的角色与关系。由于奥兰多兼具男女两性之特点，他/她所面临的问题和看待这些问题的视角都是男女两性的，由此给了男读者理解女性的机会，也给了女读者理解男性的机会。在经历了女权主义最富战斗性的年代之后，我们现在也许可以承认，男女两性的真正平等，必得建立在这种相互理解之上。当然，本书的真正含义，要由读者自己去解读。

我应出版社之约，着手翻译本书，是在二○○一年春。最初窃喜它不似吴尔夫的其他作品已有众多中文译本，乍读之下又不似意识流那般东拉西扯而难以捉摸。不料深入进去，才发现并非如此简单。且不说书中典故、隐喻、意象遍布，仅叙述的语气，把握起来也需下大功夫。全书从始至终使用了反讽的笔调，而这讥讽又非冷嘲热讽，反透着温暖的色彩，衬出吴尔夫对人性弱点的大彻大悟。

本来翻译任何作品，译者对作者文字背后所蕴藏的东西，就需时时揣摩，而吴尔夫又是个生活在思想之中的人，即使如此一部奇幻成分很重的小说，她对传统、历史、时空、文学、诗歌，乃至人生和两性关系的思索和见解亦比比皆是。因此译她的书，必须钻入她的思想，想其所想，这对于母语非英语的人来说，是件困难的事情，有时非得求助讲英语的人不可。幸而本书的大部分翻译，是在纽约完成，因而方便了我的请教。

吴尔夫的文字，非常讲究，真正称得上诗的语言，加之相隔七十几年，遣词造句亦与当代英文有所不同。许多词语，她为了写得好玩，信手拈来，而我从理解到找到贴切的中文，都颇费周折。对于当时英语中流行的长句，为了不妨碍中文的理解，只能拆句，又得避免切断贯通上下的“气”。

以上三点，让我深感把大师的作品移译成另一种文字之不易。幸有几位好友，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和帮助。尽管他们不愿我在此处提及姓名，我仍要对他们表示深深的感谢。当然，《奥兰多》本身的魅力也起了很大作用。我常一边翻译，一边被吴尔夫的文字深深感动。我希望我的译文也能给读者同样的感受。第六章中有一段话，表达了奥兰多、亦是吴尔夫对文学与诗歌的追求：

萦回梦绕!我还是孩童时即如此。野鹅飞过。野鹅从窗前飞过，飞向大海。我跳起来，伸出胳膊想抓住它。但野鹅飞得太快。我看到过它，在这里——那里——那里——英格兰、波斯、意大利。它总是飞得很快，飞向大海，而我，总在它身后撒出网一般的文字，它们皱缩成一团，就像收回的网，我在码头上看到过的，网中只有水草；有时，网底有一英寸的银子——六个字。但从来没有捕到珊瑚丛中的那条大鱼。

或许我对译文的追求，也如那野鹅，可望而不可即，但我想，只要追求在，希望就不会泯没。

林燕

二○○二年六月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弗吉尼亚·吴尔夫生平简历
- 主要作品表

第一章

他，这自然就表明了他的性别，虽说其时的风气对此有所掩饰，正朝梁上悬下的一颗摩尔人[1]的头颅劈刺过去。这骷髅，除了深陷的面颊和一两缕椰棕般干硬的头发，颜色很像只旧足球，形状也有几分相似。它是奥兰多的父亲，或许是他的祖父，从一个魁梧的异教徒肩上砍下来的。当年在非洲的蛮荒之地，月光下他们不期而遇。现在，这骷髅正在微风中不住地轻摆，因为这所府邸属于那位夺命勋爵，在阁楼上的这些房间中，微风回环往复，从不停息。

奥兰多的祖先曾在原野上驰骋，那是些开满常春花的原野，荒石遍布，流淌着神奇的河流。他们的刀锋所向，有无数头颅从无数肤色不同的肩膀上滚落下来，他们把这些头颅带回家，挂在梁上。奥兰多发誓，他也要这样做。但此时他只有十六岁，小小年纪，无法与父辈并肩驰骋在非洲或法国。他所能做的，惟有悄悄离开园中的母亲和孔雀，来到阁楼上他的房间，前腾后跃，操练剑术，剑刃划破虚空。有时，绳套被他斩断，骷髅落在地板上，砰砰作响。他只得心怀一种骑士精神，把它重新系好，悬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于是，他的敌人咧着干瘪的黑嘴唇，冲他得意地狞笑。骷髅前后摆动着，因为这幢宅邸巨大无比，在奥兰多所住的顶楼，风好像被禁锢在其中，吹过来，吹过去，无论冬夏。绿色的壁毯和画面上的猎手也在时时晃动。自这些壁毯织就以来，他的祖先就是贵族。他们来自北方的茫茫雾霭，头戴王侯的冠冕。房间中央斑驳的阴影，和反射在地板上的块块黄色，岂不恰恰来自阳光映照下彩色玻璃窗上那个巨大的盾徽？奥兰多恰好站在盾徽的黄色豹身中央。他伸手推开窗户，把手臂放在窗台上，手臂立即变成红、蓝、黄三色，仿佛蝴蝶的翅膀。那些喜欢符号、天生善于破解符号的人，可以观察到，虽然奥兰多线条优美的双腿、健美的躯干和端庄的肩膀都沐浴在盾徽的各色光亮中，但在窗子敞开的一刹那，他的面庞是沐浴在阳光中的惟一部位。这是一张纯洁无邪、郁郁寡欢的面庞。生育他的母亲有福了，因为永远不必生出烦恼；而为他的一生做传的人更应欣喜，因为不必求助小说家或诗人的手段。他将不断建功立业，不断博取荣耀，不断扶摇直上，也有人等着为他树碑立传，直到这一切达至欲望的顶峰。奥兰多的容貌，恰恰就是为这样的一生所预备。一层细细的绒毛覆盖在红润的脸蛋儿上，唇上的绒毛不过稍稍硬一点儿。秀气的双唇有点儿翘，遮住杏仁白色精巧的牙齿。鼻梁不大却箭一般笔挺，深色的头发，小巧的耳朵与头部正好相称。但天啊，描述青春之美，岂能不提额头和眼睛。奥兰多站在窗前，我们恰好可以直接看到他。必须承认，他的眼睛仿佛湿漉漉的紫罗兰，大得好像有一泓碧水充盈其间。太阳穴像两个光润的圆奖章，夹在它们之间的额头似大理石穹顶般浑圆。直视这额头和双目，我们不禁浮想联翩。直视这额头和双目，我们又不得不承认，有那么多怪僻是每一优秀的传记作者所避之不及的。有些景象令他不悦，譬如看到母亲，一位身着绿衣的美丽贵妇，走到室外去喂孔雀，身后跟着侍女特薇琪；有些景象令他欣喜，譬如鸟儿和树林；还有些景象令他迷恋死亡，譬如夜空和归巢的秃鼻鸦；凡此种种，都像旋转楼梯一样进入他的脑海，那里面有无穷无尽的空间。所有这些景象，还有花园里的各类响动，如击捶声和劈柴声，都开启了激情与心绪的放纵和混乱，这一点，每一传记作者都会有所察觉。但是接下去，奥兰多慢慢定下神来，坐在桌旁，心不在焉地拿出笔记本和旧鹅毛笔，蘸了墨水写起来，人们日复一日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件事时都会是这副样子。笔记本上标了“埃瑟尔伯特：五幕悲剧”。

仅一会儿工夫，他已写满十几页诗行。很流畅，这一点显而易见，但也很抽象。邪恶、犯罪、苦难是他剧中的角色；乌有之邦的君主王后，饱受可怕阴谋的折磨而不知所措；他们心中充满高尚的情感；没有一个字是奥兰多自己会说出来的，但一切又都那么滔滔不绝，那么伤感；考虑到他不足十七岁的小小年纪，况且距十六世纪结束也还有些年头，这实在算是很惊人的成就。不过，他终于收住笔。犹如世上所有青年诗人都会做的那样，他也在描写自然，而且为了与绿荫相吻合，他正在注视（此时他表现得比多数人大胆）自然本身，而它恰好是窗下的一丛月桂。当然，这之后，他就无法再写下去。因为自然中的绿与文学中的绿完全是两码事。自然与文字，天生就不相容；凑在一起，它们会把对方撕成碎片。奥兰多眼中的绿荫破坏了他心中的节奏和韵律，何况大自然还有自己的把戏。一旦望见窗外夕阳斜照，蜜蜂在花丛中飞舞，狗在打哈欠，一旦想到“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日落”（这种想法太稀松平常，因此不值一写），他不禁抛开纸笔，拿了披风，大步走出房间，脚却绊到大漆柜子上。这倒是常事，奥兰多在琐事上总是有些笨手笨脚。

他小心翼翼，想避开所有人。那边路上来了花匠斯塔布斯，他赶紧躲到树后。等他过去后，奥兰多从花园边墙的一个小门溜出去，绕过马厩、养狗场、酿造场、木工房、洗衣房，以及人们做蜡烛、杀牛、钉马掌、缝制紧身无袖皮衣的地方。因为这大宅子本身就是个城镇，处处都有形形色色的手艺人在忙碌自己的活计。他踏上一条上山的路，路边长满羊齿草。这路要穿过一个很隐蔽的大庭园。或许，人的各种禀性密切相连，此处传记作者应注意到，上面提到的笨手笨脚常常与孤僻寡合相连。既然绊到柜子上是常事，奥兰多当然喜爱无人的地方和开阔的景观，而且希望永远、永远、永远只是孑然一身。

沉默良久，他终于吁了一口气说：“总算只剩我一人了。”在这个记录中，他是第一次开口说话。他快步向山上走去，穿过羊齿草和荆棘丛，惊动了鹿和鸟儿，来到山顶，上面只有一棵浓阴如盖的大橡树。这里地势高耸，英格兰十九郡尽收眼底；无云的日子能看到三十郡，天朗气清之时更可看到四十郡。远处的英吉利海峡碧波涟涟，近处的河面上游船浮泛。西班牙大帆船出海了，舰队喷出团团白烟，还传来沉闷的炮声；海岸边的要塞和茵茵绿草之中的古堡现出身影；这里一处瞭望塔，那里一处堡垒，还有一些大宅，譬如奥兰多父亲的这一所，大得像峡谷中一座墙垣环绕的城镇。东面现出伦敦城的尖塔和笼罩城市的烟雾；在天边，没准风向对头的时候，斯诺登峰[2]陡峭的峰巅和锯齿般的山脊，会从云中显露她的峥嵘。半晌，奥兰多站在那里点数，凝视，辨认。一边的宅邸属于他父亲，另一边的属于他叔父。他的姑母拥有树丛中那三座高耸的角楼。荒野和森林属于他们，还有野鸡和鹿、狐狸、獾和蝴蝶。

他深深吁了口气，扑向大橡树脚下的土地。他的动作洋溢着一股激情，所以值得用“扑向”这个词。面对夏天转瞬即逝的种种景象，他渴望感受身下大地的脊梁；他觉得橡树坚实的根须就是这脊梁，或者说一个又一个的意象就是这脊梁，譬如胯下骏马的脊背、大海中颠簸的舰船的甲板。其实，是什么并无所谓，只要它坚实可靠，因为他觉得自己这颗浮动的心，需要有什么东西可以依附。这是颗不安分的心，一到傍晚这个时辰，一到室外，它就会波澜起伏，鼓荡着激情和爱欲。他躺倒在地，把心系在大橡树上，渐渐地，内心和周围的骚动都静止了。树叶儿悄没声地挂在空中，麋鹿驻足伫立，夏日天空中的薄云纹丝不动。他的四肢变得沉重起来，摊在那里，无声无息。麋鹿渐渐走近，秃鼻乌鸦在他四周盘旋，燕子俯冲下来，兜着圈子，蜻蜓滑翔而过。夏日傍晚这一切充满生机和柔情的活动，宛如在他的身体四周织成了一张大网。

约摸一小时过去，夕阳西沉，白云化为漫天的红霞，把山峦映成淡紫色，树林成了深紫色，山谷则成了黛色。突然，远处响起号角声，奥兰多翻身跃起。那嘹亮的号角声来自山谷，来自山谷深处一个紧凑和突起的小黑点，来自那所属于他的大宅的心脏。那是一座迷宫、一座墙垣环绕的城镇。来自峡谷深处的号角声一遍遍响起，与别的更尖利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刚才那里还是茫茫一片黑暗，不过瞬间功夫，已是灯火通明，有些灯光很微弱，急促地移动，好似仆人们听从指挥，在走廊里飞奔；另一些很明亮，好像空荡的宴会大厅，已灯火通明，准备好接待即将来临的贵宾；还有的灯光上下左右晃动，好像握在一大群仆人手里，他们毕恭毕敬地躬身、屈膝、起身、迎驾，引领和护送一位刚下马车的贵妇进门。马车调转头，驶进庭院，马儿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女王驾到了。

奥兰多不再眺望，匆匆冲下山，跑进边门，三步并两步攀上旋转楼梯，来到自己的房间。他脱下长袜，甩向房间的一侧，又脱下紧身无袖皮衣，甩向另一侧。他梳理好头发，擦干净手，修剪好指甲，借助一个约摸六英寸大的镜子和一对用了很久的蜡烛，不到十分钟，就已穿戴齐整：猩红色外套、布里奇马裤、蕾丝领圈、塔夫绸坎肩，鞋子上的玫瑰花结大似重瓣大丽花。一切就绪，他脸泛红光，非常兴奋，但他已经到得太迟了。

他抄近道穿过一长溜儿房间和楼梯，向宴会厅跑去。这宅子方圆五英亩，宴会厅在宅子的另一端。跑到一半，在穿过仆人住的下处时，他停住了脚步。斯图克雷太太的起居室门开着，毫无疑问，她人不在屋里，肯定是拿了钥匙伺候女主人去了。但是在她的饭桌旁，坐了一个体态臃肿的男子，身边放一只大啤酒杯，面前摆了一张纸。他衣衫不整，棕色粗呢外套，轮形皱领有点儿脏。此人手拿一支笔，却并没有写什么，似乎正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某个想法，直到积聚起令他满意的形态和力量。他的眼珠圆圆的，迷迷蒙蒙，如纹理奇异的软玉，一动不动地盯住一个地方。他并没看见奥兰多。尽管步履匆匆，奥兰多还是蓦地站住了。难道这是个诗人？他是不是正在作诗？“告诉我，”他想说，“这世上的一切，”因为他对诗人和诗，抱有极其疯狂、荒唐的过分想法。但一个人对你视而不见，只看到食人妖魔、森林之神，或许还有海底深处，你又能对他说什么呢？奥兰多呆呆地站在那里，看那人把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凝视，思考，然后急急写了几行字。那人抬起头来，奥兰多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赶忙拔腿就跑。他赶到宴会厅，刚好来得及惶恐地垂下头，屈膝向高贵的女王陛下呈上一只盛满玫瑰水的钵。

他太腼腆了，以致除了女王伸入水中的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其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这就足矣。那是一只让人难忘的手，瘦骨嶙嶙，细长的手指佝曲着，好似王位上的宝球，又似象征王权的节杖。它是那么神经质、乖戾和病态，又是那么威严，稍稍一抬就会有人头落地。他猜，它附着的衰老躯壳，就像一只衣柜，为了保存皮衣而加了樟脑。这躯壳为华丽的锦缎和宝石所装饰，虽然笔挺，却饱受坐骨神经痛的折磨，虽然从不退缩，却因无数恐惧而不安。女王的眼球是淡黄色的。这一切都是那几个硕大的戒指在水中闪烁时奥兰多感受到的。然后，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头发上，这或许说明他没有看到可能对历史学家有用的东西。事实上，此时他的头脑一片混乱，充满截然相反的意象：黑夜和燃烧的蜡烛，蹩脚的诗人和高贵的女王，沉寂的原野和熙熙攘攘的仆人。因此，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或者说只看到一只手。

同样，女王也只能看到奥兰多的头顶。不过，如果根据一只手就能演绎出一个身体，了解一位伟大女王的所有禀性，她的乖戾、无畏、脆弱和惊惧，如果这是可能的话，那么一位贵妇坐在富丽堂皇的大椅子上俯视人的头顶，肯定也能产生如此丰富的联想。况且如果威斯敏斯特里的蜡像可信，这位贵妇的两眼永远炯炯有神。在她面前，垂着一颗有长长的深色鬈发的头颅，它是如此恭敬，如此天真无邪，暗示了这位贵族少年有两条笔直秀美的长腿、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一颗金子般的心，他还有忠诚和迷人的男子气概。所有这些，都是这位老妇人所无法拥有、因而也就愈发钟爱的气质。因为她老了，厌倦了，顺从命运了。她耳中时时有炮声回响。她总看到闪光的毒药和长长的匕首。她坐在桌旁，就听到英吉利海峡炮声隆隆，她害怕，那是诅咒吗？还是窃窃私语？在这副阴暗背景的衬托下，天真、简单在她看来格外亲切。据说，同一天夜里，奥兰多熟睡之际，她在羊皮纸文件上最后按了手印，加盖了玉玺，作为礼物，向奥兰多的父亲正式转让了那座曾经属于大主教、后来成为皇家资产的大寺院。

奥兰多这夜睡得很熟，对此一无所知。女王吻了他，他却浑然不觉。女人的心是复杂的，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单纯、她的嘴唇触到他时他吓了一跳，让她对这位年轻的表亲（他们血缘相通）记忆犹新。无论如何，奥兰多又过了不到两年平静的乡间生活，这期间他可能写了二十来部悲剧，还有十余个历史故事和一些十四行诗，然后敕令降临，命他去白厅作女王的侍卫。

“我的傻孩子来了!”（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宁静的气氛，显得非常天真无邪，其实，这词已不再适合他）她说，看他出现在长长的走廊上，向她走来。

“过来!过来!”她正笔直地坐在炉火旁。她让他站在一英尺开外的地方，上下打量起来。她是否正在用不久前那个夜晚自己的期望来衡量眼前的现实呢？她是否发现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眼睛、嘴、鼻子、胸脯、胯部、手，一一打量过来，她的嘴角明显地抽动了几下。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腿上，她不禁开怀大笑起来。他的模样完全符合一个高贵绅士的形象。但是内心又如何呢？她那双鹰一般的黄眼珠闪闪发光地盯在他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在她的凝视下，年轻人的脸红了，红得像一朵大马士革蔷薇。力量、优雅、浪漫、荒唐、诗人气质、青春，他的一切她了然于胸。她当下就从自己（关节肿大的）手指上褪下一只戒指，戴在他的指上，封他为皇家司库和总管。然后她在他身上挂了一堆项链，表明他荣膺的公职，并让他屈膝，在他腿上最苗条的部位系上镶嵌了珠宝的嘉德勋章[3]。这之后，自然事事顺遂。她威风凛凛外出寻访，他骑马侍护左右。她派他出使苏格兰，觐见郁郁寡欢的苏格兰女王。他正准备乘船去波兰打仗，她将他召回。她怎能忍心想到他那柔嫩的身躯被撕碎，鬈发飘逸的头颅滚落尘埃？她把他留在身边。在她权倾一世之时，伦敦塔礼炮轰鸣、火药味铺天盖地，呛得人直打喷嚏，窗下人们的欢呼声惊天动地。宫女们为她铺了垫子（因为她确实垂垂老矣），她拉他伏在上面，脸埋在令人惊异的一大堆衣料之中。她已有一月未换衣服，他觉得，那气味足够全世界享用的，让他忆起儿时家里的旧箱子，里面存了母亲的毛皮衣服。他抬起身来，差点儿被那拥抱所窒息。她气喘吁吁地说：“我赢了!”一枚火箭飞上天空，把她的双颊染得绯红。

是啊，他颇得这老妇人的宠幸。女王为他设计了雄心勃勃的锦绣前程。是不是男子汉，她一目了然，虽然据说并非以通常的方式。她赐他土地，赐他宅邸。他将是她老年时的儿子、体衰时的拐杖、生命危浅时可依靠的大橡树。她嗓音低哑地说出这些允诺，她的温柔古怪又专横（他们此时在里奇蒙德[4]），她身着僵挺的锦缎，笔直地坐在炉边，不论火烧得多旺，她从没有觉得暖和过。

与此同时，漫长的冬季仍在延续。庭园里，棵棵树上雪挂满枝，河水也淌得很缓慢。一天，积雪覆盖大地，镶着木板的房间里光线黝暗，阴影重重，庭园里传来牡鹿的叫声。因为害怕奸细，她四周总有镜子；因为害怕杀手暗算，她命令无论何时都要敞开大门。这时，她从镜子中看到，门外有个小伙子（会不会是奥兰多？）在吻一个姑娘（那恬不知耻的荡妇究竟是谁？）她抽出金柄宝剑，朝镜子猛击过去。镜面四碎，人们纷纷跑来，把她抬回到椅子上。自此之后，她受到巨大打击，不停地抱怨男人的背信弃义，直到生命走向终结。

或许，这是奥兰多的过错。但我们应该责怪奥兰多吗？那是伊丽莎白时代，人们的道德观念与我们大不相同。他们的诗人、他们的气候，甚至他们的菜蔬都与我们不同。一切都与我们不同。甚至可以认为，连天气本身，即夏之炎热和冬之寒冷，都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光明灿烂、爱意盎然的白昼与黑夜的区别，有如陆地与水一般分明。落日更红更亮；晨曦更淡更浅。他们从未经历过我们这种半明半暗、朦朦胧胧、挥之不去的拂晓和黄昏。雨要么不下，要么下个不停。天空要么漆黑一片，要么骄阳当头。诗人们惯于将此转移到精神领域，他们讴歌玫瑰的凋零，讴歌这短促的瞬间；瞬间逝去，等待人们的将是漫漫长夜。至于用温室和暖房这类人工方法，来延长或保持玫瑰鲜艳的粉红和玫瑰色，却不是他们的方式。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不但变化多端，而且难以预测，这一切的错综复杂和模糊不清，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在他们那个时代，激烈就是一切。花开花谢，日出日落。爱人来而复去。诗人们诗中所言，年轻人都拿来付诸实践。少女恰似玫瑰花，她们的美貌短暂如花季，必须在黑夜降临之前采撷，否则白昼一去不返，黑夜漫漫无际。因此，奥兰多不过是循着气候、诗人和年龄的引导，去采撷窗台上属于他的鲜花，即便屋外白雪皑皑，屋内女王虎视眈眈，我们也不忍心去责怪他了。他年轻、稚嫩，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率性而为。至于那少女的姓名，我们知道得并不比伊丽莎白女王更清楚。她可能叫多丽丝、克罗丽丝、达丽亚或戴安娜，因为他轮流为她们赋诗。同样，她也可能是宫中的一位女官，也可能是某个婢女。因为奥兰多兴趣广泛，不仅喜爱花圃里的花、野地里的花、甚至野草也让他心仪。

此处，我们像传记作家常做的那样，鲁莽地披露了他的一个怪癖，或许，这应归咎于他的某位女性祖先曾穿过粗布衣、提过牛奶桶。肯特郡或苏塞克斯郡的砂石，融入他血管中流淌的来自诺曼底的高贵血统。他喜欢这种棕色泥土与蓝色高贵血统的混合。当然，这就是他为何热衷混迹于下等人中间，尤其是那些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潦倒文人。他与他们好似血缘相通，惺惺相惜。在他生命的这个阶段，奥兰多满脑子充斥着诗歌，入睡前总是浮想联翩。这时，比起宫廷贵妇、客栈老板的女儿面颊似乎就更鲜嫩，猎场看守人的侄女脑子也许更聪明。因此，他开始在夜间频繁出入外坪老台阶[5]和露天啤酒馆，裹一件灰色披风，遮掩颈上和膝上的勋章。可想而知，这些地方的建筑很简陋。在沙地和草地的地滚球场之间，他面前摆一只大啤酒杯，听水手讲故事，讲他们如何在西班牙海上经受艰辛、恐惧和残忍，有人丢了脚趾，有人掉了鼻子。口述的故事从不像写成文字的故事，它们不加雕琢粉饰。他尤其爱听他们齐唱亚速尔群岛的民歌，这时，他们从那些地方带回的鹦鹉会来啄他们的耳环，用坚硬的喙叩击他们手指上的红宝石，还会像主人一样说脏话。女人们的言谈举止往往像这些鸟一样大胆、随意。她们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猜他的厚呢披风下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像奥兰多一样，急着搞清事情的真相。

他们的机会真不少。河里从早到晚漂着各式驳船、舢板和大小船只。每天都有驶往印度群岛的大船出海，不时亦有一两条破旧的小船偷偷驶进港口抛锚，甲板上立几个来历不明的野人。姑娘小伙儿日落后在水上调情是常事，看见他们搂抱着酣睡在装珍宝的麻袋之间，听到这样的传言也没人会大惊小怪。奥兰多、苏姬和坎伯兰伯爵三人就有这样一出经历。那天天气酷热，奥兰多和苏姬的恋情也正如火如荼，后来他俩在红宝石当中进入梦乡。入夜，伯爵只身一人，挑灯出来查看他的战利品，他的财富多与西班牙探险有关。灯光照在一只桶上，伯爵吓得大叫一声，连退几步。酒桶边睡着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裹在一件红披风里，苏姬的酥胸如奥兰多诗中咏叹的永不融化的白雪。伯爵天生迷信、又因作恶太多而良心自责，竟以为这一对是溺死水手的鬼魂，从墓中跳出来谴责他。伯爵吓得连连在身上画十字，发誓一定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希恩路上现在还有一排贫民屋，即是这一刻惊恐失措的结果。教区十二个家境贫寒的老妇今日仍在一起喝茶，整晚求老天保佑伯爵，感激伯爵让她们不致露宿街头。因此，那私情本身就是只宝船，但我们此刻略过道德问题不谈。

不过，奥兰多很快厌倦了这种生活方式，不仅厌烦它很不舒适，周围的街道弯弯曲曲，而且厌烦人们的举止粗野，与原始人没什么两样。我们务必记住，在伊丽莎白时代，人们可不像我们这样，觉得犯罪和贫穷非常有趣。他们不像我们现代人，羞于埋头书本，也不像我们，以生为屠夫之子为荣，不识字反而成了美德。对我们所谓的“生活”与“现实”多少总是与无知和残忍相关联，他们想都没想过，也根本没有相当于这两个词的同义语。奥兰多结交他们，不是为了寻求“生活”，离开他们，也不是为了寻求“现实”。他多次听他们讲杰克如何掉了鼻子，苏姬如何失去贞操。必须承认，他们把这些故事讲得活灵活现，但他开始对这种重复感到厌倦，因为切掉鼻子的方式只能有一种，少女失去贞洁也是如此，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而千姿百态的艺术和科学却深深刺激着他的好奇心。于是，在怀恋他们的同时，他不再经常光顾啤酒馆和撞柱游戏球道，他将灰披风挂进衣柜，又露出颈上亮晶晶的星和膝上闪闪的嘉德勋章，再次出现在詹姆斯国王的宫廷里。他年轻、富有、英俊，他所得到的喝彩声，无人可比。

确实，有许多淑女为他倾倒。至少有三人的名字可在婚姻中与他的名字连为一体，她们是克罗琳达、斐薇拉和欧佛洛绪涅，他在他的十四行诗里如此称呼她们。

下面我们来依次介绍。克罗琳达小姐仪态秀美，有六个半月的时间，奥兰多确实与她来往频繁，但她的睫毛是白色的，她又见不得血。父亲餐桌上端来的烤野兔，竟让她昏了过去。她还颇受教士的影响，节省下自己的内衣，送给穷人。她以改造奥兰多、洗清他的罪孽为己任。这让他很厌烦，索性退掉婚约，而且对她不久患天花而亡倒也不太悲伤。

下一位斐薇拉，完全属于另一类型。她是苏默塞特郡一位穷乡绅之女，全凭钻营和察言观色，在宫中步步高升。她总是一身骑手装束，秀美的足弓和优雅的舞步，在宫中赢得一片称许。但有一次，就在奥兰多的窗下，一只小狗扯了她的丝袜（公正而言，斐薇拉的袜子不多，而且大多是羊毛袜），她情急之下欠考虑，竟用鞭子抽它，差一点要了它的命。酷爱动物的奥兰多这下注意到，她的牙齿参差不齐，两颗门牙内凹，他说，在女子身上，这肯定是刚愎自用和性情残忍的征兆，当晚就终止了婚约。

第三位欧佛洛绪涅，恐怕是至此让他真正动情的一位。如同奥兰多，她也出身名门，是爱尔兰戴斯蒙德家族的千金。她美丽、健康，从不大惊小怪。她讲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虽然下牙有点变色，但上牙完美，无可挑剔。她的膝边总有一条小狗相伴，她用自己盘中的白面包喂它。在维金纳琴的伴奏下，她的歌喉美妙之极。她很注意保养，总要睡到正午时分，才肯起床梳洗打扮。总而言之，对奥兰多这样的贵族，她堪称一位完美妻子，而且此事已进展到双方律师忙着商量婚约、寡妇授予产、财产赠与、住宅及其宅基、财产保有权，以及两大财富结合之前所需的一切事项；但凛冽的大霜冻突然降临，而凛冽和突如其来那时就是英国气候的特征。

历史学家告诉我们，大霜冻是英伦诸岛经历过的最严重的霜冻。飞鸟在半空中冻住，像石头一样坠到地上。在诺里奇，一位身强力壮的年轻农妇过路，旁人看到凛冽的寒风在街角处袭击了她，瞬间她就化为齑粉，像一阵尘灰般被吹上房顶。这期间，无数牛羊死去。人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无法与床单分离。常常会看到整整一群猪冻僵在路上，动也不能动。田野中遍布活活冻死的牧羊人、农夫、马群和赶鸟的小男孩。有的人手放在鼻子上，有的人瓶子举到唇边，还有的人举着石头，正要掷向一码远外树篱上的乌鸦，而那乌鸦也像是一只标本。这次霜冻异常严酷，接着发生了石化现象。不少人推测，德比郡的一些地区之所以岩石剧增，不是由于岩浆喷发，因为并没有发生过这种喷发，而是由于一些倒霉的行路人凝固了，实际上他们就在原地变成了石头。教会对此帮不上多少忙，虽然有些土地拥有者把这些遗体尊为圣物，但多数地区宁可用它们作地标、羊搔痒的柱子，如果形状适合，还拿来做牛的饮水槽。时至今日，它们大多仍被派作这种用场。

然而，就在乡民生活极端匮乏，乡村贸易停滞不前之时，伦敦却沉浸在一片骄奢淫逸的狂欢气氛中。新王把宫廷设在格林尼治，并乘加冕之机笼络民心。他下令将封冻二十多英尺厚的河床及两岸六七英里宽的地带清扫出来，装饰成公园或游乐园，修建凉亭、曲径、球道、酒肆等等，一切开支由他负担。他令人划出正对宫门的一块地，用丝绳拉上，与百姓隔开，供他与廷臣专用。此地立即成为英国上流社会的中心。面蓄胡须、颈套轮形皱领的大政治家们在皇家宝塔绛红色的遮棚下处理国事。军人们在顶铺鸵鸟毛的藤条凉亭里策划如何征服摩尔人和攻陷土耳其。元帅们手擎玻璃杯，在狭窄的小路上踱来踱去，挥手指向地平线，讲述西北通道[6]和西班牙无敌舰队[7]的故事。情侣们在铺着紫貂的长沙发上调情。王后率领女官们来到室外，冻玫瑰雨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彩色气球悬在空中纹丝不动。四处燃起一堆堆巨大的松木和橡木篝火，里面撒了大把的盐，火苗因此闪烁着绿色、橘黄色和紫色的火焰。但不管篝火烧得多旺，也融化不了钢一般坚硬的透明冰层。这冰层清澈见底，几英尺下的深处，时而可见一条鲆鱼或一只鼠海豚。一群群鳗鱼纹丝不动，仿佛处于昏睡状态，它们是真死，还是因为窒息而假死，回暖后尚可复生，这是让哲学家疑惑的问题。伦敦桥附近的河面，冰结了近二十英寻厚，河底的一条沉船清晰可见。前一年秋天，这条运苹果的船因超载而沉没于此。有个老妇，身穿彩格呢上衣和环裙，肩负水果，要乘小贩船去对岸萨里的市场。现在她坐在那里，膝上都是苹果，看似正准备向哪位顾客兜售，但她那青紫的嘴唇透露出真情。这是詹姆斯王格外喜爱的一幅图景，他会带领廷臣，在那里极目眺望。简而言之，青天白日下，顶数这景象辉煌、艳丽。但狂欢节最热烈的时刻当在夜里。霜冻仍在持续，万籁俱寂，月亮和满天星斗闪烁着宝石般幽冷的光。廷臣们伴着长笛和小号的优雅音乐，翩翩起舞。

不错，奥兰多不属于那种舞步轻盈、擅长跳库朗特舞和伏尔特舞的人，他有点笨拙，还有点心不在焉。与那些复杂花哨的外国舞相比，他宁可跳自己从小熟悉的简单的民族舞。一月九日傍晚六点，他刚跳过几曲四步舞或小步舞，便瞥见一个身影，从莫斯科大公国使馆凉亭那边飘了过来。他的好奇心大发，因为那人身着宽松的俄罗斯式束腰衣裤，让人辨不出男女。这位不知姓名，不辨性别的人，中等身材，苗条纤细，一身牡蛎色的天鹅绒，用罕见的绿色皮毛镶边。然而在那全身散发出的特殊魅力映照下，所有这些细节都淡化了。奥兰多脑中迅速涌出各种最极端和最奢侈的意象和比喻。他称她为西瓜、菠萝、橄榄树、翡翠和雪中之狐，一切都是在三秒钟之内；他不知道自己是听到、嗅到、看到她，还是三者兼而有之。（虽然我们的叙述一刻不能停，但此处我们可以飞快指出，此时他脑中所有的意象都极其简单，符合他的感觉，而且大多来自幼年他所喜爱嗅闻的东西。不过，若说他的感觉非常简单，这些感觉同时也非常强烈，让人难以停下来寻找其中的原因。）……西瓜、翡翠、雪中之狐，他如此狂热地赞美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男孩，天哪，一定是个男孩，女子绝不可能如此敏捷、矫健。那男孩几乎是踮着脚尖从他身边掠过，奥兰多懊恼万分，几乎要揪自己的头发，因为如果此人与他同性，那么一切拥抱就成了泡影。但那人又滑近了，双腿、双手和姿态都像男孩，但没有一个男孩会有那样的双唇；没有一个男孩会有那样的胸脯；没有一个男孩会有那样晶莹剔透的碧眼。最后，不知名的滑冰者停下来，向从旁经过的国王行礼，姿态雍容华贵。此刻，国王正由某位等待加官晋爵的廷臣陪跳曳步舞。她站在那里，距奥兰多只有咫尺之遥。是女子。奥兰多痴痴地望着，浑身颤抖，忽冷忽热；他渴望扑向夏空，渴望踩碎脚下的橡树果，渴望用双臂搂抱杉树和橡树。实际上，他时而抿住嘴唇，时而半张半闭，好像要用秀气、雪白的牙齿咬住嘴唇。而此时，欧佛洛绪涅小姐正依偎着他的臂膀。

他发现，那陌生女子名叫玛露莎·斯坦尼罗夫斯卡·达姬玛尔·娜达莎·伊丽亚娜·罗曼诺维奇公主，是随从莫斯科公国大使前来参加典礼的，大使是她的叔父，或是她的父亲。关于莫斯科大公国，人们知道得不多。这些人都蓄长须，戴皮帽，沉默寡言。他们喝某种黑色的液汁，但不时把它们啐吐到冰上。他们都不说英文，但有些人会说法文，而在英国宫廷中，能说法文的人又寥寥无几。

下面这件事促成了奥兰多与公主的相识。为款待王公贵族，在巨大的遮棚下摆开了一溜长桌。公主被安排坐在两位青年贵族之间，一位是弗朗西斯·弗瑞勋爵，一位是年轻的摩里伯爵。奥兰多与她隔桌相对。看到她很快让他们陷于难堪，是件很好笑的事，因为他们虽然都是不错的小伙子，但他们的法语与未出世的婴儿相差无几。晚宴一开始，公主便转身对伯爵说（她那妩媚的模样让他销魂）：“我想，去年夏天，我在波兰遇到一位来自你们家族的绅士”或“英格兰宫廷贵妇的美丽把我迷住了。我从未见到过像你们王后这样典雅的夫人，还有她那精致无比的发式”。[8]弗朗西斯勋爵和伯爵两人立即面露尴尬之色。于是一人给她盛辣根沙司，一人吹口哨，唤狗过来讨吃髓骨。公主看了，不禁大笑。坐在对面的奥兰多，视线越过桌面上的野猪头和填馅儿孔雀，与她的视线相交，也大笑起来。但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因为他感到了某种疑惑。他激动地自问：迄今为止，我究竟爱过些什么人呢？答案是，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妇，不计其数的红脸蛋儿妓女，一位成天哀诉的修女，一位刚愎自用、言语刻薄的女冒险家，一位毫无主见、沉浸于花边与礼仪的女人。爱情于他，恍若锯末和炭渣。他的全部体验乏味之极。他惊诧自己如何能够历经一切而不觉厌倦。因为当他注视公主时，他体内的血融化了，血管中的冰化为美酒。他听到水在流淌，鸟在鸣啭，春天降临，荡涤了冬天枯寒的景象；他的男性气概随之苏醒；他跃马冲向凶悍甚于波兰人和摩尔人的敌人；他潜入水底；他看到裂隙中长出危险之花；他伸手……事实上，当公主对他说“劳驾，请把盐递过来”时，他正匆匆作成一首激情洋溢的十四行诗。

他的脸涨得通红。

“不胜荣幸，小姐。”他回答道，说得一口标准的法语。感谢上帝，这种语言他运用自如，好似母语；他的老师是他母亲的女仆。但是对他来说，也许，从不会说这种语言，从未回答过这个声音提出的问题，从未追寻过这双眼睛射出的光芒……也许结局会更好。

公主接着问他，这些蠢家伙是些什么人？那个坐在她身旁、举止像马夫的人是谁？他们倒在她盘子里的是什么？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恶心。难道英国人与狗同桌用餐？那个坐在长桌另一端、头发梳得像五朔节花柱[9]的滑稽人物，难道真的就是王后？国王平素吃东西也这样口水四溅吗？那群花花公子，哪位是乔治·维利耶[10]？这些问题最初令奥兰多不安，但它们提的是那样俏皮和离奇，奥兰多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一脸茫然，奥兰多看出他们没一人听懂一个字，回答她的提问，也开始变得无拘无束起来，而且像她一样，说地道的法语。

就这样，他们两人开始了一种亲昵的关系，而它很快又演化成宫中的丑闻。

没过多久，人们就注意到，奥兰多对这位莫斯科女子的关照，远远超出了礼节的需要。他从不离她左右，别人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却能看出，他们总是谈得很热闹，而且经常脸红，笑出声来，所以哪怕最迟钝的人，也能猜到他们的话题。况且，奥兰多本身的变化令人惊奇。从未有人见过他如此活泼，一晚的功夫，就摆脱了孩子气的笨手笨脚。过去这小伙子整天郁郁寡欢，一进女人屋，总要把桌上一半的饰物碰翻在地。现在他变了，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殷勤有礼的绅士。看他搀那个莫斯科娘们儿（人们就这么称呼她）上雪橇，看他伸出手来请她跳舞，接住她故意掉下的花点手帕，或履行这位高高在上的女人吩咐而其情人等不及的无数义务中的任何一项，那些情景让老年人昏花的老眼发亮，年轻人的心跳加速。但这一切之上，笼罩着一层阴云。老年人不以为然，年轻人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奥兰多另有婚约。玛格丽特·奥布莱安·奥代尔·奥瑞利·泰尔科奈尔勋爵小姐（这正是十四行诗中欧佛洛绪涅的真实姓名），她的左手食指上戴着奥兰多送的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戒指呢。按理说，她最有权得到他的关照。但她即便将自己衣柜（她的衣柜很多）中所有的手帕一条条掉到冰上，奥兰多也不会弯腰去拾。要等他来扶她上雪橇，二十分钟不算多，最后还只能屈尊让黑人仆从伺候。她滑冰时——她的姿态很笨拙——无人在旁喝彩。她摔倒后——她常常摔得很重——也没人会扶她起来，掸去她衬裙上的雪。她虽然生性冷静，难得较真儿，更不愿像多数人那样，以为一个外国女人就能夺走奥兰多对她的爱，但最终，连玛格丽特勋爵小姐本人亦开始怀疑，有什么让她失去平静心境的事件正在酝酿之中。

的确，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奥兰多越来越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感情。他会找个借口，离开刚刚还在一起吃饭的伙伴，或从准备跳四步舞的滑冰者身边溜走。此后片刻工夫，人们就会发现，那莫斯科娘们儿也不见了踪影。而最让宫廷恼怒，同时刺痛其最敏感处，即其虚荣心的，是常有人看到，这一对男女溜出河上用丝绳拦出的皇家圈地，混迹于普通百姓之中。因为公主会忽然跺着脚大喊“带我走。我讨厌你们那些英国痞子。”她此处是指英国宫廷。她说自己已忍无可忍，英国宫廷中处处是热衷窥探他人隐私的老太婆、死盯着人看个不停，还有处处自以为是的男人，只会踩人的脚。他们发出难闻的味道。他们的狗在她的腿中间跑来跑去。活在这里像活在笼子中，不像俄罗斯，他们的河床有十里宽，任六匹马并驾奔驰一天，不见人的踪影。再者，她也想看看伦敦塔、皇家禁卫军仪仗队、教堂栅栏门上的首级，还有城中的珠宝店。于是奥兰多带她到城里看了禁卫军仪仗队和叛匪的首级，在皇家交易所买下她中意的所有珠宝。但仅仅如此还不够，两人都愈来愈渴望整天私下里厮守在一起，躲过众人的大惊小怪或窥视。所以他们没有回伦敦，而是调转头，很快远离了冰封的泰晤士河面上的人群。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一个人影儿，除了海鸟。只有一个乡村老妇枉然地在冰上凿洞，想汲出一桶水，或划拉到干树枝树叶用来烧火。这时辰，穷人不会远离自家的茅屋，富裕一点的人，只要负担得起，都挤到城里取暖享乐去了。

于是，这河便归了奥兰多和萨莎独享。萨莎是他送给她的爱称，他儿时有一只俄罗斯白狐，就叫这名字，它浑身雪一般柔软，却有一口利齿，奥兰多曾被它狠狠咬了一口，这之后父亲便令人杀掉了它。现在，他们两人因滑冰和爱情而热血沸腾，裹着皮大氅扑到岸边荒芜的黄柳丛中。奥兰多把她搂在怀里，喃喃地说，这是他第一次尝到爱的喜悦。两情缠绵后，他们心醉神迷地躺在冰上，他将自己的风流韵事讲给她听。与她相比，那些人不过是木头、抹布和炭渣。她嘲笑他言辞激烈，再次在他的怀中蠕动，而且为了爱，再次拥抱他。之后，他们惊奇身下的冰竟没有因他们的热情而融化，怜悯那贫苦的老妇人没有这副融雪化冰的好身手，只得用冰冷的镐头刨冰。然后，他们裹在紫貂皮袍中，无所不谈：世象和旅行；摩尔人和异教徒；男人的胡须，女人的肌肤；老鼠跳到桌上，从她手里吃食，他家大厅中的挂毯总在晃动；一张面孔，一根羽毛。在这样的对话中，根本不存在话题太大或太琐碎的问题。

后来，奥兰多忽然陷入阴郁之中，这在他倒是常事，也许是因为看到冰上蹒跚而行的老妇，也许并无来由。他把脸贴到冰上，注视着封冻的河水，不由想到死亡。有位哲学家说得不错，快乐与忧郁只有一步之遥。那位哲学家还认为，二者是孪生兄弟，因此推论，一切情感的极致，都与疯狂相连，他于是恳求我们去真正的教会（他指的是再洗礼派教会）寻求慰藉，他说，对坠入情海之人，那里是惟一的港口、码头和抛锚地。

“死是万物之归宿。”奥兰多阴云满面地坐直身子。（此时他的大脑就是这样活动的，从生到死，大起大落，之间没有任何停顿，因此作传者也不可停顿，而需飞跃得与奥兰多一样快，跟上他在人生这一时刻显然已沉湎其中的充满激情的轻率举动和突如其来的越轨言辞。）

“死是万物之归宿。”奥兰多直起身子，坐在冰上。但是萨莎的血管中，流淌的可不是英国血统。在她的家乡俄罗斯，日落时分长些，黎明来得缓些，人们说话常常吞吞吐吐，疑惑怎样结尾最好。萨莎盯着他，一言未发，她或许是在笑他，因为在她眼里，他一定像个孩子。但是，他们身下的冰终于变冷了，她开始觉得不舒服，拉他站了起来。她一张口，就那么迷人，妙语连珠，透着聪颖（遗憾的是，她只说法文，众所周知，这些话一译成英文，立即韵味全无），奥兰多当即忘掉冻冰的河水，忘记夜晚即将来临，也忘记了那老妇人或随便什么。他在成千上万个意象中上下寻觅，想找出一些恰如其分的比喻，但这些意象都如同那些曾经给过他灵感的女人，一点儿没有新意。白雪、奶油、大理石、樱桃、雪花石膏、金丝线？都不是。她似狐狸，似橄榄树，似从高处俯瞰大海的波涛，似翡翠，似未被云彩遮蔽、照耀葱翠山岚的丽日，总之，她不同于他在英格兰的一切所见所知。他搜肠刮肚，寻觅不到适当的辞藻。他渴望另有一番风景，另有一种语言。因为用来描绘萨莎，英语太直白，太甜蜜。她的一切言谈，无论听起来多么坦率、放浪，总有闪烁其词之处；她的一切举止，无论多么大胆，看起来总有点儿躲躲闪闪。因此，那绿色的火焰似乎隐藏在翡翠之中，丽日总被山岚遮蔽。只有外表清晰可见，内里却是一团变幻无常、来去不定的火，从没有英国女子放射出的那种平稳的光束。然而此时，奥兰多想起玛格丽特勋爵小姐和她的衬裙，就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狂喜，猛力在冰上推着萨莎，愈推愈快，气喘吁吁地发誓要追逐火焰，要潜入水底取宝，等等，等等，五花八门的辞藻从他口中喷薄而出，好像一个积郁了满腔痛苦的诗人突然激情爆发。

萨莎却沉默不语。奥兰多告诉她，她是狐狸、橄榄树、翠绿的山岚；他向她讲述自己的全部家史；他家的宅邸是不列颠最古老的宅子；他的家族来自恺撒统治的罗马，那时他们可以乘坐镶流苏的轿子行在罗马的主要街道上，他说唯独皇家血统的人才能享有这一特权（他身上流露出的那种高傲的轻信倒挺讨人喜欢）。说着说着，他会停下来问她，她家在何处？父亲是何人？可有兄弟？为何独自与叔叔在一起？她三言两语回答了他的问题，但这之后，两人都觉得很尴尬。最初，他怀疑这是因为她的地位其实并非那样高贵，像她的外表显现得那样；或者她为自己同胞的粗野感到羞愧，因为他听说，在莫斯科大公国，女人蓄胡须，男人以毛皮遮羞。人人为御寒用动物油脂涂身，用手撕肉，住的草棚在英国贵族看来连牲口棚都不如。他便克制自己，不去逼她回答。但是回过头来想，他断定，她的沉默并非为此原因；因为她的下颏很光洁，她身着丝绒，颈戴珍珠，仪态万方，哪会出身牛棚那种地方？

如此说来，她又有什么需要相瞒？他的激情之下，潜藏了一股疑惑，宛如一座纪念碑下的流沙，突然移动，整个建筑就会摇摇欲坠。他会突然觉得心如刀绞，火冒三丈，让她不知如何安慰他是好。或许她并不想平抚他的痛苦，或许她恰恰喜欢看他发火，因此故意招惹他。或许这是莫斯科大公国人脾性奇怪的一面，一种精神变态。

