Н.Г.ЧЕРНЫШЕВСКИЙ

ЧТО ДЕЛАТЬ？

根据Н.Г.ЧЕРНЫШЕВСКИЙ，ЧТО ДЕЛАТЬ？（ГОСЛИТИЗДАТ，МОСКВА）1985年版译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怎么办？/（俄罗斯）车尔尼雪夫斯基著；蒋路译.—3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外国文学名著丛书）

ISBN 978-7-02-015068-7

Ⅰ.①怎… Ⅱ.①车…②蒋… Ⅲ.①长篇小说—俄罗斯—近代 Ⅳ.①I5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32324号

责任编辑 柏英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画中画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390千字

开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张 18.375 插页 3

印　　数 1—6000

版　　次 1953年9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1996年11月北京第3版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5068-7

定　　价 6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车尔尼雪夫斯基

出版说明

人民文学出版社自一九五一年成立起，就承担起向中国读者介绍优秀外国文学作品的重任。一九五八年，中宣部指示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筹组编委会，组织朱光潜、冯至、戈宝权、叶水夫等三十余位外国文学权威专家，编选三套丛书——“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丛书”“外国古典文艺理论丛书”“外国古典文学名著丛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根据“一流的原著、一流的译本、一流的译者”的原则进行翻译和出版工作。一九六四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成立，是中国外国文学的最高研究机构。一九七八年，“外国古典文学名著丛书”更名为“外国文学名著丛书”，至二〇〇〇年完成。这是新中国第一套系统介绍外国文学作品的大型丛书，是外国文学名著翻译的奠基性工程，其作品之多、质量之精、跨度之大，至今仍是中国外国文学出版史上之最，体现了中国外国文学研究界、翻译界和出版界的最高水平。

历经半个多世纪，“外国文学名著丛书”在中国读者中依然以系统性、权威性与普及性著称，但由于时代久远，许多图书在市场上已难见踪影，甚至成为收藏对象，稀缺品种更是一书难求。在中国读者阅读力持续增强的二十一世纪，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空前频繁的新时代，为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的需要，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再度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合作，以“网罗经典，格高意远，本色传承”为出发点，优中选优，推陈出新，出版新版“外国文学名著丛书”。

值此新版“外国文学名著丛书”面世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谨向为本丛书做出卓越贡献的翻译家们和热爱外国文学名著的广大读者致以崇高敬意！

“外国文学名著丛书”编委会

二〇一九年三月

编委会名单

（以姓氏笔画为序）

1958—1966

卞之琳　戈宝权　叶水夫　包文棣　冯至　　田德望

朱光潜　孙家晋　孙绳武　陈占元　杨季康　杨周翰

杨宪益　李健吾　罗大冈　金克木　郑效洵　季羡林

闻家驷　钱学熙　钱锺书　楼适夷　蒯斯曛　蔡仪

1978—2001

卞之琳　巴金　　戈宝权　叶水夫　包文棣　卢永福

冯至　　田德望　叶麟鎏　朱光潜　朱虹　　孙家晋

孙绳武　陈占元　张羽　　陈冰夷　杨季康　杨周翰

杨宪益　李健吾　陈燊　　罗大冈　金克木　郑效洵

季羡林　姚见　　骆兆添　闻家驷　赵家璧　秦顺新

钱锺书　绿原　　蒋路　　董衡巽　楼适夷　蒯斯曛

蔡仪

2019—

王焕生　刘文飞　任吉生　刘建　　许金龙　李永平

陈众议　肖丽媛　吴岳添　陆建德　赵白生　高兴

秦顺新　聂震宁　臧永清

- Ⅰ 一个傻瓜

- Ⅱ 傻瓜案的初步侦查

- Ⅲ 序

- 第一章 韦拉·帕夫洛夫娜在娘家的生活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第二章 初恋和正式结婚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哈姆雷特式的考验