现在我们继续来讲故事。那天，他们滑得比平时要远，到了船只抛锚的地方，这些船现在都结结实实地冻在河中央。泊船中有一条属于莫斯科大公国，主桅杆上飘扬着那面双头鹰旗帜，桅杆上悬了几码长的五彩冰溜。萨莎说她有些衣服留在了船上。他们猜想船上没人，便爬上甲板，去找衣服。奥兰多还记得以往生活的一些片断，因此倘若有些品行端正的公民在他们之前躲到了那里，他并不会感到惊奇。结果情况正是如此。他们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一个漂亮小伙子忽然冒了出来，不知他刚才在那一大卷绳子后面干什么勾当。猜得出他说——因为他说的是俄文——他是个船员，可以帮公主找到她要的东西。他点上一截蜡烛，和她一起消失在船舱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奥兰多沉浸在自己的梦中，只琢磨生活的欢乐、他的宝贝儿、她的不可多得、如何永远永远拥有她，不让她消失。他知道这中间障碍重重，必须克服许多困难。她是决心不离开俄罗斯的，那里有封冻的河流，野性十足的骏马和据她说相互残杀的男人。的确，他并不喜欢松树和雪原构成的景色，还有放浪和屠杀的习惯，也不想放弃自己快乐的乡间生活方式，譬如运动和植树，不想放弃自己的公职，毁掉自己的生涯。他不想放弃野兔而改射驯鹿，放弃加那利白葡萄酒而改喝伏特加。他也不想莫名其妙往袖子里藏把刀。然而，为了她，他愿意做这一切，甚至做得比这更多。至于他与玛格丽特勋爵小姐的婚礼，本定在一周后的这一天举行，而它显然荒唐到家了，他连想也不去想它。她的族人会来兴师问罪，他的朋友会嘲笑他为了一个哥萨克娘们儿、为了雪域荒原毁掉自己的锦绣前程，然而与萨莎相比，这一切都轻如鸿毛。他们将在第一个月黑风高之夜逃走。他们将乘船去俄罗斯。他这样思忖着，一边谋划，一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他转过身，面向西方，夕阳像只柑橘，斜照在圣保罗大教堂[11]的十字架上，这情景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它的颜色血红，正在迅速下沉。一定是到了黄昏时分。萨莎已走了一个多钟头。他突然又被那些不祥的预感攫住，他对她的那些信任蒙上了阴影。他钻进船舱，循着他看见他们走的路，在箱子和大桶中间摸索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透过远处角落里一星昏暗的灯光，他看见他们坐在那里。有那么一秒钟的工夫，他看见了他们。他看见萨莎坐在那水手腿上，向他俯下身去，看见他们搂抱在一起。这之后，由于愤怒，他眼前的灯光化作一团红云。一声痛苦的嚎叫冲口而出，在整条船中回荡。若不是萨莎挺身挡在两人中间，那水手来不及抽刀，便要被奥兰多掐死。后来，奥兰多感到阵阵致命的恶心，他们只得把他放倒在地板上，给他灌了几口白兰地。他慢慢缓了过来，坐在甲板的一堆麻袋上，萨莎依偎在他身边，轻轻抚着他那昏花的眼睛，仿佛一只狐狸咬了他，又来甜言蜜语地哄骗他，谴责他，让他怀疑自己亲眼所见。难道烛光不是摇曳不定吗？难道影子没有晃动吗？那箱子很沉，她说，那人是在帮她搬箱子。奥兰多一会儿相信她，谁能肯定不是他的怒火幻化出他最怕发生的景象？一会儿又对她的谎言感到更加怒不可遏。萨莎开始变得面色苍白。她在甲板上跺着脚说，如果她一个罗曼诺夫家族的女人，竟躺在一个水手的怀抱中，她当晚就祈求她的保护神来摧毁她。的确，把这两人摆在一起（对此他几乎无法想象），奥兰多为自己内心的龌龊而恼火，竟然想象那么一个长毛畜生将如此娇弱的尤物玩弄于股掌之中。那人膀大腰圆，光着脚也有六英尺高，耳朵上戴着毫不起眼的铁环，看起来像匹负重的辕马，鹪鹩和歌鸫飞累了会落在他的背上栖息。奥兰多屈服了，相信了她的话，求她原谅。但就在他们言归于好，走下船舷时，萨莎停下脚步，把手放在舷梯上，回头冲那个褐色面孔的魔鬼喊出一连串话，不知是打情卖俏，还是嘘寒问暖，她说的是俄文，奥兰多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的语调中有某种东西（这可能是俄文辅音的毛病），让他想起几天前的一个情景：他碰上她在角落里偷偷啃食地板上捡起的蜡烛头。不错，蜡烛是粉红色的，镀了金，又是从国王的桌上掉在地上的，但它仍是动物脂油，而她竟然啃食它。奥兰多扶她下船走到冰上，不禁怀疑她身上是否有些粗鲁、鄙俗的农夫习气？他想象她四十岁时会变得何等颟顸丑陋，何等无精打采，虽然此刻她纤细如芦苇，轻盈若云雀。然而，他们向伦敦滑去时，他心中的这些疑团再次冰释，他感到自己仿佛被一条大鱼钩住了鼻子，不情愿但又低心下首地在水中飞驰。

那个黄昏出奇的美丽。夕阳西下，暗蓝的暮色中，火红的晚霞衬托出伦敦大大小小的穹顶、尖顶、角楼和小尖塔。这边是万字浮雕装饰的查林十字架；那边是圣保罗教堂的拱顶；再过去是雄伟、方正的伦敦塔建筑群；教堂栅栏门尖上的人头，像树丛被剥尽树叶，只留下梢顶的树瘤。威斯敏斯特[12]的窗格里透出燃烧的灯光，如天堂里色彩斑斓的盾牌（这是奥兰多的想象）；西方天边仿佛是一扇金色的窗子，在通往天堂的梯子上，成群结队的天使（又是奥兰多的想象）正川流不息地攀上攀下。他们两人似乎一直滑行在飘渺的虚空中，冰层透蓝透蓝的，玻璃般平滑，他们向城里滑去，愈来愈快，白色的海鸥在他们头顶盘旋，双翼有节奏地在空中划动，好似他们破冰而行的冰刀。

仿佛为了安抚奥兰多，萨莎比平时愈发温柔可爱。她原本从不谈及往事，现在却向他讲述，俄罗斯的冬天，她会听到狼嗥叫着穿越草原。她三次学狼嗥给他听。他也讲给她听，在乡村，雪地中的牡鹿为了避寒，跑进屋里，有个老人从桶中盛出粥来喂它们。她赞美他，赞美他爱生灵，赞美他的侠义，赞美他的双腿。奥兰多陶醉在她的赞美之中，羞愧自己竟会如此龌龊，认为她坐在水手腿上，四十岁时变得肥胖臃肿，无精打采。他对她说，他不知用何种言语来赞美她，但看到她，他会立即想到春天、绿草和喷涌的泉水。他更紧地抓住她，带着她不停地旋转，直到河中央，连鸥鸟和鸬鹚也与他们一同旋转起来。等到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她微吁着说，他像一棵燃着千百万支蜡烛的圣诞树（就像他们俄罗斯的圣诞树），树上悬挂着黄色的小球，闪闪发光，足以照亮整条街。（人们可以这样翻译），在熠熠生辉的双颊、深色的鬈发、红黑两色的披风衬托下，他看起来好像正在光芒四射地燃烧着，那光芒来自他心中的一盏灯。

片刻时光，除了奥兰多面颊上的红晕，一切色彩都褪去了。夜已来临。落日橘红色的余辉消失了，取代它的，是奇特、耀眼的白光，它们来自燃烧的火炬、篝火、号灯或河上其他照明工具。一切都发生了奇特无比的变化。大大小小的教堂和王公贵族的府邸，它们正面的白色岩石，都仅露出条条块块，仿佛悬浮在空中。尤其是圣保罗教堂，只剩下了一个镀金的十字架。威斯敏斯特灰色的轮廓宛如一片树叶。一切都变得形销骨立。他们接近游乐场，听见好像有音叉奏响了低音，这声响愈来愈大，最后变成喧嚣一片。不时有欢呼声伴随火箭窜上夜空。渐渐地，他们分辨出游离在巨大人群之外的一些细小的人影，旋转着，像河面上飞舞的蠓虫。在这明亮的光圈之上和它的周遭，是漆黑的冬夜，宛如一只硕大的碗倒扣下来。然而，漫漫黑夜中，时断时续地腾起缤纷的烟火，给人以期待和惊喜：新月、蟒蛇、王冠，形态各异。忽而，树林和远处的山岚露出夏日的葱茏，忽而，四处又是一片严冬的黑暗。

此时，奥兰多和公主已接近皇家禁地，却发现有一大群平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人已涌到丝绳近旁，不敢再向前了。奥兰多和公主讨厌丝绳另一边那些监视他们的刺人目光，不想结束他们的秘密，便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学徒、裁缝、渔妇、马贩子、骗子、饥肠辘辘的学生、头裹方巾的女仆、卖柑橘的姑娘、马夫、严肃的公民、猥亵的酒吧招待，还有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哪里有人群，哪里就少不了他们，尖叫着在人们脚下爬来爬去。实际上，伦敦街头的乌合之众悉数聚集于此，他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推推搡搡，掷色子、算命，做什么的都有。有的地方熙熙攘攘，有的地方又很沉闷。有人打哈欠，嘴张得一码大，有人像房顶上的寒鸦般寒碜，他们装束打扮各不相同，完全看他们的钱包大小和身份高低了。有人穿裘皮和绒面呢，有人则破衣烂衫，脚上裹了洗碗布，才没有直接踩在冰上。人们蜂拥而至的地方，似乎是一个我们现在演《潘奇打朱迪》[13]的箱子或者说是戏台，台上似乎正在上演某出戏。一个黑人挥着手臂高声喊叫，一个白衣女人躺在床上。舞台搭得简陋，演员们在几节台阶上跑上跑下，有时跌跌绊绊，观众们又是跺脚，又是吹口哨，厌烦时还会把橘子皮扔到冰上，让狗去追，但那些奇妙、婉转、抑扬顿挫的台词仍像音乐一样在奥兰多心中唤起了什么。伶牙俐齿连珠炮般吐出的那些台词，让他想起在外坪露天酒馆唱歌的水手。这些台词即使毫无意义，对他来说，也像烈酒一样。时不时，一句台词会越过冰面击中他，让他觉得撕心裂肺。那摩尔人的狂怒似乎就是他的狂怒。那摩尔人把女人扼死在床上，仿佛是他用自己的双手杀死萨莎。

戏终于演完。一切复归黑暗。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淌下来。仰望天空，那里也惟有黑暗。毁灭与死亡笼罩了一切，他想。人生的归宿是坟墓，我们终将被蠕虫所吞噬。

我想现在的日月应该晦暗不明，

受惊的地球……也要吓得目瞪口呆。[14]

甚至在他这样说时，一颗苍白的星在他的记忆中升起。夜很黑，漆黑一片，但他们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的黑夜，他们正是计划在这样的一个黑夜私奔。他记起了一切。时机已到。他突然冲动地一把搂过萨莎，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道：“生命之日!”这是他们的暗号。子夜时分，他们将在布莱克弗里亚斯附近的一家客栈汇合。那里有备好的马在等待他们。为他们的私奔，一切都已安排就绪。于是两人分手，返回各自的帐篷。还有一小时的时间。

距子夜还有好久，奥兰多便已等在那里。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这对他们很有利，但在这万籁俱寂之中，马蹄声或婴儿的啼哭声，半英里远处就能听到。确有许多次，在小院子中踱步的奥兰多听到石子路上平稳的马蹄声，或女人裙裾的簌簌声，心都提了起来。但那夜行者只是某个迟归的商人；或是当地某个不那么清白的女人。过后，街上愈发静谧。又过了一会儿，在狭小拥挤的城市贫民区，楼下的灯光开始移到楼上的卧室，然后一盏盏熄灭。在这些边缘地带，街灯本来就寥寥无几，加上巡夜人玩忽职守，常常远在黎明到来之前，街灯就没了光亮。四周更黑了。奥兰多不时查看一下提灯的灯芯儿，紧紧马匹的肚带；给手枪装满火药，再看看枪套是否合适。这些事他至少已做了十几遍，再没有什么还需要他操心的了。虽然距午夜还有二十来分钟，他却无法说服自己进屋去。客栈的厅堂里，老板娘还在给几个水手斟萨克葡萄酒和廉价的加纳利葡萄酒。水手们坐在那里，高声唱着小调儿，讲述德雷克、霍金斯和格伦维尔[15]的故事，直到掀翻板凳，滚到沙地上呼呼大睡。还是黑夜更怜悯奥兰多那颗膨胀和剧烈跳动的心。他留神每一声脚步，揣摩每一分动静。每一声醉醺醺的喊叫、每一声因分娩阵痛或其他病痛而发出的尖叫，都让奥兰多揪心，恐怕给他的历险带来厄运。但他并不担心萨莎。她很勇敢，这样的历险不算什么。她会独自前来，披风、裤子、马靴，一身男子装束。她的脚步轻盈，即便万籁俱寂，也难以听见。

就这样，他在黑暗中等待着。忽然，他的脸上挨了一击，软软的，但很沉重，打在一边的面颊上。他的神经因期盼正绷得紧紧的，禁不住心中一惊，手按到剑上。这击打又在前额和面颊上重复了十几下。干冷的霜冻持续的时间太长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天上落下的雨点，下雨了。最初，雨点落得很慢，不慌不忙、一滴一滴的。但很快，六滴就变成了六十滴；然后是六百滴，再后就汇集成瓢泼大雨。仿佛凝为一体的整个天空像个丰沛的喷泉，一泻而下。只有五分钟，奥兰多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他赶紧给马找了个避雨处，自己躲到门檐下，因为在那里，他仍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此时空气愈发窒闷，大雨发出巨大的吱吱声和嗡嗡声，已不可能听到任何人声或马蹄声。本已坑坑洼洼的道路，漫溢雨水，或许根本就无法通行了。然而，这会对他们的私奔有什么影响，他几乎想也不想。他的所有感官都凝神于那长长的、此时在路灯下闪着光的石子路，等待萨莎的到来。有时，在黑暗中，他似乎看到她，夹裹在雨中。但幻影消失了。一个可怕和邪恶的声音，一个充满恐怖与惊惧、令奥兰多毛骨悚然、惊魂不定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圣保罗教堂午夜第一声报时的钟声。它又无情地敲响四下。奥兰多心怀恋人的迷信，断定她会在钟声敲响第六下时到来。但第六下钟声的回音已经远去，然后是第七下、第八下。他那颗疑惧重重的心感到，它们似乎先是预示，然后宣告了死亡和灾难的到来。第十二下钟声敲响了，奥兰多明白，他的劫数已定。靠理性去推测她可能迟到、受阻、迷路都没有用途。奥兰多那颗多情善感的心明白事情的真相。别处报时的钟声也接二连三响起，仿佛全世界都在宣告她是个骗子，都在嘲弄他。原本潜藏在他心底的疑惑，如洪水决口般奔涌而出。无数条毒蛇在吞噬着他，一条比一条恶毒。大雨滂沱，他一动不动站在门洞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腿开始瘫软。大雨不停地下，风雨声最激烈时，仿佛大炮轰鸣。橡树挣扎和撕裂的巨大响声传来，还有野兽的咆哮和非人的可怕呻吟。而奥兰多呆呆站在那里，直到圣保罗教堂的钟声敲响两下，他才咬牙切齿地狂吼“生命之日!”声调中充满讥讽。他把提灯摔在地上，飞身上马，毫无目的地疾驰而去。

必定有某种盲目的直觉——因为他已失去理智——驱使他沿了河岸，驶向大海。破晓时分，他发现自己来到外坪边的泰晤士河畔。这天的拂晓来得格外突然，天空现出淡淡的黄色，雨已经停了。在他的眼前，展现出一片奇观。三个多月来，此处只有厚如岩石的坚冰，整个城市的骄奢淫逸全部建筑在这坚冰之上。此刻，这里却成了一片汪洋，到处奔流着浑浊的黄水。泰晤士河在一夜之间获得了自由。仿佛一股硫磺泉（许多哲学家喜爱这类景观）从地下火山区喷薄而出，撼天动地，顷刻将坚冰撕成碎片。仅仅看一眼这河水，就足以令人头晕目眩。到处是一片嘈杂混乱，河里布满冰山，有的宽似草地滚木球场，高似高宅大屋，有的小到像人的帽子，但扭曲成乱糟糟的一团。不时有整列冰块顺流而下，碾过挡住它去路的一切。有时，河水奔腾翻卷，如一条饱受折磨的大蟒，在碎冰之间腾跳咆哮，把它们从一岸抛向另一岸，可以听到碎冰撞击码头和柱子的巨大声响。但最可怕、最恐怖的景象，是看到前一晚就给困在那里的人们，他们惊恐万状、焦虑不堪，在岌岌可危的栖身小岛上踱来踱去。无论是跳入洪流，还是呆在冰上，他们的毁灭已经注定。有时，一大群这样的可怜人被挟裹着一起顺流而下，有人跪在冰上，有人还在哺乳婴儿。一位老翁似乎正高举《圣经》大声诵读。还有时，会看到一个不幸的家伙只身在自己狭窄的领地上走来走去，他的命运或许是最可怕的。在滚滚洪流冲向大海之际，可以听到有人枉然地狂呼救命，疯狂许诺要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发誓倘若上帝听到他们的祈祷，他们一定为他建造祭坛，捐输财富。其他人已吓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地盯着前方。一群年轻的水手或邮差（根据他们所穿的制服判断），好像为了壮胆儿，高声唱着淫秽小调儿。水冲得他们撞到一棵树上，沉没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个老贵族——他身上的裘皮袍子和金链子宣告了他的身份——在离奥兰多不远的地方沉下水去，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高喊要向爱尔兰叛匪复仇，是他们策划了这场罪恶。许多人在陷于灭顶之灾之前，怀里还紧紧抱着银壶或别的宝物；至少有些倒霉的家伙是因为贪心而淹死的，他们宁可从岸上扑到水中，也不愿放弃一个小金球，或者眼看一件皮袍从他们面前消失。因为冰山卷走了家具、贵重物品和各式各样的财富。还可以看到其他各种各样的怪异景象，一只猫在吞噬幼仔；一张布好丰盛晚宴的餐桌，足够二十人享用；一对夫妻睡在床上；还有无数炊具。

奥兰多感到天旋地转，目瞪口呆，好一阵，他什么也不能做，惟有眼看狂暴的激流从身旁奔腾而过。最后，他似乎终于想起什么，沿着河岸，向大海的方向策马狂奔。拐过河流蜿蜒处，他来到两天前大使们的舰船还被封冻得结结实实的地方，急切地点数着所有的船只，法兰西的、西班牙的、奥地利的、土耳其的。所有的船都漂在水上，虽然法兰西的船已漂离泊位，土耳其的船舷裂了个大缝，水正在迅速倒灌进去。惟有俄罗斯的那条船不见了踪影。有那么一刻工夫，奥兰多觉得它一定是沉没了；但他踏在马镫上，站高了一些，用手遮住光线，凭着鹰一般的目力，刚刚可以分辨出，远方地平线上，有一条船的轮廓，桅杆顶部飘扬着黑鹰的旗帜。莫斯科大使馆的那条船正停在出海口处。

奥兰多猛地跳下马，仿佛在震怒之中要与洪流决一死战。他站在没膝的水中，使出了女性注定摆脱不掉的所有最恶毒字眼，痛骂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他骂她无情无义、反复无常、水性杨花；骂她是魔鬼、荡妇、贱人。湍急的河水打着漩涡，卷走了他所说的一切，而抛到他脚边的，只有一只破罐和一根细细的稻草。

[1] 摩尔人，非洲西北部阿拉伯人与柏柏尔人的混血后代，公元8世纪成为伊斯兰教徒，进入并统治西班牙。

[2] 斯诺登峰，位于英国威尔士西北部，海拔1085米。

[3] 嘉德勋章，嘉德勋位为英国最高勋位。

[4] 里奇蒙德，伊丽莎白女王的行宫。

[5] 外坪老台阶，位于伦敦东区，伦敦塔附近，台阶直伸至泰晤士河畔的码头。

[6] 西北通道，伊丽莎白时代的探险家沿美洲北部海岸行驶，希望找到一条通往远东的海路。

[7] 西班牙无敌舰队，16世纪西班牙舰队，1588年被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派遣去攻打英国，战败。

[8] 原文为法语。

[9] 五朔节花柱，英国民间庆祝五朔节时常绕此柱舞蹈、游戏。

[10] 乔治·维利耶，詹姆斯王的宠臣，后封为白金汉公爵。

[11] 圣保罗大教堂，这是一个有意的时代误植。旧圣保罗教堂只有一方塔，1666年伦敦大火期间被烧毁。

[12] 威斯敏斯特，伦敦著名教堂，是英王加冕和名人下葬之地。

[13] 潘奇打朱迪，传统儿童木偶戏，其中潘奇先殴打、然后杀死妻子朱迪，暗指奥兰多看到的是莎士比亚的戏剧《奥瑟罗》。

[14] 《奥瑟罗》第5幕。

[15] 德雷克、霍金斯和格伦维尔，均为16世纪英国海军战功卓著的著名将领。

第二章

此刻，传记作者遇到了难题，对此，与其掩饰，不如老老实实地承认。此前，讲述奥兰多的生平，无论是依靠私人文件，还是依靠历史文件，传记作者都有可能履行其首要职责，沿着无法抹去的事实真相的足迹，一路直行，不环顾左右，不贪恋花草，不理睬路边的阴凉，只管踏踏实实走下去，直至蓦地跌入坟墓，然后在头顶的墓碑上镌刻“剧终”二字。但是现在，我们遇到了一段插曲，横亘在路上，无法回避。然而，这是一段阴暗、神秘的插曲，没有文件记载，因此无法解释。要解释这件事，可以写上几大卷；整个宗教系统就建筑在其意义的基础之上。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叙述已知的事实，然后让读者自己去推断。

那是个灾难频仍的冬季，霜冻过去，洪水又来，成千上万的人命丧黄泉，奥兰多的希望也彻底断送。他遭到宫廷的驱逐，失宠于当时的权贵。爱尔兰的戴斯蒙德家族自然更是怒不可遏；而国王呢，他与爱尔兰人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可不欣赏这火上加油。那个冬季过后，夏天来临时，奥兰多回到乡间自己的庄园，在那里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六月的一个早晨，确切地说，是十八日星期六早晨，到了起床的时辰，他的房间里却没有动静。男仆去唤，发现他睡得很沉，无论如何唤不醒。他躺在床上，没有明显的呼吸，仆人们把狗放在他窗下吠叫，在他屋里不断敲鼓击钹，又把荆豆枝放在他的枕头下，把芥末膏药贴到他的脚底板，他仍然整整七天七夜没有醒过来，不吃东西，也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第七天早晨，到了平素起床的时候（七点三刻），他却自己醒来，把一大群尖叫的妇人和占卜的村民赶出了房间。这倒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浑然不知自己昏睡了好几天，而是穿好衣服，令人把马牵来，仿佛自己只是小睡了一夜。但人们怀疑，他的大脑必定发生了某种变化，因为他虽然表现得非常理智，举止也比以往严肃、安详，对往事的记忆却仿佛残缺不全。人们谈到大霜冻、滑冰和狂欢时，他只是听着，从未表现出亲历这些事件的任何迹象，除了用手抹一下眉毛，仿佛要抹去天上的乌云。如果讨论六个月前发生的事件，他似乎并不似人们料想的那样悲伤，却好像是为记不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而苦恼，或正在努力回忆别人讲过的故事。据人们观察，若提到俄罗斯、公主或船，他会很不自在地陷入忧郁之中，或者站起来望向窗外，或者唤来一只狗，或者拿刀在雪松木上刻点什么。不过，那时的医生并不比现在高明多少，他们开出的药方无非是休息或锻炼、饥饿疗法或加强营养、社交活动或闭门独处、整日卧床或午餐与晚餐之间骑马跑上四十英里，加上通常服用的镇静剂和兴奋剂，五花八门，全看他们的想象力了，例如起床后服大量水螈涎水，或睡前服一剂孔雀胆汁。经过种种尝试之后，他们不再理会他，结论是他不过睡了一星期而已。

然而，倘若这是睡眠，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的睡眠倒是什么性质的呢？它们会不会是一种疗法？在昏睡中，一只黑色的巨大翅膀，把最痛苦的记忆，即可能让人的生活一蹶不振的记忆，一笔勾销，抹去它们的苦涩，为它们涂上光亮的色彩，甚至对最丑陋、最卑贱的记忆也是如此。会不会是死的愤怒必得时不时地遮蔽生的喧嚣，免得它把我们撕成碎片？会不会我们天生必得每天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死亡的滋味，否则就无法继续存活？那么，在我们并不情愿的情况下，那些渗透我们最隐秘的生活方式，改变我们最宝贵的自制力的神奇力量究竟是什么呢？奥兰多是否因痛不欲生而死去一星期，然后死而复生？倘若如此，死的本质是什么？生的本质又是什么？对此类问题的答案，我们等了大半个钟头，既然毫无结果，我们还是继续讲故事吧。

眼下，奥兰多完全沉湎于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他在宫中遭受了奇耻大辱，他悲痛欲绝，这些都是原因，但他没为自己辩解半句，也从不邀请别人前来造访（虽然他有许多朋友乐意这样做），似乎闭门独守父亲留下的大宅正对他的脾气。孤独是他的选择。无人知道他是如何打发时间的。他养了一大群仆人，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打扫空荡荡的房间，掸平从未有人睡过的床罩。漆黑的夜晚，他们围坐在一起吃蛋糕喝麦芽酒。这时，他们看到一星灯光沿走廊移动，穿过宴会厅，上了楼梯，一直进到卧房，他们知道这是主人独自在宅子里游荡。无人敢跟随他，因为这宅子里有形形色色的鬼魂出没，而且宅子很大，一不小心就会迷路，或者从暗处某个隐秘的楼梯上跌下去，或者刚打开一扇门，恰好一阵风刮来，门就会在你身后永远关上。这样的事故并不罕见，因为经常发现死人和动物的遗骸，姿势都很痛苦，就证明这一点了。一会儿工夫，灯光完全消失了，管家格里姆斯迪奇太太会对牧师杜普尔先生说，她希望爵爷没遇上什么倒霉事。牧师会说，爵爷肯定是在小教堂里，跪在祖先的墓穴中间。小教堂位于南边的弹子盘庭园，有半里路远。杜普尔先生说，爵爷他是因为罪孽而感到愧疚，格里姆斯迪奇太太听了立即反唇相讥道，我们谁又不是呢。此时斯图克雷太太、菲尔德太太和老保姆卡彭特都会亮开嗓门，齐声赞美她们的爵爷。男仆们发誓，看到如此高贵的一位爵爷无精打采在宅子里闲逛，真让人糟心遗憾，他本该去打猎的。甚至小小年纪的洗衣女工和正为大家递酒杯和糕饼的厨房女工，朱迪啦，菲丝啦，也要极力证明爵爷的豪爽，因为再找不到比他更善良的绅士了，他从不吝惜，经常赏些小钱给她们，可以买蝴蝶结或花朵插在头上。他们说个没完，直到那个被他们称为格雷丝·罗宾逊的黑摩尔人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给她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让她皈依基督教。她也赞成爵爷是位英俊、快活、勇敢的绅士，但她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只有咧开大嘴，露出满脸的笑意。一句话，奥兰多的所有男女仆人都对他交口称誉，诅咒那个让他倒了大霉的外国公主（不过，他们对她的称呼可要比这粗野得多）。

杜普尔先生想象爵爷在墓穴间游荡很安全，不用他去寻，或许不过因为他胆小，或许是他想留下来喝热麦芽酒，但他多半并没有错。奥兰多眼下正沉浸在一种奇特的喜悦之中，他正在思考死亡和腐朽。他手秉蜡烛，缓缓走过长长的走廊和舞厅，细细观看墙上的每一幅画作，仿佛在寻觅某个失去了踪影的人的肖像。随后，他来到教堂里家庭专用的包厢，一连几小时坐在那里，看彩幛飘动，月光摇曳，四周只有蝙蝠或骷髅天蛾与他为伴。他甚至觉得这还不够，他必须下到地窖去，那里排列着一排排的棺椁，他的祖先葬在那里，有整整十代人。这地方很少有人光临，老鼠于是大行其道，奥兰多经过时，一根大腿骨挂住了他的披风，否则他真有可能会踩碎滚到他脚下的某位马利斯老爵士的头盖骨。这是一块令人毛骨悚然的墓地，挖得很深，在宅子的地基之下，好像这个家族的第一位勋爵，即那个与征服者[1]一同来自法兰西的人，一心证明浮华建筑在腐朽之上，肉体依附在骨架之上；我们这些在上面载歌载舞的人，最终也会躺到下面来；大红丝绒化为尘土；戒指（奥兰多弯腰用灯一照，就可捡起一只金指圈，上面的钻石已经滚到角落里）上的红宝石已经遗失，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光彩不再。“这些王公们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奥兰多会说，有点儿夸张了他们的地位，这也可以原谅，“除一根手指外。”他拿起一只手的骸骨，来回扳动着它的关节。这是谁的手呢？他接着问。是右手还是左手？男人的手还是女人的手？老人的手还是青年的手？它曾用来驱策战马，还是用来穿针引线？采摘玫瑰，还是擎握冰冷的生铁？它——？但是此处，或者是他虚构不出来了，或者更可能是，它给他提供的例子太多，一只手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像以往一样退缩了，不想去费尽心思删除多余的东西。他把那手骨和其他骸骨放在一起，并想起有一位名叫托马斯·布朗[2]的作家，此人是诺维奇的一位医生，他论述这些主题的著作曾使奥兰多非常着迷。

于是，他拿起蜡烛，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骨头摆放整齐，因为尽管生性浪漫，他的井井有条却是罕见的，一团线掉在地上都令他无法容忍，遑论先祖的头骨。他重又陷入那奇怪、阴沉的情绪，接着在走廊里踱步，在画像中找寻着什么。这情景终于被一阵真切的呜咽所打断，他看到了一幅无名画家的荷兰雪景画。这时，他觉得生活不再值得继续。他忘掉了先祖的遗骨，忘掉了生命如何建筑在死亡之上，他站在那里，不住地哽咽，全身颤抖，皆因为渴望一个女人，一个穿俄罗斯裤子、眉梢上斜、噘嘴、颈戴珍珠项链的女人。她走了。她弃他而去。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就这样呜咽着，摸索回自己的房间。格里姆斯迪奇太太看到房里的烛光，从嘴边挪开大酒杯，说赞美上帝，爵爷他又安全回屋了；因为这半天，她一直觉得他给人邪恶地谋杀了。

奥兰多把椅子拉到桌旁；打开托马斯·布朗爵士的著作，开始探索这位医生最长亦是最精妙的一段奇谈怪论。

虽然这些事情并不值得传记作者去发挥，但是对读者而言已经足矣，他们根据零星的暗示，猜想出一个活生生人物的整个身世和现状。他们能够从我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活的声音，往往我们还未张口，他们已经猜出他的模样。无须任何引导，他们就能确切知道他的想法。我们的写作正是为了这样的读者。那么对这样的一个读者来说，很明显，奥兰多的性格是由多种气质混合而成，这很奇特。他忧郁、懒散、冲动、喜欢独处，更不用说本章开篇时提到的所有那些怪异和细微之处了。当时，他冲那黑鬼的骷髅头砍去，斩断了绳子，又很有骑士精神地把它吊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随后坐到窗台上读书。奥兰多幼年时就对书感兴趣。孩提时代，男侍有时发现他半夜仍在读书。他们拿走蜡烛，他就养萤火虫来照明。他们拿走萤火虫，他就用火绒，几乎把房子烧掉。简而言之，他是一位患上文学病的贵族。其他的说起来就很复杂，还是留给小说家去发挥吧。在他那个时代，许多人，尤其是他那个阶层的人，都避开了这种传染病，因此，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奔跑、骑马或做爱。但有些人很小即染上一种细菌，据说这种细菌来自希腊和意大利，它们由常春花的花粉培育而成，有致命的效果。感染了这种细菌的人，出击时手会颤抖，寻找猎物时眼会昏花，求爱时言语会变得结结巴巴。这种疾病的致命之处，在于它让人以幻象代替现实。因此奥兰多，虽然命运赐给了他一切，衣食住行样样不缺，还有仆人在旁伺候，却只要打开一本书，就把他所拥有的巨大财富忘得干干净净。他的占地九英亩的石砌大宅消失了；他的一百五十名家仆消失了；他的八十匹坐骑不见了；计算地毯、沙发、服饰、瓷器、盘子、调味瓶、火锅和其他动产（多是金箔）太费时间，反正它们也像弥漫的海雾一样蒸发了。就这样，奥兰多独自坐在那里读书，一个人，再无其他。

现在，这病在孤寂的奥兰多身上迅速蔓延。他常常连续读书六小时，直到深夜。仆人们来请示是否宰牛或割麦，他推开手边的对开本，好像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这太糟糕了，驯鹰师豪尔、男仆吉尔斯、管家格里姆斯迪奇太太和牧师杜普尔先生都为此大为伤心。他们说，这么好的绅士根本不需要书，还是把书留给那些瘫痪和垂死的家伙吧。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因为阅读的毛病一旦形成，人体的机能也随之削弱，很容易成为笔墨中所潜藏的另一灾祸的牺牲品：那可怜的人开始写作。穷人沾上这事，已经麻烦多多，但他毕竟没有很多东西可以失去，或许漏雨的屋顶下一桌一椅就是他的全部财产。但对富人而言，写书是一件极端悲惨的事情。他有房屋、有牛群、有女仆、有财产、有各式亚麻制品，但这一切对他来讲味同嚼蜡，惟有写书的念头，折磨得他坐立不安，仿佛被滚烫的熨斗烫，被臭虫咬。他愿交出自己的每一个铜板（这正是那细菌的危险之处），只为写成一本小书并因此成名。然而，即便是秘鲁的所有金矿，也无法为他买来一行优美动听的诗句。他为此心力交瘁，绞尽脑汁，面壁枯坐。他在人们眼中的姿势并不重要。他已经穿越死亡之门，品尝过地狱之火的滋味。

所幸奥兰多体格强健，（因上文指出的原因而罹患的）疾病打垮过他的许多同龄人，却从未打垮过他。但他中毒至深，以后的故事会表明这一点。有天晚上，他在读托马斯·布朗爵士的书，读了差不多一小时，外面传来牡鹿的叫声和守夜人的喊声，表明万籁俱寂的深夜已经来临。他走到房间对面的墙角，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钥匙，打开嵌在墙里的一个大柜子。柜里大概有五十个雪松木抽屉，每个抽屉上面都贴了一张标签，上面是奥兰多工整的笔迹。他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拿不定主意，究竟打开哪个抽屉。一张标签上写着“埃阿斯之死”，另一张写着“皮拉姆斯的诞生”，其他分别写着“奥利斯的伊菲格涅亚”、“希波吕托斯之死”、“默勒阿格洛斯”、“奥德修斯之归来”等等[3]。事实上，这些标题几乎个个涉及身处逆境的神话人物。每个抽屉里都放着厚厚的一叠手稿，都是奥兰多亲手所写。事实上，奥兰多罹患此病已有多年。奥兰多儿时对纸张的贪求，比男孩讨吃苹果都要强烈；对墨水的贪求，也要赛过他们讨吃甜食。他常常在谈话和游戏进行中间溜走，藏在窗帘背后，或躲在牧师的小房间里，或藏到母亲卧房后面的柜子里，那里的地板有个大洞，散发出紫椋鸟粪的可怕味道。他会一手端着牛角制的墨水瓶，一手拿笔，膝上放一卷纸。就这样，未满二十五岁，他已经用散文体或韵文体、法文或意大利文完成了四十七部剧本、历史故事、爱情故事和诗歌，而且全是大部头的浪漫传奇。有一部书稿他让奇普塞德圣保罗教堂十字架对面的约翰·保尔的羽饰和头饰店印了出来。每次看到它，他都会欣喜若狂，但他从不敢拿给母亲看，因为他知道，对贵族来说，写作已是莫大的耻辱，遑论出版。

然而，时至深夜，万籁俱寂，他又是独自一人，便从这一宝库里，挑出厚厚的一本，标题无非是《克赛诺菲拉，一部悲剧》什么的，又挑出薄薄的一本，标题很简单，就叫《大橡树》（在那一大堆手稿中，这是惟一单音节的标题）。他坐到墨水瓶旁边，用手指捋了捋鹅毛笔，又做了其他几个手势。有此恶习的人开始仪式时惯于如此。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这一停顿对他的一生意义重大，实际上，竟要胜过许多导致众人屈膝、血流成河的征服行为。我们因此有必要提问，他为何停下来？经过充分的思考，原因大致如下。大自然在我们身上耍了无数古怪的花招，它很不公平地用不同的材料造就我们，或者陶土或者钻石，或者虹或者花岗岩。它把我们塞进一副躯壳，往往又生搬硬套，诗人长了一张屠夫的脸，而屠夫却长了一张诗人的脸；大自然喜欢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神神秘秘，所以至今（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一日），我们仍然搞不清自己为何上楼，又为何下楼，我们日常的作为，如同一条船在神秘的海域航行，桅杆上的水手用望远镜瞭望天边的地平线，问道：那边可有陆地？对此，我们若是先知，就回答“有”；我们若诚实，就回答“没有”；因为或许除了这一笨拙、冗长的句子外，大自然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它已使自己的任务更加复杂，它不仅往我们头脑里塞进了一大堆琐事，琐碎得好似五颜六色的碎花布，例如一条警察的裤子与亚历山德拉王后的结婚面纱并排摆在一起，让我们莫名其妙，而且设想出用一根细线，把一切都轻巧地连缀起来。记忆就是这位女裁缝，而且是位变幻无常的女裁缝。记忆的针线上下翻飞，里外穿行，我们不知下一个出现的，或再下一个出现的会是什么。因此，世上最普通不过的动作，譬如坐在桌旁，把墨水瓶拉向自己，就可能搅出千百种古怪和支离破碎的联想，时明时暗，仿佛大风天，一个十四口之家的内衣，晾在一根绳子上，它们上下摆动、飞荡、飘扬。我们的日常作为往往并不是单一的、直截了当的，有时令人感到羞愧，而且有各种反反复复。奥兰多就是这样，他用笔蘸了墨水，眼前却现出弃他而去的公主那张讥讽的脸，他立即有无数问题要问自己，这些问题都像狂风中坠落的箭。她在哪里？她为何抛弃了他？那大使究竟是她的叔叔还是情人？他们是串通好了，还是她迫不得已？她是否已经嫁人？她是否已经不在人世？凡此种种，有如毒液浸透了他的全身。好像为了发泄痛苦，他将鹅毛笔狠狠地杵进墨水瓶，墨水溅了一桌子，人们无论怎么解释（或许不可能有什么解释，因为记忆是不可解释的）这一行为，公主的脸立即被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取代了。但这是谁呢，他问自己？他必须等等看，研究一下这叠加在旧影像上的新影像，就像幻灯片，前一张模模糊糊地透了出来。可能过了半分钟，他才能自言自语道：“是那个邋遢的胖子，许多年前老贝斯女王[4]光临时，他坐在特薇琪屋里；我当时看见了他。”奥兰多接着说，又抓住一块色彩鲜艳的花布头。“我下楼时见他坐在桌旁，一双眼睛奇特无比。”奥兰多说。“但他究竟是谁呢？”奥兰多问。此时，在额头和眼睛之外，记忆先加上了一圈粗糙、油腻的皱领，然后是一件棕色紧身上衣，最后是一双笨重的靴子，奇普塞德的居民穿的都是那种靴子。“他不是贵族，不属于我们这类人。”奥兰多说（他不会大声把这话说出口，因为他是文雅绅士；但这表明贵族血统对精神的影响，顺便说说，也表明贵族要成为作家有多困难）。“一位诗人，我敢说。”按惯例，记忆在足足把人打扰了一番之后，现在本该把这件事整个抹去，或者再往下回想起某件极其愚蠢和不协调的事，例如狗追猫，或老太婆拿一块红棉布手帕擤鼻涕等等，然后奥兰多就会因无法跟上记忆的变化多端而绝望，开始认真在纸上写作。（因为只要我们有决心，就能把记忆那个轻佻女子和她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扔出去。）但奥兰多停了下来。记忆仍在他眼前展现那个邋遢男人的形象，还有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他仍在看，仍然停在那里。正是这些停顿带来了我们的毁灭，叛乱分子攻进要塞，我们的军队也造反了。在此之前他停过一次，那次是爱情冲了进来，带着它可怕的喧哗、它的肖姆管、它的铙钹，还有血淋淋的头颅，刚从肩膀上扯下来，还带着一绺绺头发。因为爱，他曾饱受折磨。而现在，他又停了下来。名叫抱负的泼妇、名叫诗歌的女巫和名叫名望的淫妇看到有机可乘，立即携手跳了进来，奥兰多的心成了她们的舞场。他笔挺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发誓要成为宗族中第一个诗人，给他的姓氏带来永恒的荣耀。他说（引证先祖的名字和功勋），他们个个征战沙场，杀人如麻；包利斯爵士血战穆斯林；加韦因爵士血战士耳其人；麦尔斯爵士血战波兰人；安德鲁爵士血战法兰克人；理查德爵士血战奥地利人；乔丹爵士血战法兰西人；赫伯特爵士血战西班牙人。但那一切杀戮征伐、荒淫无度和骑马狩猎，留下了什么呢？一个头盖骨、一根手指头。然而，他说，又停了下来，转向桌上摊开的托马斯·布朗爵士的书。那些话语的神圣旋律此起彼伏，仿佛是晚风中和月光下，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飘出来的咒语。为了不被它们吓得连这一页也不敢再写下去，我们还是让它们躺在坟墓中不要出来，它们没有死，只是涂了防腐的香料，它们的肤色是那般鲜艳，它们的呼吸是那般平稳，奥兰多把这一成就与他的祖先的成就相比较，不禁惊呼他们连同他们的所作所为，轻薄如粪土，而这个人和他的话语永垂不朽。

但他很快就发现，当年麦尔斯勋爵和其他人为赢得一个王国与武装的骑士搏斗，他现在为赢得不朽与英国语言搏斗，相比之下，那种艰苦的程度不及他的一半。对创作的甘苦稍有了解的人，无须多说就知道个中细节：写的时候颇为得意，读一遍后又觉失望；改了又改，撕掉重来；删改、添加；喜出望外；灰心丧气；朝思暮想；灵感突发又稍纵即逝；明明看到自己的著作摆在面前，而它忽然烟消云散；一边吃饭，一边扮演自己作品中的角色；一边走路，一边默念；时哭时笑；在两种风格之间摇摆不定；忽而喜欢夸张雕琢，忽而喜欢平实简朴；忽而是藤比河[5]的溪谷，忽而是肯特郡或康威尔郡的田园；拿不准自己究竟是天下最大的天才，还是最大的傻瓜。

经过数月的狂热劳作后，为了解决这最后一个问题，奥兰多决定打破多年离群索居的生活，恢复与外界的来往。他在伦敦有个朋友，名叫贾尔斯·艾沙姆，是诺福克郡人，虽然出身高贵，却结识了不少作家。毫无疑问，他有办法让奥兰多接触到那个令人尊敬的神圣行业中的某些成员。因为，此时此刻，着了迷的奥兰多觉得，凡写书还能把它印出来的人，都是天之骄子，那书的荣耀超出了家族和地位带来的一切荣耀。在他的想象中，有此天资、思想非凡的人，外表也必定完美无缺。他们头上有光环萦绕，呼吸散发清香，口舌间绽放玫瑰，而他自己或杜普尔先生当然就不是这样。他觉得哪怕能坐在窗帘后面听他们谈话，也是莫大的幸福。想象那些自在无碍、洋洋洒洒的交谈，甚至使他感到，过去他和宫中的朋友们有多么愚蠢，无非是声色犬马、赌牌斗气一类。他自豪地提醒自己，过去他总被人称作学者，因为喜爱独处和读书而受人讥讽。他一向不喜欢恭维，常常呆立在一旁，面孔绯红，步态笨拙得像一个掷弹手踏进了贵妇人的客厅。他有两次因为心不在焉而从马上跌了下来。还有一次，他在做一首押韵诗，不小心碰坏了温奇尔西夫人的扇子。他怀了一个无以言喻的希望，急切地回忆自己与社交生活格格不入的例子，希望年轻时代的所有骚动，他的笨拙、腼腆、长时间散步、热爱乡间生活，都证明他属于那神圣的一族。他天生是个作家，而不是贵族。自那个大洪水之夜以来，他头一次感到非常快乐。

奥兰多委托诺福克的艾沙姆先生，向住在克利福德大院的尼古拉斯·格林先生传递一份文件，表述了奥兰多对其作品的仰慕之情（因为尼克·格林是当时远近闻名的一位作家），以及与他相识的愿望；因为无以回报，这一点他几乎不敢奢求；但尼古拉斯·格林先生若肯屈尊来访，一辆四轮马车将于格林先生自定的时间，在费特巷的拐角处恭候他，并将他安全送至奥兰多的宅邸。后面说些什么，随便人们自己去补充好了。人们还可以想象，格林先生不久就接受了这位尊贵勋爵的邀请，乘车于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一七点，准时抵达主楼南面的大厅，而奥兰多此时别提有多高兴了。

奥兰多的大宅接待过众多的国王、王后和大使。在职法官、全国最可爱的贵妇和最骁勇的武士，都曾光临此地。这里悬挂的旗帜曾在弗劳顿和阿金库尔[6]上空飘扬。这里陈列了彩色盾徽，上面绘有雄狮、猎豹和小王冠。这里的长桌上摆满金制和银制的盘子，这里的壁炉用意大利大理石砌成，一夜可烧掉整整一棵大橡树，还有树上无数的叶子和鸟巢。而此时站在这里的诗人尼古拉斯·格林，手拎小包，软沿儿帽和黑色紧身上衣看上去毫不起眼。

急急赶出来迎接的奥兰多不免有点儿失望。诗人至多只能算中等身材，体态平庸，瘦削而有些驼背。他进门被獒犬绊了一下，那狗上去就咬了他一口。此外，奥兰多尽管阅人无数，却有点儿闹不清他应该算作哪类人。他身上有些东西，看上去既非奴仆、亦非乡绅或贵族。饱满的前庭和鹰钩鼻子还算差强人意，但脸颊凹陷下去。眼睛明亮，但嘴角耷拉，有点儿流口水。不过，令人别扭的是他整张脸的表情，既无贵族那种悦人的庄重和沉静，也无训练有素的家仆常有的那种体面的驯服。这是一张东拼西凑、生拉硬扯到一起的脸。虽为诗人，他却似乎更善于诟骂而非赞美，更善于吵闹而非倾谈，更善于争抢而非听任自然，更善于抗争而非息事宁人，更善于恨而非爱。而且他的动作急躁，眼神中流露出暴躁和猜疑。奥兰多有点左右为难，但还是请他一起用餐。

对众多家仆和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过去奥兰多习以为常，此时却第一次莫名其妙地感到羞愧。更奇怪的是，他反而自豪地提醒自己，他祖上曾有人挤过牛奶，因为一般说来，这想法并没有令人愉快之处。他刚要提及那一卑贱的女人和她的牛奶桶，诗人却抢先一步，说别看格林这个姓氏毫不起眼，他们却与征服者一起渡海而来，而且曾是法国的名门望族，尽管这听起来有点儿奇怪。不幸的是，如今他们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惟一的作为，就是把姓氏留给了皇家格林尼治区。此类谈话继续下去，全是讲些失去的城堡、盾徽、表亲在北部是准男爵、与西部贵族联姻、拼写姓氏时格林家族的有些成员在词尾加e，有些不加等等，一直持续到鹿肉端上餐桌。此后，奥兰多想方设法谈了几句女祖先和她的奶牛，直到野味摆在面前，他才觉得轻松一些。直等到酒过三巡，奥兰多才敢提及，自己禁不住想到一件比格林的姓氏或奶牛更重要的事情，即诗歌这一神圣主题。他没想到诗歌一词刚出口，诗人眼里登时迸出火花，一改刻意摆出的雅士风致，砰的一声放下酒杯，开始讲起故事来。除了从弃妇口中，这是奥兰多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冗长、最繁复、最动情、也是最尖刻的故事。它们有关格林的一个剧本、另一位诗人和一位评论家。至于诗歌本身，奥兰多只能感觉到，诗歌比散文更难卖出去，此外就是诗行虽短，写起来却更费时间。谈话就这样枝蔓交错地进行着，直到奥兰多冒险暗示他本人不揣浅陋，一直在写作，但这时诗人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护墙板里有一只耗子在叫，他说。他接着解释，事实上，他的精神状态不好，听见一只耗子吱吱叫，就会心烦意乱两星期。毫无疑问，这宅子里处处都有害虫，但奥兰多从没听见过它们的叫声。随后，诗人向奥兰多详细讲述了过去十年来他的健康状况。他的健康糟透了，活在世上实属奇迹。他患过瘫痪、痛风、疟疾、水肿，还连续罹患三种热病；此外，他的心脏肿大、脾脏肥大、肝脏也有病。他告诉奥兰多，尤其是他的脊椎，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上数第三节有个包火烧火燎，下数第二节也有个包冰凉冰凉。有时，他一觉醒来，脑袋里好像灌了铅，有时又像点燃了一千支小蜡烛，体内充满烟火。他说，他能透过床垫感觉到下面有一片玫瑰叶子，而他在伦敦认路几乎全凭脚下的石子。总体上说，他是一架精妙的机器，无比奇特地组合在一起（此时他仿佛无意识地举起手来，而这只手的形状确实美妙无比），因此他无论如何弄不明白，他的诗为什么只卖出五百册。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有人阴谋反对他。最后，他一拳头砸在桌上，断言道，他惟一能说的是，诗歌的艺术在英格兰已经死灭。

这怎么可能呢？莎士比亚、马洛[7]、本·琼生[8]、布朗、多恩[9]，所有这些人当前都在写作或刚刚停笔，奥兰多一口气报出他最景仰的这些英雄的名字，想象不出格林的说法怎么可能。

格林放声大笑，声音中充满讥讽的味道。他承认，莎士比亚是写过一些还算不错的剧目；但他主要是抄袭马洛。马洛是个可爱的家伙，但对一个活了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你能说些什么呢？至于布朗，他赞成以散文入诗，而人们很快就会厌烦这类别出心裁的玩意儿。多恩是个江湖骗子，用艰涩的词句来掩盖意义的贫乏。人们会上当受骗，但那种风格一年以后就会过时。至于本·琼生嘛，本·琼生是他的朋友，他从来不说朋友的坏话。

他断言，文学的伟大时代已经过去；文学的伟大时代是古希腊时期；伊丽莎白时代无论从哪方面说，都不如古希腊时期。那时，人们珍惜他称为荣耀（他的发音是“荣悦”，因此奥兰多最初并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的神圣理想。如今，所有的年轻作家都受雇于书商，大量生产能卖钱的垃圾。莎士比亚就是这类生产的罪魁祸首，而且莎士比亚已经在付罚金了。他说，当代的特征是十足的造作和疯狂的猎奇，而古希腊人片刻都不能容忍这两条中的任何一条。虽然这么说他也很伤心，因为他热爱文学，宛如热爱自己的生命，但他看不出当代有什么好，对未来也不抱希望。说到这里，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奥兰多听了这些理论，非常震惊，但他不禁注意到，批评者本人似乎并不沮丧。相反，愈是诋毁自己的时代，他就愈是沾沾自喜。他说，记得有一天夜里，在舰队街的考克客栈，科特·马洛和其他一些人都在场。科特那天情绪高涨，喝得醉醺醺的（他是沾酒即醉），非要说些蠢话。他现在仿佛看见他，一边对众人挥舞杯子，一边打着嗝说：“天哪!比尔（这是针对莎士比亚），大浪涌来，你就站在浪尖上。”格林解释说，他这是指，他们正处于英国文学伟大时代的边缘，而莎士比亚将成为一个略有影响的诗人。幸而两天后他在一次酒后斗殴中丧命，不致活着看到这一预言的结果。“可怜的傻瓜，”格林说，“说这种话!伟大的时代，确实，伊丽莎白时代是个伟大的时代!”