- 9

- 10

- 11

- 12 韦罗奇卡的第一个梦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颂

- 第三章 婚后和第二次恋爱

- 1

- 2

- 3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第二个梦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克留科娃的故事

- 15

- 16

- 17

- 18

- 19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第三个梦

- 20

- 21

- 22 理论性的谈话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一个特别的人

- 30

- 31 同敏感的男读者谈话·他被驱逐

- 第四章 第二次结婚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蓝袜子插笔

- 14

- 15

- 16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第四个梦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7

- 18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波洛佐娃的信

- 第五章 新的人物和结局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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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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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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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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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第六章 布景的改换

- 附录

- 第四章第17节定稿译文

- 第五五七页初稿译文

译本序

尼古拉·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刚一涉足俄国文坛，便引起广泛的注意。二十七岁上宣读硕士学位论文《艺术与现实的审美关系》，向声誉正隆的黑格尔老人提出有力的挑战，震动了彼得堡大学的校园内外。《俄国文学中的果戈理时期概论》和一些品评当代诸家的文章，又以同样的青春锐气，打破了自别林斯基谢世以来评论界的停滞局面。《莱辛及其时代、生平和活动》这部专著，不仅显示了作者的博学多识，而且说明他目光敏锐，能结合本国反封建反专制的实际需要，来介绍和研究外域作家。

一八五六年，车尔尼雪夫斯基受《现代人》主编涅克拉索夫重托，负责该刊的编务。他在杜勃罗留波夫协助下，闯过审查上的大小关卡，使《现代人》变成革命民主派的讲坛。他的评论范围，也从美学和文艺扩展到政治、经济、哲学、历史等诸多方面。一八六一年欺骗性的“农民改革”（废除农奴制）以后，他直接投身革命的行动，进一步触犯了官府的禁忌，于是监视、告密、匿名信和黑名单纷至沓来。一八六二年六月，《现代人》被勒令停刊八个月；七月，车尔尼雪夫斯基被捕下狱，囚居彼得保罗要塞。可是狭小的单人牢房限制不了他的思维空间。他站在时代的制高点，审视现实，构想未来，怀着紧迫的历史使命感奋笔疾书，以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写成了影响深远的小说《怎么办？》。

《怎么办？》有个副标题：《新人的故事》。“新人”主要指书中的平民知识分子，其次是平民化的贵族拉赫梅托夫。

俄国平民知识分子是为了适应资本主义发展的需要，从贵族以外的各阶层选拔和培养的医生、律师、工程师、新式官吏等从事脑力劳动的专业人员，他们中最优秀的民主主义者在“农民改革”后领导解放运动达三十余年，成为上承十二月党人、下续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一代英豪，而车尔尼雪夫斯基入狱前正是最受爱戴的平民知识分子领袖。他笔下的洛普霍夫、基尔萨诺夫和韦拉都出自寒门小户，经历过许多生活忧患，全靠本身刻苦努力，才在荆棘重重的社会上闯出一条新路。他们蔑视权势、财富、门第等陈腐的价值标准，坚定地献身于民主和科学事业，并利用各种机会传播先进思想和文化知识。韦拉和她的朋友们创办的缝纫工场，对生产、经营和管理采取了一系列新的合理措施，试图把他们所理解的社会主义原则应用于实际，而韦拉的第四个梦中出现的美好世界，则是他们奋力以求的最高目标。他们的观念、言行、生活态度和道德风貌，截然不同于原先俄国文学中常见的“多余的人”。

“新人”像十八世纪法国启蒙学家一样，相信理性应该而且可以主宰生活，它具有最高的权威，既是反思传统、评价现实的准则，又为设计未来提供了依据。他们也用理性来解决感情纠葛，把通常以悲剧告终的男女间三角关系变成一种和谐的、互相尊重的人际关系。韦拉爱上丈夫洛普霍夫的好友基尔萨诺夫；洛普霍夫假装自杀，使大家相信他已不在人世，然后秘密出国。韦拉拿到前夫亡故的证件，取得合法再醮的资格，同基尔萨诺夫正式结婚。过了些时候，洛普霍夫化名比蒙特回国，娶了韦拉的女友卡捷丽娜。此后两个家庭一直相处得十分融洽。