“因此，我亲爱的爵爷，”他接着说，一边用手指摩挲玻璃酒杯，并让自己在椅子上坐得更舒服些，“我们必须充分利用这一点，珍惜往昔，尊重那些作家，即那些效法古代、为荣悦而不为报酬写作的作家，他们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奥兰多可能曾希望他的发音会更标准一些）“荣悦，”格林说，“可以鞭策高尚的头脑。我要是拿到三百英镑的年金，而且按季度支付，我就将只为荣悦而生。我会每天早上躺在床上读西塞罗[10]。我会效仿他的风格，让你们看不出我与他们有什么不同。这就是我所说的优雅文体，”格林说，“这就是我所谓的荣悦。不过，必须要有年金，才能这样做。”

到此时，奥兰多已彻底放弃与诗人讨论自己作品的希望，因为谈话转到莎士比亚、本·琼生和其他人的生活和品德问题，这话题相比之下也就无所谓了。格林与他们大家均有私交，他有一千条他们的逸闻趣事可以公布于世。奥兰多一生从来没有如此开心地笑过，而以往这些人在他心目中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中间半数人酗酒，个个拈花惹草，大多与妻子打得不可开交，无一不撒谎骗人或搞阴谋诡计。他们的诗全都是垫着街门口印刷所学徒的脑门，潦草地写在洗衣账单的背面。《哈姆莱特》就是这样付梓的，《李尔王》也同样；还有《奥瑟罗》。格林说，难怪那些剧本漏洞百出呢。其他时间，他们在小客栈和露天啤酒馆里寻欢作乐，讲起话来，只管俏皮，不问信仰，做出事来，连廷臣们的胡作非为也相形见绌。格林津津有味地讲述这一切，奥兰多听得欣喜若狂。格林的模仿有起死回生的效果，他对书的赞美可达到极致，只要这些书是三百年前写的。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奥兰多对他的客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喜爱和蔑视，钦佩和怜悯交织在一起，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同时，这其中又有某种可怕而诱人的东西。他不停地谈论自己，却不失为谈话的好伙伴，听他讲自己患疟疾的故事，你永远不会腻烦。他是那样风趣，那样傲慢无礼，那样滥用上帝和妇女的名义。他精通五花八门的古怪手艺，脑袋里塞满各种奇谈怪论。他能做三百种不同的沙拉；他知道天下所有的调酒办法；他能演奏好几种乐器；他是在意大利大壁炉上烤奶酪的第一人，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但他分不清石竹与康乃馨，橡树与桦树，獒与驯犬、二岁羊与牡羊，小麦与大麦，耕地与休耕地。他不知道庄稼需要轮耕，以为橘子长在地下，蔓菁长在树上。他喜欢一切城市景观，厌恶一切田园风光。这一切乃至更多更多的事情，都使奥兰多惊诧不已，因为他过去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一个人。女仆们即便看不起格林，也给他的笑话儿逗得嘁嘁窃笑；男仆们虽然讨厌他，仍聚在周围听他讲故事。的确，他给这深宅大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所有这一切都令奥兰多深思，他不禁把这种生活方式与过去相比较。他回想起过去习以为常的那些话题，不是西班牙国王中风，就是母狗交配；他回想起往日多是在马厩与衣柜之间度过的时光；他还记得爵爷们趴在酒杯旁呼呼大睡，谁唤醒他们，就要倒霉。他想起他们如何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些想法让他不安，同时他又无法平衡自己的心情，于是开始得出结论：他把一个讨厌的精灵引入家中，从此不得安宁。

而此时此刻，尼克·格林恰恰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一天早上，他躺在床上，头枕松软无比的枕头，身盖平滑无比的被单，他向窗外望去，视线落到那片三百年来没长过蒲公英或野草的草坪上。他想，除非能够逃出去，否则他会活活闷死在这地方。起床，听到鸽子的咕咕叫声，穿衣，听到喷泉的潺潺流水声。他觉得，除非听到马车轰隆隆轧在舰队街的石子路上，否则他就再写不出一行字。他想，长此下去，听男仆在隔壁房间添火，在桌上摆放银餐具，我会睡着，甚至（此刻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睡死的。

于是他来到奥兰多的房间，解释说，因为四周太静，他整夜无法入睡。（的确，宅子四周有一片方圆十五英里的庭园，还有一道十英尺高的围墙。）他说，天下万物，寂静最令他的神经难以忍受。他请奥兰多原谅，因为他当天早上就得结束这次造访。对此，奥兰多觉得如释重负，但又不很情愿放他走。他觉得，没有他，这房子里显得很沉闷。分别之时（因为他从不喜欢提到这个话题），他冒昧地把自己描写赫克利斯之死的剧本塞给诗人，征求他的意见。诗人接了过去，嘟囔了几句荣悦和西塞罗，奥兰多打断他，允诺按季度付他年金；格林大大表白了一番自己的仰慕之情，然后跳上马车走了。

马车滚滚而去，大厅显得前所未有的庞大、堂皇，或者说空旷。奥兰多明白，他再不会有那份心情，在意大利壁炉上烤奶酪。他再不会有那份机智，去嘲弄意大利绘画；再不会有那份技巧，把潘趣酒调得像模像样；也再不会那样妙语连珠了。然而，不再听到那个牢骚满腹的声音，是多么大的解脱啊!又能一人独处简直是奢侈!他一边想，一边放开拴了六个星期的獒犬，因为它只要见到诗人，就要扑上去咬他。

当天下午，尼克·格林在费特尔巷的拐角处下了车，他发现几乎一切如故，也就是说，格林太太正在一间房间里生孩子，汤姆·弗莱彻在另一间房间里喝杜松子酒。房间里扔得遍地是书，晚餐很简陋，摆在靠墙带抽屉的桌上，孩子们一直在那桌上捏泥饼。但格林觉得这里的写作气氛浓厚；在这里，他可以写作，而且也就写了起来。他有了一个现成的主题：好客的贵族。乡间贵族造访记，他的新作将用这样一个标题。他的小儿子正拿着他的笔在捅猫耳朵，格林上去一把夺过来，插进充作墨水瓶的蛋杯[11]里，当场完成一首活泼的讽刺诗。他写得让人一看就明白，他所讽刺的青年贵族是奥兰多：从他私下的言行、热衷的事情、说的傻话，直到头发的颜色，发r这个音时的外国腔调，无不描绘得栩栩如生。倘若还有人怀疑，看了格林几乎毫不掩饰地引用那贵族气派的悲剧《赫克利斯之死》之中的几段，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格林还说，如他所料，这几段啰啰嗦嗦、夸夸其谈到了极点。

格林的这本小册子立即印行了好几版，格林太太第十次分娩的开销因此有了着落。很快有留意此类事宜的友人将这小册子送到奥兰多本人手中。奥兰多读时，从始至终不动声色，最后摇铃唤进男仆，用钳子夹起小册子，命他扔到园里臭气熏天的大粪堆上去。男仆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他，吩咐说：“去马厩牵一匹快马，星夜赶赴哈维奇，登上去挪威的船，到挪威国王的养狗场给我买最上等的纯种皇家猎犬，公的母的都要。立即带回来，不准耽搁。因为，”他嗫嚅道，转向自己的书，“我再不想和人打交道。”

训练有素的仆人俯首鞠躬，消失在屋外。他的任务完成得很不错，三周后的这天，他牵着三条上等的挪威猎犬返回，其中一只母犬，当晚就在饭桌下产下一窝八只可爱的小狗。奥兰多命令把它们抱到自己的卧室。

“因为，”他说，“我再不想与人打交道。”

然而，他依然按季度付给格林年金。

就这样，这位年仅三十岁的青年贵族不仅饱经沧桑，而且看破了红尘。爱情与抱负，女人与诗歌，都是同等的虚浮。文学不过是闹剧而已。读过格林的《乡间贵族造访记》，当天夜里，他将自己的五十七部诗作全部付之一炬，只留下《大橡树》，那是他童年的梦想，而且篇幅很短。现在世上他仍然信任的只有两样东西，那便是狗和自然；挪威猎犬和玫瑰丛。五彩缤纷的世界，多姿多彩的生活，到也不过如此简单。狗和花丛包含了一切。摆脱掉一切虚幻后，他一身轻松地唤了狗群去庭园散步。

他与世隔绝的时间太久了，只是写作和读书，几乎忘记了自然的可爱动人，那动人之处在六月可以是无与伦比的。他攀到山峦高处，在那里，天朗气清之时，可以看见大半个英格兰和一小块与之相连的威尔士和苏格兰。他扑到自己热爱的大橡树下，感到如果再不必与任何人对话，他的狗不会进化出言语的器官，他再不会邂逅一位诗人或公主，那么余下的岁月尚可忍受。

在这之后，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经常光顾此地，看桦树化为金色、蕨菜萌发嫩芽；看月圆月缺；看（或许读者能想象出下面的句子）四周草木由绿变黄，又回黄转绿；看日升月落，雨过天晴，四季循环往复。天下之事，二三百年一成不变，惟有些许尘灰、几只蛛网，一位老妇人半小时就可以抹净。如此一来，人们不禁觉得，只须使用“岁月荏苒”（此处可在括号内标上确切时间）、万事依旧这类简单用语，一切就尽在其中了。

然而，不幸的是，时光尽管精确无比地创造了动植物的兴衰，对人的心智却没有同样简单的功效。此外，人的心智对时光的作用也同样奇特。一旦嵌入人的精神的奇异成分，一小时就可能拉长，甚至可能超出其时钟长度的五十或一百倍。另一方面，在人的心智的计时中，一小时又可能由一秒钟来精确表示。对钟表表示的时光与心智的时光之间这一奇特的差距，人们知之甚少，因此很值得进一步充分探讨。但如我们所说，传记作者的兴趣很有限，他必须局限于简单的陈述：一个人年至三十，即像奥兰多现在这样，思考时时间就会大大拉长，行动时时间就会大大缩短。因此，奥兰多发号施令和管理自己庞大庄园的时间也就是那么一刹那，但他独自一人来到山上，来到大橡树下，时光立刻开始膨胀变大，仿佛永远不会滴落。此外，它们充满了各种奇特的问题。因为他发现自己面对很多连智者亦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譬如何为爱情？何为友谊？何为真理？不仅如此，但凡他开始思考这些问题，往日的时光，在他看来极其漫长也极其纷繁的往昔，立即就会挤进水珠般正在滴落的时光，体积膨胀数倍，颜色五彩缤纷，充满宇宙中的一切零星琐碎。

他就是在这类思考（或者有其他适当称呼）中度过时光的。说他早饭后外出时三十岁，返回家吃晚饭时至少已是五十岁，倒也并不夸张。有的星期，他的年龄增加了一百岁，有的星期，他的年龄又至多只增加了三秒钟。总之，估计人的寿命长短（有关动物的寿命，我们不便冒昧评论），这差事超出我们的能力，因为我们刚说寿命很长，就有人提醒我们，它比玫瑰叶落地还要短暂。有两种力量，即短促与漫长，它们交替而且同时主宰着我们不幸的傻瓜，而后这一点更让人困惑。在这两种力量中，奥兰多有时受到象腿女神的影响，有时受到有翼昆虫的影响。他觉得生命惊人的漫长，同时又是那样倏忽即逝。然而，即使在生命延伸至最长、时光膨胀到最大、他仿佛独自漫步于永恒的沙漠时，也没有时间来舒解人生三十年郁积在他心头的乱麻。他还远远没有把爱情思考清楚（这期间大橡树已十二次新芽萌出，又十二次枯叶飘落），抱负就已把爱情挤出场地，而抱负又被友谊或文学所取代。第一个问题是何为爱情。因为并未得出答案，稍加触动、甚至毫无来由地它就浮现出来，把书籍或意象或生命的意义挤到一边，等待时机重新入场。这一过程延续了很久，原因在于，伴随这一切的，有形态：老态龙钟的伊丽莎白女王，侧卧在绒绣沙发上，身着玫瑰色锦缎长袍，手握象牙鼻烟盒，身边放一把金柄宝剑；有味道：她身上喷了大量的香水，散发着香气；有声音：那个冬日，牡鹿在里奇蒙德的庭园里叫个不停。于是，关于爱情的思考就因为雪和冬日的朦胧、燃烧的炉火、俄罗斯女人、金柄宝剑、牡鹿的鸣叫、老詹姆斯王的流涎、焰火、伊丽莎白时代大帆船上一袋袋的珍宝，呈现出琥珀色。他发现，任何一件事，只要他想在脑子里把它剥离开，它便会与其他事情纠缠在一起，仿佛掷到海底的一块玻璃，一年以后，周遭缠满了骨头、蜻蜓、硬币和溺水女人的长发。

“天啊，又一个意象!”他这样说时会惊呼（借此可以看出他头脑思维的混乱和反复无常，并解释了为何大橡树花开花落多少次，他对爱情仍然得不出一个结论）。“这又有何意义？”他自问道。“为何不用几个简单的词来表明呢？”这之后，他会用半小时——抑或是两年半？——来思考如何用几个简单的词表明何为爱情。“那种形象显然不真实，”他争辩说，“因为除非极例外的情况，蜻蜓没法活在海底。倘若文学不是真理的新娘和伴侣，她又是什么呢？该死，”他叫起来，“已经说了新娘，干吗还要说伴侣？为何不直截了当表明自己的意思了事？”

于是为了取悦诗歌朴实无华的精神，他试图只说草绿天蓝。虽然现在，他与诗歌的距离很远很远，但他仍然对诗歌保持敬畏。“天蓝，草绿。”他说，一边抬起头来，他所看到的景象却恰恰相反，天好似一千位圣母头发上坠下的面纱；草色幽暗，迅速摆动，宛如一队少女在躲避着魔的森林中跑出的长毛鬼的拥抱。“说实话，”他说（因为他已经养成了大声说话的坏习惯），“相比之下，我看不出哪个更真实，都是彻头彻尾的虚假。”他不禁心灰意冷起来，觉得根本解决不了何为诗歌和何为真理的问题。

此处，我们最好在他的独白中间停下来，思考一下眼前的景象有多么古怪。我们看到六月的一个早晨，奥兰多头枕着胳膊，躺在那里，我们看到这么一个才华横溢、体格强壮（只要看看他的脸蛋儿和四肢就可以明白）的好人，这么一个冲锋也不怕、决斗也不怕的人，会如此受制于思想的呆滞，如此敏感，一旦涉及诗歌及他本人在这方面的能力问题，他就会腼腆得像个躲在农舍门背后的小姑娘。我们相信，格林对他的伤害不下于公主，前者戏弄他的作品，后者戏弄他的爱情。不过，现在我们回到……

奥兰多在继续思考。他不时俯看草地，仰望天空，试图想象一位真正的诗人，一位在伦敦出版过韵体诗的诗人，会怎样描写它们。与此同时，记忆（它的习惯我们已经描述过了）不断在他的眼前展现尼古拉斯·格林的面孔，仿佛那个热衷冷嘲热讽、喜欢信口开河、已证明自己忘恩负义的家伙，就是缪斯本人，奥兰多必须为他奉献赞美之辞。于是在那个夏日的早晨，奥兰多向他献出各种诗句，有些朴实无华，有些花团锦簇，而尼克·格林始终在摇头，耻笑他，或喋喋不休说些荣悦、西塞罗和我们时代的诗歌已经完结什么的。最后，奥兰多站起来（这时已是严冬），发了他一生中最惊人的毒誓。因为发了这个誓，他注定得去服严酷的劳役。“我若再写一个字，或试图再写一个字去取悦尼克·格林或缪斯，天打五雷轰。从今日起，是好是歹，我只为自己的快乐而写作。”此刻，他的样子好似在撕碎整整一叠纸，然后掷向那个热衷冷嘲热讽、喜欢信口开河的家伙。听到这话，记忆仿佛一个胆小鬼，你向他投掷石块，他忽地弯下腰去，藏起了尼克·格林的肖像，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也没有。

而奥兰多依然在思考。他的确有很多事情可以思考。因为在撕毁羊皮纸文稿的同时，他也撕碎了那涡旋花体字和纹章装饰的名册，那是他为了开心，独自躲在房间里写出的，一如国王任命大使，他自命为家族第一位诗人，当代的第一位作家，赐予他的灵魂永恒不灭，赐予他的肉体葬在桂冠和人们永世景仰的这些无形旗帜之中。所有这一切尽管很雄辩，他已把它们撕碎，扔进垃圾箱。“名望，”他说，“犹如（既然现在已无尼克·格林来阻挡，他就转而陶醉于各种形象之中，我们仅选其中最沉静的一两个）一件碍手碍脚的镶穗外衣，一件让人憋气的银盔甲，一个遮了稻草人的彩色盾牌”等等。他这些话的要义是，名望只能起到阻碍和限制的作用。无名无闻则像雾一样，把人夹裹于其中；无名无闻是昏暗、宽大和自由的；由于无名无闻，大脑可不受阻碍地自由驰骋。无名者的四周幸运地弥漫着昏暗，无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可以寻找到真理并把它说出来；惟独他是自由、诚实的；惟独他获得了安宁。他在大橡树下进入心平气和的境界，大橡树坚硬的根须露出地面，让他感到一种内心的安宁。

他长时间陷入沉思，思考寂寂无名的意义、思索它带来的快乐，正如海浪回归大海深处。思考寂寂无名如何可使厌倦的心摆脱妒忌和怨恨，血脉中自由流淌慷慨和宽宏大量，给予与索取无须感激或赞美。他假定（尽管他对希腊文的了解不足以证明他的假定是正确的）所有伟大的诗人必定如此，因为他觉得，莎士比亚必定那样写作，教堂的建造者必定是那样建造，隐名埋姓，不指望感激和名望，他们需要的只是白天工作，晚上来一点儿麦芽酒。“多么美好的生活啊！”他想，在大橡树下舒展了一下四肢。“为何不现在就享受一下这样的生活？”这想法如子弹一般射中了他。野心像铅块骤然坠地。他摆脱了失恋和虚荣心受挫引起的怨恨，摆脱了所有其他痛苦。在他渴望名声时，这些生活的烦恼纠缠着他。而现在他不把荣誉放在心上，它们也就再不能使他痛苦。他睁开眼睛，其实他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但那时他只能看到思想，现在他看见了峡谷中那座属于他的大宅。

它沐浴在春天的朝晖之中，与其说它是个宅子，不如说是个城镇。但这个城镇并非是人们随心所欲拼凑而成，而是经过一位建筑师的缜密思考，遵循一个整体的设计。庭院和房屋是灰、红和青紫三色，布局对称有序；庭院或方或长，院中有喷泉，喷泉内有雕塑；房屋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小教堂和钟楼点缀其中；大片的绿草夹杂着簇簇雪松和花圃；所有这一切都被一道高墙蜿蜒环抱，但它们的布局精致，以至每一部分看似都有适当扩展的余地。无数烟囱烟尘袅袅，缭绕空中。这井然有序的庞大建筑群可容纳一千人和两千匹马，奥兰多想，不知多少无名的工人建造了它。多少世纪以来，这里居住着我的默默无闻的家族，多少代无声无息。这些理查德、约翰、安妮和伊丽莎白们，没有一人在身后留下自己的象征，而这些人用镐头、用针线，共同劳作、繁衍生息，最后留下了这个大宅邸。

它从未显得如此高贵，如此富有人情味。

那他有什么理由希望超越他们呢？试图超越这一出自无名之手的杰作，超越那些已消失的双手的劳动成果，看上去不免极端虚荣和傲慢。生而默默无闻，但身后遗下一个拱顶，一个盆栽棚，一道硕果累累的墙垣，终归胜于一颗流星，瞬间辉煌之后，不留一丝灰烬。奥兰多遥望山下绿丛中的大宅，不禁心潮澎湃，他说，居住大宅中的老爷太太虽然默默无闻，毕竟从未忘记留下一些东西给后人，给会漏雨的屋顶，给会倒下的大树。厨房中总有温暖的角落留给衰老的牧人，总有食物留给饥民。他们即便病倒，高脚酒杯总是擦得雪亮；弥留之际，屋里也总有灯火点燃。他们身为贵族，却心甘情愿与捕鼠者和石匠一样默默无闻。默默无闻的贵族，被遗忘的建设者，他热情地呼唤他们，他的热情反驳了那些批评他冷漠、无情、怠惰的人（事实上，我们追求的品德与我们往往只有一墙之隔）。他用动人心弦的演讲来呼唤他的宅子和家族，最后轮到演讲的结束语，因为缺了结束语怎能成其为演讲？这时，他开始有些支吾。他想在结束语中用些华丽辞藻，譬如他将追随前人的足迹，为他们的建筑再添砖石之类。然而，这建筑群已经占地九英亩，似乎连再添一砖一石都很多余。那怎么办？难道在结束语中大谈家具？大谈桌椅和床边的小地毯？反正结束语里无论缺少什么，都是宅子所需要的。此刻，他暂时放弃了结束语，漫步下山，决心从此之后全力以赴装饰这大宅。善良的老格里姆斯迪奇太太，听到要她立即前来陪他的消息，老泪纵横，因为她现在已经很老了。她随他一起在房子里巡视了一遍。

国王卧房（“是吉姆王[12]，老爷。”她说，暗示国王来他们这里下榻，已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但邪恶的议会时代已经结束，英国又恢复了王室）的毛巾架缺了一条腿；公爵夫人侍从官接待室外面的小房间里没有放水罐的台子；格林先生用讨厌的烟斗抽烟，弄脏了地毯，她和朱迪无论如何擦洗不净那块污迹。奥兰多开始算计用红木椅、雪松木柜、银盆、瓷碗和波斯地毯装饰宅子里的三百六十五间卧室，才明白这绝非轻而易举之事。他的家产即使还余下几千英镑，也仅够几条走廊悬挂壁毯，宴会厅摆设几把精致的雕花椅子，皇家寝室添置纯银镜子和同样金属的椅子（他格外喜爱银这种金属）。

他开始着手认真置办这一切，只须看看他的明细账，这一点就确定无疑了。现在我们来看一眼他这次的采购清单，页边留白处列出了开销的小计，但我们把它省略了。

一百条西班牙毛毯，相同数量的红白两色塔夫绸窗帷，配红白两色丝线绣花白缎子短幔……

七十把黄缎面座椅和六十张硬麻布面矮凳……

六十七张核桃木圆桌……

十七打匣子，每打内装五打威尼斯玻璃杯……

一百零二块小地毯，每块三十码长……

九十七块镶银色羊皮纸花边的猩红花缎靠垫，薄绸面脚凳和相配的椅子……

五十盏枝型吊灯，每盏十二个灯头……

我们已经开始打哈欠了，这都是那清单在作怪。不过我们不再继续，倒不是那目录到此为止，而是因为它实在枯燥。其后还有九十九页，总开销高达数千英镑，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数百万。奥兰多爵爷的日子如果都是这样度过，人们可能会发现他在时时计算，人工每小时十便士，铲平一百万座鼹鼠丘需要多少钱；五个半便士买半品脱钉子，修理方圆十五英里庭园四周的篱笆需要多少重量的钉子等等。

我们说了，这类算计颇为枯燥，因为柜子与柜子之间基本上没什么两样，一百万个鼹鼠洞也没都大区别。他为此兴致勃勃地奔波，也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冒险经历。譬如有一次，他为了给一张有银制华盖的大床定制帐帘，把布鲁日[13]全城的织绣女工忙得团团转。另外，或许他在威尼斯遭遇摩尔人的冒险故事，也很值得一讲，此人卖给他（不过是在刀尖威逼之下）一个漆柜。谈到工程，也不乏繁多的花样：一次，大队人马从苏克塞斯拖来几棵大树，锯了铺走廊的地板；还有一次，从波斯运来一只塞满羊毛和锯末的柜子，而最终，从中只掏出了一只盘子或一只黄晶戒指。

最后终于走廊里再没有地方可以多放一张桌子，桌上再没有地方可以多放一只瓷器，橱里再没有地方可以多放一个玫瑰花钵，花钵里再没有地方可以多放一点儿百花香，处处都是满满当当。简言之，这大宅子里已经是应有尽有，一应俱全。花园里，雪莲、番红花、洋水仙、木兰、玫瑰、丁香、紫菀、品种齐全的大丽菊、梨树、苹果树、樱桃树和桑树，以及各种珍稀开花灌木和多年生常青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浓荫如盖。更有甚者，他还从国外购进羽毛斑斓的野猫头鹰和两只马来熊，他相信，在它们的鲁莽举止背后，是一颗值得信任的心。

一切准备就绪，黄昏降临，无数盏银制壁式烛台点亮了，走廊中永不停息的轻风拂动着蓝绿相间的壁毯，仿佛马背上的猎手真的在奔驰，达弗涅真的在逃逸。银器闪闪发光，漆器熠熠生辉，木器光彩夺目，雕花的椅子伸出臂膀，墙上的海豚背负美人鱼破浪前行。这一切，乃至远远超出这一切的一切都已完工，奥兰多如愿以偿。他心满意足地巡视了全宅，身后跟着几条挪威猎犬。他想，现在他有题材了，可以完成演讲的结束语了。或许，还是重新开始更好。可是，他一边巡视，一边仍然觉得少点什么。桌椅金镂银雕，沙发镌了狮爪形装饰，下装天鹅曲颈般的沙发腿，床上铺了柔软无比的天鹅绒垫，但仅仅这些并不算完整。只有人坐和人躺，才能给它们以生气。于是，奥兰多开始设宴款待四方贵族乡绅。有时大宅里可以整整一个月宾客如云，三百六十五间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五十二条楼梯上客人摩肩接踵。备膳室里三百仆人忙得不可开交，应付几乎每晚必开的宴会。结果短短几年光景，天鹅绒便磨光了绒毛，奥兰多的财产也散去多半，但他赢得了四乡邻里的一片赞誉。他在县里担任了数个公职，每年都有感激涕零的诗人送来十几大卷诗作，献给勋爵老爷，极尽谄媚之能事。尽管现在他有意不与作家打交道，而且处处避开外国血统的女子，他对女人和诗人仍然太过慷慨，这两种人对他自是无限倾慕。

然而，每当宴会达到高潮、宾客们欣喜若狂之时，奥兰多便会抽身而去，独自回屋，紧闭房门。在确信没人会来打扰后，他拿出一个旧笔记本，上面用男孩稚嫩的字体写着“大橡树——诗一首”。这本子是当年他偷了母亲的丝线缝在一起的。他会在这本子上一直写到午夜报时的钟声敲响，乃至更晚。不过，他写进去多少行，又会划掉多少行，到年底，它们的总行数甚至往往少于当初，仿佛在写的过程中，这诗歌反而消失不见了。因为，若要文学史家来评论的话，他的文风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的绚丽和丰饶受到了抑制，散文的时代正在使这些温暖的源泉凝结。外部的景观本身也少了很多斑斓，蔷薇丛不再那么多刺和盘根错节。或许，感觉本身就多了些许迟钝，味觉已不再受到蜂蜜和奶油的诱惑。同时，街道的下水系统更通畅，室内的采光更明快，毫无疑问，这对他的文风都有影响。

一日，他正勉力给《大橡树——诗一首》添加一两行字句，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一道阴影。他很快就看到，那不是阴影，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的身影，她头戴骑手风帽，身披骑手斗篷，正掠过他房间外面的庭院。在所有庭院中，这个庭院最为隐秘，而且奥兰多并不认识这位女士，因此非常惊奇她如何到了这里。三天后，同一幽灵又出现了，接着星期三中午再度现身。这回，奥兰多决意跟踪她，而她显然并不怕给人发现，因为等他走近，她反而放慢脚步，突然转身，和他撞了个满怀。别的女人若在贵族的私宅中被抓住，定会吓得魂飞胆破。别的女人若有那样一张脸、那样的发式和外观，也定会用花边披纱头巾来遮掩。因为这位女子的模样活像一只跳兔，一只受了惊吓而又很执拗的跳兔，一只愚蠢、厚颜无耻因而不知胆怯的跳兔；一只坐得笔挺、凸出两只大眼睛、怒视追赶者的跳兔。它两只耳朵竖起，簌簌直抖，鼻子尖尖，不断翕动。不过，这只跳兔足有六英尺高，还梳了一种古典发式，显得愈发高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奥兰多，目光中交杂着强烈的羞怯和厚颜无耻。

首先，她恰如其分但多少有些笨拙地向奥兰多行了个屈膝礼，请他原谅她擅自闯入。然后，她直起身体，她的身高一定超过了六英尺二英寸。她接着说，她是罗马尼亚的芬斯特-阿尔霍恩和斯坎多普-伯姆女大公海丽特·格里塞尔达。她不时发出几声神经质的笑声，话也说得吞吞吐吐，不断发出嘿嘿和呃呃声，奥兰多不禁觉得，她一定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她说，她的最大愿望，就是与他相识。她寄宿在帕克盖茨一家面包房的楼上。她看过他的画像，觉得他很像自己一个早已过世的姐妹，说到此处她嘎嘎笑了几声。她目前正在拜访英国宫廷。王后是她的表姐妹。国王是个不错的家伙，但上床时从来都是醉醺醺的。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嘿嘿呃呃起来。总之，奥兰多无计可施，只有请她进屋喝上一杯。

进到屋里，她的举止恢复了一位罗马尼亚女大公本应有的神气活现。若不是她表现出一般女子少有的对酒的了解，并对火器和本国的运动家品头论足，而且说得很有道理，他们之间怕是无话可说。最后，她跳起来，宣布第二天还要来访，然后深深行了个屈膝礼，走掉了。第二天，奥兰多骑马跑了出来。第三天，他背转身子不理睬她。再下一天，他把窗帘拉了下来。到第五天，天下起雨来，他实在不忍心看一位女士在屋外淋雨，也并不完全反对有人陪伴，于是请她进来，拿出一副祖上披过的盔甲，问她觉得是雅可比还是特欧普打制的。他倾向特欧普，她持另一观点，其实是谁并不重要。但它对我们的故事发展有某些重要性，因为女大公海丽特为了说明她的论点，而这又与如何摆弄钮结有关，所以她拿起纯金的胫罩，套在奥兰多的腿上。

我们已经说过，奥兰多有两条曲线优美的长腿，这样的腿是别的贵族所没有的。

或许是她扣脚踝搭扣的方式，或许是她弯腰的姿态，或许是奥兰多长期以来的与世隔绝，或许是两性之间天生的相互感应，或许是勃艮第葡萄酒起了作用，或许是炉火，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原因。因为像奥兰多这样一位有教养的贵族，在家里款待一位女士，她比他年长很多，脸有一码长，眼神呆滞，穿着打扮也有点可笑，不顾天气已暖，还穿斗篷戴风帽，而奥兰多仍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激情所征服，不得不离开房间，那么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我们实不妨问道，这倒是哪种激情？答案是双重的，有如爱情本身。因为爱情——不过我们暂时不把爱情扯进来，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当女大公海丽特·格里塞尔达弯腰系搭扣时，奥兰多忽然莫名其妙地听到爱情在远处扇动翅膀。那柔软的羽毛在遥远的地方轻轻摇动，唤醒他心中无数的记忆：奔腾的河水、皎洁的白雪和负心的洪水；那声音愈来愈近，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战栗；他被感动了，而他本以为自己再不会受感动；他准备抬起手，让那美之鸟降落到他的肩膀；忽然，恐怖!开始回荡起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好似乌鸦从树上落下，天空一片昏暗，到处是丑陋的黑翅膀，嘶哑的声音、稻草棍、木屑和羽毛纷纷飘下，落到他肩膀上的，是世界上最笨重最肮脏的鸟——兀鹫。他冲出房间，命仆人送女大公海丽特上车。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爱情这个话题。爱情有两张脸，一白一黑；爱情有两个身体，一个光洁，一个粗糙。爱情还有两只手、两只脚、两条尾巴。的确，一切都有两个，完全相反的两个。然而，它们紧紧相连，无法分开。在奥兰多的情况下，爱情开始向他飞来，白脸对着他，露出光洁、可爱的身体。爱情离他愈来愈近，随风飘送来纯美的香气。突然（也许是看到了女大公），爱情倏地转身，露出自己漆黑、多毛、野蛮的一面。不是爱情这天堂之鸟，而是淫欲这兀鹫，沉重地、令人恶心地落在奥兰多肩上。他因此而逃走，因此唤来仆人。

但驱逐那大雕并非轻而易举。女大公不仅继续寄宿面包房楼上，奥兰多也日夜被那讨厌的幽灵所纠缠。似乎他家里装饰了银器、墙上悬挂了壁毯都是徒劳的，因为随时都可能有一只湿乎乎、沾满粪水的猫头鹰落到他的写字台上。她就在那里，在椅子中间笨拙地飞来飞去；他看到她摇摇摆摆、呆头呆脑地穿越走廊。这会儿，她暂栖在炉栏边。他逐她出去，她又回来，用喙敲击玻璃窗，直到把玻璃啄碎。

奥兰多终于意识到，他的家已成了不可栖居之地，必须采取对策，立即了结此事。他请求查理王委任他为驻君士坦丁堡特命全权大使。换了别的年轻人，处在他的地位，也会这样做。当时国王正在白厅散步，奈儿·格温[14]依偎在他身旁，给他敲榛子仁儿。那多情的贵妇叹息道，太可惜了，如此的两条美腿，却要远走他乡。

尽管如此，命运无情，她惟一能做的，是在奥兰多乘船启程之前，回头送他一个飞吻。

[1] 征服者，即征服者威廉，指1066—1070年征服英国的诺曼底公爵，史称威廉一世。

[2] 托马斯·布朗，英国医生、作家、爵士，把科学和宗教融为一体，名著有《一个医生的宗教信仰》等。

[3] 埃阿斯、皮拉姆斯、伊菲格涅亚、希波吕托斯、默勒阿格洛斯、奥德修斯均为希腊神话中神的名字。

[4] 老贝斯女王，即伊丽莎白女王。

[5] 藤比河的溪谷，位于希腊奥林匹斯山附近，常因风景优美而在古典诗歌中受到赞誉。

[6] 弗劳顿和阿金库尔，英格兰人1513年在弗劳顿战役中打败苏格兰人，1415年在阿金库尔战役中打败法兰西人。

[7] 马洛（1564—1593），英国戏剧家、诗人，发展无韵诗体，革新中世纪戏剧，为莎士比亚等人开辟了道路。

[8] 本·琼生（1572—1637），英国戏剧家、诗人、评论家。

[9] 多恩（1572—1631），英国诗人，玄学派诗歌代表人物。

[10] 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哲学家。

[11] 蛋杯，蛋形的杯子，用来盛放带壳煮熟的蛋。

[12] 吉姆王，即詹姆斯王。

[13] 布鲁日，比利时西北部城市，当时欧洲的商业和纺织中心。

[14] 奈儿·格温，查理二世的情妇。

第三章

在奥兰多的职业生涯中，这一阶段是他在官场上最为活跃的阶段，但我们对此掌握的资料最少，这当然很不幸，令人十分遗憾。我们知道，他出色地履行了职责，受封巴思勋章和公爵爵位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们知道，他参与了查理王与土耳其人之间某些最机密的谈判，对此，档案馆档案柜中的条约可以为证。但是，在他的任内，爆发了革命，紧接着又发生一场大火，损毁了载有可信记录的所有文件。因此，我们的叙述很不完整，这不免可惜。往往，一句最要紧的话，中间却烧得焦黑。有时，我们以为，这下可以破解百年来让历史学家困惑不清的秘密，结果手稿上却突然出现一个指头大的窟窿。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试图根据虽已烧得支离破碎却存留至今的文件，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梗概，却常常还得去推想、猜测，甚至要凭空虚构。

奥兰多的日子似乎是这样度过的。他大约七点起床，披一件土耳其长袍，点一支方头雪茄，然后支着双肘，靠在露台的矮墙上。他站在那里，凝视身下的城市，显然非常入迷。这个时辰，四周总是浓雾弥漫，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和其他一切仿佛都悬浮在空中。慢慢地，浓雾散去，可以看到那些气泡似的圆顶显露出来，稳稳地固定着，然后河流露了出来，还有盖勒塔大桥。可以看到缠绿色包头、遮住鼻眼的香客沿街乞讨，无主的野狗刨食垃圾，包头巾的女人，无数的驴子，男人手持长竿骑在马上。瞬间，整个城市洋溢着清脆的鞭声、锣声、声嘶力竭的祷告声、抽打骡子声、包铜车轮的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发面饼、焚香和调味香料混合而成的酸味儿，一直飘到皮拉山的高峰，似乎它就是这个吵吵嚷嚷、多姿多彩的野蛮民族的气息。

他凝视着此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景色想道，它们与苏瑞郡和肯特郡的乡间风光，或是与伦敦和坦布里奇韦尔斯的城市风光，真可谓天壤之别。左右两侧高耸着光秃秃的亚洲山脉，岩石突兀、荒凉贫瘠。峭壁上或曾有过一两个强盗头子的城堡，现在已经了无生气。那里没有牧师寓所，没有采邑庄园，没有农舍，没有橡树、榆树、紫罗兰、常春藤，也没有野蔷薇。那里没有树篱可供蕨类生长，亦没有田野可以放牧牛羊。白色的房屋，像蛋壳一样秃裸。他很惊奇自己这个地道的英国人，何以从内心深处迷恋这一荒凉的全景，久久凝视山口的隘道和遥远的高原，盘算只身徒步前往那些昔日只有山羊和牧人出没的地方；何以喜欢那些鲜艳的奇花异草；怜爱那些毛发蓬乱的野狗，甚至冷落了家中的挪威猎犬；何以急不可耐地用力吸嗅街上刺鼻的酸味。他怀疑这是不是因为十字军东征时，他的一位祖先曾与某个切尔卡西亚农妇相好，想想觉得可能，又猜想自己肤色有点儿黑当是这个原因，然后回到屋里，开始沐浴。

一小时后，他已准备停当，薰了香，卷好头发，涂了油膏，开始接待大臣和其他高级官员的来访。这些人鱼贯而入，人人携带只有他的金钥匙才能开启的红盒子。盒内装有利害攸关的重要文件，至今仅剩一些碎片，时而有些花饰，时而有些盖在烧焦丝绸上的印章痕迹。因此，它们的内容，我们不得而知，只能证明奥兰多当初公务繁忙，忙着盖印和决定以不同方式系各种颜色的蝴蝶结，用大字体清晰端正地书写各种官衔，描画大写字母周围的花饰，直到午宴开始，这或许是一顿有三十道菜的午餐。

餐毕，男仆通报他的六轮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他便出发拜访其他大使和政要显贵。土耳其禁卫军士兵身着紫衣，手擎高过头顶的巨大鸵毛扇，一路小跑，在车前开路。拜访的仪式千篇一律。抵达庭院之后，禁卫军士兵上前用扇子拍打大门，大门立即敞开，现出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接待大厅，厅内端坐两人，一般是男女各一。宾主相对鞠躬、行屈膝礼。在第一间大厅，只允许谈论天气。寒暄完毕天气的阴晴冷暖，大使来到另一大厅，厅里又有两人起身相迎。此处只准把君士坦丁堡作为居住地与伦敦比较；大使自然说喜欢君士坦丁堡，主人自然说，尽管未到过伦敦，伦敦却更让人喜欢。进入下一大厅，须得谈论一阵查理王和苏丹的健康。下一大厅，谈论大使的健康和主人妻子的健康，但简短一些。下一大厅，大使恭维主人的家具，主人恭维大使的衣饰。下一大厅，仆人奉上果脯，主人谦称入不得口，大使则称赞其滋味纯正。整个仪式最终以吸水烟袋和饮咖啡结束；不过，虽然吸烟和饮咖啡的招式一丝不苟，实际上烟斗里没有烟叶，杯子里也没有咖啡，因为如果都是真的，人的身体会因吸饮过度而垮掉。因为，此一轮拜访结束后，大使紧接着要去履行下一轮拜访。在其他政要的府邸，要以完全同样的顺序，重复六七遍同样的仪式，回到家里往往已是夜深。奥兰多出色地履行了这些职责，从不否认它们或许就是外交官职责最重要的一部分，但他无疑因此疲惫不堪，时常情绪消沉抑郁，晚餐时宁可独自一人，仅仅与狗为伴。不错，人们可以听到他用自己的语言和它们说话。据说，他有时会在夜阑人静之时走出家门，化装得连哨兵都认不出。他会混迹于盖勒塔桥上的人群，或在集市上溜达，或脱掉鞋子，加入清真寺朝拜者的行列。一次，在宣布他身体欠佳后，到市场卖山羊的牧人传说，他们曾在山顶遇到一位英国贵族，听到他向自己的上帝祷告。人们认为这必是奥兰多，所谓祷告无疑是高声吟诵一首诗，因为据说他仍随身携带一本标有很多记号的手抄本，藏在披风下的怀中；仆人们在门外，常听到大使独自一人时，怪声怪调地咏唱着什么。

就是凭借这类支离破碎的片断，我们力图拼凑出一幅奥兰多在这一时期生活和性格的图画。直至今日，对奥兰多在君士坦丁堡的生活，仍然存在一些无根据的流言蜚语、传说和轶闻（前面不过引了其中少数几条）。它们有助于证明，时值盛年的奥兰多有一种引人注目的力量，人们常常记住了他的引人注目，却忘记了产生这种引人注目的更持久的气质。这是一种神秘的力量，集俊美、血统和某种罕见的天赋于一身，我们可简单地称其为魅力。一如萨莎所说，“千万支蜡烛”在他身上燃烧，而他不必费力去点燃一支。他走起路来像只牡鹿，丝毫不必顾及腿的形状。他说话不用提高嗓门，四周就会响起银锣般的回声。于是他周围出现各种传闻。他成了无数女人和某些男人仰慕的对象。他们未必与他交谈过，甚至未必亲眼见过他，只是自己想象出一个衣冠楚楚的贵族身影，常常以浪漫的景色或日落为背景。他对穷人和不识字者，有对富人同样的魔力。牧人、吉卜赛人、赶驴人至今仍在吟唱“掷翡翠入井”的英国贵族。这无疑是指奥兰多。好像有一次，他在盛怒或狂喜之下，从身上扯下珠宝，掷入喷泉。后来，这些珠宝被侍者打捞上来。但众所周知，这种浪漫的力量往往与极端内向的气质相联系。奥兰多似乎没有什么朋友，而且就人们所知，也没有对谁产生爱慕之情。某位贵妇为接近他，不远万里从英国跑来，对他纠缠不休，但他继续孜孜不倦地履行大使的职责，以致在金角湾[1]任大使不到两年半，查理王就表明有意提升他至同侪中的最高官职。妒忌他的人说，这是奈儿·格温忆起了他的美腿，赞美有加的结果。然而，她只见过他一面，当时还忙着为她的皇主敲榛子壳。因此，替他赢得公爵爵位的，很可能是他的业绩，而不是他的腿肚子。

此处我们必须打住，因为到了奥兰多生涯的一个重要时刻。由于奥兰多获得公爵爵位，是个闻名遐迩又争议颇多的事件，现在为描述这一事件，我们不得不尽量在烧焦的纸片和布条中间摸索寻觅。巴思勋章和公爵爵位的特许状，是在斋月的大斋结束后，随亚德里安·斯克罗普爵士指挥的快船一起到达的。奥兰多为这一时刻举办了君士坦丁堡有史以来最辉煌的盛会。那晚天朗气清，人声鼎沸，大使馆内灯火通明。此处同样缺少细节，因为大火烧毁了所有的记录，最重要的关节全都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令人浮想联翩的断片。不过，根据当时作为宾客在场的英国海军军官约翰·芬纳·布里格的日记，我们猜想，各国人士挤在院子里，摩肩擦背，像“桶里的鲱鱼”。布里格被挤得很不舒服，不一会儿就爬到一棵南欧紫荆树上，从那里，倒是便于更好地观察事情的全过程。当地人纷纷传言（又一次证明奥兰多激发人们想象力的神奇力量），即将出现奇迹。“因此，”布里格写道（但他的手稿遍布焦痕和窟窿，一些句子根本无法识别），“当火箭开始飞上天空，我们都感到惶恐不安，惟恐当地人会……控制……充满大家都不愉快的结果……英国的太太小姐在场，我的手握住了短弯刀。幸而，”他继续唠唠叨叨地写道，“那些恐惧当时似乎并无根据。观察当地人的举动……我断定，展现我们在烟火制造方面的技术，这一点很重要，即使只是向他们表明……英国人的优越性……的确，那景象之壮观无法描述。我发现自己一会儿赞美上帝，他允许……一会儿祝福我可怜和亲爱的母亲……遵照大使的指示，长窗全部敞开，这些长窗体现了东方建筑气势恢弘的特征，虽然他们在许多方面很愚昧……；我们看到窗里是一幅活生生的图画，或者说是舞台造型，英国的绅士淑女们……在表演假面剧……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如此之多的同胞，雍容华贵……我感动得热血沸腾，对此我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尽管无法……我正专心致志地观察某夫人的奇怪举动——这种举动的性质就是给她所属的女性和国家带来耻辱，让人人的眼睛盯住她，当时——”不幸的是，紫荆树的一根树杈突然折断，布里格中尉坠落在地，日记的其他部分只剩下他感谢上帝（上帝在这日记中举足轻重），还有伤势的轻重问题了。

幸而佩内洛普·哈托普小姐，同名将军的女儿，在室内目睹了当时的场景，她在一封信中继续讲述了这一故事。这封信也是面目全非，但它最终辗转到她的一位女友之手，这位女友住在坦布里奇韦尔斯。比起上面那位勇武的军官，佩内洛普小姐同样也毫不吝惜自己的热情。“令人陶醉，”她在一页纸上第十次这样宣称，“奇妙无比……根本无法描绘……纯金盘子……枝形烛台……穿长毛绒马裤的黑人……冰堆得像金字塔……尼格斯酒的喷泉……果冻做成国王陛下舰队的模样……天鹅烤成睡莲的形状……鸟关在金鸟笼中……绅士们身着猩红开衩丝绒礼服……淑女们的头饰至少有六英尺高……八音盒。……佩里格林先生说我看上去可爱极了，这话我只向你一人重复，因为，我亲爱的，我知道……啊!我太思念你们大家了!……胜过我们在潘泰勒斯看到的一切……酒应有尽有……有些绅士拜倒在……白蒂夫人很迷人……可怜的博纳姆夫人犯了个不幸的错误，没有椅子，空坐下去……男士们都很勇武……一千遍希望你和亲爱的贝特西……但所有其他人的视线，众所瞩目……是大使本人，众人都承认，因为无人能邪恶到否认这一点。如此俊美的双腿!如此迷人的面容!如此高贵的举止!仅仅看他走进房间!再看他走出去!他的表情中有某种有趣的东西，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在遭受痛苦的煎熬!他们说，是因为一个女人。那没有心肝的魔鬼!!!在我们这些生性温柔的女性中，竟然会有如此无耻之人!!!他还未娶妻，到场的女士中有一半人苦苦渴求得到他的爱……一千个吻，给汤姆、加里、彼得和最亲爱的喵喵（显然是她的猫）。”

我们从当时的《时事报》上收集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大使出现在悬挂名贵壁毯的中央阳台，左右两侧各站六位手擎火炬、身高六英尺多的土耳其皇家卫队队员。他的身影一出现，烟花立即飞向高空，人群中欢呼声鹊起，大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土耳其语讲了几句致谢的话。他的才艺之一是讲一口流利的土耳其语。之后，亚德里安·斯克罗普爵士，身着全套英国海军元帅服，走上前来。大使单腿屈膝，元帅把至高无上的巴思勋章套在他的脖颈上，又把星章别在他的胸脯上。之后，外交使团的另一位先生走上前去，郑重其事地将公爵的锦袍披在他的肩上，并呈递上一个大红垫衬，上面是公爵的小冠冕。”

奥兰多深深地垂下头，然后自豪、笔挺地站起身来，拿了草莓叶金圈，套在自己的额上。他的姿态格外尊贵高雅，令人过目难忘。而就在此刻，开始了最初的骚动。或者是人们期待的奇迹没有发生，因为有人说，先知预言金雨即将从天而降，或者是奥兰多的这个动作被当作开始攻击的信号；似乎无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在奥兰多把小冠冕套到额上的一刹那，人群中响起了巨大的喧嚣。钟声骤起，鼎沸的人声之上可以听到先知沙哑的嘶叫声；许多土耳其人匍匐在地，不断磕头。突然，一扇门大开，当地人一拥而上，挤进宴会厅。女人们发出尖叫。某位女士，据说极其渴望得到奥兰多的爱，抓起一盏枝形烛台，摔在地上。若没有亚德里安·斯克罗普爵士和一队英国水兵在场，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事。但元帅命令吹号，一百名水兵当即立正站好，混乱平息了，现场一片肃静，至少当时是如此。

到此为止，我们还有确凿的根据说明事实真相，即使这根据还有些褊狭。但那天夜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迄今无人确切知晓。不过，哨兵和其他人的证词似乎都证明，人群散去后，到夜里两点，使馆像往常一样关闭了大门。有人看到，大使依然佩戴着勋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有人说他锁上了房门，但这有悖他的习惯。有人坚称，那个深夜，听到院子里奥兰多的窗下，响起一阵乡间风味的音乐，好像牧人的音乐。有个洗衣妇，因牙疼一直无法入睡，说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裹着披风或睡袍，走出来站在阳台上。然后，据她说，一个女人，裹得严严实实，但显然是个农妇，那男人放下绳子，把她拉上了阳台。据洗衣妇说，在阳台上，他们“恋人”般紧紧拥抱，然后一起走进房间，拉上窗帘，最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翌日早晨，秘书们发现公爵——我们现在必须这样称呼他——生气全无地沉睡着，身上的睡衣皱皱巴巴。房间里一片狼藉，小冠冕滚落到地板上，披风和袜带儿在椅子上堆成一团，桌上散落着纸片。开始并没有人疑心，以为他前一夜确实太累了。但到了下午，他依然没有醒来。他们招来医生，使用了以前出现这类情况惯用的办法，膏药、荨麻、催吐剂等等，都不见效验。奥兰多继续昏睡。他的秘书们这时才想到应该检查桌上的纸片。他们看到，许多纸片上潦草地涂写着诗句，大多提到一棵大橡树。还有各种国书和私人性质的文件，涉及他在英格兰的庄园的管理。不过最后，他们看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它实际上相当于一份结婚契约，一份由荣膺嘉德骑士等称号的奥兰多爵爷与罗莎娜·皮佩塔起草、签署并经人作证的结婚契约。这罗莎娜·皮佩塔是个舞女，身世不明，据说她父亲是吉卜赛人，母亲则为盖勒塔桥下市场卖废铁的小贩。秘书们面面相觑，惊愕万分。奥兰多依然在沉睡。他们日夜守着他，但除了呼吸正常，两颊依旧红润外，他浑身没有一丝生气。为唤醒他，他们真可谓用尽了一切科学的办法和手段，但他依然在沉睡。

到他昏睡的第七天（五月十日，星期四），布里格中尉察觉出征兆的那场恐怖、血腥的暴动打响了第一枪。土耳其人揭竿而起，要推翻苏丹的统治。他们放火焚城，凡落入他们之手的外国人，或死在剑下，或遭受笞刑。有几个英国人逃脱了，但正如人们所料，英国使馆的先生们誓死护卫红盒子，万不得已，他们宁可吞下钥匙串，也不让它们落入异教徒之手。暴民冲进了奥兰多的房间，但看到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副死人模样，就没有碰他，只抢走了他的冠冕和嘉德袍。

此处，再次出现含糊不清的情况，顶好它能再含糊一点，我们几乎已在心中呼喊，顶好它能含糊不清到我们根本无法穿透这重重迷雾，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我们此时是否就应拿起笔，给我们的作品画上句号!我们是否可以干脆告诉读者，奥兰多死了，下葬了，省得他担个心事。然而此时，唉，事实、坦率和诚实这三位守在传记作者墨水瓶旁的神祇，厉声喊道“不行!”他们举起银号，放在唇边，吹响了“真相”!这是他们所要求的。他们又呼喊“真相”，并第三次齐鸣“真相，真相，只要真相!”