洛普霍夫、基尔萨诺夫和韦拉是正直忠实的民主主义者，但他们无力领导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俄国解放运动。他们还不够成熟，对那个试验性的劳动者合作组织——缝纫工场抱有过高的期望，未能及早抛弃由渐进途径达到合理社会的幻想。为了让读者领略一下真正的群众领袖的风姿，车尔尼雪夫斯基在小说里引出一个拉赫梅托夫，只是由于审查上的限制，他显然言未尽意，有些地方需要读者用自己的想象加以补充。

拉赫梅托夫是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中正面人物的最高典型，头一个职业革命家的形象，洛普霍夫等平常的“新人”同他相比，犹如一座平常的房子之于雄伟的宫殿。他出身豪门，但他从少年时期起就通过劳动、漫游、严格的斯巴达式乃至苦行僧式的生活和繁忙危险的地下活动，不断地磨砺和调节自己，重新塑造自己，把一切奉献给养育他的人民。人民的需要成了他的思想和行动的唯一指针，同时，他又要设法提高人民的自觉性；这正是十九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俄国进步知识分子的共同特点。

拉赫梅托夫重视实践，却不是狭隘的、目光短浅的实干家，他有良好的理论修养。他和韦拉谈到事业和爱情时，清楚地显示了他的分析和透视能力。也是这一席长谈，表明他那严厉、阴沉、粗犷的外貌下，隐藏着一颗多么温柔善良的心。他和常人一样热爱生活，一样有七情六欲，革命家必要时可以节制它，但无法灭绝它。

拉赫梅托夫的形象着墨不多，而在小说的思想内涵上却起着画龙点睛的关键作用，因为他回答了本书书名提出的问题：要摆脱专制暴政和农奴制残余，俄国人民该怎么办？

《怎么办？》中的“新人”信奉作者倡导的新伦理观——“合理的利己主义”。

针对宗法制社会压抑个人要求的古老传统，针对宗教界关于克己节欲、舍弃世俗权益以换取来生幸福的道德说教，车尔尼雪夫斯基主张积极争取自己应得的福利。他强调利己是人的天性，人人都选择对自己好处最多或坏处最少的做法，以此作为立身处世的准则。韦拉的母亲当然是一个显著的例子。洛普霍夫为了帮助韦拉挣脱家庭的束缚，不惜抛弃他的锦绣前程；但这并不表明他有扶危济困的好风格，只是因为他想娶她。婚后韦拉另有所欢，他看到事情已无法挽回，不得不下决心“退出舞台”，“而利己主义却改变我的姿态，使我装出一副品格高尚、舍己为人的样子”，他断言，所谓自我牺牲不过是欺人之谈罢了。车尔尼雪夫斯基又在《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理》一文中写道：“只要仔细观察一下貌似大公无私的行为和感情，我们便会看出，它们的基础仍然是那种关于自己的个人利益、个人快乐、个人幸福的思想，仍然是那种叫做‘利己主义’的感情。”你以为母爱果真那么纯洁？孩子夭折的时候，你听听母亲的哭诉：“我的天使！我多么爱你！我为你受过多少苦，熬过多少夜！”这里着重的还不是“我的”和“我”？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抹杀或贬低英雄行为和崇高事业，更不是说，人不能够为公众效力，甚至献出生命。车尔尼雪夫斯基本人就是一个光照千古的典范，他为了俄国人民的解放，在囚居彼得保罗要塞将近两年之后，又被发配到西伯利亚东部靠近中国边境的卡达亚服满七年苦役，继而放逐到更荒僻寒冷的维柳伊斯克，并断然拒绝了官府的诱降，直至一八八三年才重返俄罗斯本土，在警察监视下度完余生。他所经历的大劫大难，使他有权获得“文学界的普罗米修斯”的称誉。但他可以说，他是作为一个利己主义者对待这一切的，因为他虽然受尽煎熬，却保全了节操和良心，他由此得到的欣慰和自豪感，便是他给自己的最大报偿或利益；如果他在反动派统治下偷生苟活，或被捕后变节屈膝，他将负疚终生，遭受世人唾骂，这对自己更为不利。可见“新人”的利己主义不同于庸俗的自私自利，他们的“利”必须受理性的调节和制约，他们的“己”是具有社会性的“己”。他们利己而不损人，或者人我兼顾，义利双行，既要实现自我价值，又能实现社会价值。当有关各方的利益互相抵触的时候，就根据整体大于部分、多数大于少数的“几何定理”来妥善解决，即全人类的利益高于个别民族的利益，民族的利益高于阶级的利益，其余类推。车尔尼雪夫斯基正是这样架起一座桥梁，使人从利己主义自愿过渡到为公众服务的大道上去。

《怎么办？》一问世，立刻在评论界和读者中引起极其强烈而又迥然不同的反响。一方面是官府查禁，保守派抨击、嘲笑乃至恶毒咒骂，另一方面则正如克鲁泡特金所记载：“屠格涅夫的任何小说，托尔斯泰或其他什么作家的任何作品，都不曾像车尔尼雪夫斯基这部小说一样，对俄国青年有过那么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它成了俄国青年的一种旗帜。”（《俄国文学的理想和实际》，1905）《怎么办？》不只造成了一时的轰动效应，并且长期传诵不衰，继续保持着它的生命力。但就本书的审美价值而言，却屡屡受到一些论者的怀疑，其中一部分人是很敬重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普列汉诺夫也对这个问题发表过意见，他说，假如把《怎么办？》同《安娜·卡列宁娜》相比，《怎么办？》无疑处于劣势。“然而，一个评论家如果把两部性质完全不同的文学作品拿来比较，那他就是蹩脚的评论家。《怎么办？》这部小说更适合于同——譬如说——伏尔泰的某一部哲理小说相比。”（《尼·加·车尔尼雪夫斯基》，1890）普列汉诺夫这番话，或许可以算是持平之论吧。

蒋路

一九九四年五月

献给

我的朋友奥·索·车[1]

[1] 即作者夫人奥莉加·索克拉托夫娜·车尔尼雪夫斯卡娅（1833—1918）。

Ⅰ 一个傻瓜

一八五六年七月十一日清早，在彼得堡的莫斯科火车站[1]附近一家大旅馆里，茶房们正在纳闷，甚至有点儿惊慌。头天晚上八点多钟，一位先生拎着箱子，前来开了个房间。他把身份证交去登记，要了茶和肉饼，关照说晚上不许惊动他，因为他挺累，想睡觉，可是明天八点一定得叫醒他，因为他有急事。他闩上房门，最初还传出些刀叉声和茶具声，不久就安静下来，大概睡着了。到了早晨八点，一个茶房敲了敲这位昨天来客的房门，客人一声不响。茶房更使劲敲，使足了劲儿敲，客人还是不答理。他恐怕是太累了。茶房等了一刻钟又去叫，仍旧叫不醒。他开始跟别的茶房、跟小吃部的堂倌商议。“他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应当把门砸开。”——“不，那不行，要有警察在场才能砸门。”他们决定再使劲叫一回试试看，如果他这回还不醒，就派人找警察。他们做了最后的尝试，仍然叫不醒。于是他们派了人去找警察，现在只等着跟他一道看个究竟了。

上午将近十点的时候来了一个警官，他亲自敲敲门，又叫茶房去敲，结果还是跟原先一样。“没有办法，砸门吧，小伙子们。”

门给砸开了。房间里空无一人。“看看床底下。”床底下也不见那个旅客。警官走到桌子旁边，发现桌上摆着一张纸，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着：