此时，赞美上苍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门轻轻敞开一条缝儿，仿佛吹来一阵神圣无比的轻风，三个身影走了进来。最前面的是“纯洁”小姐，她额上束一条洁白无比的羊羔毛发带，长发如崩塌的积雪，手中拿一根白色的鹅仔毛笔。她身后跟着“贞操”小姐，步态更加庄重，头上戴一顶冰溜王冠，状如燃烧未尽的塔楼，她的双目如晶莹的星星，她的手指触到你，会冻彻你的肌骨。紧跟其后的，是三姊妹中最柔弱也最秀丽的“谦恭”小姐。她其实是躲在两位庄重的姐姐的庇护下，只露出窄窄的一条脸，如镰刀状的新月，一半藏在云后。三人都走向屋子中央，奥兰多仍躺在那里沉睡。“纯洁”小姐姿态迷人而威严，她第一个说：

“我是这沉睡的小鹿的守护神；白雪是我的宝贝，还有初升的月亮、银色的海面。我用袍子遮盖有斑点的鸡蛋和深色斑纹的灰色贝壳；我遮盖邪恶和贫穷。我的面纱降下，遮盖一切脆弱、阴暗或可疑之物。因此，不要说话，不要泄漏。宽恕，啊，宽恕!”

此时号角声大作。

“纯洁走开!纯洁滚开!”

贞操小姐言道：

“我的触摸让人变为冰块，我的注视让人变为石头。我让闪烁的星星和汹涌的波涛凝结不动。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是我的居所；我行走时，闪电在我的头发上闪光，我的目光飘落之处，万物凋敝。与其让奥兰多醒来，不如把他冻透。宽恕，啊，宽恕!”

号角声又鸣响起来。

“贞操走开!贞操滚开!”

谦恭小姐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男人称为谦恭的女子。我是处女，永远是处女。我不喜欢硕果累累的田野和丰饶的葡萄园，我厌恶增产。苹果迅速生长、羊群繁殖时，我逃跑，我逃跑；我让斗篷掉落在地，头发遮住眼睛。我看不见。宽恕，啊，宽恕!”

号角再次高声鸣响。

“谦恭走开!谦恭滚开!”

三姊妹现出悲伤惋惜的样子，手拉手，缓缓起舞。她们掀开面纱，边走边唱：

“真相你勿要跑出可怕的洞穴。藏得更隐蔽吧，可怕的真相。你在光天化日之下，炫耀最好未知和未做的事情；你揭示耻辱，让真相大白。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吧!”

她们好似要用自己多褶的长袍，把奥兰多蒙起来。同时，号角仍在高声吹奏。

“真相，只要真相。”

三姊妹听到，想用面纱捂住号嘴，不让它们发出声响，但这些努力并没有奏效，却招来号角齐鸣。

“可怕的三姊妹，滚开!”

三姊妹发狂似的齐声尖叫，依然旋转不停，把面纱掀开又拉上。

“情况变了!男人不再需要我们；女人憎恶我们。我们走，我们走。（“纯洁”说）我去鸡窝。（“贞操”说）我去未被霸占的萨里高地。（“谦恭”说）我去长满常春藤和有许多窗帘保护的舒适角落。”

“那里，不是此处（三姊妹齐声说，手拉手对躺在床上昏睡的奥兰多绝望地打手势告别），在安乐窝和闺房、公事房和法院，仍有人爱我们，尊重我们，那些处女和市民，律师和医生，那些禁止别人、拒绝别人的人，那些无缘无故敬畏、莫名其妙赞美的人，那些为数依然众多（赞美上苍）的可尊敬的人，那些宁愿视而不见、孤陋寡闻的人，喜爱阴暗的人，毫无来由仍然崇拜我们的人，因为我们给了他们财富、成功、舒适和悠闲。我们干脆离开你们，去找他们好了。来吧，姐妹们，来!此处不是我们久留之处。”

她们匆匆退下，举动带褶的装饰物在头上挥舞，仿佛要遮挡住什么她们不想看到的东西，同时，她们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现在只有我们与沉睡的奥兰多和号手们留在屋里。号手们站成一排，齐声吹奏可怕的一声：

“真相!”

奥兰多应声醒了过来。

他伸伸懒腰，起身笔挺地站在我们面前，全身赤裸，号角齐鸣“真相!真相!真相!”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承认：他是个女人。

号角声渐渐远去，奥兰多赤身裸体站在那里。开天辟地，从未有人看上去如此令人销魂。他的形体融合了男子的力量与女子的妩媚。他站在那里，银号拖长了乐音，好似不愿离开它们的齐鸣所唤醒的美丽景象。贞操、纯洁和谦恭无疑受到好奇心的驱使，透过门缝窥视，像扔毛巾似地向那裸体扔去一件衣裳，遗憾的是，它却落在了离奥兰多几英寸远的地方。奥兰多面对一面长穿衣镜，上下打量自己，没有现出丝毫慌乱的样子，然后径直向浴室走去。

我们可借叙述中的这一暂停，来做某些说明。奥兰多已经变为女子，这一点确定无疑，但在其他所有方面，奥兰多均与过去别无二致。性别的改变，改变了他的前途，却丝毫没有改变他的特性。他的脸庞实际上还是原样，这一点有他的画像为证。他的记忆——但是今后为方便起见，我们必须用“她的”来代表“他的”，“她”来代表“他”。那么是她的记忆，毫无障碍地重温了她过去生活的所有事件。偶尔有些朦胧之处，好似几滴浑水落入一池清澈见底的记忆之水；某些事情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仅此而已。这一变化好像是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完成的，而且完成得很彻底，以致奥兰多本人对此未流露出丝毫惊异。许多人考虑到这一点，并且认为这种变性违背常情，于是费尽心机要证明（1）奥兰多向来是女子，（2）奥兰多此刻是男子。这一点还是让生理学家和心理学家来决定吧，我们则只须陈述简单的事实：奥兰多三十岁以前是男子，后来变为女子，此后一直是女子。

不过还是让别人来论述性别和性的问题，我们要尽快了结这类可憎的题目。奥兰多已洗浴完毕，穿上那些不分男女一概适用的土耳其外套和裤子。她现在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一直抱同情态度关注她的故事的读者，首先想到的，必定是此时她的处境极其险恶，也极其令人尴尬。她年轻貌美，出身高贵，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对一位有身份的年轻女子而言，真是再危急不过了。此刻，即使她摇铃、尖叫或昏厥过去，我们也不会发出非难之辞。可是奥兰多没有现出丝毫不安的迹象。她的一切举动都很从容，真有可能让人觉出有什么预谋。首先，她仔细查看桌上的纸张，挑出那些上面似乎写了诗句的，揣进怀里；然后唤来塞琉西猎犬，这么多天，这猎犬始终守在她的床榻旁，寸步不离，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奥兰多喂饱它，又为它梳理毛发。然后，她拿出两支手枪别在腰间，又在身上缠了几串精美的东方翡翠和珍珠，它们曾是大使衣饰的一部分。这之后，她从窗口探出身，低低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走下摇摇欲坠而且血迹斑斑的楼梯。她跨过满地狼藉的废纸篓、条约、快信、印章、印蜡，来到院子里。在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的暗影中，一位骑驴的吉卜赛老人在等她。他还牵了另一头带辔头的驴，奥兰多抬腿跨了上去。就这样，在一条瘦狗的护卫和一个吉卜赛人的陪伴下，大不列颠驻苏丹国朝廷的大使，骑驴离开了君士坦丁堡。

他们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历尽千难万险，不论是面对人祸还是天险，奥兰多每次都表现得很勇敢。不到一星期，他们就来到伯鲁沙城外的高原，奥兰多投靠的吉卜赛部落的主要营地设在那里。在使馆时，她常从阳台上眺望这些山脉，渴望到那里去。那里是她一直向往的地方，对喜欢沉思的人来说，那里可以给予思想充分的滋养。然而，有些时候，她太喜欢生活的这种变化了，不忍让它因思考而遭到破坏。不再需要盖章或签署文件，不再需要描摹花饰，不再需要拜访什么人，这种快乐已经足矣。吉卜赛人逐草而居，草给牛羊吃光了，他们就会迁移到别处。她若要洗浴，就去溪流；不会有红盒子、蓝盒子或绿盒子呈递给她；整个营地都没有一把钥匙，更不用说金钥匙了；至于“拜访”，则是闻所未闻。她挤山羊奶，拾柴，不时偷个鸡蛋，但总当场留下一个铜板或一颗珍珠。她牧牛，摘葡萄，踩葡萄轧汁，灌满羊皮囊，擎囊而饮。当她想起过去每天此时，都要面对没有咖啡的杯子和没有烟草的烟斗，摆出饮咖啡和吸烟的动作，就禁不住放声大笑，一边再给自己切一大块面包，或向老拉斯多姆讨来旧烟斗抽一口，尽管那烟斗里装的是牛粪。

那些吉卜赛人似乎视她为自己人（这向来是一个民族所能给予的最高礼遇），显然，她在革命前就与他们保持了秘密联络，而且，她的深色头发和肤色也证明，她天生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在襁褓中被一位英国公爵从榛子树下抱走，带到了那个蛮夷之邦，那里的人因体弱多病而受不了风餐露宿，所以住在房子里。因此，尽管她在许多方面劣于他们，他们还是乐于帮忙，让她变得更像他们；他们向她传授做奶酪和编筐的手艺、偷窃和捕鸟的本领，甚至准备考虑让她嫁给他们中的一员。

不过，奥兰多在英国养成的一些习惯或毛病（随你怎样认为），似乎无法驱除。一天傍晚，大家围坐在篝火四周，血红的夕阳，映照在特萨利安山上，奥兰多高声感叹：

“多好吃啊!”

（吉卜赛语里没有“美”这个字的对应词，“好吃”即是最接近的。）

在场的男女青年哄堂大笑。天空好吃，想想看!而见识过更多外国人的老人却起了疑心。他们注意到，奥兰多常常几个钟头枯坐在那里，除了四下张望，什么也不做。他们会在某个山顶上碰到她，她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前方，根本不管羊群是在吃草，还是已经走散。他们开始怀疑，除了他们的信仰外，她还有别的信仰。老人们觉得她落入了大自然的魔掌，而在所有的神祇中，大自然最邪恶、最残酷。他们的想法并非太离谱。热爱大自然那这种英国流行病，在她来说是与生俱来。这里的自然，要比在英国宏大得多，也强悍得多，她前所未有地落入它的掌心。这病众所周知，常有人对其加以描绘，因此除简短叙述外，我们无须再加重复。那里有高山，有峡谷，还有溪流。她攀登高山，漫游峡谷，在溪流边小坐。她把山丘比作城堡、鸽子的胸脯和母牛的胁腹。她把花朵比作珐琅，草皮比作土耳其旧地毯。树是枯槁的女妖，羊是灰色的卵石。实际上，每个东西都是其他的东西。她在山顶上发现一个小湖，差点儿跳进去探寻她认为湖中蕴藏的智慧。在山顶上，她眺望远方马尔马拉海彼岸的希腊平原，并辨出（她的视力令人钦佩）雅典卫城，那一两道白色，在她看来，必定是帕特农神庙。她的心灵随之膨胀，她祈祷自己也能分享山峦的壮美、平原的宁静，恰似所有持这种信仰的人。她低头看到红色的风信子花和紫色的蝴蝶花，欣喜若狂地高声赞美自然的善与美。她抬头看到鹰在空中翱翔，想象它的狂喜，也因此欣喜若狂。回家的路上，她向每一颗星、每一座山峰、每一堆篝火致敬，仿佛它们只向她一人发出信号。最后，她终于返回吉卜赛帐篷，扑到自己的草垫上，仍忍不住再次大声呼喊，多好吃啊!多好吃啊!（奇怪得很，人类的沟通方式尽管如此不完美，想说“美”，却只能说“好吃”，他们仍然宁可忍受嘲笑和误解，也不肯把任何经历存在心里，不与他人分享。）年轻人哄堂大笑，拉斯多姆·埃尔·萨蒂老人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是他用毛驴把奥兰多带出君士坦丁堡。他长了一个鹰钩鼻子，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好似经年累月遭受铁球般冰雹的袭击。他脸色黝黑，眼光锐利，坐在那里，一边往水烟筒里装烟，一边仔细观察奥兰多。他很怀疑她的神是大自然。一天，他发现她在流泪。他觉得是她的神惩罚了她，于是对她说，他并不感到奇怪。他给她看他左手的手指，给霜冻坏了；他给她看他的右脚，给山上落下来的岩石砸伤。他说，这就是她的神对人类的所作所为。她用英文说“但是多美啊!”他听了直摇头；她再次重复这话时，他很生气。他看得出，她不相信他的信仰。尽管足智多谋、德高望重，这也足以让他勃然大怒。

在此之前，奥兰多一直很快乐，现在，这种看法上的不合让她颇感不安。她开始思考自然究竟是美妙还是残忍，然后又开始自问何为美；美在事物本身，还是只在她自己心中。她追究现实的本质，这又引得她追问何为真理，继而是爱情、友谊、诗歌（如在家乡高地上的那些时日）；由于这些冥思苦想无法说出，她对笔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啊!若能写下来该多好!”她大声说（很奇怪，她也像那些写东西的人一样认为，写下来的文字可以分享）。没有墨水，纸也不多，但她用浆果和葡萄酒作墨水，利用“大橡树”手稿的页边和行间空白，琢磨出一种简略的速写方式，写素体长诗，描绘风光景色，或与自己对话，简洁地探讨美和真相的问题。她常为此一连几小时心花怒放。但是吉卜赛人起了疑心。首先，他们注意到，她挤奶和制作奶酪不如以前熟练；其次，她在回答别人的提问时，常常心不在焉。一次，一个吉卜赛小伙子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她的眼睛正盯着他。有时，整个部落成年男女几十人，都会感到这种紧张气氛。这是因为他们有了那种感觉（他们的感觉非常敏锐，大大胜于他们的词汇），即无论做什么，一切都会在他们手里化为乌有。譬如，老婆婆在编筐，小伙子在剥羊皮，他们大声唱歌或哼哼小调，对自己的杰作很是自得其乐。这时奥兰多走进营地，扑到火边，凝视火苗。她甚至不需要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能感觉到，有那么一个人什么都怀疑；（我们对吉卜赛语做了一个粗糙但尚可一用的翻译）有那么一个人不为做事而做事，不为看而看；有那么一个人既不相信羊皮，也不相信筐子，而是从中看到（此时他们开始疑惧地打量帐篷周围）别的什么。这时一种朦胧但令人不快的感觉开始影响那小伙子和老婆婆。他们会折断柳条，割破手指。他们会怒火中烧。他们希望奥兰多离开帐篷，永远别再走近他们。可是，他们承认她性情欢乐、有求必应，而且她的一颗珍珠，就足以买下布鲁沙最好的羊群。

久而久之，她开始感到与吉卜赛人之间有某种隔膜，这隔膜有时让她犹豫不定，拿不准该不该结婚，该不该永远生活在他们中间。开始时，她试图如此解释这个问题：她出身一个古老、文明的种族，而吉卜赛人是一个无知的民族，比野蛮人好不了多少。一天晚上，他们向她打听英格兰的情况，她忍不住带了几分自豪的口气夸耀她出生的宅子，里面有三百六十五间卧房，而她的家族拥有这宅子，已有四五百年光景。她还补充了一句说，她的祖先是伯爵，甚至是公爵。这时，她再次注意到，吉卜赛人现出很别扭的神态，但没有像她以前赞美自然时那样愤怒。他们很有礼貌，但又很不安，仿佛出身高贵者看到陌生人不得已暴露自己出身低贱或贫穷时的那种模样。拉斯多姆独自跟在她身后走出帐篷，他说，如果她的父亲是公爵，拥有她所描绘的那些卧室和家具，她也不必在意，他们无人会为此而看不起她。这之后，她倒真有了一股羞愧难当的感觉。显然，在拉斯多姆和别的吉卜赛人看来，四、五百年的宗系实在是再微贱不过。他们自己的家族至少都有两、三千年的历史。在基督诞生数百年前，吉卜赛人的祖先就建造了金字塔，因此对他们来说，霍华德和安茹家族[2]与史密斯和琼斯宗系没多大区别，均属微不足道。此外，在牧童都有如此古老宗系的地方，吉卜赛人显然觉得，出身古老家族并无任何值得特殊纪念或仰慕之处，这是流浪汉和乞丐都不缺少的东西。尽管出于礼貌，他们把这不会说出口，但吉卜赛人显然认为，当他们拥有整个世界时（当时是黑夜，他们正在一个山顶上，四周耸立着逶迤的山峦），再没有比拥有百来间卧房更平庸的野心了。奥兰多明白，从吉卜赛人的角度看问题，公爵不过是巧取豪夺者和强盗而已，一心从那些根本不在乎土地和钱财的人手中攫取这些东西。这些人甚至再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以胜过盖三百六十间卧室，其实一间就足矣，一间没有反而更好。她无法否认，她的祖先积累了无数的田地、房屋和封号，却没有一人是圣人或英雄，也没有人造福人类。她也无法反驳以下观点（拉斯多姆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不会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但奥兰多明白），任何人，再去做祖宗三、四百年前做的事，都会给人指责为粗俗的新贵、投机取巧者和暴发户，尤其会受到自己家族的大声指责。

她试图用熟悉但转弯抹角的方式，证明吉卜赛人生活本身既粗鲁又野蛮，来对付上述说法。于是没过多久，他们之间就产生了更多的恶意，这类龃龉足以引起流血和革命。城镇曾因小小不然的芥蒂而遭洗劫，无数殉道者宁愿上火刑柱，也不肯在此处辩论的观点上退让一步。人们心中最大的激情莫过于渴望说服别人相信自己的信仰。而最伤人感情也令人愤怒的，莫过于自己所珍重的信仰遭到贬损。辉格党和保守党，自由党和工党，不为自己的名望，他们为何还争斗不休呢？地区之间反目为仇，教区之间相互拆台，为的不是对真理的热爱，倒是为了占个上风。人人追求心境的平静和他人的恭顺，而非真理的胜利和道德的升华。但这些道德话题如沟中死水，枯燥无味，它们属于历史学家，还是留给他们来论说吧。

“在他们看来，四百七十六间卧房一文不值。”奥兰多叹道。

“在她看来，一群羊还不如下山的太阳。”吉卜赛人说。

怎么办，奥兰多说不清。离开吉卜赛人，再去做大使，对她来说似乎无法容忍。但永远留在这里，同样也不可能，这里既无纸墨，又无对塔尔伯特家族或众多卧室的敬畏和尊崇。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她在伊索山的斜坡上，一边牧羊，一边思索。这时，她所信任的自然或是欺骗了她，或是创造了奇迹——对此同样众说纷纭，孰是孰非无法说清。奥兰多郁郁不乐地凝视面前陡峭的山崖。其时正是仲夏时节，我们倘若必须把周围的风景比作什么，可以说它们是嶙峋的瘦骨、羊的尸骸、被千百只秃鹫啄食过的巨大白色头盖骨。热气蒸腾，奥兰多躺在一棵小小的无花果树下，它的惟一作用，只是把枝叶的图案映在她身上薄薄的长袍上。

突然，对面秃裸的山坡上凭空出现了阴影，颜色愈来愈深，没一会儿，原来岩石嶙峋的地方，就出现了一片翠绿的山谷。她眼看那山谷愈来愈深，愈来愈大，在山脊上展开了一大片状似庭园的空间。在那庭园中，她可以看到草坪茵茵起伏、橡树点缀其间、树枝上歌鸫跳跃。她可以看到树荫之间有小鹿在敏捷地奔跑，甚至可以听到昆虫的低鸣和英格兰夏日轻柔的叹息和颤动。她着迷地看着这一切，一会儿工夫，天上开始飘起雪花，金色的阳光消失了，整幅景致迅速被淡紫色的阴影所覆盖。她看到大车沿路驶来，满载沉甸甸的树桩，她知道，树桩要锯了用来烧火。接着，她家的屋顶、钟楼、塔尖和庭院都出现了。大雪霏霏，她可以听到雪滑下屋顶、落到地上的劈啪声。无数烟囱冒出的青烟冉冉升上天空。一切都是这般清晰，这般细腻，她甚至看见一只寒鸦在雪地上啄食蚯蚓。后来，渐渐地，淡紫色的阴影越变越深，盖没了马车、草坪和大宅。一切都被吞没了。翠绿的山谷什么也没有留下，茵茵草坪变成了燃烧的山坡，光秃秃的，仿佛已被一千只秃鹫啄食干净。看到这里，她不禁泪流满面，慢慢走回吉卜赛人的营地，告诉他们，她第二天非得乘船回英国不可。

她多亏这样做了，吉卜赛青年已在策划阴谋，要置她于死地。他们说，这是荣誉的要求，因为她的心思与他们不同。但他们其实不想割断她的喉管，因此很欢迎她即将离去的消息。幸运的是，有一艘停泊在海港的英国商船，正准备起航返回英国。奥兰多于是又从项链上取下一颗珍珠，不仅付了船票，而且在钱包里留下了几张钞票。她本想把这些钞票送给吉卜赛人，但她知道他们蔑视财富，无奈只好满足于与他们拥抱了，至少在她这一方面，这拥抱非常真诚。

[1] 金角湾，博斯普鲁斯海峡南口西岸土耳其欧洲部分的细长海湾。此处泛指土耳其。

[2] 霍华德和安茹家族，均为古老的英格兰家族，前者为王族，后者是贵族。

第四章

奥兰多从变卖项链第十颗珍珠的所得中，拿出一些，给自己添置了一整套眼下流行的女装。现在，她坐在“痴情女郎”号的甲板上，俨然一副英国淑女模样。此前，她很少留意自己的性别，这听上去离奇，却是事实。或许，这与她始终穿土耳其裤子有关，那裤子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吉卜赛女子，除一两个重要的特例外，与吉卜赛男子别无二致。无论如何，直到感觉出裹在腿上的裙子，以及船长极为殷勤地提出要为她在甲板上支一副凉篷，奥兰多才大吃一惊，意识到自己所处地位的得失。而这一惊绝对出乎她的意料。

原因并非仅仅在于想到贞洁和如何保持贞洁。正常情况下，年轻美貌的女子孑然一身时，除此不会想到其他。因为女性道德行为的大厦，就建筑在这一基石之上。贞洁是女性的财富、女性最引人注目的品行，女性会狂热地捍卫自身的贞洁不遭劫掠，甚至情愿舍身一死。但若某人身为男子三十年，还荣升为大使，搂抱过女王，而且若那些不那么高尚的传闻属实，还搂抱过其他一两位贵妇，若他娶过一位罗莎娜·皮佩塔等等，他或许就不会如此大惊小怪。奥兰多吃惊的原因很复杂，很难立即概括出来。本来也一向无人说她脑筋机敏，事事都能立即抓住要害。整个行程中，她一直在从道德角度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吃惊，而我们也将按她的节奏来跟随她的思路。

“上帝啊，”她想，平躺在凉篷下，已恢复常态，“这当然不失为一种快活、懒散的生活方式。”她想，踢了踢腿。“可是，裙子拖到脚后跟，也够讨厌的。不过这料子（碎花棱纹丝）着实漂亮。我还从未看到过自己的肌肤（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像现在这样美丽。不过，我能穿着这样的衣裳跳下水去游泳吗？当然不行!因此，我不得不信任水手的保护。对此我会不会反对呢？会不会？”她疑惑起来，在一连串顺畅无阻的论据中第一次遇到障碍。

她还来不及解开这个结，晚餐已摆到面前，随后是船长本人——尼古拉斯·本笃·巴托罗斯船长，一位仪表堂堂的海船船长——为她搛了一片咸牛肉，同时解开了这个结。

“来一点肥的怎么样，小姐？”他问。“我只给你切手指甲大的一丁点儿。”听到这话，她感到一股甜蜜的震颤流过全身。鸟在鸣啭，激流在奔腾。这让她忆起，许久许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萨莎时，那种无以形容的愉悦。那时，她在追求；如今，她在躲避。两种做法，哪个更让人心醉神迷？男人的还是女人的？它们会不会是一码事？不，她想（谢了船长，但表示拒绝），最美妙的是拒绝，是看他眉头微蹙。好吧，如果他希望如此，她就吃一小片，世界上最薄、最小的一小片。在所有感觉中，最美妙的还是让步并看到他的微笑。“因为，”她想，重又坐到甲板上，继续思辩，“世上的事，最有意思的就是先拒绝再让步，拒绝和让步。精神因此达到其他一切无法企及的快感。”她继续想，“因此，我可不敢肯定，我就不会跳下海去，仅仅为了获得让水手搭救的那种快乐。”

（读者莫忘记，此时她就像一个刚刚拥有游乐园或玩具柜的孩子。她的论点不会为成熟女人所接受，因为这类事，她们一辈子碰得多了。）

“不过，为得到水手搭救的快乐而跳海，对那种女人，过去我们‘玛丽·罗斯’号士官室的年轻人，会怎么评价？”她说。“我们有个词儿称呼她们来着。啊!我想起来了……”（但此处我们略去了这个词儿，因为它极为不雅，出自女人之口尤其不可思议。）“上帝!上帝!”她再次把自己思考得出的结论喊出声来，“莫非我得开始尊重另一性别的意见，不论我觉得这个意见有多么荒谬？我如果想穿裙子，我如果不会游泳，我如果非得让一个水手搭救我，上帝啊!”她喊道，“我就必得如此!”想到这里，她开始闷闷不乐。她天性直爽，厌恶各种形式的闪烁其词，说谎让她觉得无聊。在她看来，这无异于兜圈子。不过，她思考道，碎花棱纹丝和让一位水手搭救的快乐，倘若这些只能通过兜圈子的方式获得，她猜想，人就只得兜圈子。她记起自己当年身为青年男子时，坚持认为女性必须顺从、贞洁，浑身散发香气、衣着优雅。“现在，我自己不得不为这些欲望付出代价了。”她想。“因为女人并非（凭我亲身作女人的短暂经历）天生顺从、贞洁，浑身散发香气、衣着优雅。她们只能通过最单调乏味的磨练，才能获得这些魅力，而没有这些魅力，她们就无法享受生活的乐趣。仅梳头一项，”她想，“早上就要用去我一小时。照镜子，又要一小时，还要系紧身胸衣的搭带，洗浴敷粉，还要频频更衣，从丝绸到蕾丝到棱纹丝，还要经年累月保持贞洁……”她不耐烦地猛抬了几下脚，露出几分脚踝。此刻恰巧有一个水手从桅杆上向下张望，看到此一情景，大惊失色，一脚踩空，险些丧了性命。“倘若看到我的脚踝，就意味着一个老实人丧命，而那人无疑是拖家带口的，那我倒真得慈悲为怀，把它们遮掩起来。”奥兰多想。但她的双腿美轮美奂，她不禁思忖，要是惧怕水手从桅杆上跌下来，就必须掩饰一个女人的美，可真够荒唐的。“见他们的鬼去吧!”她说，第一次意识到，处于另一情形下，她儿时将受到何种教育，那一定是做女人的神圣职责。

“一旦踏上英格兰的土地，”她想，“我就再不能这样诅咒了。我再不能猛击某人的头顶，再不能戳穿他的诡计，再不能拔剑刺穿他的身体，再不能坐在贵族中间，再不能头戴小王冠，再不能走在队列中，再不能判处某人死刑，再不能统领军队，再不能雄赳赳气昂昂地骑马走过白厅，也再不能胸前佩戴七十二只不同的勋章。一旦踏上英格兰的土地，我惟一能做的就是给老爷端茶倒水，察言观色。要放糖吗？要放奶油吗？”她装腔作势地说出这些话，而后恐怖地觉察到，自己现在是多么看不起另一性别，即所谓的男子气概，而她过去曾对身为男子非常自豪。“只因看到女子的脚踝，”她想，“就从桅杆上跌下来；穿着如盖伊·福克斯[1]，招摇过市，只为得到女人的赞扬；拒绝让女人受教育，惟恐她会嘲笑你；明明拜倒在穿衬裙的黄毛丫头脚下，却俨然装出创世主的模样，老天爷啊!”她想，“他们可真能哄骗我们啊，我们又有多傻!”此处她的措辞有些含糊，好像同时在指摘男女两性，仿佛她本人既不属于男性，也不属于女性。而且的确她此刻似乎也在犹豫不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男是女，因为她洞悉个中奥秘，兼有两性的弱点。她的头脑处于最困惑、最混乱的奇异状态。她似乎完全失去了无知带来的无忧无虑，成了狂风中飘摇的一根羽毛，她招惹两性对立，轮番发现两性都有可悲的缺陷，因此不能确定自己此身谁属，也就不足为奇。她差点儿喊出声，说自己想返回土耳其，再作吉卜赛人，也就不足为奇。不过此时，船锚落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浪花，船帆降了下来，她方才意识到（她一直陷入沉思，好几天对一切视而不见），船在意大利海岸抛锚了。船长立即派人来问，能否有幸陪她乘大艇上岸。

翌晨，她回到船上，重新躺到凉篷下的一把躺椅上，端庄地整理好衣裙，遮好脚踝。

“尽管与另一性别相比，我们无知、贫穷，”她想，接着前一天未结束的思路，“尽管他们全副武装，尽管他们连字母也不让我们识，”（就这些开场白来看，前夜显然发生了什么事，把她推向女性一边，她现在的口气俨然更像女子，而且还流露出某种满足）“他们还是得从桅杆上跌下来。”这时，她打了一个大哈欠，睡着了。待她醒来，船已离岸很近，正乘着徐徐清风向前行驶。峭壁上的城镇，若无巨大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橄榄古树遮拦，仿佛就要坠入水中。大片的橘林，枝头挂满累累硕果，散发出阵阵橘香，一直飘至甲板。十几条翘尾的蓝色海豚，不时高高跃出水面。奥兰多伸出双臂（她已得知，臂没有腿那样致命的影响），感谢上苍，没有让她正雄赳赳气昂昂地骑马走过白厅，甚至没有让她去判处某人死刑。“贫穷也罢，无知也罢，它们本来就是女人遮身蔽体的外衣，这世界不妨留给别人去治理；军事野心、迷恋权力，以及男人其他的一切欲望，都可以抛到脑后，只要能够更充分地享受人类精神所知晓的最崇高的愉悦，”她大声说，她深受感动时总是这样，“那就是冥思、隐居、爱情。”

“赞美上帝，让我成为女人!”她喊道，几近陷入为自己的性别感到自豪的愚蠢境地。无论男女，最令人头疼的莫过于此了。突然有一个词让她顿了一下，尽管我们尽量让它安分守己，这个词仍偷偷出现在最后一个句子的末尾：爱情。“爱情。”奥兰多说。爱情当即（它就是这样急不可耐）现出人的形状（它就是如此骄傲）。因为其他想法可以满足于始终抽象，但这个想法，除非有血有肉，有提花纱巾和衬裙，有长统袜和紧身皮衣，否则就无法得到满足。况且在此之前，奥兰多爱过的都是女人。现在虽然她也是女人了，但人的精神状态适应常规总有一种滞后，所以她爱的依然是女人。倘若意识到她与她们性别相同会起什么作用，那就是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她身为男人时的那些感觉。因为过去她觉得莫名其妙的千百种暗示和奥秘，现在都变得了了分明。过去的朦胧感，现在均已消失。那些朦胧感分隔开两性，使无数暧昧的想法久久隐藏在阴暗之处。如果说可以从诗人对真与美的描写中有所收获，那就是这种爱在美之中获得了因虚假而丧失的一切。最后，她喊道，她明白萨莎是怎么回事了。她欣喜若狂，沉迷于这一发现的热情之中，追逐着露出真相的所有宝藏，以致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竟仿佛一颗炮弹在她耳旁炸响。那男子说：“小姐，请吧。”一只男子的手扶她站起来，那男子的手指指向地平线，中指上文了一条三桅帆船。

“英格兰的峭壁，小姐。”船长说，他抬起刚才指向地平线的手，行了一个礼。奥兰多又一次大吃一惊，吃惊的程度还要甚于前一次。

“耶稣基督啊!”她喊道。

幸亏看到久别的故乡能作为吃惊和脱口惊叫的借口，否则她很难向巴托罗斯船长解释此时她心中沸腾的愤怒和矛盾的感情。她如何告诉他，别看她此刻依偎在他的臂膀上，浑身颤抖，她却曾是位公爵和大使？她如何向他解释，别看她如今裹在棱纹丝皱褶中，如一枝百合，她却曾让人头落地，而且在郁金香盛开、蜜蜂嗡嗡飞离外坪老台阶的夏夜，与些荡妇酣睡在海盗船上的珍宝中间？她甚至无法向自己解释，当船长的右手坚定地指向英伦三岛的峭壁时，她为何会怦怦心跳。

“拒绝和让步，多么令人愉悦；”她喃喃道，“追求和征服，多么令人生畏；思考和推理，多么崇高。”在她看来，这些词如此组合，并没有什么不妥。然而，白色的峭壁越离越近，她开始感到内疚和耻辱，觉得自己很下流，而对一个从未想过这一问题的人来说，这些本来是很陌生的。他们离岸愈来愈近，直至肉眼能够看到悬在峭壁半空采海蓬子的人。奥兰多看着他们，感到犹如幽灵附体，萨莎在她的身体里上蹿下跳，不一会儿就要撩起她的裙子，炫耀着不见了。这是她失去的萨莎，她记忆中的萨莎，她刚才还在意想不到之间证实其真实性的萨莎。她觉得，萨莎扮着鬼脸，冲峭壁和采海蓬子的人打出各种不体面的手势。水手们开始哼唱“再会，再会，西班牙女人。”歌词在奥兰多忧郁的心头回旋，她觉得，无论上岸意味着何等舒适、富裕、出人头地和地位显赫（因为她无疑可以嫁个王公贵族，作为他的配偶，统治大半个约克郡），但如果这意味着循规蹈矩、奴役、欺骗，意味着拒绝她的爱情、束缚她的手脚、闭紧她的嘴巴，限制她的言语，她宁肯调转船头，再次扬帆驶向吉卜赛人。

然而，在这些走马灯似来去匆匆的想法当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冉冉升起，如同一座平滑、洁白的穹顶。无论是虚是实，这穹顶都使她激情荡漾的心受到很大震动，她停留在这个意象上，犹如看到一大群颤动的蜻蜓，心满意足地落在一个玻璃罩上，玻璃罩里是鲜嫩的菜蔬。在想象的一瞬间，玻璃罩的形状，勾起了她挥之不去的久远记忆。在特薇琪的起居室里，那个天庭饱满的男子，坐在那里写作，或者说只是向前看去，他当然不是看她，因为他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衣着华丽的她，尽管她无法否认，自己当时是个翩翩美少年。每次想起他，这想法就会在记忆周围，铺开一层银色的静谧气氛，宛如汹涌的水面上升起一轮明月。她把手伸向怀里（另一只手仍搭在船长臂上），她本来可以在那里放一块护身符的，但现在，那里安安稳稳地藏着她的诗稿。性别及其含义给她带来的烦恼逐渐消失了。她现在想到的惟有诗歌的辉煌。马洛、莎士比亚、本·琼生、弥尔顿[2]等人的不朽诗句，开始在她眼前闪现，在她耳边回响，仿佛一只金钟锤敲击大教堂塔尖上的金钟，而这金钟就是她的意识。事实上，她眼前隐约出现了一个大理石穹顶的意象，她因此联想到一位诗人的前额，引发了一连串无关的遐想，而这个意象并非臆造，而是现实。船在泰晤士河上御风而行，这个意象变得赫然在目，它恰恰就是大教堂的穹顶，巍然耸立在众多精雕细刻的白色塔尖中。

“圣保罗大教堂。”站在她身旁的巴托罗斯船长说。“伦敦塔。”他接着说。“格林尼治医院，已故的威廉三世陛下为纪念他的妻子玛丽王后而建。西敏寺，议会。”随着他的话音，这些闻名遐迩的建筑物一一映入眼帘。这是九月的一个上午，天气晴好。熙熙攘攘的小船不停地穿梭往返于两岸之间。在返乡游子的眼中，再没有比这更欢乐、更有趣的景象了。奥兰多倚身船首，沉醉在眼前的奇观之中。岁月蹉跎，她的双目已习惯了野蛮人和大自然，现在，城市的壮观景象不能不令她陶醉。接下来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这教堂是她离开时雷恩[3]先生的杰作。近处，一根柱子上飘起一绺金发，她身旁的巴托罗斯船长告诉她，那是纪念碑；他说，在她离开期间，曾发生了瘟疫和一场大火。她禁不住热泪盈眶，她记起女人流泪并无不妥，才任由泪水流淌下来。她想，此处，曾是狂欢节旧址。此处，在波涛拍岸的地方，当年矗立着皇家凉亭。此处，她第一次邂逅萨莎。约摸是在此处（她俯视波光粼粼的水面），人们可以看到那个冻僵的女贩，膝上放着苹果。当时的种种辉煌、种种腐朽，都已一去不返。黑夜、惊心动魄的滂沱大雨、脱缰野马般的洪水，亦已一去不返。当年，黄色的冰山旋转奔腾，挟裹走惊惶万状的人们，如今这地方只有几只高雅的天鹅漂浮水面，怡然自得。自最后一别，伦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记得，当年的伦敦满是黑乎乎、了无生气的小房子。礼拜堂栅栏的铁尖顶上，挂着反叛者面目狰狞的头颅。鹅卵石的人行道，散发出垃圾和粪便的臭味儿。现在，船驶过外坪，她瞥到宽阔整洁的通衢干道。高头大马拉着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一排排房屋前。弧形的圆肚窗、格子玻璃窗、闪亮的门环，都显露出主人的富有和尊贵。女士们身着花绸衣（她把船长的望远镜举到眼前），在加高的人行道上漫步。男士们身穿绣花外套，在街隅的路灯下吸鼻烟。她瞥到彩色的店招随风晃动，上面画着烟草、各色衣料、牛奶、金银器、手套、香水或其他千百种商品，让人一看就立即明白那是家什么商店。船向伦敦桥旁的锚地驶去，她刚好能够瞥到咖啡馆的窗户。由于天气晴朗，咖啡馆的阳台上闲坐了许多有身份的市民，身前的桌上摆着瓷碟，身边放着黏土烟斗，其中一人正在朗读报纸，不时被其他人的哄笑和评论打断。这里可都是小酒馆？这些人可都是才子或诗人？她问巴托罗斯船长。他热心地告诉她，他们现在正经过可可树村，如果她稍稍向左侧一下头，顺着他的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也许可以看到艾迪生[4]先生正在喝咖啡。瞧，他在那里。另外两位绅士，“那边儿，小姐，电线杆右边一点儿，一个驼背，另一个跟你我差不多。”是德莱顿[5]先生和蒲伯[6]先生。[7]“不可救药的家伙，”船长说，意指他们是天主教徒，“不过照样儿是能人，”他补充道。然后匆匆走向船尾，安排靠岸的事情。

“艾迪生，德莱顿，蒲伯。”奥兰多重复道，仿佛这是些咒语。刚才她还看到布罗沙耸立的高山，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踏上了故乡的河岸。

但是此时，奥兰多将要领略到，面对铁面无私的法律，激情的作用是多么微不足道；法律之坚，胜过伦敦桥的岩石，法律之严，胜过大炮的炮口。她刚回到布莱克弗里亚斯的家，就不断有博街的跑腿儿和法庭派出的严肃差官，前来通知她，她已成为三大官司以及由此产生，或取决于此的无数小官司的当事方。那三大官司均是在她缺席的情况下提起诉讼的。对她的主要指控是（1）她已死，因此不应拥有任何财产；（2）她是女人，这基本上与（1）是一回事；（3）她曾是英国公爵，娶了舞女罗莎娜·皮佩塔，育有三子，这三子现在宣称其父已去世，他的所有财产应归其所有。如此重大的指控，当然需要时间和金钱来应付。官司期间，她的所有财产由大法官监管，头衔归属待定。因此，现在不能确定她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是公爵还是寻常百姓。就是在这种极端暧昧的情况下，她回到自己的乡间居所。法律允许她在司法判决之前，隐名埋姓居住于此，但是作为男人还是作为女人，还要视诉讼的最后结果而定。

那是十二月一个美丽的傍晚，她到家时，天空中正纷纷扬扬飘着雪花，那横斜的淡紫色阴影，恰似她在布罗沙山顶所见。大宅在雪中闪烁着褐、蓝、玫瑰、紫各色斑斓，屋顶上的烟囱忙碌地冒着白烟，仿佛焕发出自身的生气。与其说它是栋宅子，毋宁说它是座城镇。奥兰多看到它蛰伏在草坪中，宁静、浩大，禁不住冲口喊了起来。黄色的马车驶进庭园，车轮从两侧树木成行的小道上滚滚轧过，几只赤鹿昂起头，好似在期待什么。它们没有露出天生的腼腆，而是跟随马车之后，马车停下后，它们站在了院子四周。踏板放下来，奥兰多踏着它们下了车，赤鹿又是摇头晃脑，又是用蹄子蹬地。据说，还有一只，真的跪在了她面前的雪地上。她的手刚要触到门环，两扇大门豁然敞开，格里姆斯迪奇太太、杜普尔先生和由仆人组成的全体随从，高擎烛灯和火炬，列队迎接她。但挪威猎犬卡努特的狂热首先扰乱了这井然有序的队列，它热情地扑向女主人，险些把她掀翻在地。格里姆斯迪奇太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喘着粗气连声说老爷!夫人!夫人!老爷!奥兰多亲切地吻了她的两颊，以示安慰。在此之后，杜普尔先生开始朗读一张羊皮卷子，但他没能有多少进展，狗就吠叫起来，猎人们吹响号角，成年牡鹿也趁着混乱跑进院子，冲着月亮乱叫一气。大家簇拥着女主人，千方百计表明，她回来带给了他们无比的欢乐，这之后，他们在屋内散开。

没有人现出瞬间的疑惑，怀疑奥兰多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奥兰多。即使人们头脑中有疑问，鹿和狗的举动已足以驱散这些怀疑，因为众所周知，这些不会说话的生灵判断身份和特征的能力，远远超过我们。此外，那晚，格里姆斯迪奇太太一边喝中国茶，一边对杜普尔先生说，老爷现在若是变成了夫人，那可就是她见过的最可爱的夫人。根本不必在两者之间进行选择，他们就像一根树枝上结的两个桃子，哪一个都不错。格里姆斯迪奇太太然后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过去她早有怀疑（此处她非常神秘地点点头），她对此并不感到惊奇（此处她非常会意地点点头），而且就她而言，这不啻是个很大的安慰；因为毛巾需要缝补，小教堂会客室窗帘的镶边流苏已被虫蛀，他们现在正是需要女主人的时候。

“再有一些小男主人和小女主人。”杜普尔先生补充说，凭他所担任的圣职，他有权对这类微妙的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