我晚上十一点离去，不再回来。夜里两点到三点之间，有人会在铸炮厂桥[2]上听见我发出的声音。不用怀疑别人。

“原来是这样，现在事情才弄明白了，不然可怎么也闹不清。”警官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伊凡·阿法纳谢维奇？”小吃部的堂倌问道。

“来一杯茶再讲吧。”

有好长一段时间，警官所说的故事成了旅馆中的热门话题。事件的经过是这样：

那一夜有云，黑沉沉的。到了两点半钟，铸炮厂桥中央忽然火光一闪，传来手枪的声音。护桥人员闻声赶去，几个过路的也聚拢了，但是发出枪声的地方不见一个人或一件东西。可见这不是他杀，而是自杀。有些自愿潜水的，过了不大工夫就扛来钩竿，甚至还扛来一副渔网。他们钻进水里，摸索，打捞，结果只捞到五十来块大木片，尸体却没有找着，没有捞到。其实怎么找得着呢？夜那样黑。尸体在这两个钟头内早已漂到海里去了，你还能上那儿找去？于是出现一批进步分子，推翻了原先的假设：“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尸体吧？也许是个醉鬼，或者干脆是个爱捣蛋的家伙，为了寻开心，放了一枪就溜掉了。说不定他当时还混在那一堆忙忙乱乱的人中间，看到自己引起一场虚惊，暗自好笑哩。”

然而大多数人在慎重推论的时候总是保守的，他们拥护原来的说法：“什么寻开心！他朝自己的脑门开了一枪，就是这么回事。”进步分子失败了。可是得胜的一派胜利以后，照例又马上闹起意见来。不错，是自杀。但为什么自杀呢？“喝醉了呗，”这是某些保守分子的看法。“因为家产败光了。”其他的保守分子断言。“不过是个傻瓜罢了。”有人说道。对于“不过是个傻瓜罢了”这句话，所有的人，连那些否定他自杀的在内，一致表示赞同。的确，不论是一个醉鬼或败家子自杀也好，或是一个爱捣蛋的家伙根本没自杀，只不过玩了个鬼把戏也好，反正总是愚蠢的、只有傻瓜才会干的玩意。

那天夜间桥上的事到此为止。第二天清早在莫斯科火车站附近的旅馆里，却发现那个傻瓜不是寻开心，而是自杀了。但故事结局中有一点是连失败者也同意的，就是：即使他不是闹着玩，而是自杀，他也还是个傻瓜。这个人人满意的结论，正由于保守分子获胜便格外颠扑不破了：真的，假如他只在桥上开枪玩玩，那么他到底是傻瓜或者只是个爱捣蛋的家伙，实在还可以怀疑。但是他竟在桥上自杀了。有谁在桥上自杀过？怎么要在桥上自杀？干吗在桥上？在桥上自杀多愚蠢！所以他毫无疑问是傻瓜。

有些人又起了疑心：他在桥上自杀，而人们都不在桥上自杀，足见他没有自杀。可是傍晚时分，旅馆的茶房们被传到警察分局去，看看从水里捞出的一顶叫子弹打穿的制帽，大家承认那顶帽子正是旅客戴过的。这么说，他无疑是自杀了。否定派和进步派的锐气被彻底挫败了。

大家都同意那是个“傻瓜”，但是大家忽然又谈起：在桥上自杀倒是一条妙计！这样一来，即使他没有打中要害，也不会痛苦很久了。想得聪明！无论伤势轻重，他总会掉下水去，不等清醒过来，就被水憋得接不上气了。是的，在桥上……聪明！

现在可叫人完全莫名其妙了：又是傻瓜，又想得聪明。

[1] 以这个车站为起点的铁路通往莫斯科，当时叫莫斯科铁路。

[2] 铸炮厂桥，横跨涅瓦河的浮桥，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改为铁桥。其附近原有一家铸炮厂，故名。

Ⅱ 傻瓜案的初步侦查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多钟，在石岛[1]一座三居室的小别墅里，有个年轻的太太一边坐着做针线，一边轻轻地哼着一支活泼雄壮的法国歌曲[2]。

“虽然我们生活贫困，”歌词说，“却有一双矫健的手，我们大家都是工人。虽然我们蒙昧无知，可是我们一点不笨，我们希望得到光明。我们将要多多学习，知识能使我们解放。我们将要多多劳动，劳动能使我们富足。这事一定会实现，只要我们活下去，就能看到那一天。——

这事一定会实现，

只要我们活下去，

就能看到那一天。

“我们又粗又野，因此吃苦不少。脑子里装满偏见，偏见使我们苦恼，这个我们已经感到。我们要寻求幸福，也还要争取人道，我们将变得良善。这事一定会实现，只要我们活下去，就能看到那一天。

“没有知识，劳动终归是白忙一场，别人不幸，我们的幸福也是妄想。受了教育，我们才能富裕。我们将会幸福，变成姊妹兄弟。这事一定会实现，只要我们活下去，就能看到那一天。

“我们要学习和劳动，我们要去爱和歌唱，大地上会出现天堂。我们的生活快乐无疆。这事一定会实现，这事很快就能办到，大家都可以看到那一天，——

所以我们要活下去，

这事很快就会实现，

这事一定能办到，

我们都可以看到那一天。”

这是一支雄壮活泼的歌曲，旋律轻快，其中虽有两三个忧伤的乐音，却被总的明朗的调子淹没了，消失在叠句里面，消失在整个煞尾的一节里面了，——至少是应该淹没和消失的，如果那位太太处在另一种心情中，它们一定会消失。可是现在经她一唱，这少数忧伤的音调反而比别的音调来得更加响亮。她察觉到这个，仿佛震动了一下，于是就把嗓子压低，却更用力地唱出后面的轻快的声调来。但是她的思想又从歌曲转移到自己的心事上，忧伤的声调又占了上风。年轻的太太显然不愿向忧伤屈服，而忧伤也显然不肯放过她，无论她怎样甩开它。不过，让轻快的歌曲透着忧伤也好，让它恢复它应有的轻快也好，那位太太做针线却始终很尽心。她是一名好裁缝。

她的女仆，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走进房里。

“你瞧，玛莎，这活儿做得怎么样？一对袖头[3]差不多完工了，这是我为了参加您的婚礼才准备的。”

“哎呀，这上头绣的花，没有您给我绣的那一对多！”

“那当然！新娘当然应该比所有参加婚礼的人穿得漂亮！”

“我给您带来一封信，韦拉·帕夫洛夫娜。”

韦拉·帕夫洛夫娜动手拆信的时候，脸上掠过一抹大惑不解的神情，原来信封上打着本市的邮戳。“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在莫斯科吗？”她连忙展开信纸，她的脸色泛白，拿信的那只手垂下了。“不，不对，我还没有看明白，信上根本就不是这样写的！”她重新把拿信的手抬起来。这一切只是两秒钟以内的事。这一次重读，她的眼光一动不动地长久盯着信上的几行字，她那对亮晶晶的眼睛越来越暗淡，信从她发软的手中掉到缝纫桌上，她用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了。“我干的好事！我干的好事！”说着又哭了。

“韦罗奇卡[4]，你怎么啦？难道你是个爱哭哭啼啼的人吗？你什么时候哭过？你这到底是怎么啦？”

一个青年男子迈着急促但是轻巧谨慎的脚步，走进房里。

“你读吧……信在桌上……”

她已经不再大哭，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微弱。

青年男子拿起信来，他也是脸色泛白，双手发抖，他久久地看着那封信，虽然信不长，总共才几十个字：

我扰乱了你们的安宁。我要退出舞台。不必怜惜我。我深深地爱你们俩，很庆幸自己能下这个决心。别了。

青年男子站了许久，他揉揉脑门，随后开始捻唇髭，再后又看了看他的大衣袖子，最后总算能集中思想了。他朝那青年女子身边跨进一步，她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呼吸微弱，好像害昏睡病一样。他抓住她的手：