老仆们在下屋里闲言碎语之时，奥兰多再次秉烛信步走过那许许多多的大厅、走廊、方庭、卧室；再次在冥冥之中，看到她的祖先，某位科波尔爵士、某位张伯伦爵士面色阴沉地俯视着她。她时而坐在贵宾椅上，时而斜倚欢乐榻，观察壁毯不断地晃动，看策马飞奔的猎手和惊惶逃逸的达弗涅。月光透过窗上盾徽的豹身，洒下一片黄光，她像儿时喜欢做的那样，把手臂沐浴在这一片黄光之中。她沿走廊那些打磨光滑的木地板滑行向前，这些木地板的反面，是粗糙的木材。她摸摸这块丝绸、那块绉纱，想象木雕上的海豚在水中遨游。她拿起詹姆斯王的银发刷，刷刷头发，把脸埋在百花香中，这些干花的制法，依然恪守几百年前征服者威廉的教诲，而且使用同样的玫瑰。她眺望花园，遐想酣睡的番红花、休眠的大丽菊，看到仙女们袅娜的白色身影在雪地和大片的紫杉丛中闪现，那些紫杉丛在漆黑夜幕的衬托下，浓密如房屋。她看到柑橘园和参天的欧楂树。她从这一切以及我们粗粗记下的每一景象、每一声响中得到慰藉，心中充满渴望和欢乐。最后，她终于疲惫不堪地走进小教堂，趺坐在古旧的红色扶手椅上，她的祖先曾坐在这把椅子上听礼拜式的乐曲。她点燃一支方头雪茄（这是她在东方养成的习惯），打开了那本祈祷书。

这是一本金线装订的小书，丝绒封面，当年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在断头台上，手握的就是这本书。信徒的眼睛可以察觉出，书上有一块褐斑，据说这是一滴带有皇家血统的血迹。然而，看到在所有的交流中，与神的这种交流是最不可思议的，谁敢说它在奥兰多心中引起多少纯洁的遐想，又抚平多少邪恶的激情？小说家、诗人、史学家把手放在这扇门上，却都犹豫了。甚至信徒本人，也没有能给我们以启示，难道他比别人更乐于献身、更渴望与他人分享财产？难道他不是与别人一样，拥有众多的婢女和车马？而且在拥有这一切的同时，又有一个信仰，他说因为这信仰，财产化为虚幻，死亡成为渴求。在女王的祈祷书中，除了血迹，还有一绺头发和一小点儿面饼渣，现在，奥兰多又给这些纪念品添加了一小片烟叶，于是，奥兰多一边读祈祷书，一边吸雪茄，深受头发、面饼、血迹、烟叶所有这些尘世混合物的感动，陷入沉思，因而显露出一种与周围环境相符的虔敬神色，虽然据说，她并未与我们通常所说的上帝交流。讲到众神，只有一个上帝；讲到宗教，只有说话者信仰的宗教。虽然这种假定再普通不过，但它同样也再傲慢不过。看来奥兰多有自己的信仰。她正以世上最炽热的宗教情怀，思考自己的罪孽和偷偷潜入她精神状态的不完美之处。她反思到，字母S是诗人笔下伊甸园中的撒旦。她竭尽全力，但在《大橡树》的第一节中，仍有太多这些罪恶的爬行动物。不过在她看来，相比用“ing”结尾，“s”不算什么。现在分词是魔鬼本身，她想（既然我们现在处于相信魔鬼的境地）。她的结论是，逃避这种诱惑，是诗人的首要责任，因为既然耳朵是灵魂的前厅，诗歌肯定就能比欲望或弹药更多地掺假，并摧毁更多的东西。那么，诗人的职责就是最高的职责，她接着往下想。诗人的言语传得比别人更远。莎士比亚一首无聊的歌，对穷人和坏蛋所起的作用，超过天下所有的传道士和慈善家。因此，为了让传播启示的通道少一些扭曲，花多少时间和精力都不为过。我们必须塑造自己的辞藻，直到它们能够最清晰地表达我们的思想。思想是神圣的。因此，很显然，她又回到自己宗教的地盘，她不在英国的这段时间，她的宗教只是更加坚固，而且迅速获得了信仰的那种不宽容。

“我长大了。”她想，终于拿起细蜡烛。“我正在失去某些幻想，”她说，合上玛丽女王的书。“也可能又生出其他的幻想。”她从埋葬先祖尸骨的墓地间走下来。

然而，甚至先祖麦尔斯爵士、杰维斯爵士，还有其他人的遗骨，也多少失去了它们的神圣意义，这从那天晚上在亚洲的莽莽高原上开始，当时拉斯多姆·埃尔·萨迪大手一挥，对这一切根本不屑一顾。不过三、四百年前，这些骷髅的主人，如同现代的所有新贵，正在这个世界上奔走钻营。如同所有的暴发户，他们建大宅，谋高官，终于显赫一时。而或许诗人，乃至有思想、有教养的人，则更喜欢乡村的静谧。为此选择，他们付出了代价，沦为赤贫，如今或者在斯特兰德大街兜售大幅双面印刷品，或者在乡下牧羊。这些想法让她心中充满自责。她站在教堂的地窖里，想到埃及金字塔和那下面埋葬的尸骨。有一会儿，与这个拥有众多房间的府邸相比，马尔马拉海边那些连绵起伏、人烟稀少的山脉，似乎是更好的栖居之地，尽管这里每张床上都有锦被，每个银盘都有银盖。

“我长大了。”她想，拿起细蜡烛。“我正在失去某些幻想，也可能又生出其他的幻想。”她说，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她的卧室。她想，这是一个不愉快的过程，一个麻烦多多的过程。但令人惊奇的是，这也是一个有趣的过程，她一边想，一边把腿伸向炉火（因为此时没有水手在场），她循着往昔的时光，回顾自己的进步，仿佛它是一条两侧楼宇林立的林荫道。

少年时代，她多么喜欢声音，在她看来，发自口中的一连串喧闹音节，是最美妙的诗歌。后来，或许是萨莎和她引起的幻灭起了作用，在阴郁情绪的笼罩下，她由狂热变得怠惰。慢慢地，某些复杂、千头万绪的东西，在她内心展开，只有打着火炬，才能在散文而不是韵文中寻觅到这些东西。她记得自己曾经狂热地研究那位诺维奇的布朗医生，他的书就在她手边。与格林的事情了结后，她孤独地在这里形成或试图形成一种抵御的精神，因为上帝知道这些成长需要漫长的过程。“我将写作，”她曾经说，“写我所喜欢写的。”于是她潦草地写出二十六大卷。然而，她出门旅行和历险，她不断深刻思考和转变，尽管如此，她依然处于成长过程中。未来可能带来什么，只有上帝知道。变化不断，而且变化永不会止息。思想在激烈斗争，本来好似岩石般牢固持久的习惯，在另一些思想的触动下，如阴影般坠落，露出无遮无拦的天空和光闪闪、亮晶晶的星星。此时，她走到窗前，窗外寒气逼人，她仍忍不住推开窗，探出身去，感受寒夜潮湿的空气。她听到树林里有一只狐狸在叫，一只野鸡扑簌扑簌在树枝中穿行。她听到雪在移动，从房顶滑落到地上。“就我的生活而言，”她高声宣布，“这里胜过土耳其一千倍。拉斯多姆，你错了。”她喊道，仿佛在与那吉卜赛人辩论（她想出一个论点，不断与本不存在因而无法与她抗辩的人去论争，靠了这一新生的力量，她再次显示了自己灵魂的成长），“这里胜过土耳其。头发、面饼、烟叶，我们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的混杂物。”她说（想到玛丽女王的祈祷书）。“人的头脑真是一个幻影，一个矛盾的汇合体。我们一会儿哀叹自己的出身和现状，渴望苦行的高尚，一会儿又为一条古老花园小路的气息所征服，为听到歌鸫的啁啾而流泪。”一如既往，事物的无奇不有令她困惑，这些事物需要得到解释，却只留下讯息，没有任何关于含义的暗示。她把方头雪茄扔出窗外，上床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拿出纸笔，循着这些思路，重又开始写作《大橡树》。对一个曾用浆果和页边勉为其难地应付写作的人，纸笔充足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喜悦。于是，她时而因删去一词而陷入绝望的深渊，时而又因添加一个词而攀上喜悦的巅峰，正在这时，一道阴影落在纸上，她赶紧把手稿藏了起来。

她的窗户面向方庭中央；她吩咐过，不见任何人；她谁也不认识，而且从法律上讲，也没有人认识她，所以刚才看到人影，她始则惊讶，继而气恼，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到其原因）又喜出望外。因为这个熟悉、怪诞的身影非同小可，她正是罗马尼亚芬斯特-阿尔霍恩和斯坎多普-伯姆女大公海丽特·格里塞尔达。她正大步跑过方庭，依然身着一袭黑色女式骑装和披风，连头发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那么，这就是那个从英国一直追逐她的女人!这就是那个猛禽，那个代表淫欲的秃鹫——那个给人带来灾难的猫头鹰!想到自己为了躲避她的勾引（现在变得极其无味），一路逃到土耳其，奥兰多不禁大笑起来。那情景有一种无法表达的滑稽味道。奥兰多以前就觉得，她酷似一只畸形的跳兔，眼睛直勾勾的，两颊瘦长，发式也像那种动物。她现在停下脚步，活像一只跳兔蹲在玉米地里，以为无人看到它。她盯着奥兰多，奥兰多也从窗里盯着她。两人对视了一段时间，奥兰多别无办法，只好请她进来。很快，两位女士就开始相互赞美，女大公一边掸掉披风上的雪。

“愿上天降祸于女人，”奥兰多自言自语，去拿柜子里的葡萄酒杯，“她们从不肯给人片刻安宁。世上再没有人比她们更爱多管闲事，更爱搬弄是非。就是为了逃避这个瘦高个儿，我才离开英格兰，现在……”说到这儿，她回身将托盘递给女大公，却看到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黑衣的高个儿绅士。一堆衣服搭在火炉的围栏上。她现在是独自与一个男人在一起。

奥兰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性别，她刚才已把这一点忘得干干净净。她也意识到他的性别，而男性现在遥远得同样令人不安。奥兰多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啊呀!”她喊道，手捂住肋骨，“你简直吓死我了!”

“可爱的人儿，”女大公高声说，一条腿跪下来，同时把一种烈性甜酒贴在奥兰多的唇上，“原谅我曾经欺骗你。”

奥兰多啜着那美酒，大公跪在她面前，吻她的手。

简言之，有那么十分钟的时间，他们两人热烈地扮演了男人和女人的角色，然后才进入自然的交谈。女大公（以后得称他为大公了）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是男人，而且从来就是男人；当年他看到奥兰多的一幅画像，无可救药地坠入爱河；为达目的，他男扮女装，寄宿面包房；奥兰多逃到土耳其，他因此而痛不欲生；现在耳闻她的变化，他匆匆赶来为她效劳（此处他的窃笑令人无法容忍）。哈里大公说，这是因为，在他眼里，奥兰多一直是而且永远是女性的典范、佼佼者，完美无缺。若不是其间夹杂诡异的窃笑和呵呵大笑，这三个形容词会很有说服力。“倘若这就是爱情，”奥兰多此时站在女人的角度，看着火炉围栏另一侧的大公，心说，“此事可未免太荒唐了。”

哈里大公双膝下屈，热烈地宣布向她求婚。他对她说，他拥有差不多两千万达克特[8]，存在他城堡里的一个保险箱中。他名下的土地超过英国任何一个贵族。那里是狩猎的好地方，他保证她能猎到一口袋雷鸟和松鸡，英格兰或苏格兰的大沼根本就比不上。不错，他不在时，野鸡患了口疫，雌鹿早产，但这些都可恢复正常，而且是在她的佐助之下，只要她肯与他一起住在罗马尼亚。

说着说着，眼泪溢满了他那暴突的眼睛，顺着粗糙、瘦长的两颊淌下来。

曾经身为男人的奥兰多根据亲身经历，明白男人经常像女人一样毫无来由地啼哭；但她开始意识到，男人当着女人的面流露感情，女人应该感到震惊，而她也确实感到震惊。

大公向她道歉。他很快控制住自己，说他现在要走了，第二天回来听她的答复。

这是星期二。他星期三来，星期四来，星期五来，星期六又来。事实上，每次拜访都以求爱开始，以求爱继续，以求爱告终，其间则是长时间的沉默。他们分坐壁炉两侧，有时，大公踢翻了火铲火钳，奥兰多把它们拾起来。然后，大公记起，他曾在瑞典射中过一只赤鹿，奥兰多问这赤鹿是不是很大，大公说没有他在挪威射中的驯鹿大；奥兰多问他是否射中过老虎，大公说他射中过一只信天翁，奥兰多又问（半掩饰她的哈欠）信天翁是不是有大象那样大，大公说些非常理智的话，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奥兰多没有听见，因为她正在看自己的书桌、窗外或门。大公说：“我崇拜你。”而就在同时，奥兰多却说：“看哪，下雨了。”对此，两人都觉得很尴尬，脸涨得通红，不知道往下再说什么。的确，奥兰多已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若不是记起一个名叫“苍蝇卢牌”[9]的游戏，而这游戏又是无须费神就可以输掉大笔钱，她寻思自己怕非得嫁给他不可了；因为她不知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可以甩掉他。这游戏很简单，仅需三块方糖和足够多的苍蝇。用这个办法，可以克服交谈中的尴尬，避免谈论婚嫁。眼下，大公将出五百英镑，赌一只苍蝇会落在一块而非另一块方糖上。于是，整个上午，他们都有了一个观看苍蝇的消遣（在这个季节，苍蝇当然是懒洋洋的，往往一小时只围着天花板飞来飞去），直到某只美丽的青蝇终于作出选择，游戏于是分出输赢。在这一游戏中，成百上千的英镑在他们之间转手，天生就是赌徒的大公发誓，这游戏毫不逊于赛马，他可以永远玩下去。而奥兰多很快就厌烦了。

“若是每天都得拿出整整一上午，与一位大公一起看青蝇，”她自问，“那么女人年轻貌美又有什么用呢？”

她开始讨厌看到方糖，苍蝇也让她头晕。她觉得，总应有个办法摆脱困境，但耍弄女性的各种计谋，她依然做不到得心应手。既然不再能给男人当头一击，或用长剑刺透他的身体，她就想不出比下述更好的办法了。她抓了一只青蝇，轻轻把它碾死（它已经半死，否则她那么怜惜不会说话的生灵，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再用一滴阿拉伯树胶，把它牢牢粘在一块方糖上。在大公死盯着天花板时，她巧妙地把这块方糖与她押下赌注的那块方糖掉了包，然后大喊：“罚钱、罚钱!”宣布她赢了赌注。她猜大公精通体育与赛马，必定会察觉她的作弊。既然在卢牌戏中作弊是最卑鄙的罪行，男人因此会被永远逐出人类，只能在热带与类人猿为伍，她算计他会有足够的大丈夫气，拒绝再与她有任何往来。但她错误地估计了那可爱贵族的单纯。他对苍蝇的判断力极差。在他眼里，死苍蝇与活苍蝇是一回事。她对他耍了二十次同样的把戏，他付给她一万七千二百五十英镑（合我们现在的四万零八百八十五英镑六先令八便士），直到奥兰多的作弊明显到连他也无法视而不见。他终于意识到真相，接踵而来的是一幅痛苦不堪的场面。大公腾地站直身子，脸涨得通红。泪珠一颗颗从他的面颊上滚下来。她从他身上赢走大笔钱并无所谓，他很乐意她这样做；她欺骗他，这有点儿问题，想到她能这样做，他觉得受了伤害；但最不可原谅的，是在卢牌戏中作弊。他说，爱一个在游戏中作弊的女人是不可能的。说到这里，他彻底崩溃了。略微恢复后，他说，幸好没有旁人在场。她毕竟只是个女子，他说。简言之，他正准备发扬骑士风度，宽恕她，已经躬身请她原谅他的语言粗暴，当他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时，她把一只小小的癞蛤蟆塞到他的皮肤和衬衫之间，于是这件事戛然而止。

公正地说，她宁可用长剑。癞蛤蟆冷冰冰、湿腻腻的，藏在人身上整整一上午挺难受。不过既然不能用长剑，就只好诉诸癞蛤蟆了。而且有时，癞蛤蟆和大笑制造的效果，恰恰是冰冷的铁剑所不能。她大笑。大公开始脸红。她大笑。大公开始诅咒。她大笑。大公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赞美上苍!”奥兰多喊道，笑个不止。她听到四驾马车的车轮疯狂驶过庭院。她听到它们沿路发出的格格声，这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就剩我一人了。”奥兰多说，既然没有别人，她的声音就很大。

喧嚣之后的静寂愈显深沉，这一点仍然有待科学来证实。但刚经过求爱，孤独会显得更明显，许多女人都可以发誓证明这一点。随着大公四驾马车的车轮声渐渐消失，奥兰多觉得，离她一点一点远去的，是一位大公（对此她并不介意），一份家产（对此她也不介意），一个头衔（对此她同样不介意），婚姻生活的安全感和氛围（对此她仍不介意），但她听到生活，还有恋人，正在从她身边远去。“生活和恋人。”她喃喃自语道；走到书桌旁，用笔蘸了墨水，写道：

“生活和恋人”——不合韵律的一行诗，与先前所写的也不合拍——那是用正确的方法给羊洗药浴，免得羊得疥癣。读了一遍，她的脸红了，又重复道。

“生活和恋人。”她把笔放到一边，走进卧室，站到镜子前，整整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她觉得，与枝状花纹的棉布晨袍相配，珍珠显不出华丽，于是换上鸽子灰塔夫绸，又换成有桃花图案的塔夫绸，又换成酒红色锦缎。没准儿需要敷一点脂粉，头发盘绕额头，或许会显得更漂亮。之后，她把脚伸进尖头的浅口便鞋，又戴上一只翠玉戒指。“这下好了。”一切收拾停当后她说，并点燃镜子两旁银制壁式烛台上的蜡烛。看到奥兰多当时看到的雪中之火，哪个女人会不激动呢？因为镜子四周都是白雪覆盖的草地，她好似一团火，一丛燃烧的灌木，而她头颅两旁蜡烛燃烧的火苗是银的树叶。或者说，镜子是绿水，她是颈挂珍珠的美人鱼，是洞穴中的塞壬[10]，用歌声诱惑水手探身船外，落入水中，拥抱她。她是如此幽暗，又如此光明，如此坚硬，又如此柔媚，只可惜当时无人用简单的英语直截了当地说，“真该死，夫人，你是美的化身。”确实如此，甚至奥兰多（她对自己的身体并不自负）也明白这一点，因为她不由自主露出的笑容，正是女人的美貌似乎不属于她们自己，而宛如水滴洒落或喷泉升起，突然在镜中出现时，她们露出的笑容。奥兰多露出的即是这种笑容，然后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听到风中树叶的簌簌声和歌雀的啁啾声，她叹了口气说：“生活，恋人。”旋即转身，扯下颈上的珍珠项链，脱去缎子衣裙，换上普通贵族男子灵便利落的黑绸灯笼裤，站得笔挺，摇铃唤来仆人，命令立即备好六驾马车，她有急事要去伦敦。于是，大公离去还不到一小时，她就乘车离去。

沿途照旧是朴素的英格兰风光，无须再加描述，但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在奥兰多驾车时，使读者特别注意叙述过程中不经意插入的一两处议论。譬如，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在受到打扰时，奥兰多把手稿藏了起来。然后，她久久注视镜子里自己的身影；而现在，她驾车去伦敦，人们又可以注意到，马跑得飞快时，她吓了一跳，极力抑制，才没有叫出声来。她写作时的谨慎、她对自己身体的虚荣、她对自己安全的担心，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暗示了一条，即我们不久前所说的，奥兰多作为女子与男子没什么两样，已经不再完全正确。她正在变得如女人那样，对自己的头脑多少有些疑惑，对自己的身体多少有些虚荣。某些感情正在发挥威力，有些则在渐渐消失。一些哲学家会说，换装与此有很大干系。他们说，看似无关紧要，其实衣服的功能绝不仅仅是御寒。衣服能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也改变世界对我们的看法。举例来说，巴托罗斯船长看到奥兰多的裙子，旋即令人为她支起一架天篷，并竭力劝她再吃一片牛肉，乃至邀她与自己一起乘大艇上岸。倘若她的裙子不是飘垂的，而是紧紧包在腿上，剪裁得像紧腿裤那样，她就不会得到这些恭维。而且我们在得到别人的恭维时，有责任加以回报。奥兰多行了屈膝礼；她遵从礼节，恭维那位可敬的先生非常幽默；如果他的紧腿裤是女人的裙子，他的镶边外衣是女人的缎子上衣，奥兰多就绝不会这样做。因此，有很多事实可以支持这个观点，即不是我们穿衣服，而是衣服穿我们；我们可以把它们缝制成手臂或胸脯的形状，而它们则根据自己的喜好塑造我们的心、我们的脑、我们的语言。因此，既然奥兰多穿裙子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在她身上可以看到某些变化。读者读一读第八十八页，即可发现这些变化，甚至她脸部的变化。对男性奥兰多的画像与女性奥兰多的画像加以比较，我们会看到，他们无疑是同一个人，但依然有某些变化。男子的手可以自由自在地握剑，而女子的手必须扶住缎子衣衫，免得它从肩膀滑下来。男子可以直面世界，仿佛世界为他所用，由他随意塑造。女子则小心翼翼，甚至疑虑重重地斜视这个世界。男女若是穿同样的衣服，对世界或许就有同样的看法了。

这是某些哲学家和智者的观点，但总体说来，我们倾向于另一种观点。幸好男女之间的差异深不可测，服装不过是象征了某种深藏不露的东西而已。是奥兰多本身的改变，指令她选择女性的服装和女性的性表现。或许，如此这般，她只是表现了发生在多数人身上、却没有表现得如此明了的某些东西，她只是比通常更开放而已，而开放本是她的天性。此处，我们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因为性别虽有不同，男女两性却是混杂的，每个人身上，都发生从一性向另一性摇摆的情况，往往只是服装显示了男性或女性的外表，而内里的性别则恰恰与外表相反。对由此产生的复杂和混乱，人人都有亲身体验；但此处，我们姑且撇开一般，仅仅注意它在奥兰多这个特例中产生的奇特作用。

正因为她身上的这种男女两性的混合，一时为男，一时为女，她的行为举止才往往发生意想不到的转变。例如，女性中的好奇者会争辩说，奥兰多若为女性，她更衣的时间为何从不超过十分钟？难道她的衣衫不是选择得很随意，有时实在很寒碜吗？然后，她们又会说，可她又丝毫没有男性的那种拘泥和对权力的热衷。她的心肠太软，看不得驴子挨打或猫溺水而死。但同时，她们又注意到，她厌恶家务事，夏天日头未出，就起床出门到田里去。她对庄稼的了解不下于农民。她的酒量不逊于任何人，还喜欢危险的游戏。她的马术精湛，能驾驭六驾马车疾驰过伦敦桥。不过，尽管像男子那般勇敢、活跃，据说看到别人遇到危险仍能让她心悸，这一点最为女子气。稍遇挑衅，她就会眼泪汪汪。她不熟悉地理，受不了数学，也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譬如向南即是下山，这种情况女子比男子更普遍。那么，奥兰多究竟是更像男子，还是更像女子，这一点很难说清，时至现在，仍然无法确定。她的马车此时正在鹅卵石子路上飞奔，她来到了自己在城里的家。下车的脚踏板放下来，铁门打开，她走进父亲在布莱克弗里亚斯的房子。虽然城市的这一端此时已开始为时尚所遗弃，但这宅子仍不失一处舒适、宽敞的所在，花园直通河边，长满坚果树的小树林，赏心悦目，是散步的好去处。

她开始在这里暂住，并立即着手四下寻觅她心中的目标，即生活和恋人。前者能不能找到，尚存疑问；而后者，她在抵达两天之后，就毫不费力地如愿以偿。她来城里是星期二，星期四她到圣詹姆斯公园的林荫道散步。当时，非得身为上等人，才有散步的习惯。她刚在那条路上转了一两个弯，就被一小群平民瞥到。这些人到这里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窥视上等人。奥兰多从他们身旁经过，一个怀抱吃奶婴儿的粗俗女人凑上来，放肆地盯着她的脸，大喊道：“我的天啊，这不是奥兰多小姐吗？”其他人一拥而上，奥兰多发现自己瞬间被一伙人团团围住。这些公民和商人的老婆个个死盯着她，都急于想看看这场热闹的官司的女主角是个什么模样，由此可见这场官司给老百姓找了多少乐子。的确，此时若无一位高个儿绅士趋身上前相助，她会发现自己面对人群的挤压，全无招架之力。她已经忘记了，贵妇人绝不应独自在公共场所散步。那位绅士正是大公。对这一场面她不禁觉得苦不堪言，但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宽宏大量的贵族不仅原谅了她，而且为了表明对她的癞蛤蟆恶作剧并不见怪，他去买了一件首饰，做成那个爬行动物的模样。在扶她上车时，他一面硬把这件首饰塞给她，一面再次向她求婚。

围观的人群、公爵、首饰，由于发生了这一切，她驱车回家时，情绪之恶劣，自然可想而知。难道去散散步，也非得给人挤得透不过气来，还得接受一只翠玉癞蛤蟆，忍受一位大公的求婚？翌日，她对这件事的看法略有好转，因为她发现早餐桌上有几封短笺，来自英国一些最尊贵的贵妇——萨福克夫人、索尔兹伯里夫人、切斯特菲尔德夫人、塔韦斯脱克夫人等等。她们均彬彬有礼地提醒她，她们的家族与她的家族之间累世通好，她们渴望有幸与她相识。第二天是个星期六，这些贵妇中有许多亲自前来拜访。星期二，大约中午时分，她们的侍者送来请柬，邀请她在近期参加各类交际盛会、晚宴和聚会；于是奥兰多转眼间给人丢进伦敦社交界的汪洋大海，溅起了朵朵水花儿和泡沫。

真实描述当时的伦敦社交界，实际上真实描述任何时候的伦敦社交界，都超出本传记作者或本历史学家的能力。做这件事，惟有信任那些不需要真实，或不尊重真实的人，即诗人和小说家，因为这是一个不存在真实的领域。一切都不存在。整个社交界都是云遮雾罩，都是海市蜃楼。说得明白些，就是奥兰多凌晨三四点钟从这样的一个社交盛会回到家中，满面放光，宛如一棵圣诞树，眼睛亮闪闪，宛如两颗星星。她解开一根缎带，在屋里踱几圈，再解开一根缎带，又在屋里踱几圈。往往是到日头明晃晃地照到绍斯沃尔克的烟囱上，她才能说服自己上床睡觉。她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是大笑，又是叹气，折腾一两个小时才能入睡。这番辗转反侧为的什么？社交界。那么社交界究竟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让一位理性的贵妇如此兴奋？说白了，什么也没有。第二天，奥兰多搜肠刮肚，竟记不起一个字来说清楚什么事情。O勋爵很勇武。A勋爵彬彬有礼。C侯爵很迷人。M先生很风趣。但若要回忆他们究竟怎样勇武、彬彬有礼、迷人和风趣，她只能自叹记忆力出了毛病，因为她竟然一件事也说不出。而且同样的情况反复出现。尽管当时兴奋异常，到第二天，一切都不复存在。由此我们只能得出结论，社交界就是圣诞节时技巧高超的管家端上的滚烫的酿造饮料，它的味道取决于十几种不同原料的适当混合和搅拌。单拿出任何一种，都淡而无味。挑出O勋爵、A勋爵、C侯爵或M先生，单独看，每个人都微不足道。搅在一起，他们就散发出令人陶醉的味道和馥郁的香气。然而对这种令人陶醉、这种诱惑力，我们却分析不出它的所以然。因此，社交界既是一切，又什么也不是。社交界是世上威力最大的调制品，又根本就不存在。只有诗人和小说家能够应付这些怪物，他们的著作因充满这些似有还无的东西而卷帙浩繁；我们很乐意本着世上最善良的愿望，把这些留给他们去应付。

因此，我们遵循前辈的榜样，只说安妮女王治下的社交界光彩夺目，无与伦比。能进入社交界，是每个有教养的人的生活目标。风度翩翩高于一切。父亲如此教子，母亲如此教女。举手投足的技巧、鞠躬和行屈膝礼的艺术、使用剑与扇子的本领、牙齿的护理、腿的动作、膝部的灵活性、进出房间如何举止得当，以及身处社交界的任何人立即就会联想到的其他种种礼数，离了这些，对男女两性的教育就谈不上完整。既然少年奥兰多呈上一碗玫瑰水的姿态曾赢得伊丽莎白女王的欢心，我们就必须假定，她在这方面是个无懈可击的高手。不过，她确实经常心不在焉，因此有时显得笨手笨脚。在应该想到塔夫绸时，她常常想起诗歌。她常常昂首阔步，不太像个女子。她常常动作唐突，偶尔可能碰翻一杯茶。

不管这一瑕疵能否抵消她光彩照人的风度，也不管她是否过多继承了家族所有成员血管中流淌的黑色体液，可以肯定的是，她参加社交活动不过十来次，在没有旁人在场时，她的爱犬皮平就听到她自问：“我究竟怎么了？”此时是一七一二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二；她刚从阿灵顿公馆的一个盛大舞会归来。天空已露出蒙蒙曙光，她脱掉长袜，大声说：“即使一辈子再不见人，我也不在乎。”眼泪夺眶而出。情人她有一大摞，而生活呢？从某一角度看，生活毕竟很重要，而生活却从她身边溜走了。“难道这就是？”她问，却没有人回答她。“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生活？”她依然提完了自己的问题。她的长毛爱犬抬起前爪，用舌头舔她，对她表示同情。奥兰多用手抚摸它，用嘴唇吻它。简言之，他们之间拥有狗与女主人所能拥有的最真挚的同情，但不能否认，动物不会说话，交流想深入下去，就碰上了天大的障碍。它们摇头摆尾，前伏后躬，打滚儿，蹦高，用爪子刨地，发出哀鸣，吠叫，淌口水，它们有各式各样自己的把戏和花招，但一切都没有用，因为它们不会说话。她对阿灵顿公馆的那些大人物就是这种看法，她一边想，一边把爱犬轻轻放在地上。他们同样摇头摆尾，打滚儿，蹦高，用前爪扒地，淌口水，但他们不会谈话。“我离家进入社交界好几个月了，”奥兰多说，把长袜甩到房间另一侧，“如果皮平会说话，我所听到的东西不会比它说的多。全是些我很冷，我很快活，我饿了，我抓了一只耗子，我埋了一根骨头，请吻我的鼻子之类。”而这是不够的。

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她已经经历了从陶醉到厌恶。何以如此，我们将试图通过以下假定来解释：我们称为社交界的这个神秘组合体，本身并无绝对的好坏可言，但它内含一种酒精，挥发得虽然快捷，能量却极大。当你如奥兰多那样认为它纯美时，它让你陶醉，而当你如奥兰多那样认为它可憎时，它就让你头疼。我们冒昧地怀疑说话的官能与这两方面没有什么关系。往往，沉默一小时是最迷人的时刻；妙语连珠的人可以令人生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过，我们还是继续来讲故事，把这一点留给诗人去评说吧。

奥兰多甩掉第一只袜子，又甩掉第二只，之后非常绝望地上床睡觉，发誓永远弃绝社交界。但结果再次证明，她太急于作出结论。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桌上的请柬中，有一封来自某位高不可攀的贵妇：R公爵夫人。前夜还决心再不踏进社交界一步的奥兰多，当天就急急派人去R公馆送信，说她能出席宴会荣幸之至。我们的解释只能是，在“痴情女郎”号甲板上，有三个甜蜜的名字落入她耳中，即“痴情女郎”号沿泰晤士河行驶时，尼古拉斯·本笃·巴托罗斯船长所说的那三个名字，她至今仍受到它们的影响。艾迪生、德莱顿、蒲伯，当时他手指向可可树村说道。从此之后，艾迪生、德莱顿、蒲伯像咒语般在她脑袋中鸣响。这样的傻念头谁能相信？但事实如此。她并没有从与尼克·格林打交道中汲取任何教训。这些名字依然对她是巨大的诱惑。或许，我们必须有某种信仰，但我们已经说过，奥兰多不信通常意义上的神，因此她容易轻信伟人。但这也有区别。她对元帅、军人和社会活动家不以为然，但只要一想到大作家，她就会陷入盲目崇拜的状态，以致她几乎认为他是看不见的。她的直觉不无道理。或许，人只能完全相信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她从甲板上模模糊糊瞥见那些伟人的身影，就具有幻想的性质。如果说茶杯即瓷器，报纸即纸，她会怀疑这样的说法。一天，O勋爵说，头一晚他曾与德莱顿共进晚餐，她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而R夫人的客厅自来给人称为等待天才垂注的候见厅。男男女女聚集于此，向壁龛中的天才顶礼膜拜。有时，连上帝本人都会君临此地片刻。惟有聪明人才能进入，（据说）那里面说的话无一不是妙趣横生。

因此，奥兰多走进那房间时的心情可以说是诚惶诚恐。她发现一些人围着壁炉形成一个半圆。R夫人已上了年纪，肤色微黑，头包一袭黑色花边纱巾，坐在中央的一把大扶手椅上。如此一来，她虽然有点耳聋，依然能够控制两侧的谈话。坐在她左右的，都是些声名显赫之人。据说，男子都曾做过首相；人们私下里还说，女子也都曾是哪一位国王的情妇。可以肯定的是，人人都出类拔萃，人人都大名鼎鼎。奥兰多心怀敬畏，找了个位子默默地坐下来……三小时后，她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离开了R夫人家。

读者可能会有些恼怒地问，那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三小时里，这些人一定说了些世上最机智、最深沉、最有趣的话。似乎确实如此。但事实又好像是，他们什么也没说。这是他们与世上所有光彩夺目的社交界所共有的一个奇怪特征。老杜狄范夫人[11]与她的朋友无止无休地谈了五十年，其中又有什么流传至今呢？或许说了三句机智的话。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假定，或者什么也没有说，或者没说什么机智的话，或者那三句机智的话维持了一万八千两百五十天，摊到他们每人身上，也就没多少机智可言了。

那么实情似乎是——如果根据上下文，我们敢用实情这个字眼——所有人都着了魔。女主人是现代的西比尔[12]。她是个女巫，用咒语迷住了客人。在这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快活；在那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机智；在另一幢房子里，他们自认为很深沉。一概是幻觉（这并无不妥之处，因为幻觉在天下万物中最珍贵、最不可缺少，能产生幻觉的人，可跻身世上最伟大的施惠者之列），但是由于众所周知，幻觉与现实冲突会破碎，因此在幻觉盛行的地方，容不得真正的快活、真正的机智、真正的深沉。这解释了为何漫漫五十年，杜狄范夫人只说了三句机智的话。说得太多，她的圈子就会毁灭。俏皮话一出口，就会断送正在进行的谈话，好似炮弹摧平紫罗兰和雏菊。她说出那句闻名遐迩的“圣但尼之妙语”，当时四周的草地都燎焦了。接踵而来的是失望和忧伤。人们默默无语。“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夫人，饶了我们，以后莫说这种话!”她的朋友异口同声地恳求。她顺从了他们。几乎十七年，她没说过一句值得记忆的话，结果事事顺遂。在她的圈子里，幻觉的美丽床罩丝毫没有遭到破坏，就像它在R夫人的圈子里一样。宾客们自认为很快活、很机智、很深沉，而且，由于他们如此认为，旁人就更强烈地如此认为，于是哄传最令人愉快的地方莫过于R夫人府邸的聚会；人人艳羡那些有幸厕身其间的人；那些人则因为别人的艳羡而自我艳羡；于是一切就这样循环往复——除了我们现在要讲述的这件事。

事情大约发生在奥兰多第三次去那里。她当时仍处于幻觉之中，自以为听到的都是盖世无双的警句，而实际上，C老将军不过是啰啰嗦嗦地讲述了他的痛风如何从左腿移到右腿，而L先生在别人提到任何高贵的姓名时，都会插嘴说：“R？噢!我跟比利·R熟得不得了。S？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T？我俩一起在约克郡呆了两星期。”由于幻觉的魔力，这些话听起来仿佛是妙趣横生的应答，是洞察人生的评论，引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此时，门开了，一位小个子绅士走了进来，他的名字奥兰多没有听清。但很快，她就感到一种奇特的不自在。从别人的面部表情判断，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一位先生说有穿堂风。C侯爵夫人担心沙发下有只猫。仿佛做了一场愉快的好梦之后，他们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只有廉价的脸盆架和肮脏的床罩。仿佛醇酒的香气正在飘然散去。那位将军仍在说话，L先生也仍在回忆。但将军的红脖子和L先生的秃头变得愈来愈明显。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无非是些最单调乏味、最微不足道的聒噪。人人变得坐立不安，有扇子的人，都躲在扇子背后打哈欠。最后，R夫人用自己的扇子敲了敲大椅子的扶手。两位绅士都住了嘴。

然后，那位小个子绅士开始说话。

他接着说，

他最后说，[13]

不能否认，它们是真正的机智，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深沉。在场的人大惊失色。这样的话一句已经够糟了，但是三句，一句接一句，全在同一天晚上!没有一个社交圈子能挺过这一关。

“蒲伯先生，”R夫人大怒，用讥讽的口吻颤抖着说，“你很得意自己的俏皮了。”蒲伯先生弄了个大红脸。大家都没有说话，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枯坐了约摸二十分钟，然后一个一个站起来，悄悄从屋里退了出去。有了此一经历，很难说他们是否还会再来此地。整条南奥德利街都可以听见执火把的小厮招呼马车的喊声，门砰砰地关上，马车驶远了。在楼梯上，奥兰多发现自己与蒲伯先生离得很近。他那瘦削、畸形的身体因种种感情而瑟瑟发抖，眼睛射出恶毒、狂怒、得意、机智和恐惧（他浑身像一片树叶在战栗）的光。他看上去活像一只蜷伏的甲壳虫，脑门上有块燃烧的黄宝石。与此同时，一股奇特无比的情绪攫住了倒霉的奥兰多。不到一小时前，她承受了彻底的失望，头脑因此失去平衡。一切似乎都变得苍白和光秃，超出以往十倍。这对人的精神而言，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在这种时刻，女人会去做修女，男人会去做僧侣。在这种时刻，富人散尽财富，幸福者自割喉管。奥兰多本会乐于做所有这一切，但她还有一件更鲁莽的事情要去做，而她确实做了。她邀请蒲伯先生同她一起回家。

因为，倘若赤手空拳深入狮窟属鲁莽之举，乘划艇航行大西洋属鲁莽之举，单腿立于圣保罗大教堂之顶亦属鲁莽之举，那么独自与一位诗人回家，则是鲁莽中之鲁莽了。诗人将大西洋与狮子集为一身。一个溺死我们，一个咬死我们。我们即使能逃脱狮口，也要葬身汪洋大海。一个能够摧毁幻觉的人，无异于洪水猛兽。幻觉之于灵魂，如同空气之于大地。没有那稀薄的空气，植物就会死去，色彩就会褪尽，我们行之于上的地球就是一堆烧焦的炭渣，我们踩踏的是灰泥，炙热的鹅卵石灼烤我们的双脚。了解真情，我们就完蛋了。生活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们就会死去。夺走我们的梦想，等于夺走我们的生命（乐意的话，如此这般可以写上六大页，但这种风格单调乏味，我们最好还是放弃这个打算）。

照此来说，在马车驶近布莱克弗里亚斯她家时，奥兰多应该已变成了一堆炭渣。但她尽管疲惫不堪，却依然有血有肉，这一点全要归功于我们在上文的叙述中提请注意的事实，即眼见得越少，相信得越多。从梅费尔[14]到布莱克弗里亚斯，那时的街道照明情况很糟糕。诚然，与伊丽莎白时代相比，照明情况已大有改善。在伊丽莎白时代，夜行人只能凭借天上的星星或守夜人的火把，才不致跌进公园街的砾石坑，或误入图腾海姆庭园路猪觅食的橡树丛。即便如此，那时仍大大缺少我们现代的便捷。煤油灯柱大致每隔二百码才有一个，两个灯柱之间黑漆漆一片。因此，奥兰多和蒲伯先生是十分钟身处黑暗，半分钟身处光明。奥兰多的意识于是处于一种非常奇特的状态。光线黝暗时，她开始觉得有一股芳香的气味悄然覆盖全身。“一个年轻女子，与蒲伯先生同车而行，确是莫大的荣幸，”她开始想，看着他鼻子的轮廓，“我是女性中顶有福气的人了。女王陛下国度中最大的才子离我只有半英寸远——我能感到他膝上的勋带结顶着我的大腿。后世想到我们，会充满好奇心，他们会嫉妒死我的。”接下来车到了有灯柱的地方，“我真是个傻瓜!”她想。“声名、荣耀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玩意儿。未来的时代根本不会想起我，或者蒲伯先生。的确，什么是‘时代’？又什么是‘我们’呢？”他们在一片黑暗中穿过伯克莱广场，仿佛两只瞎眼的蚂蚁，没有共同的利益或共同关心的事情，被暂时抛到一起，摸索着爬过漆黑的荒地。她打了个寒噤。不过此时黑暗又降临了。她的幻觉开始复苏。“多么高贵的额头啊。”她想（黑暗中误把椅垫上的小圆丘当成蒲伯先生的前额）。“里面蕴藏了多少才华!机智、智慧和真理——多么巨大的宝藏，人们宁愿用生命来换取!你的光是惟一永不熄灭之光。没有你，人类将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这时马车掉进公园街的一条沟中，车身倾斜过来）“没有天才，我们难免魂不附体。威严无比、清晰无比的光束——”她正对坐垫上的小圆丘发出呼语，他们的车驶到了伯克莱广场一盏街灯之下，奥兰多才意识到自己错了。蒲伯先生的额头并不比旁人大。“你这个坏蛋，”她想，“可把我骗苦了!我把坐垫上的圆丘当作你的额头。等到完全看清楚，你是多么低贱，又多么可鄙啊!畸形、羸弱，你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人尊敬的地方，只让人可怜，更让人鄙弃。”他们又陷入了黑暗，她的愤怒有所缓和，因为除了诗人的膝盖，什么也看不见。

“我自己才是坏蛋，”一进入彻底的昏暗之中，她就反思道，“你卑劣，我岂不更卑劣？是你养育和保护了我，你吓跑了野兽，让野蛮人害怕，给我丝绸衣裳、羊毛地毯。如果我想敬神，难道不是你提供了自己的形象，让它在空中显现？难道不是处处都可以看到你的关爱？难道我不应该谦恭、感激、驯服？让侍奉、尊重和服从你成为我最大的快乐吧。”

这时，他们到达了现在的皮卡迪利广场拐角处的那根大灯柱下。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看到，除了几个下等女人，有两个可怜的小矮人，站在一块荒岛上。两人赤身露体，孤零零的，自顾不暇，完全没有能力相互帮助。奥兰多直视蒲伯先生的面孔，自忖道，“你以为你能保护我，我以为我能崇拜你，其实都是痴想。真理之光照在我们身上，而对我们两人，那该死的真相确实让人尴尬。”

当然，在这全过程中，他们一直在惬意地谈论女王的脾性和首相的痛风，如同出身高贵和有教养者的所作所为，而马车由黑暗到光明，向南沿干草市场、斯特兰德街行驶，又向北折到舰队街，最后终于到达布莱克弗里亚斯她的家。有那么一段时间，灯柱之间的暗处，光线不那么昏暗，而街灯本身，又不那么明亮，这说明太阳正在升起。于是在夏日清晨似明又暗的天光中，在一切都能看见，又一切朦朦胧胧的情况下，他们从车上下来，蒲伯先生扶奥兰多下车，奥兰多礼貌地请蒲伯先生先她进入公馆，最认真地履行了美惠三女神的礼节。

然而，我们万万不能依据上文这段话，遂假设天才（不过现在，此种疾病在英伦三岛已经灭绝，据说，已故的丁尼生爵士是罹此疾病的最后一人）会不断地燃烧，否则，我们就会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或许在这一过程中，我们还会被烧成灰烬。相反，天才类似正在工作的灯塔，每次只射出一束光，然后休息片刻；当然，天才的表现要变幻无常得多，天才的光芒可能连续闪烁六七次（如那晚的蒲伯先生），然后陷入黑暗，持续一年或永久。因此，没有可能在这样的光束指引下航行，据说，在黑暗时期，天才基本上无异于常人。

奥兰多最初有些失望，后来却对这种情形感到挺快活，因为她的生活常有天才陪伴。他们也不似人们可能想象得那样不同寻常。她发现，艾迪生、蒲伯、斯威夫特[15]喜欢喝茶。他们喜欢凉棚架。他们采集绿色之外其他颜色的蒲草。他们崇拜岩洞。他们对等级并无反感。赞美则是多多益善。他们今天穿李子色西服，明天穿灰色西服。斯威夫特先生有一根精美的马六甲手杖。艾迪生先生的手帕上喷了香水。蒲伯先生为自己的脑袋伤神。他们不放过每一条流言蜚语，也免不了心生妒忌。（我们只草草写下奥兰多一些杂乱无章的想法。）最初，奥兰多对自己时不时注意此类区区小事很恼火，于是专门预备了一个本子，想记下他们所说的值得记忆的隽语箴言，但那个本子上始终空空如也。然而，她的兴致恢复了。她开始撕掉盛大晚会的请帖，空出晚上的时间，盼望蒲伯先生、艾迪生先生和斯威夫特先生的来访。读者此处若参看《劫发记》、《看客》、《格列佛游记》，就会确切懂得这些神秘字眼的含义。的确，读者若是接受这一忠告，传记作者和批评家就可以省很多事。因为当我们读到：

是那美女背弃了戴安娜之法，

抑或碰裂了薄胎瓷罐，

玷污了她的名誉，抑或她身穿的锦缎，

她忘记了祈祷词，还是错过了化装舞会，

抑或在舞会上失落了一颗心，还是一串项链。

我们仿佛听到蒲伯先生的声音，我们知道他的舌头像蜥蜴的舌头一样嗞嗞作响，他的眼睛烁烁发光，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爱，他的谎言，乃至他的痛苦。简言之，作家灵魂的每一秘密，作家生活的每一经历，作家思想的每一特征，都栩栩如生地表现在他的著作中，而我们却需要评论家来说明，传记作家来阐述。时间多得让人百无聊赖是畸形生长的惟一解释。

因此，既然读了一两页《夺发记》，我们就已完全领悟那天下午，奥兰多为何会觉得如此趣味盎然，又如此恐惧，如此满面放光，又如此目光炯炯。

这时，纳丽太太敲门，通报说艾迪生先生求见。蒲伯先生听了，苦笑一下，站起身来，鞠躬告退，一瘸一拐走了出去。艾迪生先生走了进来。在他就座时，我们从《看客》中摘出以下一段话：

在我眼中，女人是美丽、浪漫的动物，应该饰以裘皮和羽毛、珍珠和钻石、矿石和丝绸。猞猁应把毛皮抛在她脚下，为她充作披肩。孔雀、鹦鹉和天鹅应为她的手笼效力。应遍搜大海中的贝壳，岩石中的宝石；大自然的每一部分都应有所贡献，装饰其最完美无缺的造物。我赞成女人沉溺于这一切之中，但是，说到我一直在谈论的衬裙，我既不能、也不会容忍它的存在。

这位先生、他的无沿三角帽，还有其他一切，都握在我们的手心之中了。再看那块水晶。难道不是清澈到连袜子上的每一条皱褶都看得一清二楚吗？他的机智的每一涟漪、每一曲线都暴露无遗，还有他的温厚、他的胆怯、他的温文尔雅，以及他将娶一位公爵小姐为妻，最终死得非常体面。一切都是清清楚楚。而且当艾迪生先生说完他要说的话后，一阵可怕的叩门声响起，斯威夫特先生未经通报径直走进来，他总是这样随心所欲。等一等，《格列佛游记》在哪里？在这儿!让我们来读读游历慧骃国的一段：

我拥有康健的身体和平静的头脑；没有朋友背叛或不忠，也没有秘密或公开的敌人来伤害我。我无须行贿、谄媚或告密，也不必讨好大人物及其属下。我不需要抵挡欺诈或压迫；既没有医生毁伤我的身体，也没有律师害我倾家荡产。没有告密者监视我的言行或罗织罪名陷害我，没有人讥讽、指摘、背后使坏、偷盗、打劫、入户行窃，也没有代理人、老鸨、小丑、赌棍、政客、才子、坏脾气又单调乏味的谈客……

嘿，且慢，别再喋喋不休地说你那些大词儿，免得我们大家活受罪，还有你自己!再没有什么比这个言辞激烈的男人更让人看得明白。他那么粗鲁，又那么清白；那么残暴，又那么善良；鄙视天下，又那么温柔对一个姑娘讲话，他将死在疯人院，对此我们还会有所怀疑吗？

于是奥兰多为他们所有人斟茶；有时天好，就带他们去乡下，在圆形客厅设宴款待他们，这里，她把他们的肖像绕室悬挂一周，于是蒲伯先生再无法说她偏向艾迪生先生，或出现相反的情况。他们也都非常机智（不过这些机智都表现在他们的书中），教会她最重要的风格是讲话语调的自然，这是一种不曾亲耳听到，就无从模仿的特质，即便是格林，凭他的才艺，对此也无可奈何；因为它凭空而生，如清风拂过，来也无影，去也无踪，半个世纪以后，那些竖起耳朵，努力想捕获它的人，只怕更难如愿。他们只是通过自己讲话的节奏，教会她这一点。于是她的风格发生了变化，写出了一些引人入胜、机智的韵体诗，散文诗中对人物的描写也很不错。于是，她慷慨地拿出大量葡萄酒款待他们，用餐时把支票压在他们的盘子底下，他们也欣然纳入囊中。奥兰多则接受他们书上的献辞，认为这种交换令她荣幸之至。

岁月荏苒，人们常常可以听到奥兰多自言自语，但她强调的或许会让听者猜疑起来，“平心而论，这是什么生活啊!”（因为她还在寻觅生活那个玩意儿。）不过，事态的发展很快就逼迫她更仔细地审视这个问题。

一天，她正在给蒲伯先生斟茶，他目光如炬，观察力很敏锐，这一点从上文所引的韵体诗中，人人都能看出来。他蜷成一团，缩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主啊，”她一边夹方糖，一边想，“后世的女人们会多么嫉妒我啊!不过——”她停住了，因为蒲伯先生需要她的注意。但是，让我们来替她把这话说完。听到有谁说“后世会多么嫉妒我”，我们完全可以断言，此人眼下活得并不痛快。这种生活真的像回忆录作者写得那么激动人心、那么诱人、那么值得称道吗？首先，奥兰多确实不喜欢喝茶；再者，才智尽管很神圣、很值得崇拜，却有栖身于最肮脏躯壳之内的习惯，而且往往嗜食其他官能，因此头脑太大，心胸、感觉就给挤得透不过气来，宽宏、慈悲、包容、体贴等等也就无从谈起。于是诗人自视甚高，于是他们鄙视别人，于是产生种种不和、伤害、嫉妒；于是他们巧舌如簧，口若悬河，强求别人的同情。所有这些，弄得倒水斟茶成为更危险、更艰苦的行当，超出一般能忍耐的范围，而我们只能悄悄说出，免得那些才子无意中听到。再者（我们再次压低声音，免得女人无意中听到），男人之间有个小小的秘密，切斯菲尔德爵士[16]曾私下将其传授给儿子，并告诫他切不可泄漏天机。“女人不过是群大孩子……聪明男人只是陪她们玩玩儿，奉承她们，哄她们开心”，既然小孩子总是听到他们不该听到的东西，有时，他们长大后，甚至还会泄漏出去，于是，斟茶倒水的整个仪式就成了一个打探机密的过程。女人很清楚，才子虽然送诗来请她过目，称赞她的判断力，征求她的意见，喝她的茶，但这绝不表示他尊重她的意见，欣赏她的理解，也绝不表示虽不能用剑，他就会拒绝用笔刺穿她的身体。凡此种种，尽管我们悄声说出，只怕现在已经泄漏出去；因此女士们即使拿着奶油罐和糖夹子，也可能有点心不在焉，不时望望窗外，打几个哈欠，于是糖块噗通一声——奥兰多此时即是如此——掉进蒲伯先生的茶杯里。而要数多疑，一点小事就视为污辱，立即还以颜色，蒲伯先生当属天下第一。他兜头给了奥兰多几句，即是《女人的品德》中最有名、最厉害的那几行。他后来虽又做了多处润色，但最初的版本就够厉害。奥兰多屈膝行礼，拜领了。蒲伯先生鞠了一躬，扬长而去。奥兰多觉得自己真的给那小个子劈了一掌，为了让滚烫的双颊清凉下来，她漫步来到花园深处的坚果树丛中。徐徐凉风很快起了作用。她惊讶地发现，独自一人时，她反而觉得如释重负。她看到河面上一船船欢乐的游人向上游划去，这情景无疑令她忆起一两件往事。她坐在细柳之下，陷入沉思，直至满天星斗闪烁，才起身回屋，走进自己的卧室，锁上门，打开柜子，柜里依然挂了许多她还是翩翩少年时穿过的衣服。她从中挑出一套镶威尼斯花边的黑色天鹅绒衣裤。这衣服多少有些过时，但她穿上很合体，看上去俨然一副贵族公子哥的模样。她站在镜前左顾右盼，发现自己虽然穿衬裙多年，腿脚依然活动自如，这才放了心，偷偷溜出房门。

这是四月初一个晴朗的夜晚。满天星斗与一弯新月交相辉映，再加上街灯的光亮，刚好烘托出人的面容和雷恩先生的建筑物。一切都呈现出最柔和的形状，仿佛立即就会融化，而一点点银光刚好勾勒出它们的线条，恢复了它们的生气。谈话就应如此，奥兰多想（沉浸在那愚蠢的幻想中）；社交界就应如此，友谊就应如此，爱情就应如此。因为只有上苍明白，就在我们对人类的交流失去信心之时，谷仓与大树，谷垛与马车的某些随意搭配，会给我们一个如此完美的象征，象征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于是我们又开始了追求。

她这样想着，已经来到雷塞斯特广场。四周的建筑物呈现出白日难得看到的虚幻感和匀整的对称感。天幕似乎经过一双巧手的漂洗，映上了屋顶与烟囱的轮廓。广场中央有一棵悬铃木，树下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女郎，她一条胳膊垂在身边，另一条胳膊放在膝上，看起来仿佛是典雅、纯朴与忧伤的化身。奥兰多脱帽向她致意，很像一位风流男子在公共场合向上流社会的贵妇献殷勤。那年轻女郎抬起头来，头部的线条近乎完美。她抬起眼睛，奥兰多看到，那眼睛散发出的光泽，绝少可能在人面上看到，只偶尔在茶具上出现。那女子抬起头，透过这银色的光泽，看着他（因为对她来说，他是个男人），目光中杂了恳求、企盼、战栗和惊恐。她站起来，接受他伸过来的臂膀。因为——我们有必要强调这一点吗？——她属于那一类人，夜晚抛光自己的器皿，整整齐齐摆放在公共柜台上，等待出价最高的人。她领奥兰多来到杰拉尔德街她的住处。奥兰多感到她轻轻地、但有点乞求意味地依偎在她身边，这在奥兰多心里唤起了男人的所有感情。这时奥兰多的模样、感觉和谈吐都像男人了。但因为片刻之前还是女人，她怀疑那姑娘的羞怯、回答问题时的吞吞吐吐、在门口和斗篷的皱褶里摸索钥匙、手腕的无力，都是为了感谢她的男子气而装出来的。她们上了楼，那可怜的人儿煞费苦心装饰房间，想掩饰她没有其他房间这一点，但她一刻也骗不了奥兰多。欺骗引起她的鄙视，真相又唤起她的怜悯。这两点的相互反衬，在奥兰多心中产生了非常奇特的情感，她不知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同时奈尔（那姑娘如此称呼自己）解开手套的扣子，细心藏起左手拇指破了的小洞；然后躲到屏风后面，可能在往脸蛋上扑粉，整理衣服，并在脖颈上系一条新围巾，同时一直在闲扯，就像女人为了讨好情人所做的那样。但奥兰多发誓，从那姑娘的声调中，可以听出，她此时心不在焉。一切就绪后，她走了出来，准备好了，但奥兰多再也忍不住了。她愤怒、快乐和怜悯，在一番怪异的煎熬之后，她解除了一切伪装，承认自己是女人。

奈尔听了，笑得死去活来，声音之大，马路对面都能听到。

“好啊，亲爱的，”她在多少恢复常态后说，“我倒一点儿也不遗憾。说他妈的老实话，”（惊人的是，在发现她们性别相同后，她的举止立即变化，再没了那些感伤、恳求的作态）“说他妈的老实话，我今晚还真没有兴致与男人周旋。我正在倒霉。”然后，她靠近炉火，又调了一碗潘趣酒，给奥兰多讲起她的生平。既然我们眼下讲的是奥兰多，就无须拉扯进另一位女士的风尘故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奥兰多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也从未如此快活过，虽然奈尔小姐没有一点才气，谈话中提到蒲伯先生的名字，她还会傻里傻气地问，杰明街角那个做假发的人也叫这个名字，两人莫不是亲戚。但是，在奥兰多眼里，正是此处，她显示了诱人的自在和美。这姑娘的谈吐，虽然粗俗，但比起她习惯了的文雅辞令，却像美酒一样醉人。她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蒲伯先生的讥讽嘲骂、艾迪生先生的居高临下、切斯菲尔德爵士的世事洞明，里面都有某些东西让她对文人圈子倒了胃口，尽管她必须继续尊重他们的作品。

她终于弄清楚，这些可怜的人儿——因为奈尔带来了普鲁，普鲁带来了基蒂，基蒂又带来了路丝——有一个自己的团体，她们现在也把她引为同调。在这里，每个人都会讲述自己的经历，讲述自己如何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其中有几人是伯爵的私生女，另一人与国王肌肤相亲，大大超出了应当的地步。每个人都没有惨到或者说穷到某种程度，因为她们口袋里或有一枚戒指，或有一块手帕，用不着翻家谱，也能证明自己的身世。奥兰多包揽了慷慨提供潘趣酒这一差事，于是她们围聚在潘趣酒碗四周，讲故事，发议论，精彩纷呈，因为不能否认，女人凑到一块儿——嘘——她们总是小心翼翼，保证房门紧闭，不会有一句话给人刊布出来。她们的全部欲望就是——还得嘘——楼梯上是不是有男人的脚步声？她们的所有欲望，我们刚要说，那位先生就抢过了我们的话头。女人没有欲望，这位先生说，走进奈尔的客厅；只有矫揉造作。没有欲望（她已替他效过劳，他走了），她们的交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丝毫兴趣。“众所周知，”S.W.先生说，“在缺乏另一性别的刺激时，女人之间无话可说。女人呆在一起时不交谈，而是掐架。”而且，既然她们在一起无法交谈，而掐架又不可能不间断地持续下去，众所周知（T.R.先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女人没有能力对同性怀有爱的情感，她们彼此憎恨。”女人在相互交往时，我们还能假定她们做些什么呢？

由于这不是一个能吸引聪明男子注意的话题，而我们这些人，又享有传记作家和历史学家的豁免权，可以不必理睬性别问题，那就让我们越过这个话题，仅仅说奥兰多从与同性交往中获得了巨大的愉悦，然后让男士来证明这是不可能的，而他们本来就乐此不疲。

不过，要确切、具体地叙述奥兰多这段时期的生活，却变得愈来愈困难了。我们费力地凝视和摸索当年杰拉尔德街与德鲁瑞巷之间那些灯光昏暗、道路不平、通风很差的院子，一时看到她的身影，一时又失去她的身影。这个任务变得更加艰巨，是因为那时她发现，不断更换服装实在是很方便。因此，她经常被当作“某爵士”出现在某现代回忆录中，而那位爵士其实是她的表亲。她的慷慨大度常被归之于他的名下，她的诗歌也常被说成出自他的手笔。维持不同的角色对她来说似乎轻而易举，因为她的性别变化之频繁，是那些只穿一类服装的人所无法想象的。毫无疑问，她用这种办法获得了双重收获。生活的乐趣增加了，生活的阅历扩大了。她用衬裙的性感来换马裤的诚实，轮番享受两性的爱。

所以，人们可以这样描述她的生活：上午，穿一件分不清男女的中国袍子，在书中徜徉；其后，身着同样的服装接见一两位求告者（因为前来请托的人实在很多）；此后，到花园里给坚果树剪枝，这时穿齐膝的短裤很方便；然后换一件塔夫绸花衣，这最适合乘车去里奇蒙德，听取某位尊贵的贵族的求婚；然后回到城里，穿一件律师的黄褐色袍子，到法院去听她的案子有何进展，因为她的财富正在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而那诉讼案与一百年前相比，似乎并未更接近尾声；最后，夜幕降临，她多半会从头到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贵族，到街上去冒险。

关于这些经历，当时传闻很多，譬如她与人决斗、在皇家船队的一条船上当船长、被人看到裸体在露台上跳舞、与某位女士私奔到低地国家，那位女士的丈夫尾随而至。至于这些传闻的真假虚实，我们不作评论。奥兰多做罢无论哪桩营生后，总要专门跑到一家咖啡馆窗外，观看那些才子，却不让他们看到。尽管一个字也听不见，她可以根据他们的手势，想象出他们正在发表些什么机智或恶毒的高见。这可能倒是件好事；有一次，她站在那里半小时，看伯尔特方庭一栋房子的百叶窗帘上，映出三个人影，坐在一起喝茶。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精彩的戏剧了。她禁不住想大声喝彩。因为，它的确引人入胜!是从人生这本厚书上撕下来的精彩一页。那个小个子身影，噘着两片嘴唇，坐在椅子上也不安分，来回挪动，他任性无礼，又过分殷勤。那个驼背女人的身影，手指蜷曲着伸进杯里，探一探茶有多深，因为她是盲人。大扶手椅上坐着的人影来回晃动，他长得酷似罗马人，手指勾曲的姿态很奇怪，头不时从一侧转向另一侧，大口吞着茶。这些身影是约翰逊博士[17]、鲍斯韦尔[18]和威廉夫人。奥兰多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一场景，已顾不上想象后世人们会怎样嫉妒她，当然，这回他们却免不了会嫉妒她。她凝视着，凝视着，心满意足。终于，鲍斯韦尔先生站起身来，他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对待那老妇人。但他在那罗马雕像般的伟人面前，却表现得再谦恭不过了!那伟人站直身子，多少有些摇摇晃晃，嘴里滔滔不绝，怕没有人还能像他这般高谈阔论。这就是奥兰多当时的感觉，虽然她听不见那三个人影坐在那里喝茶时说的话。

终于有一天夜里，她闲逛了一通后，回到家里，上楼来到自己的卧室，脱掉镶花边的外衣，只穿衬衫和裤子，站在那里，向窗外望去。空气中飘逸着某种激动人心的东西，让她无法上床入睡。这是仲冬一个严寒的夜晚，城市上空弥漫着白色的雾气，四周展现出一片美不胜收的景象。她可以看到圣保罗大教堂、伦敦塔、西敏寺，还有城里所有教堂的尖顶和圆顶，银行平滑的巨大身躯，大厅和会议厅丰腴的曲线。北边是平缓、绿草如茵的海姆斯塔德高地，西边灯火辉煌处，是梅费尔的街巷和广场。天空晴朗无云，璀璨的群星充满希望、目不转睛地向下张望着这一派宁静和井然有序的景象。在这一片澄澈透明之中，每一屋顶的线条，每一烟囱的通风帽，都清晰可见；甚至路上铺砌的一粒粒鹅卵石子都能分辨清楚。奥兰多禁不住要把这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与伊丽莎白王朝那混乱、拥挤的伦敦城相比较。她记得，倘若当时的伦敦能够称为城市的话，这城市拥挤不堪。在布莱克弗里亚斯她的房子窗下，不过是一堆小房子挤在一起。街道中央的深坑中，死水映出天上的星星。街角处的酒铺边，一条黑影可能是具尸体，有人被谋杀了。她还记得，在这样的深夜，街上传来斗殴受伤者的哀叫，当时她还是个小男孩，被保姆抱到窗前，窗格上镶着钻石。成群结队的男女流氓，搂搂抱抱，踉跄在街上，兴高采烈地唱着下流小调，耳朵上的饰物闪闪烁烁，手里的刀子放着寒光。在这样的一个深夜，海格特和海姆斯塔德高地上那些紧紧纠结在一起、密不透风的森林就会现出轮廓，在天幕的衬托下，蠕动着，挣扎着。这些山丘地势高出伦敦，山上不时会竖起光秃秃的绞刑台，绞刑台的十字架上钉着腐烂或干枯的尸体。这是因为，危险和惊恐、淫荡和暴力、诗歌和脏话充斥伊丽莎白时代饱经磨难的大道，它们也在城里狭小局促的房间里和狭窄的街道上发出低沉嘈杂的声音，散发出熏天的臭气。奥兰多甚至记得夏夜里它们散发出的气味。现在，她把身子探出窗外，四周只有光明、秩序和宁静。石子路上一辆马车驶过，传来车轮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她听到远处守夜人在喊“十二点，有雾啊!”话刚出口，午夜的第一声钟声就敲响了。这时，奥兰多才第一次注意到，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后聚积了一小朵云彩。随着钟声一声声响起，她看到云越聚越多，颜色越变越暗，并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扩散开来。与此同时，轻风骤起，到第六下钟声敲响时，东方整个天空已被一片反常而流走的黑暗所遮蔽。这乌云又向北扩展，吞没了城市一个个的高地。惟有灯火璀璨的梅费尔，反显得更加光芒四射。到第八下钟声敲响，几缕流云匆匆遮住了皮卡迪利广场。它们似乎不断膨胀，并以迅疾无比的速度扑向西方的天边。第九、十、十一下钟声敲响，苍茫的黑暗笼罩了整个伦敦。到午夜的第十二下钟声敲响，黑暗已变得茫茫无边。汹涌的黑云上下翻卷，遮蔽了整个城市。惟有黑暗；惟有疑惑；惟有混乱。十八世纪结束，十九世纪开始。

[1] 盖伊·福克斯，一个英国天主教徒，为1605年阴谋炸死詹姆斯一世的英国火药阴谋案的同谋。英国民间每年11月15日焚毁他的模拟像，喻穿着怪诞、荒唐。

[2] 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文豪，对18世纪英国诗歌具有深刻影响。

[3] 雷恩（1632—1723），英国建筑师、天文学家、数学家，伦敦大火后设计了圣保罗大教堂等50多所伦敦的建筑物。

[4] 艾迪生（1672—1719），英国散文作家、剧作家、诗人、期刊文学创始人之一，与人合办《看客》杂志。

[5] 德莱顿（1631—1700），英国桂冠诗人，剧作家、批评家。

[6] 蒲伯（1688—1744），英国诗人，长于讽刺，善用英雄偶体，主要作品有《劫发记》等。

[7] 随便查阅哪本文学教科书都能知道，船长必定是弄错了；但这错误无伤大雅，我们姑且不去纠正它。——作者注

[8] 达克特，旧时在欧洲许多国家通用的金币或银币名。

[9] 卢牌戏，古代一种有赌金、罚金的纸牌游戏。

[10] 塞壬，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女海妖，以美妙歌声诱惑过往水手，使驶近的船只触礁沉没。

[11] 杜狄范夫人（1697—1780），法国贵妇，著名沙龙女主人，以与伏尔泰等文豪的通信著称。

[12] 西比尔，古代女预言家、女巫。

[13] 这些言论太著名了，我们无须在此重复。此外，这些言论在他出版的作品中均可找到。——作者注

[14] 梅费尔，伦敦西部一高级住宅区。

[15] 斯威夫特（1667—1745），英国作家、讽刺文学大师，主要作品有《格列佛游记》。

[16] 切斯菲尔德爵士（1694—1773），英国外交家、作家，以所著《致儿家书》等闻名。

[17] 约翰逊博士（1709—1784），英国作家、评论家、辞典编撰者。

[18] 鲍斯韦尔（1740—1795），苏格兰作家，以为约翰逊博士写的《约翰逊传》闻名于世。

第五章

十九世纪第一天出现的漫天乌云，不仅笼罩了伦敦，而且笼罩了整个英伦三岛。那乌云持续了很长时间，对生活在它阴影之下的人们来说，这时间长到了后果不同寻常的地步。或者说，它也没有羁留多久，因为它不断受到狂风的袭击。英格兰的气候似乎发生了变化，雨下得更勤，间隔更短，而且往往是风急雨骤。太阳偶尔露面，但它周围总是云雾缭绕，空气中的水汽饱和了，于是阳光的缤纷色彩不复存在，紫、橙、红等颜色中的呆滞色调取代了十八世纪活泼的风景。在这伤痕累累、阴霾密布的天穹之下，包心菜不再碧绿鲜艳，白雪亦显得污迹斑斑。更糟糕的是，潮湿开始潜入每一所房屋。在一切危害中，潮湿最为邪恶，因为百叶窗可阻挡炎热的阳光，炉火可变严寒为温暖，惟有潮湿，它在我们的睡梦中偷偷潜入，无声无息，神出鬼没，无孔不入。木头因潮湿而膨胀，水壶因潮湿而长毛，铁器因潮湿而生锈，石头因潮湿而腐蚀。这个过程潜移默化，直到有一天，我们拉开抽屉或拎起煤桶，抽屉或煤桶在手中散了架，我们才会怀疑是这祸害造的孽。

于是，说不清哪一天哪一刻，不知不觉之间，英国的本性改变了。这一改变留下的影响无处不在。过去，一位体格强壮的乡绅，可以坐在屋子里，惬意地喝着麦芽酒，吃着牛肉，那屋子的设计或许出自亚当兄弟[1]之手，很有古典气派。现在不行了，他开始觉得寒气逼人，不免在膝上围了毛毯，开始留长胡须，系紧裤腿。而且这位绅士腿部感觉到寒冷很快移到家里，为了保暖，他把家具覆盖起来，墙上挂了壁毯，桌上蒙了台布，屋里再没有什么东西是裸露的。后来，饮食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发明了松糕和烤面饼，咖啡取代了饭后波尔多葡萄酒。此后，咖啡引出喝咖啡的起居室，起居室引出玻璃柜，玻璃柜引出人造花，人造花引出壁炉台，壁炉台引出钢琴，钢琴引出起居室抒情歌曲，而抒情歌曲又引出（我们跳过了一两个阶段）无数的小狗、地垫和瓷器装饰品。家彻底地改变了，它已经变得无比重要。

屋外，常春藤繁芜茂盛，这是潮湿的另一结果。曾经光秃秃的石头房子，现在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绿苔。所有的花园，无论原本设计得多么堂皇，无不灌木丛生、荒草芜秽、迷宫密布。在婴儿出生的卧室，凡有光线透进的地方，当然是一片模糊的绿色。成人活动的起居室，光线穿透过褐色和紫色的长毛绒窗帘。然而，变化并非仅仅停留在表面，潮湿亦侵袭到人体内。男人感到内心的冰冷和头脑的迷乱。他们竭力将情感蜷缩到某个温暖的角落，不断尝试一个又一个逃避的手段。爱情、生育和死亡都局限于各式华丽辞藻之中。两性的距离愈拉愈远，双方甚至忍受不了坦诚的交谈，只能小心翼翼地相互回避，极力掩饰。恰似常春藤和常青树在屋外潮湿的泥土中疯长，同样的繁殖力也在屋内表现出来。普通女人的生活就是连续不断地生育。十九岁嫁人，三十岁时已有十五个或十八个孩子，因为双胞胎比比皆是。于是大英帝国应运而生。于是句子膨胀，形容词成倍增加，抒情诗变成了史诗，因为潮湿没有停止，反而像侵入木头一样侵入了墨水瓶。区区小事，原本只能作为专栏文章的主题，现在可以写成十卷、二十卷的百科全书。欧斯比俄斯·查布将是我们的见证人，他目睹了这一切如何对生性敏感的人的头脑发生影响，却根本无法加以阻止。在他的回忆录里，接近尾声处有一段话，描述一天上午，他在对开本上写了三十五页“废话”，然后拧紧墨水瓶盖，来到花园散心。他很快发现自己纠缠在灌木丛中，数不清的树叶在他头顶上方嘎吱作响，闪闪发光。他觉得自己“脚下踩碎了多得数不胜数的霉菌”。花园的尽头，有一堆潮湿的篝火冒着浓烟。他思忖道，世上的火，无论多大，也无望吞噬那一大片由植被生成的障碍。举目四望，植被繁芜错杂。黄瓜“蜷曲着爬过草地，伸展到他脚边”。硕大的菜花，长得高过一个又一个露天平台，直到按照他的混乱的想象，可与榆树比肩。母鸡接二连三下蛋，蛋的颜色浅浅的。这时，他叹了口气，记起自己的繁殖力和他可怜的妻子简，此刻她正在屋里，忍受第十五次分娩的阵痛。他自问还有什么可责怪那些禽类的呢？他仰视苍天。天堂本身，或天堂的前厅、即天空，岂不就意味着上苍赞同或鼓励这种繁殖吗？因为在那里，年复一年，无论冬夏，乌云如同鲸鱼一般——或者说如同大象一般——翻滚，他这样沉思着。但是，不，万里云霄给他留下明明白白、挥之不去的影像；整个天空就是一张宽大的羽毛床，覆盖在英伦三岛之上；菜园、卧室和鸡窝的繁殖力毫无例外在那里得到复制。他走进屋里，写下上面引用的那段话，然后把头放在瓦斯炉上，待人们发现时，他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种情况在英国各地延续，但奥兰多尽可以隐居在布莱克弗里亚斯的家中，只当气候没有变，人们依旧能够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穿裙子穿裤子两可。不过到最后，甚至她也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世纪初的一个下午，她驱车穿过圣詹姆斯公园，还是她那辆镶木板的老式马车。这时，偶尔照临大地的阳光，有一束挣扎着穿透云层，给云彩镶上色彩缤纷的奇异花纹。既然十八世纪一碧如洗的天空不复存在，现在这样的景观成了奇观，足以让她放下窗子，放眼眺望。云彩呈紫褐色和火红色，令她想起爱奥尼亚海垂死的海豚，那种极度痛苦产生的快感，证明不知不觉之中，她已受到潮湿的感染。但让她惊奇的是，日光照射到地面时，似乎产生或者说照亮了一座金字塔、一场百牲祭，一堆战利品（因为它有一种筵席的气氛）。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一大堆乌七八糟、相互抵牾的物品，杂乱无章地堆在现在矗立着维多利亚女王雕像的地方!一个有花叶雕饰但已磨损的巨大十字架竖在那里，上面垂挂了寡妇的丧服和新娘的面纱。水晶宫、柳条婴儿车、军用钢盔、纪念花圈、裤子、八字胡须、婚礼蛋糕、大炮、圣诞树、望远镜、灭绝的怪物、地球仪、地图、大象和数学仪器与其他赘物联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盾徽，左边被一位身着飘逸白衣的女郎支撑，右边的支撑却是一个彪形大汉，身穿大衣和鼓鼓囊囊的裤子。把毫不相称的各类物品放在一起，全身披挂杂以半身裸露、花里胡哨杂以彩格呢，这一切都让奥兰多觉得大煞风景。她一辈子从未同时看到如此之多寒碜和丑陋的庞然大物。这可能是，其实这必定是阳光照射水淋淋的空气所起的作用。一阵微风吹过，它就会消失殆尽。尽管如此，她乘车经过时，它却好似必定会永存下去。她缩回车里，觉得风雨雷电和阳光，一切都永远毁灭不了戳在那里的花哨玩意儿。它的鼻子会斑驳脱落，喇叭会生锈；但它们会留在那里，永远指向东西南北。马车驶上宪法山，她回头看去。是的，它在那里，它在——她从男式裤子的表袋中掏出怀表——正午十二点的阳光下放射着光芒。再没有什么玩意儿比它更乏味、更无想象力、对黎明与黄昏的暗示更无动于衷了，而它又经过如此精心谋划，打算永存下去。她下决心不再看它一眼。她已经感到自己的血流得很怠惰。然而更奇特的是，经过白金汉宫时，她的面色渐趋绯红，是一种鲜艳而罕见的红。有一股超凡的力量迫她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膝盖。突然，她看到自己穿着黑色的马裤，不觉大惊失色，一路脸红到乡间宅邸。想想看四匹马小跑三十英里需要很长时间，我们希望她的脸红可以给人看作是贞洁的明证。

一到乡间大宅，她立即循着此时情理中最迫切的需要，抓起一条花锦缎被，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她对巴特洛莫寡妇（她接替善良的老格里姆斯迪奇当上管家）解释说这是因为她很冷。

“我们大家都一样，我的夫人，”那寡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口气中透出一股离奇、悲哀的满足，“墙都在冒汗。”这一点毫无疑问，她只要把手放在橡木板墙上，指痕就会印在那里。常春藤一个劲儿地疯长，许多窗户都被它封死了。厨房里黑乎乎的，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壶，哪里是箩。一只可怜的黑猫被错当煤块，铲进了炉膛。女佣大多已穿上三四条红色法兰绒的衬裙，虽然这时是八月天。

“夫人，”那好女人问，抱了（着）双臂，金十字架在胸前上下起伏，“女王，保佑她，她穿的那个东西……你们叫什么来着？”这好女人吞吞吐吐，脸都红了。

“圈环衬裙。”奥兰多替她说出口（因为这个词儿已经传到了布莱克弗里亚斯）。巴特洛莫太太点点头。眼泪顺着她的双颊淌下来，但她泪中含笑。因为哭是一件快乐的事。她们岂不都是柔弱女子？穿圈环衬裙岂不就是为了更好地掩饰这一真相，惟一的真相、重要的真相，然而又是可悲的真相，每一谦卑女子总是尽力否认这一真相，直到无法否认、无法否认她将生育一个孩子这一真相？其实是生育十五到二十个孩子，于是一位谦卑女子，一生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否认每年至少有一天必会真相大白的事实。

“松糕热着呢，”巴特洛莫太太说，一边抹眼泪，“在书房里。”

奥兰多裹着一条花锦缎被，面对一碟松糕，坐了下来。

“松糕热着呢，在书房里。”奥兰多一边喝茶，一边模仿巴特洛莫太太那做作的伦敦东区口音，装腔作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可怕的伦敦东区土话。啊，不，她讨厌这淡而无味的液体。她记得，就是在这房间里，伊丽莎白女王叉开腿站在壁炉旁，手握一只颈短肚大的啤酒壶。伯格雷勋爵大大咧咧，说话时不用虚拟语气，而用了祈使句，女王猛地将酒壶掷到桌上。“小东西，小东西，”奥兰多仿佛听见她在说，“‘必须’一词岂可随便对君主使用？”酒壶磕到桌上，现在还有痕迹。

奥兰多跳起来，仅仅想到那尊贵的女王，她就必得这样做，但她给被子绊了一下，跌回到椅子上，不禁咒骂了一句。她想，没办法，明天只得去买二十码黑色邦巴辛毛料，可能还得更多，做条裙子。然后（此处她脸红了）还得去买圈环衬裙，然后（她的脸又红了）是婴儿摇篮，然后是另一条圈环衬裙，等等，等等……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以想见谦卑与羞愧几乎完美的交替重复。人们看到时代精神，时热时冷，吹拂着她的面颊。倘若时代精神有点儿不平衡，在为嫁人脸红之前先要为穿圈环衬裙脸红，那么，考虑到她的模棱两可的地位，和她以前不合常规的生活，她（甚至她的性别仍在争议之中）这样倒也情有可原了。

终于，双颊的红晕恢复了稳定，似乎时代精神——倘若这确实是时代精神——休眠了一段时间。这时，奥兰多开始在怀里摸索，好像是在找寻某个小盒子，或者说是失落了的爱情的信物。但她掏出来的并不是这类玩意儿，而是一卷纸，上面有大海、血和旅行的污渍，那是她的诗作《大橡树》的手稿。她怀揣它经过了那么多年，历经千难万险，其中许多页污迹斑斑，有些页残破不全，因为住在吉卜赛人中间时，她一直处于无纸写字的窘境，只得在页边写满了字，行与行之间勾来勾去，整个手稿看起来就像一片针脚儿绵密的织补物。她翻回到第一页，日期一五八六年，是她自己那稚嫩的男孩笔迹。她一直在写这首诗，迄今已近三百年。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于是，她开始掀书页、蘸墨水、一会儿字斟句酌、一会儿一目十行，边看边想，所有这些年，她真的没有多少改变。她曾是郁郁寡欢的少年，像所有少年一样迷恋死亡；后来她变得多情而轻佻；又变得洒脱而玩世；她时而尝试散文，时而尝试戏剧。但如今一想，变来变去，却是万变不离其宗，她还是同样内向，喜爱沉思默想，她依然喜欢动物和自然，酷爱乡村和四季。

“毕竟，”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一切都没有变。房子、花园原封未动。椅子没有挪过地方，小玩意儿没有卖掉一件。一样的小径、一样的草坪、一样的树木、一样的池塘，我敢说，甚至塘里的鲤鱼都是原来的。不错，王位上坐的不再是伊丽莎白女王，而是维多利亚女王，但那又有什么分别……”

这想法刚刚形成，仿佛是为了指认它的荒唐，房门豁然大开，司膳总管巴斯克特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巴特洛莫，他们是来收拾茶具的。奥兰多把笔浸了墨水，正准备写下她对万物亘古不变的感想，一块墨渍阻止了她，这墨渍在笔的四周洇开。她很是气恼，猜想是笔管出了毛病：裂了或者脏了。她再次把它浸入墨水，墨渍更大了。她试着继续写下去，却毫无灵感。在这之后，她开始装饰那块墨渍，给它画上翅膀和胡须，直到它看上去像个圆头怪物，似蝙蝠，又似毛鼻袋熊。至于写诗，有巴斯克特和巴特洛莫在屋里，哪里又有可能。但令她惊诧万分的是，她刚想到这里，那笔就开始旋转飞舞，流利地写起来。纸面上出现了工整的意大利斜体字，而她一辈子从没看过比这更乏味的韵体诗：

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环

连接生活疲惫不堪的锁链，

但我说过的神圣之言

啊，不会说得徒劳枉然!

年轻的女子，满眼晶莹的泪花

独自徘徊在月光下，

那泪水为远离的恋人挥洒

喃喃低语——

她不停地写，根本不睬巴特洛莫和巴斯克特在屋里一边咕哝抱怨，一边笼火和收拾松糕。

她又蘸了蘸墨水，提笔写道：

她的变化如此巨大，那朵柔嫩的康乃馨红云

当年曾覆盖她的双颊，仿佛黄昏

依偎天穹，闪烁玫瑰色的光彩，

如今已苍白失色，偶然现出

燃烧的鲜艳红晕，像火把照亮孤坟，

但此处，她倏地将墨水泼在纸上，希望永远挡住人们的目光。她浑身颤抖，心乱如麻。让不受意志控制的灵感驱动墨水流淌，再没有比这更可憎的事了。她究竟怎么啦？什么原因？难道是潮湿，还是巴特洛莫或巴斯克特？原因究竟在哪里？她追问着。但房间里空空荡荡，无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雨打常春藤的滴答声。

与此同时，她站在窗前，开始觉得有一股奇特的刺痛和震颤遍布全身，仿佛她是由一千根金属细弦制成，微风轻轻吹拂，或有几根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上面拨弄。她时而觉得脚趾刺痛，时而觉得骨髓刺痛。大腿骨四周有一些奇异无比的感觉。头发似乎竖了起来。手臂好似二十几年后发明的电报线那样发出嗖嗖和嘣嘣的声音。但所有这些焦躁不安，最后似乎都集中于她的两只手，然后是一只手，然后是那只手的一根手指头，最终它渐渐紧缩，围绕左手中指，形成窄窄一圈颤栗的感觉。她抬起那根手指，想看看是什么引起这不适的感觉。除了伊丽莎白女王赐给她的那只硕大的翡翠戒指，孤零零地戴在手指上，她什么也没看到。难道这还不够？她问道。那只戒指水色纯正，至少价值一万英镑。她所感到的战栗似乎在以古怪的方式（不过请记住，我们现在讲的，是人的灵魂深处最隐秘的一些表现）说，不够，还不够；而且带有拷问的色彩，好像在进一步问，这意味着什么？这疏漏，这奇怪的失察？直到可怜的奥兰多莫名其妙对自己左手中指有一种羞愧难当的感觉。这时，巴特洛莫进来请示，晚餐时她准备穿哪件衣服。奥兰多此时敏感多了，立即瞥了一眼巴特洛莫的左手，立即看到无名指上有一只粗大的黄色戒指，这是她过去从未注意的。那种黄，仿佛患了黄疸病似的。而她自己的无名指上却是光裸的，什么也没有。

“让我看看你的戒指，巴特洛莫。”她说，伸手欲把它摘下来。

巴特洛莫一惊，好像是有流氓当胸向她袭来，吓得退后两步，握紧拳头，猛地一挥，姿态极其庄重。“这可不行。”她凛然说道。夫人愿意的话，看就是了，至于摘下她的结婚戒指，无论大主教、教皇，还是在位的维多利亚女王，都休想逼她这样做。二十五年六个月零三星期前，她的托马斯把这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她戴它睡觉，戴它干活，戴它洗澡，戴它祷告；还打算戴着它进坟墓。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结结巴巴的。事实上，奥兰多明白她要说的是，就是凭了这结婚戒指上的光辉，她在天使中才有一席之地。如果她有一秒钟照管不周，它的光泽就会受到永久的玷污。

“天可怜见，”奥兰多说，站在窗前，看着鸽子在窗外戏耍，“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啊？真的，什么样的世界啊？”这世界之复杂，让她惊诧。她现在觉得，整个世界都套上了金指环。她进屋吃饭，结婚戒指数不胜数。她去教堂，结婚戒指触目皆是。她乘车出行，金戒指或仿金戒指，在每只手上闪着黯淡的光芒，它们或窄或宽，或普通或光滑。戒指充斥了珠宝店，它们不是奥兰多收集的那些闪光的人造宝石和钻石，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环，上面没有宝石。与此同时，她开始注意到城里人的一个新习气。过去，人们经常会遇到姑娘小伙儿在山楂树丛中调情。奥兰多曾多次用鞭梢轻轻抽打他们，然后大笑着跑开。现在，一切都变了。一对对男女如胶似漆般粘在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中央。女人的右手一律挽着男人的左手，手指紧紧扣在男人的手心里。常常是直到马鼻子撞到跟前，他们才会移动，即便如此，也是粘在一起，笨拙地移向路的一侧。

奥兰多只能假定对人类有了一些新的发现；他们粘在一起，一对又一对，但是谁把他们粘在一起，又是在何时，她无从猜测。似乎并不是大自然，因为她观察了鸽子、兔子和挪威犬，看不出大自然改变或修正了自己的方式，至少自伊丽莎白时代以来是如此。在她所能见到的兽类中间，根本没有牢不可破的同盟。那么，难道是维多利亚女王？或是莫尔本勋爵[2]？对婚姻的伟大发现是否来自他们？但是，她沉思道，据说女王喜欢狗，而莫尔本勋爵，她听说，他喜欢女人。这很奇怪——很不雅观；不错，身体的这种如胶似漆，其中有某种东西与她的体面和卫生观相抵触。然而，伴随她的沉思默想的，是那根手指饱受刺痛和抽搐的折磨，让她几乎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它宛如女仆的白日梦，让人浑身无力，又不断撩拨人的神经。奥兰多因此而脸红，感到惟一可做的，就是买一只同样丑陋不堪的指环，如他人一样戴在手上。她这样做了，躲在窗帘的暗处，偷偷把它套在指上，心中觉得很是羞辱。但这于事无补，刺痛依然在继续，而且更剧烈、更不可抑制。那晚她彻夜无眠，第二天早晨，拿出笔写作，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墨水在纸上留下一摊又一摊污渍。还有比这更可怕的情形出现，那就是她的笔缓缓而行，对早夭和腐朽大发议论。这甚至比大脑一片空白还糟糕，因为我们似乎不是用手指而是用全部身心来写作。奥兰多的情形就证明了这一点，控制笔的神经缠绕身体的每一根纤维，钻心裂肺。虽然她的麻烦似乎在左手，但她可以感到自己已经鬼迷心窍，最终只得考虑铤而走险，以作补救之计，这就是彻底妥协，顺从时代精神，找一位丈夫。

这样做有悖她的天性，这一点我们已经表达得明白无误。当年大公的马车轮声逐渐远去，她脱口喊出的是“生活!恋人!”而非“生活!丈夫!”正是为了追寻这一目标，她迁到城里，奔走于前一章所描述的那个世界。然而，时代精神自有其不可违拗之处，它给所有试图抗拒者都带来巨大创痛，相形之下，那些识时务者的下场倒好些。奥兰多天生亲和伊丽莎白时代、王政复辟时期和十八世纪的精神，因此几乎觉不出从一个时代向另一时代的转变。但她的天性与十九世纪的精神格格不入，因此它击败了她，打垮了她，她知道自己前所未有地败在了它的手中。或许人的精神自有其归属；有人天生属于此一时代，有人属于彼一时代；奥兰多既然已是三十一、二岁的成年妇人，她的性格就已大体形成，容不得强扭了。

因此，她悲哀地站在起居室（巴特洛莫已把书房装饰得基督教的味道太浓）的窗前，已顺从地穿上圈环衬裙，它的重量坠得她直不起腰来。她以前穿过的衣服从来没有如此沉重、灰暗、碍手碍脚。她再不能与爱犬一起大步穿过花园，再不能轻快地跑上高坡，扑到大橡树下。她的裙裾拖带地上湿漉漉的树叶和稻草。插了翎毛的帽子给微风一吹就有掀翻的危险。薄薄的鞋子走几步路就会湿透，变成泥饼。她的肌肉失去了当年的柔韧。她变得非常神经质，惟恐护墙板后藏着强盗，而且一辈子头一次害怕走廊上有鬼魂出没。凡此种种，一步步逼迫她屈从无论是维多利亚女王还是别人的新发现，即无论男女，人人都有一个命定的终身伴侣，他供养她，或者说她由他供养，至死才分离。她觉得，有人可依靠，坐下来，甚至躺下去，永远永远不起来，也是一种慰藉。因此，尽管她过去那么骄傲，时代精神还是对她发生了作用。而且就在她的情绪低落到如此不同寻常的地步时，那些夹缠不清又让人困惑的刺痛变成了曼妙的旋律，直到似乎是天使在用雪白的手指拨弄琴弦，她全身都沉浸在简洁无瑕的和谐之中。

然而，谁能是她的依靠呢？她向瑟瑟秋风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已是十月，天气依然阴雨连绵。这个人不会是大公，他早已娶了一位贵妇，在罗马尼亚猎兔好多年了。也不会是M先生，他皈依了天主教；不会是C侯爵，他正在博坦尼湾[3]缝麻袋；也不会是O勋爵，他早就葬身鱼腹。反正，她的所有密友都不在了；而德鲁瑞巷的奈尔和基蒂们，虽然颇得她的欢心，只怕很难靠得住。

“我能依靠谁呢？”她问，仰望天空中翻卷的流云。她跪在窗台上，轻拍双手，一幅楚楚可怜的女儿家形象。她说话不由自主，拍手不由自主，恰似她的笔写起来完全不听她的使唤。因此说话的不是奥兰多，而是时代精神。不过无论是谁，反正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秃鼻鸦在秋日里紫色的云彩间上下翻飞。雨终于停了，空中现出一道彩虹，诱得奥兰多在晚餐前戴上那顶簪了羽毛的帽子，穿一双系带的小巧鞋子，来到了屋外。

“除了我，一切都是成双成对。”她想，闷闷不乐地穿过庭院。天上飞着的秃鼻鸦，甚至连卡努特和皮平，那个傍晚似乎也都有一个伴儿，尽管它们的结盟很短暂。“而我，这一切的女主人，”奥兰多想，“却是孤零零一人，形单影只。”经过大厅时，她瞥了几眼那数不清的窗子上的彩色镶嵌画。

此前，她从未有过这类想法。如今，它们已把她彻底击败。她没有砰地推开大门，而是用戴了手套的手轻叩，请看门人替她把门打开。人必须有人可依靠，即便是看门人也好，她想，几乎希望留下来，帮她在一桶红红的热炭上烤肉排。但她又不好意思讲出来，只好独自漫步到庭园。开始她有些畏缩，恐怕让偷猎者、猎场看守人，甚至听差的小厮看了笑话，奇怪一位贵妇怎么会独自四处行走。

她每走一步，都要神经质地四处张望，惟恐有男人隐在荆豆树后，或有只野牛低头向她拱来，用角挑起她抛向天空。其实，此间只有天空中翻飞的秃鼻鸦。一根铁青色的翎毛，从秃鼻鸦身上飘下，落到欧石南丛中。奥兰多喜欢野禽的翎毛，打从小时候就常常收集。现在她拾起这根翎毛，插到帽子上。四周的空气多少让她的精神一振。秃鼻鸦在她头顶盘旋、滑翔，翎毛一根接一根落下，在紫色的空气中闪烁着光芒。她尾随它们，来到沼泽地，又上了山，长长的斗篷拖在身后。她有很多年没有走这么长的路了。她从草地上捡起了六根翎毛，用指尖夹着，贴在嘴唇上，体味它们平滑的质感。就在这时，她看到山坡边有一汪水塘，闪着神秘的银光，恰似贝迪威尔爵士[4]抛入亚瑟王之剑的那个湖。空中一根翎毛飘飘摇摇，落入水塘中央。奥兰多全身在此刻感到一种奇特的狂喜。她痴迷地觉得，自己跟着这些秃鼻鸦来到了海角天涯，扑到湿软的草皮上，狂饮忘却之酒，而秃鼻鸦沙哑的笑声在她头顶上回旋。她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却被欧石南粗硬的树根绊了一下，跌倒在地，跌断了脚踝骨，爬不起来。但她心满意足地躺在那里，耳边响着秃鼻鸦沙哑的笑声，睡菜和绣线菊的香气扑鼻。“我找到了自己的伴侣。”她喃喃自语。“那就是沼泽。我是大自然的新娘。”她低语道，欣喜若狂地接受草地冰冷的拥抱。她裹着斗篷躺在水塘边的洼地里。“我将长眠于此，”（一根翎毛落在她的额上。）“我找到了碧绿的桂冠，碧绿甚于海湾，我的前额将永远清凉。这些野禽的翎毛——猫头鹰的、欧夜莺的。我的梦将是荒蛮之梦。我的手将不戴结婚戒指。”她边说边从手指上褪下戒指。“草根将环绕它们。啊!”她叹了口气，头舒坦地靠在洼地湿软的枕头上。“我多年寻觅幸福，没有结果。我与声名擦肩而过；我从未有过爱情；生活——也罢，还是死了好。我认识众多男女，”她接着想；“但未有一人我真正明白。若能安息于此，惟有苍天在上，岂不更好——就像多年前吉卜赛人告诉我的那样。那是在土耳其。”她两眼直瞪瞪望向天空，云朵翻滚，堆积成奇特的金色泡沫，转瞬之间，她看到其中有条小路，一行骆驼，穿过红色沙尘笼罩的戈壁。驼队过后，只留下危岩林立的高山峻岭，她想象自己听到山口响起山羊脖子上叮当的铃声，漫山遍野的鸢尾和黄龙胆。于是，天空变了，她的视线慢慢下移，直至触到雨水浸润而颜色变暗的大地，看到南丘[5]那大片山冈，沿海岸逶迤起伏；陆地分开的地方是大海，不时有船只驶过；她想象听到远处海上的炮声，开始以为“是西班牙无敌舰队，”又一想，“不对，是纳尔逊[6]。”随后才记起那些战争早已结束，这些是忙碌的商船；弯弯曲曲的河面上漂着扬帆的游船。她还看到黝暗的田野中星星点点散布的羊群和牛群，她看到农舍的窗间透出点点灯火，畜群中有灯笼漂移，是牧羊人和牧牛人在巡夜；然后，灯火熄灭，群星升起，密布夜空。她脸上盖着沾水的羽毛，耳朵贴着大地，睡意蒙眬之间，听到地心深处，有锤子敲击铁砧的声音，抑或是心跳的声音？答、答、答，是锤子敲击铁砧，还是地心在跳，直到她觉得它变成了马蹄声；一、二、三、四，她数着，听到它绊了一下；然后愈来愈近，她可以听到细树枝折断和马蹄陷入湿沼泽的声音。那马几乎踩到了她。她坐了起来。朦胧的天光依稀映衬出一个高大的黑影，她看到一个男人骑在马上，凤头麦鸡在他四周扑扇着翅膀，惊起落下。他吓了一跳，勒住马。

“夫人，”那男子惊叫，跳下马，“你受伤了!”