“韦罗奇卡！”

可是他的手刚一碰到她的手，她立刻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像触电似的霍地跳起来，赶紧躲过青年男子，猛力推开他：

“去你的！别碰我！你沾满了血！你身上有他的血！我见不得你！我要离开你！我要走！给我滚！”她又往前推，推那一无所有的空气，突然之间，她身子一歪，便瘫倒在一把扶手椅上，双手捂住脸。“我身上也有他的血！我身上！你没有错，错在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我干的好事！我干的好事！”

她哭得透不过气来了。

“韦罗奇卡，”他怯生生地低声说，“我的朋友！……”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用平静的，但是仍旧在颤抖的声音勉强说道：

“我亲爱的，现在别管我！过一个钟头再来，我就平静了。给我一杯水就走吧！”

他默默地依从了她。他回到自己房里，重新坐在一刻钟以前他那么安静、那么愉快地在那儿坐过的写字桌旁边，重新拿起笔来……“在这种时刻必须善于控制自己。我有毅力，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他想，同时不知不觉地在他的文稿正中写着：“她受得了吗？——可怕，——幸福完了……”

“我亲爱的！我好了，我们谈谈吧！”他听见她在隔壁房间说。那青年女子的声音低沉，但是坚定。

“我亲爱的，我们应该分手。我已经下了决心。这是很难过的，可是我们见着面更难过。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他是为了你。”

“韦罗奇卡，你到底有什么过错呀？”

“不必费话，别为我开脱，不然我可要恨你了。我，全是我的错。我亲爱的，原谅我做出这个使你很痛苦的决定，我也痛苦啊，我亲爱的！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过些时候，你自己也会看出我应该这样做。这是不能改变的，我的朋友。你听我说吧。我要离开彼得堡。远远地躲开使人想起往事的地方，我会好受些。我要变卖我的东西，我可以靠这笔钱过上一些时候。在哪儿度过？是特维尔还是下诺夫哥罗德[5]，我不知道，反正都一样。我想找个教唱歌的工作，我大概能找到，因为我要住在大城市。如果找不到，就去当家庭教师。我想我不至于受穷。如果穷了，我会向你求援。你得费点儿心替我准备几个钱，以防万一，因为你知道我有许多需求和开销，我没有这些不行，虽然我很节省。你听见吗？我并不拒绝你的帮助！我的朋友，这可以证明你还是我的亲人……现在我们该永别了！你进城去吧……马上，马上去！我单独留下倒好受些。明天我就不在这儿了，那时候你再回来。我先上莫斯科，在那边看一看，打听一下在哪个外省城市找书教更有把握。不许你到车站送我。别了，我亲爱的，让我们握手告别，这是我最后一次握你的手了。”

他想拥抱她，但是她早已预防了这一着。

“不，不必，不行！这是对他的侮辱。握握手吧。你看，我握得多么紧！别了！”

他不放开她的手。

“得了，走吧。”她抽回她的手，他不敢违抗，“别了！”

她无限温柔地瞧了他一眼，随即迈着坚定的脚步，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里走去了。

他很久找不着他的帽子。虽然他有四五次把它拿到手，却没有看出他所拿的便是帽子。他仿佛一个喝醉的人。最后他才明白，那近在手头的正是他要寻找的帽子。他走到前室，穿好大衣。等他已经走近大门口的时候：“谁在我背后跑？恐怕是玛莎……她恐怕不好了！”他转过身来，韦拉·帕夫洛夫娜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搂着他，使劲地吻他。

“不，我忍不住啊，亲爱的！现在，永别了！”