“我死了，先生!”她答道。

几分钟后，两人订了婚。

第二天早上，两人坐在一起吃早饭，他告诉她，他名叫马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是一位士绅。

“我知道这名字!”她说，因为他身上有某种浪漫、侠义、热情、忧郁，但坚定不移的气质，与这一怪诞、（仿佛深色翎毛般）华贵的名字很相配。这名字让她联想起秃鼻鸦双翼的铁青色光芒、它们沙哑的笑声、它们蛇一般打着旋儿落入银色池塘的翎毛，还有其他千百种我们即将描述的东西。

“我叫奥兰多。”她说。他已经猜到了。他解释说，这是因为，倘若你看到一条洒满阳光的船，高张风帆，大摇大摆地从南太平洋驶来，穿过地中海，你立即会说，“这是奥兰多。”

事实上，尽管相识的时间很短，但最多只有两秒钟，他们就已勘破对方的本相，就像恋人间一向发生的情形。现在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需要填充，譬如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是乞丐还是富豪。他告诉她，他在赫布里底群岛有座古堡，现已破败，宴会厅成了塘鹅饱餐的地方。他曾是军人和水手，还到过东方探险，眼下正在去菲尔茅斯的途中。他要去那里与他的双桅帆船会合，但是风停了，非得刮西南风，他才能出海。奥兰多赶忙看看窗外风向标上的镀金豹。幸好豹尾一动不动地指向正东。“啊!谢尔，别离开我!”她喊道。“我疯狂地爱上了你。”她说。话刚出口，两人心中就同时产生了一丝可怕的疑虑。

“你是女人，谢尔!”她喊道。

“你是男人，奥兰多!”他喊道。

其后出现的是开天辟地从未发生过的一通责难和辩白。待这一切结束后，他们再次坐下来，奥兰多问他这西南风是怎么回事？他要去向何方？

“合恩角[7]。”他简短地说，脸红了。（因为男人也像女人一样脸红，惟脸红的原因大不相同罢了。）只是凭着她这一方的逼问，再加上直觉，她才猜出他一生都在用性命博取辉煌，即顶风绕合恩角航行。桅杆被掀翻，船帆撕成碎片（让他承认这些，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有时，船沉没了，他是惟一的幸存者，漂一只木筏，身边只剩一块饼干。

“现如今男人大概也只剩这一件事可做了。”他怯怯地说，自己舀了一大勺草莓酱吃起来。她眼前现出这么一幅景象：桅杆折断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天旋地转，这个男孩（因为他不过是个男孩）一边吸吮自己酷爱的薄荷，一边大吼大叫，干脆地命令割断这个，把那个扔下海去。这情景让她眼里溢满了泪水，她注意到，这是甜蜜的泪水，胜过她以往流过的任何眼泪。“我是女人了，”她想，“我终于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她衷心感激邦斯洛普给了她这鲜有的、出乎意料的愉悦。若不是左脚瘸了，她本会坐到他膝上去。

“谢尔，亲爱的，”她又开始说，“告诉我……”于是他们谈了两个多小时，话题可能是合恩角，也可能不是。写下他们的叙谈，着实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们相互之间是如此默契，以至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或者是说些愚蠢、乏味的事情，譬如怎样炒鸡蛋，在伦敦何处能买到上乘的靴子等等，这些事情离开了背景即光彩全无，而它们又确实有其惊人的内在之美。因为似乎根据自然那睿智的节约法则，我们的现代精神几乎可以省去语言；既然一切表达都不得体，那么最日常的表达就是得体的；而最普通的谈话往往是最有诗意的谈话，而最有诗意的谈话又恰恰是不可以写下来的。为此原因，我们在这里留下一大片空白，而我们又必须当这空白是填得满满的。

他们又如此这般地叙谈了几天。

“奥兰多，最亲爱的。”谢尔刚说到这里，外面出现一阵混乱，男总管巴斯克特进来通报，楼下来了两位警察，呈送女王的令状。

“带他们上来。”谢尔默丁很干脆地说，仿佛是在自己的甲板上。他本能地背剪双手，站在壁炉前。两位身穿深绿色制服、后腰挂警棍的警官走了进来，立正站好。行过礼节之后，他们遵命将一份法律文件递到奥兰多手里。从那一大堆封蜡、缎带、宣誓和签字判断，这文件绝对是至高无上地重要。

奥兰多迅速浏览一遍，然后用右手食指点着，念出与这件事有密切关系的下列事实。

“官司有结果了，”她大声说，“有些对我有利，譬如……有些对我不利。在土耳其的婚姻被宣布无效（“我那时是驻君士坦丁堡大使，谢尔。”她解释说）。子女属私生（他们说我与一位叫皮佩塔的西班牙舞女生有三子），因此他们没有继承权，这很不错……性别？啊!关于性别怎么说？我的性别，”她庄严地宣布，“被无可争辩、毫无疑问地宣布为女性（刚才我怎么告诉你的，谢尔？）。现在永久归还我的财产，世代相传，限为我的男嗣继承，或在未婚的情况下”——此处她变得对这一法律措辞很不耐烦，说，“不会有未婚的情况，也不会有无嗣的情况，因此后面就不用念了。”于是她在帕尔默斯顿勋爵的签名下签了自己的名字。从那一刻起，她可以不受打扰地拥有她的头衔、宅邸和财产，但由于诉讼费用惊人，她的财产锐减，以至现在虽又重为贵族，却也因此家道中落。

这场官司的结果公布后（传闻行走之快，远远超过现在取而代之的电报），全镇喜气洋洋，一片沸腾景象。

〔人们套上各式四轮大马车，在大街上来回奔跑，马车中并没有载人。名为公牛和牡鹿的酒吧里都有人在演讲和辩论。小镇灯火通明。玻璃箱子中封着金盒子，石头底下压着钱币，成立了医院，老鼠和麻雀俱乐部也开了张。市场上焚毁了成打的土耳其女人模拟像，还有许多土里土气的小伙子，纸条从嘴上悬挂下来，上面写着“我是卑鄙的觊觎王位者”。不久，女王的米黄色小马一路小跑而来，带来女王要奥兰多当晚去温莎堡赴宴和过夜的邀请。奥兰多的桌上又像往常一样，堆满请帖。R伯爵夫人、Q夫人、帕尔默斯顿夫人、P侯爵夫人、W.E.格莱斯顿太太等人，纷纷恳请她光临，并提醒她，她们的家族与她的家族之间累世通好。〕凡此种种，都如上文的做法，适于放在一个方括号中，原因在于它不过是一段插曲，在奥兰多的生活中无足轻重。她跳过它，继续生活。当篝火在市场上燃烧时，她正单独与谢尔默丁一起呆在黝暗的树林里。天气好极了，林木的枝杈在他们头顶上伸展开来，纹丝不动，若有一片树叶飘下，那金红相间的树叶会忽忽悠悠，在空中飘游半小时，最后终于落下，栖息在奥兰多的脚面。

“马尔，给我讲讲，”她会说（此处必须解释一下，在用他名字的头一个音节来称呼他时，她往往处于一种梦幻般含情脉脉、以心相许的状态，驯服，有点儿倦怠，好似香木在燃烧，而且这是傍晚，但又未到穿礼服的时候，屋外可能在下小雨，树叶因此而闪闪发光，杜鹃花丛中，一只夜莺在啼啭，从远处的农庄，传来三两声狗吠鸡鸣——所有这些，读者都应根据她的声音来想象）——“马尔，给我讲讲合恩角。”她说，于是谢尔默丁就会用树枝和枯树叶，还有一两个空蜗牛壳，在地上搭起一个合恩角的模型。

“这是北，”他说，“那是南。风起于这附近。双桅帆船正向西行驶；我们刚放下顶帆杆上的后桅纵帆；你看，就是在这里，这有点儿草的地方，船碰上了海流，你会看到，这是标出来的，在——我的地图和指南针哪里去了，水手长？——啊，谢谢!这就行，蜗牛壳那里就行。海流吃住了右舷，必须给艏斜帆桁上索具，否则船就要斜到左舷去，就是山毛榉叶落下的地方——因为你得明白，亲爱的——”他会这样不断说下去，而她，字字都听得仔细，并且对它们的意思心领神会。这就是说，无须他作任何说明，她即能看到浪尖上闪烁的磷光，侧支索上叮当作响的冰凌；看到他如何顶着大风爬上桅顶，在那里沉思人的命运；又如何下来，饮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然后上岸，被一黑女人迷住，后来又幡然悔悟，设法摆脱；读帕斯卡尔[8]的著作；决心写哲思录；买一只猴子；辩论生命的真正意义之所在；决定值得去合恩角，等等，等等。凡此种种，外加他所讲的其他无数事情，她都能领会，因此当他告诉她饼干吃完了，她回答说，是啊，黑女人很能勾引人，对不对？他发现她竟能一点儿不差地领会他的意思，不免又惊又喜。

“你能肯定自己不是男人？”他会迫不及待地问。她则会回声似地反问：

“你竟然不是女人，这可能吗？”然后他们必须立即来验证一下。因为两人都为对方的默契来得如此之快感到惊奇，都觉得这是一个启示，表明女子可宽容、坦率如男子，男子亦可古怪、敏感如女子，对此他们也必须立即加以验证。

于是，他们会继续谈下去，或者说是继续领悟下去。领悟在这个时代，已成为演讲的主要艺术，因为比之思想，言语正变得日益稀少，以至在读毕十遍伯克莱主教[9]的哲学后，“饼干吃完了”即表示在暗处与一个黑女人亲嘴。（据此推论，只有最深刻的风格大师才能讲述真理。如果遇到一位用词简单的作家，人们可以毫不怀疑地断定，那倒霉蛋一定是在撒谎。）

他们就这样不断地谈下去，直到奥兰多的脚面覆盖了一层秋叶，厚厚的，金红相间。她站起来，独自走到树林深处，留下邦斯洛普一人坐在蜗牛壳中间，摆弄他的合恩角模型。“邦斯洛普，”她会说，“我走了。”她用他中间的名字“邦斯洛普”来称呼他，这向读者表明，她此时陷于孤寂的心境，觉得两人都是沙漠中的尘粒，只渴望去独自迎接死亡，因为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人们死在饭桌上，或者像这样，死在户外秋天的树林里。尽管篝火在熊熊燃烧，尽管帕尔默斯顿夫人或戴尔比夫人邀请她每晚出去赴宴，对死的渴望依然征服了她。因此，说“邦斯洛普”，她实际上是在说，“我死了。”她像个鬼魂，穿过幽灵般苍白的山毛榉丛林，潜入僻静无人的树林深处，仿佛连那一点点声音和运动都停止了，她现在可以自由自在地出走——这一切，当她说“邦斯洛普”时，读者都应该从她的声音中听出，而且为了更好地解释这四个字，读者还应进一步想到，对他来说，它们也神秘地象征分手、与世隔绝，以及在深不可测的大海上，在他那双桅帆船的甲板上，游魂般地踱步。

经过几小时死一般的枯寂，一只松鸦突然尖叫了一声“谢尔默丁”，她弯下腰，拾起一朵番红花，对有些人来说，这象征着同一个词。她把番红花和松鸦的翎毛一起插在胸前，那翎毛闪着蓝光，打着旋儿，穿过山毛榉林，落了下来。然后，她高声呼喊“谢尔默丁”，这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最后传到他的耳中，他正坐在草地上摆弄蜗牛壳搭成的模型。他看到她、也听到她向他跑来，胸前插着番红花和松鸦的翎毛。他大声喊“奥兰多”，这最初意味着（切记当蓝色和黄色这样鲜艳的色彩在我们眼前混成一片时，我们的头脑中会产生幻象）蕨丛的摇摆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而出；结果是一条张满风帆的船，好似已缓缓航行了整整一夏天，正摇摇摆摆，高贵、倦怠而梦幻般地向你驶来，一会儿爬上浪尖，一会儿又跌入深谷。就这样，她突然高耸在你面前（你正在一条船的小蛤壳里，仰视着她），所有船帆都在轻轻抖动，然后，瞧，它们全都落了下来，堆在甲板上，一大堆，就像奥兰多现在倒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八九天就这样过去了，但是到了第十天，即十月二十六日，奥兰多正躺在蕨丛中，听谢尔默丁吟诵雪莱的诗（他能背诵雪莱的全部作品）。这时，一片叶子从树梢上飘落下来，开始还是慢悠悠的，突然疾飞旋转，掠过奥兰多的脚面。紧跟着飞来第二片树叶，然后是第三片。奥兰多打了个寒噤，脸色发白。起风了。谢尔默丁——但这时称他邦斯洛普更合适——一跃而起。

“起风了!”他喊道。

他们一起奔跑，穿过树林，风在他们身上贴满树叶。他们跑到大方庭，穿过它，又穿过许多小方庭，仆人们吓得扔下扫把、簸箕，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小教堂。仆人们匆匆点燃零落的灯光，有人踢翻板凳，有人不小心熄灭了小蜡烛。钟声大作，召集人们前来。杜普尔先生终于到了，他一只手抓着自己的白领结，问祈祷书在哪里。人们把玛丽女王的祈祷书塞到他手里，他急忙很快地翻起来，一面说：“马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奥兰多小姐，跪下。”他们跪下身来，阳光夹杂着阴影扫过彩色的玻璃窗，照在他们身上，时明时暗。在不断的开门关门声和好像敲铜锅的声响中，风琴响了起来，它发出低沉的轰鸣，时重时轻地交替着。年老的杜普尔先生提高嗓门，想盖过这一片喧嚣，却没有人能听得见他在说些什么。然后，忽然出现了片刻的沉静，一个类似“至死不渝”的词突然清晰地凸显出来，同时，全庄园的仆人不断涌进来，依然手握搂耙和鞭子，有人高声诵唱，有人祈祷，不时还会有只鸟儿撞到窗格上。一声霹雳突然响起，因此谁也未听到“服从”这个词，而且除了金光一闪，谁也未看到交换戒指。一切都在运动和混乱之中。他们站起身，风琴发出低沉的声音，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奥兰多小姐，手戴戒指，身穿轻薄的长裙，走出教堂，来到院子里。她抓住马镫，因为马已戴好嚼子配好鞍，背上仍然大汗淋漓，只等她丈夫翻身而上，他真的一跃而上，策马奔向前方。奥兰多立在那里，高声喊道：马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他答道：奥兰多!这几个字好似一群野鹰在钟楼间俯冲、盘旋，愈来愈高、愈来愈远、愈来愈快，直至撞到钟楼上，撞成碎片，如一阵雨珠坠落在地；她回到屋里。

[1] 亚当兄弟，罗伯特·亚当和詹姆斯·亚当，18世纪英国建筑师和家具设计师，新古典主义“亚当式”建筑风格的创始人。

[2] 莫尔本勋爵，维多利亚女王的第一任首相。

[3] 博坦尼湾，澳大利亚地名，19世纪英国流放犯人的地方。

[4] 贝迪威尔爵士，传说中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之一。

[5] 南丘，英格兰南部的丘陵地带。

[6] 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1805年在科拉法尔加角海战中大败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

[7] 合恩角，智利南部合恩岛的南角，南美洲的最南端。

[8] 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

[9] 伯克莱主教（1685—1753），爱尔兰基督教新教主教，唯心主义哲学家。

第六章

奥兰多回到屋里。屋里静悄悄的，一片沉寂。这里有她的墨水瓶、她的笔，还有中断了的诗稿，当时她正在赞颂永恒，巴斯克特和巴特洛莫进来送茶，打断了她，她正准备说，一切都没有变。然而，三秒半钟后，一切都变了，她跌断踝骨，坠入爱河，嫁给了谢尔默丁。

这一点，她有手上的结婚戒指为证。不错，她确是在遇到谢尔默丁之前，自己把它戴上的，但结果证明，它不但解决不了问题，情况反而更糟。现在，她满心敬畏，很迷信地不停转动这戒指，生怕它从骨节上滑下来。

“结婚戒指必须戴在左手第三指上才行。”她说，孩童一样小心翼翼地重复学到的课程。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口气中也添了不少炫耀的色彩，仿佛希望某人无意中听到她的话，而此人的意见又是她极为看重的。现在既然终于能够理清思绪，她就很关心自己的行为会对时代精神产生什么影响。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与谢尔默丁订婚并嫁给他，在这件事上，她的所作所为，能否得到时代精神的赞许。她显然感觉好多了，自沼泽地之夜后，她再没觉得手指刺痛过，一次也算不上痛过。但她无法否认自己仍有疑问。不错，她是嫁了人，但她的丈夫总在绕合恩角航行，这能算是婚姻吗？如果她喜欢他，这算是婚姻吗？如果她喜欢上了其他人，这算是婚姻吗？最后，倘若世上她最渴望的依然是写诗，这算是婚姻吗？她很怀疑。

不过，她要来检验一下。她看看戒指，又看看墨水瓶。她是否有这个勇气？没有，她没有。但她必须这样做。不行，这不行。那她该怎么办呢？昏厥过去，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但她一辈子都没如此这般的精气神儿十足。

“真该死!”她大喊，又上来了过去的那股劲儿。“来吧!”

她拿起笔，狠狠地杵进墨水瓶。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并没有迸溅发生。她提笔出来，笔尖湿漉漉的，却没有滴滴答答。她写了起来，文思虽有些迟慢，但来总是要来的。啊!但它们来得可有道理？她思索着，忽然觉得心慌意乱，惟恐手中的笔又会不听使唤，闹出什么恶作剧来。她读道：

我行到一片野地，蔓布的绿草

因为低垂的贝母花萼愈见颓靡，

蛇一般的花朵，郁郁寡欢，陌生模样，

裹在沉闷的紫色中，好似埃及姑娘——

她边写边感到有个精灵（切记我们现在是与人类精神最朦胧的表现形式打交道）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窥视她的写作。当她写到“埃及姑娘”时，那精灵让她停笔。绿草这个字嘛，用得还中规中矩，它似乎在说，拿了一把家庭女教师用的戒尺，从头开始评说。低垂的贝母花萼，很妙。蛇一般的花朵嘛，这想法出自女士之口，或许过分了，但华兹华斯无疑会对它赞许有加；而姑娘这词？姑娘这词有必要吗？你说你有个丈夫在合恩角？那好啊，这就没问题了。

于是时代的精神传续下去。

奥兰多现在对时代精神心存（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心中）深深的感激。以小比大，就好似一个知道自己箱子里塞了一捆雪茄的旅行者，对大度放行的海关官员心存感激一样。因为奥兰多很怀疑，如果时代精神仔细检查她的头脑，会发现其中有一些严重的违禁品，为此她会遭重罚。她不过是勉强逃脱而已，靠的是耍了点小聪明，顺从时代的精神，例如戴上戒指，在沼泽地找到一位男人，以及热爱自然，不当讽刺家，不愤世嫉俗，也不当生理学家，那等货色立即就会被人发现。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确实很可以这样做，因为作家与时代精神之间的交易无限微妙，作家的作品有什么样的命运，全部系之于这两者之间达成的妥善。奥兰多做了如此安排，她现在处于非常幸福的状态，既不需要抗拒自己的时代，也不需要屈从它。她是时代的产物，又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所以，现在她可以写作，而且她也确实在写作。她写啊，写啊，写啊。

眼下是十一月。十一月过后是十二月。之后是一、二、三、四月。四月之后是五月。而后是六、七、八月。再后是九月。然后是十月，瞧，我们又回到十一月，完成了整整一年的循环。

这样写传记，有其好处，却也多少空洞无味，长此下去，恐怕读者会抱怨，他自己也能背日历，何必按霍加思出版公司[1]的所谓合适订价去掏腰包买这本书。但是，如果传主把传记作者置于尴尬境地，像奥兰多对我们这样，传记作者又有什么法子？任何一个值得我们去请教的人，都会同意生活是小说家或传记作家惟一适当的主题。这些权威人士还言之凿凿地说，生活与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毫不沾边。思想与生活，是相去甚远的两极。因此，既然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是奥兰多目前的所作所为，那么在她结束胡思乱想之前，我们除了背日历、手捻了念珠祈祷、擦鼻涕、拨弄炉火、观望窗外，就别无它事好做了。奥兰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屋里静得甚至可以听到大头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倘若真有根大头针掉到地上也好啊!那也是一种生活。或者有只蝴蝶拍拍翅膀从窗子飞进来，落在她的椅子上，我们也可以写写这件事。或者假设她站起来，杀死一只黄蜂。我们立即就可以提笔开写，因为那样就会有流血，即便只是一只黄蜂的血。哪里有流血，哪里便有生活。虽然与杀人相比，杀只黄蜂不过是区区小事，但它仍然更适合拿来当小说家或传记作家的主题，胜过整天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旁边放支烟、再放上纸笔和墨水瓶。我们可以抱怨说（因为我们正变得愈来愈不耐烦），传主若能体谅传记作家的苦衷，该有多好!你已在她身上花了如此之多的时间，找了如此之多的麻烦，现在还有什么比看到她完全溜出你的掌握更让你恼火呢？她沉迷于——你目睹她叹气、喘息、脸红一阵白一阵、目光时而灼灼炯炯，时而昏昏蒙蒙。亲眼目睹这一切情感骚动的无声表演，却明白引起它们的是思索和遐想这等不足挂齿的原因，难道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到屈辱的吗？

但奥兰多是女人，帕尔默斯顿勋爵刚刚证明了这一点。描写女人的生活，人们的共识是，行动可以不论，只管讲述爱情。有位诗人说过，爱情是女人生存的要义。我们看一眼伏案写作的奥兰多，就必须承认，她的确是最适合这一使命的女子。当然，既然她是女子，又有美貌，且在妙龄，她很快就会不再煞有介事地写作和思索，开始哪怕思念一位猎场看守人（只要她是在想男人，无人反对女人思索）。然后，她将给他写张小纸条（只要她写小纸条，也无人反对女人写作），约他星期日黄昏时分幽会，而星期日黄昏将至，猎场看守人将在窗下吹口哨。所有这一切，当然正是生活的本质，而且是小说惟一可能的素材。那么奥兰多是不是肯定会做这些事情中的一件呢？唉，简直太遗憾了，奥兰多一件也没有做。如此一来，我们是否必须承认，奥兰多属于那些没有爱情的谬种？她喜欢狗，忠于朋友，酷爱诗歌，曾慷慨解囊，救济十来个饥肠辘辘的诗人。但爱情与善良、忠诚、慷慨或诗歌毫不相干。我们此处所说，是男性小说家定义的那种爱情，毕竟除此之外，何人还能有更大的权威呢？爱情就是褪去衬裙和——我们大家都知道爱情是什么。那么奥兰多做没做那件事呢？事实迫使我们说没有，她没有做。那么，倘若我们的传主既不去爱，又不去杀人，只是思索和遐想，那我们就可以断定他或她几乎是死尸一具，我们应该一走了之。

现在，留给我们的惟一对策，就是眺望窗外。窗外有麻雀、椋鸟、几只鸽子和一两只秃鼻乌鸦，都在忙着追求自己的时尚，或寻觅蚯蚓，或寻觅蜗牛，或振翅飞上树枝，或在草皮上行走一圈。一个男仆，腰上系着绿色台面呢围裙，穿过庭园。我们假定他与配餐室的某个女仆私通，不过在庭园里又没有什么明显的证据，我们只能希望结局圆满，然后一走了之。流云掠过天空，一片片，一团团，把草地映衬得忽明忽暗，变幻不定。日晷神秘如常，记录着时光的流逝。面对这千篇一律的生活，人的大脑开始懒洋洋地、徒然地抛出一两个问题。生活，它唱道，或者不如说它低吟，好似壁炉架上的一把水壶，生活，生活，你是什么？是明还是暗？是仆人的台面呢围裙，还是草地上椋鸟的阴影？

那么，在这个夏日的清晨，这个人人爱慕绚烂的花朵和蜜蜂之时，让我们走出去，探索。嗡嗡嘤嘤的椋鸟，站在簸箕沿儿上，啄食柴枝草棍间下人掉落的头发。让我们来问问它（它比云雀更会交际）的意见，我们倚在农舍的大门边，问道，什么是生活；生活，生活，生活!椋鸟叫着，仿佛它听到而且明白我们在说什么。我们有这种令人讨厌的窥探习惯，先在屋里提出问题，然后跑到外面东窥西探，掐几朵雏菊，恰似作家才思枯竭之时所做的那样。椋鸟说，然后，他们到这里来，问我什么是生活；生活，生活，生活!

之后，我们沿着沼泽地中的小径，疲惫地登上高高的山脊，身下是深紫色的山岚。在那里，我们扑向大地；在那里，我们浮想联翩；在那里，我们注视一只螳螂，费力地把一根稻草运回洼地的老家。螳螂说，劳作就是生活（倘若可以给这种来回搬运冠以如此神圣又温柔的名称），或者我们就是这样来解释它那被灰尘呛得窒息的喉管发出的呼呼声。蚂蚁对此表示赞同，还有蜜蜂。但我们躺在这里，若时间久长，可以问傍晚飞来的飞蛾。它们偷偷穿行在灰白色的轮生叶欧石南中。在我们耳边，它们轻轻发出疯狂的呓语，好似暴风雪中电报线发出的声音：嘻嘻，呵呵。笑声，笑声!飞蛾说。

我们已经问过了人、鸟和昆虫，至于鱼嘛，住在绿色洞穴、常年孤零、渴望鱼能张嘴说话的人们告诉我们，它们从不言语，因此可能知道什么是生活——一路问过后，我们并没有变得聪明，只是变得愈加衰老、愈加冷漠（难道我们过去没有祈祷有那么一本书，可以概括出一些我们称之为生活真谛的稀世珍宝吗？）得了，我们还是回去，直截了当地对翘首以待的读者说，关于什么是生活——天哪，我们一无所知。

此刻，仿佛是为了及时拯救本书不致夭折，奥兰多推开椅子，伸了伸胳膊，扔掉手中的笔，走到窗口，宣布：“大功告成!”

她几乎因眼前的非凡景象而趺坐在地。眼前是花园，花园里有几只鸟。世事依旧。在她写作的全部时间里，一切都在继续。

“我若死去，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她喊道。

她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她甚至想象自己已经死去，而她确实也觉得有些眩晕。有那么一会儿，她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美丽、冷漠的景象。最后，她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苏醒过来。她怀中的手稿开始蠕动和跳跃，好似成了活物。更奇特的是，她和它是如此意气相投，奥兰多侧着头，可以听出它在说什么。它希望被人阅读。它必须被人阅读。倘若无人阅读，它会死在她的怀里。她平生第一次对自然生出激烈的反感。她周围有猎犬和玫瑰花丛。但猎犬和玫瑰花丛都不能阅读。这是上苍可悲的疏忽，而她过去从未意识到这一点。惟有人类具有这种天赋，因此人类成了必须。她摇铃唤人，吩咐立即备车去伦敦。

“还来得及赶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的火车，夫人。”巴斯克特说。奥兰多尚未意识到蒸汽机已经发明，她一直深深沉浸于人的生存的痛苦，这人虽然不是她自己，却完全系之于她。所以她这是第一次看到火车。她在一节车厢中坐下来，用毯子围好双膝，却没有去想“那了不起的发明，过去二十年来已（历史学家说）彻底改变了欧洲的面目”（其实，这类事情发生的频繁程度要大大超过历史学家的预测）。她只注意到它满身煤灰，发出可怕的轰鸣声，窗户卡住打不开。她陷入沉思之中，不到一小时，就被风驰电掣的火车带到伦敦，站在查林克罗斯站的站台上，茫然不知所向。

十八世纪时，她在布莱克弗里亚斯的那所老房子里，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现在，那所老房子卖掉了，一部分卖给救世军，一部分卖给了一家雨伞厂。她在梅费尔另外购置了一所房子，卫生、舒适，位于时尚世界的中心。然而在梅费尔，她的诗就能如愿以偿吗？祈祷上帝，她想，记起贵妇们明亮的眼睛和老爷们匀称的双腿，那些人还没有养成阅读的习惯。不过他们若是养成阅读习惯，就更糟了。那里有R夫人的公馆，公馆里还在继续同样的谈话，对此她确信无疑。那位将军的痛风可能从左腿移到了右腿。L先生可能与R而非T共度了十天。然后蒲伯先生走了进来。啊!但是蒲伯先生已经去世。当今的才子是谁呢，她好奇地想。但这不是一个能向脚夫提出的问题，于是她继续向前走。马头上发出的清脆铃声转移了她耳朵的注意力。一队队奇形怪状带轮子的小箱子，停在人行道边，排成行。她来到斯特兰德大道，这里更是喧嚣一片。形形色色的大小车辆夹杂在一起，拉车的或是纯种马，或是挽马，乘客或只有一位老年贵妇，或拥挤不堪，连车顶上都坐满头戴丝帽、留八字胡的男人。她的眼睛习惯了朴素的大开本书籍，马车、大车和公共马车看来惊人的不协调；她的耳朵习惯了笔的沙沙声，街上的喧嚣听来格外邪恶、刺耳。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绕过车水马龙，不停地向东西两个方向涌去。道边的男人在兜售一盘盘小玩意儿。街角的女人守着大篮春天的鲜花高声叫卖。男孩儿手举报纸穿梭于马鼻子之间，口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最初，奥兰多以为国家到了什么危急时刻，却闹不清是喜是悲。她急于从人们脸上找到答案，反而愈发的糊涂。这边过来一个人，满脸绝望，自言自语，痛不欲生。紧接着挤过来一个胖子，兴高采烈，仿佛全世界都在过节。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此中既无规则也无逻辑可循。男男女女，各人忙各人的事。那么她该到哪里去呢？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沿一条街走下去，又沿另一条街折回来。街道两旁的大玻璃窗里，堆砌着手袋、镜子、晨衣、鲜花、渔竿、午餐篮子；彩带和气球悬挂了一圈又一圈，装饰着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商品。有时，她经过一条条大道，两旁的房子静悄悄的，郑重其事地编了号，次第排到二、三百号。这些房子看起来一模一样，皆是两根柱子、六节台阶、两幅窗帘匀称地拉好，桌上铺排开全家人的午餐。一扇窗里，一只鹦鹉望向窗外，另一扇窗里，一个男仆望向窗外。那般单调，直看得她头晕目眩。这时，她来到一个开阔的大广场，广场中央，一座座黑色雕像闪闪发光，皆是体态臃肿的男人，衣服扣子绷得紧紧的，还有腾跃的战马、高耸的柱子和飞溅的喷泉，鸽子在广场上飞来飞去。她沿着住宅夹出的人行道走啊，走啊，直走得饥肠辘辘。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她怀中颤动，仿佛在责备她怎么把它忘得一干二净。那是她的手稿《大橡树》。

她对自己的疏忽有些手足无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四周空空荡荡，宽阔、华丽的大街上连马车的影子也没有，只有一位老绅士正向她走来。他的步态中有某种东西，让她觉得似曾相识。他走得更近了，她肯定自己曾经见过他。但是在哪里呢？这位油光水滑、大腹便便的绅士，手里提根手杖，扣眼中插朵鲜花，面庞丰满红润，蓄着雪白的八字胡须，这可能吗？天啊，可能，就是他!她那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朋友尼克·格林!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她，而且记起并认出了她。“奥兰多小姐!”他喊道，挥帽致敬，丝帽子差点儿掉到地上。

“尼古拉斯爵士!”奥兰多惊呼。从他的举止中，她凭直觉知道这个家伙如今已经发迹，受封骑士是肯定的，无疑还得了其他不少头衔。当年在伊丽莎白时代，他写一行字只能挣一便士稿酬，但他惯于恶言诽谤，曾对她和众多旁人极尽奚落讥诮之能事。

他欠了欠身，表示承认她的结论完全正确；他现在是爵士、文学博士和教授，著作等身。简言之，他是维多利亚时代最有影响的评论家。

邂逅多年前给她带来巨大痛苦的人，奥兰多心中掀起感情的轩然大波。难道这就是那个焦躁不安的讨厌鬼？把她的地毯烧出窟窿，在她的意大利壁炉上烤奶酪，大讲马洛等人的故事，听得她如醉如痴，几乎夜夜到天明。如今，看他却是衣冠楚楚，灰色的晨礼服，扣眼上别一朵粉色花朵，再配上灰色仿麂皮手套。她还在惊奇，他又深深鞠了一躬，问她能否赏光与他共进午餐？或许鞠躬此举有些多余，但对高雅教养的模仿却值得称道。她边想边跟在他身后，走进一家高级餐馆，里面清一色的红地毯、白台布、银制调味瓶，与那些老酒馆或咖啡馆没有丝毫相似之处。那些地方都是沙地、长条木凳，碗里盛了潘趣酒和巧克力，还有大张的报纸和痰盂。现在，他把手套整整齐齐放在身前的桌上。她依然难以相信他就是同一个格林。他过去指甲总有一英寸长，现在却很干净；过去胡子拉碴的下巴，现在刮得光光的。过去他的内衣袖口总是磨破，浸到肉汤里，现在却配上了金链扣。的确，直到他非常精心地点叫葡萄酒，令她忆起许久以前他对马姆齐甜酒的嗜好，她才确信他是同一个格林。“啊!”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但仍有些做作。“啊!我亲爱的小姐，文学的伟大时代已经结束。马洛、莎士比亚、本·琼生，这些人是巨人。德莱顿、蒲伯、艾迪生，这些人是英雄。他们，他们现在都不在了。他们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呢？丁尼生[2]、布朗宁[3]、卡莱尔[4]!”他的声音充满谴责的意味。“事实上，”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斟上一杯葡萄酒，“我们所有的青年作家，如今都被书商雇了来生产卖得出去的垃圾，赚钱付账给裁缝。”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盛了点儿开胃小吃。“这个时代的标志就是十足的造作和疯狂的猎奇。对所有这些，伊丽莎白时代的人一刻都不能容忍。”

“不，我亲爱的小姐。”他接着说，一面点点头，认可侍者拿来请他过目的脆皮大鲆鱼。“伟大的时代已经结束。我们的时代每况愈下。我们必须珍惜往昔，尊重那些效法古代的作家，这些人所剩无几，他们写作不为报酬，而为……”听到此处，奥兰多差点儿喊出“荣悦!”两字。的确，她可以发誓，她所听到的与三百年前一字不差。当然，列举的名字不同了，但精神未变。尽管受封为骑士，尼克·格林没有变。当然，也不是一点儿没变。他喋喋不休地谈论效仿艾迪生（曾经是西塞罗，她想），早晨躺在床上至少一小时（她骄傲地想，是她按季度付给他年金，他才有可能这样做），翻来覆去地背诵最杰出作家的最杰出作品，然后再动笔，这样才能荡涤时下的粗俗，净化我们可悲的母语（她相信他在美国住了很长时间）。他的喋喋不休几乎与三百年前完全相同，但她有时间问自己，那么他的变化究竟在何处？他变得肥胖，但他已年近七十。他变得光鲜整洁，文学显然已经成为一项有利可图的事业，但他过去那种躁动和鲜活的生命力已经丧失。他的故事依然有声有色，却缺少了过去的随意和轻松。不错，他依然每隔一秒钟就要提一次“我亲爱的朋友蒲伯”，或“我那大名鼎鼎的朋友艾迪生”，但他的神情里透出的那种循规蹈矩让人沮丧。况且，他现在更乐于讲的，似乎是她的那些血亲的言谈行状，完全不像以前，大讲诗人的秽闻轶事。

奥兰多的失望无以名状。所有这些年（原因可以是她的与世隔绝、她的社会地位和她的性别），文学在她心中，狂野如风，炽烈如火，迅捷如闪电；它飘忽流走、难以预料、突如其来。可现在，瞧，文学成了身着礼服、公爵夫人不离口的老绅士。她的失望是如此剧烈，以至上衣的一个扣袢或扣子迸开了，什么东西掉了出来，落到桌上。是《大橡树》，一首诗。

“手稿!”尼古拉斯爵士说，戴上金边夹鼻眼镜。“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请允许我过目一下。”时隔三百来年，尼古拉斯·格林再次拿起奥兰多的诗作，放在咖啡杯和酒杯之间，开始读起来。不过现在，他的评判可与当年大相径庭。他一边翻阅，一边说这诗让他想起艾迪生的《卡托》，又说它可与汤姆逊的《四季》[5]相媲美。没有时代精神的痕迹，他很欣慰地说，诗中充满了对真理、自然和人性的关注，在目下这一无耻、怪僻的时代，这一点确实难能可贵。当然，这诗应该立即出版。

说实话，奥兰多全然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这部诗稿她总是揣在怀里，尼古拉斯爵士觉得这一做法很好笑。

“你对版税[6]有什么想法？”他问道。

奥兰多听了，立即联想到白金汉宫和凑巧住在里面的一些愁眉不展的君主。

尼古拉斯爵士这回更是乐不可支。他解释道，他没有明说的是，如果他给（此处他提到一家名气很大的出版社）某几位先生写几个字，他们会很乐于把这本书列入他们的书单。他或许可以安排两千册以下百分之十、两千册以上百分之十五的版税。至于书评，他会亲自给某先生写几个字，此人影响颇大；然后不妨恭维某编辑的妻子几句，譬如小小地吹捧一下她的诗，总是有利无害。他将拜访某某……就这样，他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奥兰多一句没听懂，而且根据过去的经验，也不完全信任他的和蔼可亲。但除了屈服，她别无办法，因为这显然是他的希望，也是那诗稿本身炽烈的期望。于是，尼古拉斯爵士把这血染了的一小捆手稿弄平整，小心翼翼地插进胸前的口袋，惟恐它弄皱了自己的衣服。两人又客套了一番，各自走散。

奥兰多走在街上，觉得怀里空荡荡的，她已经习惯了怀中揣着那诗稿。诗稿不在了，她就变得无事可做，惟有随意思考些什么——譬如命运难得的机会。此时她一个已婚女子，手戴戒指，走在圣詹姆斯街上。这里曾有家咖啡馆，现在成了餐馆；下午三点半，阳光融融，街上有三只鸽子、一只杂种小猎犬、两辆神气的轻便马车和一辆活顶四轮马车。那么，什么是生活呢？这想法冷不丁闯入她的头脑，与其他事情毫不相干（除非因为见到了老格林）。每当什么事冷不丁闯入她的大脑，她会立即跑到附近的电报局，打电报给她的丈夫（他在合恩角）。我们在考虑她与丈夫的关系时，可以把这一点作为一个注解，是褒是贬，读者自行判断。当时附近凑巧有个电报局。“我的老天谢尔，”她在电报中这样写道，“今天生活文学格林……”以下她开始使用他们两人发明的一种暗语，即用一两个字传达无限复杂的精神状态，而电报员也毫无觉察。她加上“拉提根格鲁姆福布”，就可精确地概括了这一切。因为不仅上午发生的事对她影响深刻，而且读者无法不注意到，奥兰多长大了，不一定变得更好，而“拉提根格鲁姆福布”描述了非常复杂的精神状态，读者只要调动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就可能发现这一点。

电报发出了，可能几小时后才能收到答复。她望了一眼高空中疾走的流云，想到合恩角可能正在刮大风，因此她的丈夫现在很可能正攀到桅杆顶上，或在砍断绳索，放走一些破烂的圆材，甚至独自在一条小船上，身边只剩下一块饼干。她离开邮局，为消磨时间，转身进了下一家店铺。这样的店铺在如今可谓稀松平常，根本无须描述。但在奥兰多眼里，它却新奇之极。这是一家书店。奥兰多一辈子只知道手稿，她曾手捧粗糙的棕色折纸，上面有斯宾塞[7]的手迹，小字潦草。她看过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的手泽。她拥有相当数量的对开本和四开本手稿，里面常夹有一首赞美她的十四行诗，有时还夹了一绺头发。但眼下这无数的小本子让她惊诧无比。它们鲜亮、短小、一模一样，似乎都印在薄绵纸上，用薄纸板装订。人们只需花半个克朗，就可买下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装在口袋里。这些书上的字太小，几乎无法阅读，但它们仍然是奇迹。“作品”，她所认识或听说过的每一作家的作品，以及更多作家的作品，陈列在长长的书架上，从一端到另一端。桌椅上散乱地堆放了更多的“作品”。她翻了一两页，多是尼古拉斯爵士等人论述他人作品的作品。奥兰多无知地以为，既然他们的作品都已付梓印刷，装订成册，他们想必都是大作家。于是她下了一道惊人的命令，吩咐书店老板把店里的大著悉数送往她家，然后走了出去。

她转身进了海德公园。旧时的海德公园她很熟悉（她还记得，汉米尔顿公爵被莫汗爵士的剑刺穿身体，倒在遭雷击劈裂的那棵大树下）。她的两片嘴唇，翕动着把她的电报变成一套单调、毫无意义的说辞：今天生活文学格林拉提根格鲁姆福布，弄得好几个公园管理人很怀疑地打量她，直到注意到她颈上的珍珠项链，才断定她的精神没毛病。在这类事情上，她那两片嘴唇无疑难辞其咎。在一棵大树下，她摊开从书店带出的一捆报纸和评论期刊，趴在地上，支起双肘，竭力想弄明白这些大师如何操练散文这门高尚艺术。她身上仍存有过去的那种轻信，所以甚至廉价的周报，在她眼中也很神圣。于是她支着双肘，开始读尼古拉斯爵士在一篇文章中，评论她曾认识的某人的选集，那人便是约翰·多恩。但不知不觉之中，她躺在了离蟒湖[8]不远的地方。无数条狗的吠叫声在她耳边响起。马车轮子不停地匆匆而过。树叶在她头顶上轻轻叹息。不时有一条镶边的裙子和一条猩红色的紧腿裤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穿过草地。还有一只巨大的橡皮球弹到报纸上。深深浅浅的紫罗兰、橘黄、红和蓝色，透过树叶的缝隙，一闪一闪地照在她手指的翡翠上。她读完一句话，仰头望望天空；她仰头望望天空，又低头看看报纸。生活？文学？两者必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那真是难于上青天啊!因为，这边过来了一条猩红色紧腿裤，艾迪生会怎样描写它？那边过来了两只狗，立起后腿跳舞，兰姆[9]又会怎样形容它们？读了尼古拉斯爵士及其朋友的文章（她不时四处张望，倒也不耽误她的阅读），她莫名其妙地得出这样一个感觉，即永远、永远不应说实话。这个感觉令人极不舒服。她边想边站起身走了。她站在蟒湖畔，湖水是铜绿色的；细如蜘蛛的小船掠过水面，在两岸间穿梭。她接下去想，他们让人觉得，写作时必须永远言不由衷（她不禁眼泪汪汪）。因为，真的，她边想边用脚趾把一条小船推离湖岸，我觉得我无法（此时，如同其他文章，尼古拉斯爵士的整篇文章，在读过十分钟后，他的房间的模样、他的头、他的猫、他的写字台的模样，以及写作当天的时间，都出现在奥兰多眼前），她继续想，从这个角度评判文章，我觉得自己无法坐在书房里，不，不是书房，是乏味的起居室，整天同一些英俊小伙子聊天，给他们讲些小小的趣闻轶事，譬如杜波说了斯迈尔斯什么，然后再叮嘱他们此事不可外传。她痛苦地抹了一把眼泪，继续想，他们都那样有男子气概；而我讨厌公爵夫人，我不喜欢蛋糕。我虽然已经够恶毒，但我永远学不会像他们那样恶毒，所以我怎能成为批评家，写出我们时代最好的英语散文呢？诅咒这一切吧!她叫道，狠狠地发动了那一便士的小汽船，她用力太猛，那可怜的小船差点儿葬身铜绿色的波浪中。

事实上，人们处于某种精神状态时（护士用语）——而此刻眼泪仍在奥兰多的眼眶里打转——看到的东西就会变形，同一样东西，不再是其本身，却成了别的东西，大了许多，重要了许多。处于这种精神状态时，看蟒湖，波浪瞬间变成大西洋的滔天巨浪，模型船变得与远洋轮没有区别。因此，奥兰多误以为模型船是她丈夫的双桅帆船；她用脚趾掀起的波浪是合恩角排山倒海的巨浪。她看到模型船攀上涟漪，却以为看到的是邦斯洛普的船，它攀上光亮而透明的高墙，愈来愈高，一道夹裹了成千上万毁灭的白色波峰淹没了它；它冲进这成千上万的毁灭，消失了。“它沉了!”奥兰多脱口喊出，痛不欲生。但瞧啊，它又出现在大西洋的另一边，安安稳稳地行驶在鸭群中间。

“妙极了!”她大叫。“妙极了!哪里有邮局？”她想知道。“我必须马上给谢尔发电报，告诉他……”她急急忙忙向公园街赶去，嘴里交替重复着“蟒湖中的模型船”和“妙极了”，因为这两个想法可以互换，意思完全相同。

“模型船，模型船，模型船。”她口中不断重复这几个字，逼迫自己承认，重要的不是尼克·格林或约翰·多恩的文章，也不是八小时法案或契约或工厂法，而是某些无用的、突如其来的、暴烈的东西；某些使人丧生的东西；红色、紫色、蓝色；喷射；飞溅；就像那些风信子（她正经过一个精致的风信子花圃）；没有对人性的败坏、依赖和玷污，没有对人的出身的讲求；某些莽撞、荒唐的东西，就像我的风信子，我的意思是，就像我的丈夫邦斯洛普；重要的是蟒湖中的模型船和妙极了的感觉，重要的是妙极了的感觉。于是她在斯坦霍普门等待过马路时开始大声说话，因为除了无风的季节，她总不能与丈夫在一起，而它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她在公园街上大声胡言乱语。倘若她像维多利亚女王建议的那样，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丈夫身边，事情无疑会大不相同。因为有时她会突然想起他，觉得必须立即与他交谈。她一点儿不在乎自己可能胡言乱语，或者语无伦次。尼克·格林的文章让她陷入绝望的深渊，而模型船又把她抛上欢悦的高峰，所以她站在那里，等着过马路，口中念念有词：“妙极了，妙极了。”

然而那个春天的下午，交通拥挤不堪，她只得耐心等待，口中不断重复妙极了，妙极了，还有蟒湖中的模型船这两句话。而此时，英格兰的富豪权贵，正头戴礼帽、身披大氅，正襟危坐在四驾马车、维多利亚式马车和四轮四座敞篷大马车中。仿佛一条黄金的河流凝固了，在公园街聚结成一块块金条。女士们用手指拈着名片盒；男士们双膝夹稳镶金手杖。奥兰多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观看，又是赞叹，又是畏怯。惟有一个想法让她不安。有谁见过大象或鲸鱼一类庞然大物，对这个想法想必不陌生，即这些庞然大物如何繁殖？它们显然会很讨厌紧张、变化和活动。奥兰多望着那些一本正经的面孔，心想或许他们的生殖时代已经结束，这即是果实，这即是最终目的。她现在看到的，就是一个时代的非凡成果。他们冠冕堂皇地坐在那里。但这时，警察的手放了下来；车水马龙开始流动起来；由各种辉煌之物组成的巨大凝结物开始运动、疏散，最后消失在皮卡迪利广场。

她穿过公园街，向她在科松街的房子走去。在那里，当绣线菊白花盛开时，她能忆起鹬唳声和一位带枪的老人。

她迈进家门，一边想着，自己还记得切斯菲尔德勋爵说过的话。她还可以看到，在她那朴素的十八世纪的大厅里，切斯菲尔德勋爵风度翩翩，帽子放这边，大衣放那边，他的姿态是那样赏心悦目。但她的记忆在这里被阻断。大厅里凌乱地堆放了许多包裹。她坐在海德公园时，书店老板已派人送来她的订货。现在，宅子里堆满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作品，都用灰纸和细绳包扎得整整齐齐，楼梯上还有包裹滑下来。她能抱几包抱几包，回到自己的房间，又命男仆把其他的全部搬来，然后迅速剪断无数的细绳。很快，她就被包围在书山之中。

奥兰多习惯了十六、十七、十八世纪时文学作品的缺稀，现在她被自己这一行动的结果吓坏了。因为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来说，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当然不只限于四个独特的伟人的名字，而是四个伟人的名字镶嵌于无数的亚利山大·史密斯、迪克森、布莱克、米尔曼、巴克尔、泰恩、佩恩、塔珀和詹姆森之中，这些人无一不是能言善辩、吵吵嚷嚷，非常惹眼，而且处处要求得到与别人同等的注意。奥兰多一向敬畏印刷品，这让她面临一项苦差，但她把椅子拉到窗前，凭着梅费尔区大宅与大宅之间滤射进来的光线，试图得出一个结论。

对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要想得出结论，惟有两条途径，这一点现在已很清楚。或者八开本的著作写上六十大卷，或者把这个结论压缩到以下六行字的长度。现在既然时间所剩无几，为节省起见，在这两个途径中，我们还是选择后者。那么奥兰多（在打开半打书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一本书题献给某位贵族，这很奇怪；其次（在翻阅了一大摞回忆录后），有几位作家的家谱有她的家谱一半厚；再次，如果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小姐[10]前来饮茶，拿一张十英镑的钞票裹住方糖夹是极端失策之举；再次（有半打庆祝一百周年的宴会请帖），既然文学吃了所有这些晚宴，一定变得十分肥硕；再次（她被邀请参加许多讲座，主题均为某某人对某某人的影响、古典的复兴、浪漫主义的幸存，以及其他同样动人的各式名称），既然文学听了所有这些讲座，一定变得十分枯燥；再次（她出席了一位贵妇的招待会），既然文学披挂上如此一堆裘皮披肩，一定变得十分尊贵；再次（她拜访了卡莱尔在切尔西的隔音房间），既然天才需要如此悉心呵护，他们一定变得十分娇贵；于是她终于得出自己的最后结论，这个结论举足轻重，但我们已大大超出六行的限制，所以只能对它略而不谈。

得出这一结论后，奥兰多久久伫立窗前，凝视窗外。因为，任何人得出一个结论，就如同将球抛向球网的另一边，必须等待那无形的对手把它抛回来。她想知道，从切斯菲尔德大宅上那片黯淡的天空，会有什么东西飞下来给她？她握紧双手思索着，站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突然之间，她吃了一惊——此处我们只能希望，如同上次，纯洁、贞操和谦恭会把门推开一条缝，至少提供一个喘息的机会，让我们有时间想想，作为传记作者，如何掩饰这段必须小心讲述的历史。啊，但她们没有这样做!当年这几位小姐把白色衣裙抛给赤裸的奥兰多，看到它落在离她还有几英寸的地方；这些年来她们已放弃了与她交流，现在正忙着别的事情。那么，在三月这个阴暗的早晨，难道不会发生任何事情，来缓和、遮掩、藏匿这无可否认的事件吗？无论它是什么样的事件？因为经过这一突如其来的一惊，奥兰多——然而赞美上苍，此时此刻，窗外开始响起微弱、尖细、长笛般柔和、清澈、飘忽、时断时续的老式手摇风琴声，如今时不时也还有意大利的街头琴师在小巷里摇这种风琴。尽管它很土气，发出的吱嘎声上气不接下气，但我们还是接受这干预吧，仿佛它是天音流转，用它来填充此页，直到那无法回避的时刻到来，对此，男仆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女仆也很明白，读者同样不得不看到；因为奥兰多本人显然已无法继续不理不睬。让手摇风琴声响起，带着我们的思绪漂游，因为乐声响起时，思绪不过是一条随波逐流的小船，在所有载体中，它最笨拙，也最游移不定。思绪漂到屋顶，那晾衣服的后院——这是什么地方？你是否认出那大片绿色、中间的尖顶，和两边蹲伏了一对狮子的大门？啊，对，那是丘花园!行，就停在丘花园吧。于是，我们到了丘花园，我今天（三月二日）要指给你们看，在那棵李树下，有一株麝香兰，一株番红花，还有杏树上的粒粒花苞。走到那里，就要想到球茎，多毛的、红色的球茎，十月时插入大地；现在开花了；就是要幻想出更多难以出口的事情，就是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甚至一支雪茄，就是把一件斗篷铺到大橡树下（因为韵律的需要[11]），坐下来等待那只翠鸟，据说有人看到它傍晚时分穿梭于两岸之间。

等等!等等!翠鸟来了；翠鸟没来。

瞧，此时此刻，工厂的烟囱在冒烟；瞧，市政府的文职人员乘着轻便小船在湖中闪过。瞧，老妇人在遛狗，年轻的女仆第一次戴上新帽子，戴得角度都不对。瞧他们所有人。尽管上苍仁慈地命令隐藏人心中的秘密，我们因此永远受到诱惑，去猜测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我们依然透过袅袅烟圈，看到对一顶帽子、一条小船、地沟里一只老鼠的天生的欲望，那欲望燃起，就像当年我们看到——当手摇风琴声响起，思绪如此这般泼溅到浅盘上，就有了这种愚蠢的跳跃——君士坦丁堡附近清真寺光塔背后的田野里烈火熊熊燃起。我们歌颂欲望得以实现之辉煌。

欢呼天生的欲望吧!欢呼幸福!神圣的幸福!以及形形色色的欢娱，鲜花与美酒，虽然前者凋谢，后者令人醉生梦死。星期日花半个克朗买张票离开伦敦，在昏暗的小教堂里赞美死亡，或者做点儿什么，打断那些打字、信件归档、编造谎言、建立帝国的勾当。甚至欢呼女店员唇上那道红红的、粗俗的弯弓（仿佛朱庇特用大拇指笨拙地蘸了红墨水，顺手草草涂写的一个标志）。无论男性小说家怎样说，欢呼幸福吧!穿梭于两岸之间的翠鸟，一切天生欲望的实现。或祷告；或否认；欢呼吧!无论幸福是什么形式，希望它来得更多、更古怪。因为阴暗的溪流淌动着——倘若它真像韵律所暗示的“仿佛梦境一般”[12]——但我们通常的命运尚不及此；没有梦，只有活着、沾沾自喜、滔滔不绝、循规蹈矩，仿佛生活在遮天蔽日的大树之下，当翠鸟蓦地从一岸掠向另一岸时，那橄榄绿色的浓荫淹没了远去翠鸟羽翼上的蓝光。

那么，欢呼幸福吧，而此后的梦境不再值得庆贺，在那些梦境中，清晰的影像膨胀变形，犹如乡间小客栈店堂里污迹斑斑的镜子，映出一张变形的脸。在漆黑的梦境中，完整裂成碎片，我们变成无数小碎块儿；但沉睡，沉睡，睡得如此深沉，一切形状都碾成无限柔软的齑粉，一片神秘莫测的朦胧，在那里，蜷曲着，藏在裹尸布里，如一具木乃伊，似一只蛾子，我们躺在深深的睡梦的沙滩上。

不过且慢!且慢!这一次，我们并不打算造访那阴暗的领地。蓝光一闪，似一根火柴，从眼前划过，它飞了起来，熊熊燃烧，冲破沉睡的封锁；翠鸟；红色、稠密的生命之潮，折回头来，流淌，奔涌。我们起身，视线（因为一首韵诗是多么轻而易举，就让我们完成了从死到生的尴尬过渡）落到——（此时手摇风琴声戛然而止）。

“是个男孩，漂亮极了，夫人。”接生婆班廷太太说，把奥兰多的头生子放到她怀里。换句话说，三月二十日凌晨三时，奥兰多平安产下一子。

奥兰多再次站到那扇窗前，不过读者可以鼓足勇气；同类的事情今日不会再发生，而这也不是同一日了。因为我们若像奥兰多那样望向窗外，会发现公园街已面目全非。人可以在那里站上十几分钟，像奥兰多现在一样，却看不见一辆四轮大马车驶过。“瞧那玩意儿!”过了一些天后，她会惊呼起来，因为她看到，一节截短的车厢，很滑稽可笑的样子，没有马拉，自己滑了过去。没有马拉的马车!说到这儿，她被人叫走了，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来，又看了一眼窗外。如今的天气变得很奇怪。她禁不住想到，天空变了。爱德华国王，看，他在那里，刚钻出那辆式样灵巧的布鲁厄姆车，去拜访街对面的某位女士。他继承了维多利亚女王的王位，天空不再阴霾密布，也不再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云雾缩成一层薄纱；天空似乎由金属制成，热天时光泽全无，成了铜绿或橘黄色，如同烟雾中金属的颜色。这压缩有点儿吓人。一切似乎都压缩了。前一晚，她的车经过白金汉宫，她过去以为会永存下去的庞然大物，现在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高高的礼帽、寡妇的丧服、号角、望远镜、花圈，全消失得一干二净，人行道上没有留下它们的任何踪迹，连个水坑都没有。然而现在——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再次回到窗前最喜爱的位置。现在是夜晚了，变化更是覆地翻天。看那些屋里的灯光!用手一触，整个房间灯火通明，成百上千的房间灯火通明；而且间间相同。一个个小方盒子，里面的一切一览无余；没有了隐私，没有了以往那些徘徊的身影和隐蔽的角落，没有了那些身着围裙、手端油灯的女人，她们把油灯放在这张或那张桌上，灯光颤抖着，摇曳着。如今，只要用手一触，整个房间立即灯火通明。天空彻夜明亮，街道也很明亮，一切都很明亮。中午，她又回到窗前。女人们近来变得多么狭长啊!她们看上去全似玉子杆子，笔直、光鲜、一模一样。男人的面颊光滑如手掌。空气非常干燥，显出一切事物的光彩，似乎也使面颊上的肌肉变得僵硬，要哭泣愈发困难了。水有两秒钟就变热。常春藤或者枯死，或者从房子的外墙上被铲去。植物生长得不那么繁茂，家庭也小得多了。窗帘和盖布卷起来，墙壁露出本来的面目，挂上些色彩鲜艳的新图片，或镶在镜框中，或画在木头上，图中都是实物，譬如街道啦、雨伞啦、苹果啦。有某种鲜明、独特的时代特点，令她想起十八世纪，但有一种铤而走险、一种疯狂的东西，她正这样想着，好似几百年来一直走在一条漫长无比的隧道中，隧道豁然开朗，光线倾泻进来；她的思想神秘地变得非常紧张，仿佛一个调琴师，把调弦的家伙插进她的脊背，然后旋紧神经；与此同时，她的听力变得非常敏锐，可以听到屋里一切细微的动静，座钟的滴答声好似击锤声。几秒钟的光景，光线愈发明亮，她看到一切愈来愈清晰，座钟的滴答声也愈来愈响亮，直至在她耳中发出可怕的爆炸声。奥兰多跳起来，仿佛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她被击了十下。事实上，这是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一日，上午十时，也就是现时。

奥兰多跳起来，手按心口，脸色灰白，这也并不足怪。还有什么能比现时这一启示更可怕呢？我们能够抵挡住这一惊吓，完全在于前有往昔、后有未来的庇护。不过眼下，我们可没有时间思考这一问题，奥兰多已经晚了。她跑下楼，跳上汽车，推下离合器，汽车嗖地向前冲去。庞大的蓝色建筑物高耸入云；红色的烟囱帽七零八落地散布在空中；马路似银头钉子闪闪发光；面色苍白的公共汽车司机，呆板地驾驶着双层车，居高临下地向她逼来；她注意到海绵、鸟笼、成箱的彩色防水布。但在驶过当下这一独木桥时，她不允许这些景象渗入她的脑海，哪怕只有微小的一丁点儿，惟恐落入桥下汹涌的急流。“你就不能眼睛看着你要去的地方？……手伸出来行不行？”她厉声说，好像这些话猛地脱口而出。街上人山人海，人们过马路时，根本不看要去的方向。他们围着商店的平板玻璃窗嘁嘁嚓嚓，窗里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奥兰多觉得这些人好似蜜蜂，但这想法立即被剪断，她眨了眨眼睛，恢复了透视感，看到他们是人。“你就不能眼睛看着你要去的地方？”她厉声喊道。

她终于来到马歇尔和斯奈尔格罗夫百货商店，走了进去，各种色彩和气味扑面而来。现时如沸腾的水珠，从她的身上洒落。摇曳的灯光如夏日微风吹拂起的轻软衣料，上下飘荡。她从手袋中拿出一张单子念起来，声音古怪又拘谨，仿佛她正在一个流出五彩水的水龙头下捧着这些字：男孩靴子、浴盐、沙丁鱼。她看见灯光照在上面，这些字词不断变化。浴盐和靴子变得迟钝；沙丁鱼变成锯齿形，像把锯子。她站在一楼的男装部，东张西望，用力嗅着各种气味，耽误了几秒钟，然后走进电梯，只因为电梯门开着。电梯平稳地向上行驶，她想，如今的生活结构本身就是魔术。十八世纪时，我们知道每件事的来龙去脉；但现在，我腾起在空中，听见人们从美国发出的声音，看见人们飞上天空，但这都是怎么回事，我甚至无从猜测。我又开始相信魔术了。这时电梯咯吱一声停在二楼，她看到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微风中飘扬，传来奇特的气味；电梯每停一次，电梯门每开一次，都会有另一个小世界展现在你眼前，那个世界的各种气味扑面而来。她忆起伊丽莎白时代泰晤士河畔的外坪，运珍宝的船和商船停靠在那里。它们的气味是多么丰富、多么奇特啊!她把手指头探进装珍宝的麻袋，粗糙的红宝石漏过她的手指，那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然后与苏姬——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吧——躺在一起，坎伯兰的灯笼一闪一闪照在他们身上!坎伯兰家族现在有栋房子在波特兰街，前两天她与他们共进午餐，还冒昧地拿希恩路的救济院跟那老头子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他听后直眨眼睛。但此时电梯已经上到顶层，她不得不下来，进了天知道他们所谓的什么“部”。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查看自己的购物单，但哪儿那么容易就找到单子上吩咐的浴盐或男孩靴子呢。她什么也没有买，就打算下楼去了，幸好她并没有鲁莽行事，因为她不由自主大声念出单子上的最后一项，而它凑巧是“双人床单”。

“双人床单。”她对柜台前站着的一个男人说，感谢老天的安排，那男人恰巧是卖床单的。因为格里姆斯迪奇，不对，格里姆斯迪奇已经死了；巴特洛莫，不对，巴特洛莫也死了；那么是路易丝，路易丝前两天气急败坏地来找她，因为在君王卧榻的床单上发现了一个洞。许多国王和女王都在铺了这床单的卧榻上睡过——伊丽莎白、詹姆斯、查理、乔治、维多利亚、爱德华，难怪床单上有个洞呢。但路易丝断言她知道是谁干的。是康索尔特王子。

“讨厌的德国佬!”她说（因为又发生过一次战争，这一次是与德国人开仗）。

“双人床单。”奥兰多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因为一张铺着银色床罩的双人床，她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房间的格调有点儿俗，全是银色的，但她当年装饰这房间时，正格外青睐这种金属。那男人去拿双人床单了，她掏出小镜子和粉扑，一边漫不经心地补妆，一边想，女人现在的举止再没有那般含蓄，可不像当年她变成女人、躺在“痴情女郎”号甲板上时那样了。她不慌不忙，在自己的鼻子上浅浅扑了几下。她从不碰面颊，老实说，虽然已经三十六岁，她看上去一点不老，依旧是那样噘着嘴，那样郁郁寡欢，那样英俊，那样肤色红润（像一棵装饰了无数蜡烛的圣诞树，萨莎曾说），恰似那天在冰上，泰晤士河封冻，他们去溜冰——

“最上乘的爱尔兰亚麻制品，夫人。”那店员说，在柜台上摊开床单。她心不在焉地摸着床单，就在此刻，分隔两个营业部的弹簧门打开了，或许是从装饰品部那边，飘来一股蜡烛的香气，仿佛是粉红色的蜡烛，那香气曲曲弯弯，如贝壳包着一个人形儿，年轻、苗条、诱人。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是个姑娘，上帝!毛皮、珍珠、俄罗斯裤子；但无情无义，无情无义!

“无情无义!”奥兰多喊起来（那男人已走开了），整个商店似乎上下翻腾着滚滚黄水，她看到远方出海口处那条俄罗斯大船的桅杆。那香气生出的海螺壳奇迹般地（或许门又开了）变成一个台子，从那高台上走下一个臃肿的女人，身着裘皮衣，保养得很好，妖冶冷艳，头戴冠冕，她是一位大公的情妇，正靠在伏尔加河畔吃三明治，一边看人们溺水而死；她开始穿过商店，向她走来。

“啊，萨莎!”奥兰多喊了起来。她真的很震惊，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那么臃肿，那么无精打采。她赶紧低下头看床单，好让那幽灵，那穿裘皮衣的半老徐娘和穿俄罗斯裤子的姑娘的幽灵，以及它所带来的蜡烛、白花和旧船气味从她身后过去，别注意到她。

“夫人，今天要不要再买些餐巾、毛巾、尘拂？”店员追问。幸亏有张购物单子，奥兰多举起来看看，才能镇定自若地回答，现在这世上她惟一需要的，就是浴盐；而它在另一个商品部才能找到。

再次乘坐电梯——任何景象的重复都能给人以深刻印象——她再次下沉，远离当下；当电梯砰的一声降到地面上时，她觉得自己听到一只罐子摔碎在河岸上。至于找到她所要去的商品部，无论是哪一个，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各式手提包中间，对所有店员的建议充耳不闻。这些店员个个彬彬有礼、身穿黑衣、头发梳得齐整，显得生气勃勃。他们一概是什么人的后裔，可能有些人也像她一样，自豪地来自久远的过去，但他们选择降下现时这道防护屏，于是今天他们不过是百货商店的店员。奥兰多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透过巨大的玻璃门，可以看到牛津街上的车流。双层汽车似乎堆到了一起又分开。那天泰晤士河里的冰块也这样翻腾。一位老绅士穿着皮拖鞋骑在一块冰上。他沉下去了——她现在可以看到他——嘴里诅咒着爱尔兰叛乱者。他沉下去了，就在她的汽车所停之处。

“时光弃我而去，”她想，试图打点精神，“这就是中年的来临。多奇怪啊!一切都不再简单。我拎起手袋，想到的是冰上冻僵的老妇。有人点燃一支粉红色蜡烛，我看到的却是穿俄罗斯裤子的姑娘。走出门外，就像我现在这样，”她踏上牛津街的人行道，“我闻到了什么？草药。我听到山羊脖子上的铃铛声。我看到崇山峻岭。土耳其？印度？波斯？”泪水溢满她的眼眶。

读者或许会觉得，奥兰多离现时有点儿太远了，他们看到她正准备钻进自己的汽车，满眼都是泪水和波斯高原的幻象。的确，善于把握生活的人，顺便说一句，这些人往往是些无名之辈，不能否认，这些人有时设法把六、七十个时间协同起来，让它们在正常的人体内同时跳动，因此当十一点的钟声敲响，所有其他时间齐鸣，当下即非剧烈的断裂，亦非全然沉溺于往昔。对于这些人，我们可以公正地说，他们不多不少地活了墓碑上分配给他们的六十八年或七十二年。其他人虽然走在我们中间，我们却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有些人尽管经历了生命的形式，但他们还没有出生；另一些人虽然自称三十六岁，却已经活了几百岁。无论《英国名人传记辞典》上怎么说，人生的真正长度，永远是个有争议的话题。因为这种计时十分棘手；转眼就能扰乱它的，莫过于接触任何艺术。或许因为迷恋诗歌，奥兰多丢了购物单，没有买沙丁鱼、浴盐和靴子，就开始往家走。现在，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车门上，站在那里，现时开始狠狠敲击她的脑袋。她挨了结结实实的十一下。

“讨厌死了!”她大叫。因为钟声对神经系统震动巨大，所以关于奥兰多，我们这会儿没有什么可报告的，除了她眉头微蹙，令人钦佩地换挡，又像以前那样脱口喊道：“看着你要去的方向!”“你糊涂了还是怎么的？”“那你为什么不承认？”同时驾了汽车嗖一下冲出去，东拐西拐，钻来钻去，因为她驾车是把好手。她驶过摄政王街、干草市场、诺塔姆伯兰德大道，上了威斯敏斯特桥，左拐，直行，右拐，再直行……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一日星期四，老肯特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已蔓延到了人行道外。女人们拎着购物袋。孩子们东跑西窜。布店大减价。街道窄了又宽，宽了又窄。长条的远景缩挤到一起。这边叫卖，那边发丧。一会儿一队人打了旗子，上面写着“集——失”，但其他的字是什么呢？肉的颜色鲜红。屠夫们站在门口。女人们的鞋跟几乎削平了。有个门廊上写着“爱战——”。一个女人从卧室窗口向外凝望，一动不动，若有所思。艾珀尔约翰和艾珀尔伯德，殡仪——。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从头到尾看到完整的全部。永远是只看到开头——譬如两个朋友过街时遇上了——看不到结尾。二十分钟后，人的身心如撕碎的纸片，从麻袋中颠了出来。的确，驾车疾驶出伦敦的过程，恰似在失去知觉、或许在死去之前，个性被剁成小块，以至从何种意义上可以说奥兰多存在于现时，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的确，我们差点儿以为她已经完全解体，但此时，终于从右侧伸出一道绿色的帷帐，衬托出缓缓下落的小纸片；然后左侧又伸出另一道帷帐，可以看到不同的纸片在空中打旋儿；绿色帷帐在两侧不断伸展，她的头脑恢复了聚合事物的魔术手法，她看到了一座农舍、一个晒谷场、四头牛，都与实物一样大小。

奥兰多这才松了口气，默默点燃一支烟，一口一口地吸了一两分钟。然后，她迟疑地叫了一声“奥兰多？”仿佛她想见的人可能不在那里。因为如果七十六个不同的时间（碰巧）一起在脑子里滴答滴答走起来，老天啊，得有多少不同的人同时停留在人的内心？有些人说是两千零五十二。那么此人现在正好独自一人，她唤“奥兰多？”（倘若这是此人的名字），意思是说，得了，得了!我烦死这个自我了，我想要另一个自我，这真是天下最稀松平常的事。因此我们才在朋友身上看到那些惊人的变化。但这也并非就会一帆风顺，因为人们虽然可以像奥兰多那样（假定出城来到乡村，需要另一个自我）唤一声“奥兰多？”，但她需要的奥兰多，可能并不肯前来；我们建立起的这些自我，一个叠一个，好似侍者手中一摞盘子，它们在其他地方有自己的事业、自己意气相投的朋友，自己小小的宪法和权利，随便你怎么称呼（这些事大多没有名称），因此一个只肯下雨时来，一个要房间里有绿窗帘才来，另一个得等琼斯先生不在时，还有一个要你允诺给它一杯酒等等，等等；因为每人都能根据自己的经历，成倍地增加与不同自我达成的不同妥协，有些荒唐透顶，根本无法在书中提及。

就这样，在谷仓近旁的拐弯处，奥兰多呼唤“奥兰多？”有点质问的口气。她等了一会儿，但那个奥兰多没有来。

“那好吧。”奥兰多随和地说，这种时候人们往往如此。她又来试另一个，因为她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自我可以召唤，远远超出我们的篇幅所能允许。传记只须叙述六七个自我，就可以认为是完整的了，而一个人完全可能有上千个自我。那么，选择那些我们已经叙述过的，奥兰多现在召唤的，可能是那个砍断套在黑鬼骷髅头上绳索的少年；也可能是又把骷髅头拴好吊起的少年、坐在山坡上的少年、看到诗人的少年、向女王呈上玫瑰水碗的少年；或者她在召唤那个爱上萨莎的青年、廷臣、大使、军人、旅行者；或许是那女子、吉卜赛人、娴雅的贵妇、隐修士、热爱生活的少女、文人的女恩主、那个称马尔（意为热水澡和傍晚的炉火）或谢尔默丁（意为秋天树林中的番红花）或邦斯洛普（意为我们每天死过一遍）或三个称呼联在一起的女人，这后一个意思更多，篇幅所限，容不得我们把它写出来。所有这些自我都不相同，她可以召唤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或许如此；然而似乎可以肯定（因为我们现在身处“或许”和“似乎”的领域之内），她最需要的那个自我却游离在外，从她的讲话中可以听出，她在不断变换自我，速度之快，就像她驾驶的汽车，每拐一次弯，都有一个新的自我出现。而知觉中的自我才是最重要的，有产生欲望的能力，此时，碰巧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它仅仅希望保持自我。这即是某些人所谓的真我，人们说，它集中了人身所有的自我，由它作为船长来加以指挥，它把它们锁起来，它就是钥匙，它还把它们合并在一起，加以控制。奥兰多肯定是在寻找这一自我，因为读者可以根据无意中听到她驾车时说的话，判断出这一点（倘若这些话听起来杂乱无章、支离破碎、琐碎又枯燥，有时根本不知所云，那就是读者的错了，谁让你听一位女士自言自语呢；我们只管照搬她的话，在括号中加上我们认为哪一个自我在说话，但我们的猜想很可能并不正确）。

“那么是什么？是谁呢？”她说。一个女人，三十六岁，坐在汽车里。这点不错，但还有无数其他。势利眼，我是那样吗？府邸里悬挂嘉德勋章？豹子纹章？祖先？因他们感到自豪？是的!贪婪、奢侈、堕落？我是那样吗？（此时一个新的自我出现）。是又如何？我才不在乎呢。忠诚？我想是的。慷慨？啊，那不算数（此时又一个新的自我出现）。一上午不起床，听鸽子叫，床上铺得都是精致的亚麻织物；银碟、美酒、男女仆人。娇惯坏了？可能。拥有的太多，却一事无成。于是有了我的书（此处她提到五十种经典作品；我们觉得，这代表了她撕掉的那些早期浪漫作品）。敏捷、善辩、浪漫。但（此时另一个自我出现）笨手笨脚。我真是再笨拙不过了。还有——还有——（此处她在迟疑是否该说那个词，如果我们建议用“爱情”，有可能不对，但她确实笑了，而且脸红，然后喊出声来）翡翠蟾蜍!哈里大公!天花板上的青蝇!（此时另一自我出现）。但是奈尔、基特、萨莎呢？（她陷入阴郁之中：实际上是眼泪不由自主地在眼眶中打转，因为她早就不再哭泣）。树木，她说。（此时另一个自我出现。）我喜欢在这里生长了一千年的古树（她经过树丛）。还有谷仓（她经过路边一个摇摇欲坠的谷仓）。还有牧羊犬（这边来了一只，颠颠儿地跑过公路。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它。）还有夜晚。但是人（此处另一个自我出现）。人嘛？（她作为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饶舌、恶毒、不说实话（此时她拐进家乡小镇的主要街道。）这天正是集日，街上挤满了农夫、牧人、挎着篮子的老妇，篮子里装着老母鸡。我喜欢农民。我知道庄稼是怎么回事。但（此时另一个自我犹如灯塔射出的光束，跃过她的思维的顶部出现了。）名望!（她大笑。）七版。获奖。晚报上登出照片（此处她指的是《大橡树》和她所获的伯德特·库茨纪念奖；此处我们必须占用一点儿篇幅，略微交代一下，作为她的传记作者，我们的确深感不安，因为她漫不经心地一笑，就带过了全书的高潮和尾声。但谁让传主是女人，高潮和尾声——一切都乱套了，她要强调的，永远都与男人不同）。名望!她重复了一遍。诗人——骗子；两者都像每日清晨的邮件一样定时出现。宴请，聚会；聚会，宴请；名望——名望!（此时她不得不放慢车速，穿过市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位获奖女士吸引的注意力，远不及鱼贩店里的鼠海豚，即使她还可以一个叠一个，戴上三重冠冕。）现在她把车开得很慢，嘴里哼着一首老歌，“我有几块金币，拿来做什么。买了几棵树儿，长满花骨朵。花开了，花开了，走进花花树丛，听我把话说。告诉我的儿子，名望值几何。”她这样哼着，所有的词开始这里瘪进一块，那里瘪进一块，好似用沉甸甸的珠子串起来的野蛮人的项链。“走进花花树丛，”她唱道，使劲强调这些词，“看月亮缓缓升起，大车离去了……”她突然住嘴，使劲盯着汽车的引擎罩，陷入冥想之中。

“他坐在特薇琪的桌旁，”她沉思着，“皱领有点脏……是老贝克先生来量木材尺寸？还是莎——比——亚？”（我们在自言自语地说崇拜的人名时，从来不说完整。）她凝视前方十分钟，车几乎停住不动了。

“萦回梦绕!”她喊到，忽然推下加速器。“萦回梦绕!我还是孩童时即如此。野鹅飞过。野鹅从窗前飞过，飞向大海。我跳起来（她更紧地握住方向盘），伸出胳膊想抓住它。但野鹅飞得太快。我看到过它，在这里——那里——那里——英格兰、波斯、意大利。它总是飞得很快，飞向大海，而我，总在它身后撒出网一般的文字（她把手撒出去），它们皱缩成一团，就像收回的网，我在码头上看到过的，网中只有水草；有时，网底有一英寸的银子——六个字。但从来没有捕到珊瑚丛中的那条大鱼。”她垂下头，苦苦思索。

她不再召唤“奥兰多”，一心想着别的事情，就在此刻，她刚才呼唤的奥兰多自动出现了；现在她身上开始发生的变化（她已驶过看门人的小屋，进入庭园）仿佛就证明了这一点。

她全身沉静下来，就好似添了一个衬托物，于是有了外表的浑圆和结实，于是由浅变深，由近变远，一切都似井中之水，只能在深井四壁之内回旋。她沉默不语，在增加了这个奥兰多之后，不论是与非，她成为所谓惟一的自我、真实的自我。她不再言语。因为或许人们在大声言语时，那些自我（可能多达两千余个）知道它们是相互割裂的，于是试图彼此交流，而真的有了交流之后，它们反而沉默不语了。

她技术娴熟地驶在弯弯曲曲的车道上，车速很快。车道穿越庭园内起伏的草坪，两旁是榆树和橡树。那起伏十分平缓，仿佛碧绿平滑的潮水漫上河滩。这里齐整地种植了一丛丛山毛榉和橡树，牡鹿徜徉其间，一只颜色雪白，另一只歪着头，因为铁丝网挂住了它的角。她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这一切，树、鹿和草坪，仿佛她的心化为水，在它们四周流淌，紧紧围住它们。片刻，车驶近庭院，几百年来，她骑马或乘六轮马车到这里来，鞍前马后都有男人随从。这里曾经羽饰飞舞，火把通明，满树盛开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抖动。如今，这里只有她一人，秋叶萧萧下落。看门人打开大门。“早安，詹姆斯，”她说，“车里有些东西。你把它们拿进来好吗？”人们将承认，这几个字本来既无美感，也毫无意义，一点儿都不重要，现在却鼓鼓胀胀，充满了含义，仿佛熟透的坚果从树上坠落，这证明，如果平凡瘪缩的表皮因意义而鼓胀，它可以奇特地使人的感官得到满足。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虽然每一动作举止都平凡依旧。因此，看奥兰多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脱下裙子，换上马裤呢马裤和皮夹克，人们会陶醉在运动的美感之中，仿佛鲁波科娃夫人在表演她那炉火纯青的艺术。之后，奥兰多大步走进餐厅，她的老友德莱顿、蒲伯、斯威夫特、艾迪生正在那里装模作样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嘿，获奖者来啦!但是他们认识到涉及的是两百几尼[13]，就点头表示赞成。两百几尼，他们似乎在说，对两百几尼可不能嗤之以鼻。她给自己切了一片面包和火腿，把它们夹在一起，吃了起来，一边来回在屋里踱步，不知不觉中放下了陪客的架势。踱了五六个来回之后，她端起一杯西班牙红酒，一饮而尽，又倒满一杯，拿在手上，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十几间起居室，开始巡视大宅，挪威猎犬和长毛小犬殷勤地跟在她身后。

这同样是这天的例行公事之一。归来却不巡视大宅，就好似探家离去时不与祖母吻别一样不可能。她想象，只有她一进来，这些房间就会活跃起来。它们苏醒了，睁开眼睛，似乎她不在时，它们一直在打盹儿。她还想象，她看到它们千百次，从未有一次它们看上去是相同的，仿佛在如此漫长的寿命中，它们体内贮存了无数种心境，随春夏秋冬、天气阴晴、她本人的运气和来访客人的性格而变化。对陌生人，它们永远彬彬有礼，又有点儿小心翼翼；对她，它们却是敞开心扉，无拘无束。确实，为什么不呢？迄今他们相识已近四百年，一切都无须掩饰。她知道它们的喜怒哀乐，了解它们各自的年龄和小小的秘密——一只秘密的抽屉，一只隐蔽的碗柜，它们也有缺点，例如有些部分是后添的。它们同样了解她的全部心思和变化。她对它们毫无隐瞒，无论是身为少年还是女人，她来到它们的怀抱，哭过，笑过，歌舞过，沉思过。在这一窗台上，她写下自己最早的诗歌；在那一小教堂，她举行自己的婚礼。她也将葬在这里，她沉思着，跪在长廊的窗台上，小口抿着西班牙红酒。尽管难以想象，有一天她会长眠于祖先中间，纹章上的豹身映在地板上，留下黄色的斑点。不相信永生的她，不禁觉得，她的灵魂将与护墙板的红色和沙发的绿色一样永存。此时她漫步走进大使卧房，这房间犹如躺在海底几百年的一只贝壳，已被硬壳覆盖，海水给它涂上了千万种色调；它是玫瑰色、黄色、绿色和浅棕色的。这卧房如贝壳一般脆弱，一般灿灿发光，一般空虚。再不会有大使睡在里面。啊，但她知道这宅子的心脏还在跳动。她轻轻打开一扇门，站在门槛上，不想让房间看到她（这是她的想象）。她看着壁毯在永不停息的轻风中起伏，猎人仍在策马奔驰，达弗涅仍在奔逃。那颗心仍在跳动，她想，无论多么微弱，多么与世隔绝，这大宅的那颗脆弱而不屈的心仍在跳动。

她呼唤狗群和她一起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板都是用整棵橡树刨开铺成的。一排排椅子倚墙排列，天鹅绒椅面已经褪色。它们伸出臂膀，仿佛在等待迎接伊丽莎白、詹姆斯，或者是莎士比亚，或者是从未光临的西塞罗。这情景让她忧伤，她解开围栏它们的挂钩，坐到女王的椅子上，翻开平放在贵妇白蒂桌上的手抄本。她用手指搅动年代久远的玫瑰叶，用詹姆斯王的银发刷理了理自己的短发，又在他的床上蹦了几下（尽管路易丝换上了新床单，也不会再有国王睡在上面），然后把面颊紧紧贴在那古旧的银色床罩上。处处是防虫的小薰香袋，处处是印刷体的告示“请勿触摸”，虽然是她亲手所放，它们却似乎是在阻止她。这宅子已不再完全属于她，她叹了一口气。现在它属于时代，属于历史，活人触摸和控制它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再不会有啤酒在这里漫溢（她来到老尼克·格林住过的卧室），地毯上再不会烧出洞来。再不会有两百仆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吵吵嚷嚷地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或拽着大树枝给壁炉添柴。再不会有人在宅子外的作坊酿大麦酒，制蜡烛，打造马鞍和打磨石料，榔头和大头锤的声音都已消失。椅子和床上空无一人，金制和银制的大啤酒杯锁进了玻璃橱。寂静在空旷的大宅里上下扇动着巨大的翅膀。

她坐在走廊尽头，坐在伊丽莎白女王坐过的硬木扶手椅上，几只狗伏卧在她的四周。走廊长长的，向前伸展，直到光线几乎消失的那一点。它犹如一条隧道，深深钻入以往的岁月。她的视线循着它向前窥视，可以看到人们有说有笑，那些她所认识的大人物，德莱顿、斯威夫特和蒲伯，口若悬河的政治家，坐在窗台上调情的恋人。人们围长桌而坐，狂啖豪饮，燃烧的木头冒出袅袅青烟，在他们的头上缭绕，他们咳嗽，还打喷嚏。再远处，她看到一组组的人排成方阵，准备跳方阵舞。一阵悠远、飘忽而庄严的音乐传来。风琴发出的低吟四处回荡。一只棺材抬进了小教堂。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婚礼的队伍。头戴盔甲的武士奔赴战场。他们把从弗劳顿[14]和普瓦捷[15]带回的旗帜插在墙上。长长的走廊渐渐有了这些东西，而再往前看，她觉得在走廊的尽头，在伊丽莎白时代和都铎王朝那些人之前，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更老、更远、更暗的人影，一个穿蒙头斗篷、面色严峻的隐修士，双手紧握一本书，口中喁喁低语——

大座钟雷霆般敲了四下。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地震，将整个镇子夷为平地。长廊和长廊里的一切，霎时间灰飞烟灭。在窥视长廊时，她的面色本是阴沉、严肃的，此时却好似被火药的爆炸所照亮。在同一光亮的照耀下，她四周的一切都极其清晰地显露出来。她看到两只苍蝇在盘旋，而且注意到它们身上的蓝色光泽；她看到脚下的地板有个木瘤，狗的耳朵微微抽动。同时，她听到花园里有粗树枝折断的声音，一只羊在庭院中咳嗽，一只褐雨燕尖叫着从窗前掠过。她的身体开始战栗、颤抖，仿佛倏忽间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但她没有像伦敦大钟敲响十下时那样，而是保持了完全的镇静（因为她现在是完整的一体，或许承受时间震动的面积也更大）。她不慌不忙地起身，唤了她的狗，坚定但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来到花园。此处植物的阴影异常清晰。她注意到花圃中不同的土质，仿佛眼睛上附了一个显微镜。她看到每一棵树上嫩枝盘绕。草的叶片清晰可见，叶脉和花蕊上的斑纹也是同样。她看到花匠斯塔布斯沿小径向她走来，绑腿上的每一粒扣子，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白蒂和王子，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注意到白蒂脑门上有块白色的星痣，而王子的尾巴上有三根鬃毛长过其他的鬃毛。屋外的方庭中，房屋年久失修的灰墙，看上去好似表面刮磨了的新照片；她听到平台上的扬声器放了一段舞曲，是人们在维也纳铺着猩红天鹅绒的歌剧院欣赏的舞曲片断。她因现时而兴奋和紧张，但也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只要时间的深渊张开大口，只要让一秒钟滑过，某种未知的危险就会接踵而来。这种精神上的持续紧张，强烈到了让人觉得很难受的地步，无法长时间忍耐下去。她开始走得飞快，穿过花园，来到庭园，腿脚好像不听使唤似的。她花了好大力气，逼迫自己停在木匠房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乔·斯塔布斯制作马车轮子。她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住他的手，这时一刻钟的钟声敲响了。这钟声如流星穿透她的身体，炙热灼人。她清清楚楚看到乔的右手大拇指没有指甲，在应该长着指甲的地方，是一块粉红色凸起的肉。这景象让人恶心，有一刻，她觉得自己昏了过去。但就在那片刻的昏黑之中，她的眼睑眨动了几下，她摆脱了现时的重压。在她的眼睑眨动留下的阴影中，有某种奇特的东西，某种现时永不拥有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看天空来验证）——它令人恐怖即是由此而来，它那无以诉说的性质也是由此而来——某种人们急于要用某个名称把它的实体固定下来、称之为美的东西，因为它不是个实体，而像个影子，没有自己的实质或特性，但它的力量却足以令它所依附的任何物体改观。她在木匠房旁感到眩晕、眨动眼睑时，这影子溜了出去，附着于她一直在观看的数不清的景象，使它们成为可以容忍、可以领悟的东西。她的头脑开始大海般上下起伏。她离开木匠房，开始爬山，并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我又可以开始生活了，我在蟒湖旁，小舟正跃上那夹裹了成千上万毁灭的白色波峰……

以上都是她的话，说得很清晰，但我们不能隐瞒以下事实：她现在只是非常冷漠地目睹眼前的真实情况，很容易把羊当成牛，把一个名叫史密斯的老头儿当成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琼斯。因为没有指甲的拇指投下的眩晕的影子，此时在她的脑后部（距视线最远的部位）加深了，进入了事物栖息的一潭池水，那里是如此黝黯，以至我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此刻，她俯视这倒映出一切的池水或海水。的确，有人说，人的所有最炽烈的情感、艺术和宗教，都是在可见世界变得模糊时，我们从大脑后部那个黑洞中看到的映像。现在她久久地、意味深长地凝视那里，瞬间，她上山走过的长满羊齿草的小路不再是一条完整的小路，而有一部分变成了蟒湖；荆棘丛有一部分变成了指夹名片盒的女士和手拿金头手杖的先生；羊群有一部分变成梅费尔的高宅。实际上，所有的东西都部分地变成了别的东西，仿佛她的意识变成了丛林，不时分隔出一些林中空地。物体时远时近，交叠又分开，于是在光和影的无数交叉中，构成奇特无比的连接与组合。她忘却了时间，除了挪威猎犬卡努特追逐一只兔子，使她想起一定已经到四点半了，实际上已是五点三十七分。

长满羊齿草的小路，曲曲弯弯，不断向上，直通山顶的那棵大橡树。比起当年他们相识之时，那大概是一五八八年，它长得更粗大、更健壮了，也生出了更多的树瘤，但它仍然风华正茂。那小小的叶子生出尖褶，仍在树杈上唰唰颤动。她扑倒在地，感受树的筋骨像脊椎伸出的肋条，在她身下四处伸展。她喜爱想象自己骑在世界的脊背上。她喜爱附着于某个坚实的东西。她在扑向大地时，皮夹克的前胸口袋里掉出一本红布装订的小书，四四方方，是她的诗作《大橡树》。“我应带把小铲来。”她沉思道。树根上覆盖的土层很浅，她能否如愿以偿，把这本书葬在这里，似乎很值得怀疑。此外，它还有可能被狗刨出来。运气从不光顾这些象征性的庆祝仪式，她想。那么，或许没有这些仪式会更好。她差一点就要发表一个小小的演讲，她原打算一边下葬一边演讲。（这本书是初版中的一本，有作者兼艺术家的签名。）“我把它作为贡品葬在这里，”她本准备说，“回报这片土地给予我的一切。”但是，天啊!这些话一旦大声说出口，听起来是多么愚蠢!她想起老格林，前两天他走上讲台，拿她与弥尔顿相比（除了他是盲人这一点），并递给她一张二百几尼的支票。她当时就想到山上的这棵大橡树，那与这些有何相干？赞美和名望与诗有何相干？出了七版（这本书的版次已绝对不低于此），又与它的价值有何相干？难道写诗不是一种秘密的交流，即一个声音对另一声音回应？那么，这一切的喋喋不休，这一切的赞美与指摘，以及会见那些对你大加赞美和未加赞美的人，与这件事本身，即一个声音回应另一个声音相比，都是再荒唐不过了。她想，所有这些年，对树林古老的低吟，对农庄和门边交颈而立的枣红马，对铁匠铺、厨房、辛辛苦苦孕育出麦子、芜菁和青草的田野，对鸢尾和贝母花怒放的花园，她作出了踟蹰的回应，还有什么能比这些回应更神秘、更舒缓、更似恋人之间的交媾呢？

她让自己的书凌乱地摊在地上，并没有把它下葬。这个傍晚，她面前那广阔无垠的风景，在阳光和阴影下时明时暗，一如变幻多端的海底。远方的村庄，露出榆树掩映的教堂尖塔；庭园中有一座灰色拱顶的庄园大屋；一座灯塔在眨眼睛；农家场院里堆着黄色的玉米秸垛。田野上星星点点遍布黑色的树丛，在田野的另一端，伸展出长长的林区，那里还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然后又是山地了，遥远的斯诺登峰从云中露出白色的危崖。目穷之处，是苏格兰的山峦和赫布里底群岛周遭漩涡密布的汹涌海潮。她竖起耳朵听海上的炮声。没有炮声，只有风声，如今已没有战争。德雷克不在了，纳尔逊不在了。“这里，”她想，一直凝望远方的视线再次落到身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是我的领地：丘陵之间的那个古堡曾属我所有；几乎蔓延到海边的那片沼泽也曾属我所有。”此时四周的风景（必定是渐渐黯淡的光线耍的把戏）扭动着、聚积着，于是所有房屋、古堡和树林，所有这些累赘都从帐篷状的四壁上滑了下去。土耳其光秃秃的山脉展现在她眼前。正是阳光灼灼的正午。她两眼紧盯焦炙的山坡，山羊群在她脚边啃食沙地上的草丛，头顶上有只鹰在翱翔。吉卜赛老人拉斯多姆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与此相比，你的祖先，你的宗族，还有你的财产，算得上什么？你要四百间卧房，所有的盘子上都有银盖碗，还有掸灰的女仆，又有什么用处？”

峡谷中某个教堂的钟声响起，帐篷状的风景坍塌了，现时再次兜头倾泻下来。但此时，光线已渐渐黯淡下来，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不再映出栩栩如生的细小景象，而只有雾霭蒙蒙的田野、灯光闪烁的农舍、昏昏欲睡的树林，以及一束扇形的灯光，沿着小路推移着前面的黑暗。她不知敲响的是九点、十点还是十一点的钟声。黑夜已降临。她一向喜爱黑夜，黑夜里，意识如一潭黝黯的池水，倒映出的景象总比白昼时清晰。现在不必再觉得眩晕才能窥视到黑暗中形成的事物，看到意识的池水中，时而现出莎士比亚，时而现出穿俄罗斯裤子的少女，时而是蟒湖中的模型船，时而是真正的大西洋，那里暴风雨掀起的冲天巨浪正席卷合恩角。她窥视黑暗之中，她丈夫的双桅帆船，正升上高高的浪尖!向上，它向上，再向上。千百次毁灭的白色波峰在它面前升起。啊，快啊，荒唐的男人，总是如此枉然地顶风绕合恩角航行!但那双桅帆船穿透波峰，出现在它的另一侧；终于安全了!

“妙极了!”她喊道，“妙极了!”之后，风渐渐止息，海水平静下来；她看到海浪在月光下平静地泛着涟漪。

“马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她站在大橡树旁喊道。

那美妙、绚烂的名字，犹如一根铁青色的翎毛，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她看它飘落，好似一支缓缓坠落的箭，翻动，旋转，穿透厚厚的空气，徐徐而行，无比优美。他就要来了，一如既往，在死寂的时刻。当风平浪静、秋日树林里斑点相间的树叶飘落到她的脚边时，当豹子一动不动，月儿映在水中，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之时，他来了。

此时已近午夜，万物归于沉寂。原野上缓缓升起一轮明月。月光下，大地上耸起一座幻影般的古堡。那大宅巍然屹立，所有的窗户都沐浴在银光之中。没有城垣，没有实体。一切均为幻影。一切归于沉寂。沐浴在光亮之中的万物似乎都在等待一位逝去的女王的驾临。奥兰多俯视脚下，看到暗色的羽毛在庭院里飞舞，火炬闪烁着点点光亮，人影跪在地上。一位女王再度跨出銮舆。

“恭迎圣驾，夫人。”她喊道，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一切都没有变。我的父亲，逝去的勋爵，将为您引路。”

她正说着，午夜的第一声钟声敲响了。现时的丝丝凉风轻拂她的面颊，带来一丝忧虑。她焦急地仰望天空。天很黑，阴沉沉的，风在她耳边咆哮。但在风的咆哮中，她听到一架飞机行行渐近的轰鸣声。

“这里!谢尔!这里!”她喊道，向月亮（它已现出明媚的身姿）亮出她的胸脯，她的珍珠闪闪发光，犹如一只硕大的月蜘蛛的卵。飞机冲出云层，悬在她头顶上空。她的珍珠在黑暗中闪烁着灼灼磷光。

现在已是一名优秀海船长的谢尔默丁，容光焕发，敏捷地跳到地面，就在此时，一只野鹅腾起，掠过他的头顶。

“是那只鹅!”奥兰多惊叫起来，“那只野鹅……”

午夜的第十二声钟声敲响；午夜十二点，星期四，十月十一日，一千九百二十八年。

[1] 霍加思出版公司，1917年由弗吉尼亚·吴尔夫与丈夫共同创建，主要出版吴尔夫本人及其他一些新作家的作品。

[2] 丁尼生（1809—1892），英国桂冠诗人。

[3] 布朗宁（1812—1889），英国诗人。

[4] 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作家和历史学家。

[5] 詹姆斯·汤姆逊（1700—1748），英国诗人，主要作品有歌咏自然的无韵诗《四季》、长诗《自由》等，《四季》开创了19世纪浪漫主义诗歌之先河。

[6] 版税的英文royalty也作王族讲，因此才有下句奥兰多对白金汉宫的联想。

[7] 斯宾塞（1552—1599），英国诗人，以他的长篇寓言诗《仙后》闻名。

[8] 蟒湖，伦敦海德公园中长形人工湖。

[9] 兰姆（1775—1834），英国散文家、评论家。

[10]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1830—1894），英国“前拉斐尔派”女诗人。

[11] 英文里斗篷（cloak）与橡树（oak）押韵，故有韵律之说。

[12] 英文里溪流（stream）与梦境（dream）押韵。

[13] 几尼，1663年英国发行的一种金币，等于21先令，1813年停止流通。后仅指等于21先令即1．05英镑的币值单位，常用于规定费用、价格等。

[14] 弗劳顿，英格兰地名。1513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与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在此大战，以苏格兰人战败告终。

[15] 普瓦捷，法国地名。1356年的普瓦捷战役是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国战胜法国的著名战役。

弗吉尼亚·吴尔夫生平简历

一八八二年 一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英国伦敦。

一八九五年 母亲去世，吴尔夫第一次精神崩溃。

一九〇四年 父亲去世，吴尔夫第二次精神崩溃，并试图自杀。十二月在《卫报》上第一次发表作品，同时在成人夜校任教。

一九〇七年 开始写第一部小说《远航》。

一九一三年 第一部小说《远航》完成。

一九一五年 一生中最严重的一次精神病发作，持续九个月。三月，《远航》出版。

一九一九年 小说《夜与日》出版；在《时代文学增刊》上发表《现代小说》。

一九二二年 出版实验性小说《雅各的房间》。

一九二四年 出版散文《本涅特先生和布朗太太》。

一九二五年 四月，散文集《普通读者》出版；五月， 小说《达洛维太太》出版。

一九二七年 五月， 小说《到灯塔去》出版。

一九二八年 十月，《奥兰多》出版。

一九二九年 《一间自己的屋子》出版。

一九三一年 小说《海浪》出版；开始创作《岁月》。

一九三二年 《普通读者》第二系列出版。

一九三七年 完成并出版小说《岁月》。

一九三八年 出版长篇散文《三个基尼金币》。

一九四一年 完成《幕间》写作，同年出版。

一九四一年 三月二十八日预感另一次精神崩溃即将开始，担心永远不会好转，吴尔夫用石头填满口袋，自沉于家附近（英国苏塞克斯郡的刘易斯）的乌斯河，终年五十九岁。

主要作品表

《海浪》

《到灯塔去》

《达洛维太太》

《奥兰多》

《普通读者》

《一间自己的房间》

《夜与日》

《远航》

《幕间》

《岁月》

《雅各的房间》

《存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