然后她跑回去，往床上一扑，憋了好久的眼泪就簌簌地流下来了。

[1] 石岛，彼得堡河川纵横，形成许多岛屿，石岛是其中之一。

[2] 法国歌曲，指法国大革命期间流行的歌曲Ça ira。歌题的原意为“一切都会好”或“一切顺利”，车尔尼雪夫斯基译作“这事一定会实现”。

[3] 袖头，一种翻袖，用花边和浆硬的布料制成，扣在或缝在袖口上，作为装饰。

[4] 韦罗奇卡，韦拉的小名。

[5] 特维尔曾称加里宁市。下诺夫哥罗德曾称高尔基市。

Ⅲ 序

“这部小说的内容是爱情，主角是一个妇女。这挺好，即使小说本身写得不行。”女读者说。

“对啊。”我说。

男读者可不满足于这种浅薄的结论，因为男子的思维能力天生就比女子强，而且发达的程度也高得多。他说，——女读者大概也想到这一点，但是她认为不必说出来，所以我没有理由跟她争论，——男读者说：“我知道这位自杀的先生并没有自杀。”我抓住“我知道”这三个字，说：你不会知道，因为我还没有告诉你，你只知道人家告诉你的事情，你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我这小说开篇的方式对你就是一种羞辱、贬斥。你本来不知道这个，对不对？好，现在总该知道了。

是的，小说的最初几页，表明我把读者想得很坏。我援用了小说家常用的花招，从小说的中央或结尾抽出几个耸人听闻的场面，作为全篇的开头，再给罩上一层迷雾。读者啊，你们很憨厚，因此你们无力识辨，也不够机灵。我不敢指望你们从最初几页就能辨别小说的内容是否值得一读，你们的嗅觉迟钝，需要别的东西来帮助，而能够帮助它的只有两样：不是作者的名字，便是耸人听闻的手法。这是我给你们撰述的第一部小说，你们还无法断定作者有没有艺术才能（而你们认为具有艺术才能的作家竟是那样多！），我的名字还不足以吸引你们，我不得不设法耸人视听，当作逗你们上钩的饵食。别责备我吧，错在你们自己，你们的浑浑噩噩逼得我堕落到了这种庸俗的地步。不过现在你们已经落入我的手中，我可以依照我觉得适当的方法，不耍任何花枪，来继续讲我的故事了。往后不再有什么神秘感，你们常常能在二十页以前看出每个情节的结局。我先把整篇小说的结局告诉你们：故事的收场是快乐的，有酒会，有歌唱，我不再耸人听闻，也不加任何渲染。作者顾不到渲染，憨厚的读者，因此他尽想着你们的头脑多么糊涂，你们在观念上的极度混乱给每个人造成多少无谓的痛苦。我瞧着你们又可怜又可笑：由于你们脑子里充满了无聊的东西，你们是那样软弱而又凶恶。

我对你们生气，是因为你们对人太凶恶，而人们也就是你们自己，你们对自己为什么那样凶恶呢？所以我才咒骂你们。但你们凶恶是由于智能贫弱，因此，在咒骂你们的同时，我还应该帮助你们。从哪儿帮助起呢？姑且从你们现在所想的问题开始吧：“这个作家是谁呀？跟我们说话这么不客气！”我要告诉你们，我是一个怎样的作家。

我没有一点艺术才能，连文字也不大会运用。但是这毕竟不算什么，读下去吧，最憨厚的读者！读一读不是毫无益处的。真实性是个好东西，它能够弥补一个为它服务的作家的缺陷。因此我要对你们说：如果我没有预先告诉你们，你们也许以为这部小说写得挺够艺术味，以为作者拥有丰富的诗才。可是我已经预先告诉你们，说我并没有才能。现在你们该知道了吧：这篇小说的全部优点只在于它的真实。

不过，我最憨厚的读者，我既然跟你们交谈，就该把什么都彻底抖出来，因为你们虽然喜欢猜测人家没有说完的话，却又不善于猜测。我说我没有一点艺术才能，我的小说写得很差，你们可休想由此得出结论，说我似乎对你们讲过：我不如你们心目中的伟大作家，我的小说也不如他们的著作。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比起真正天赋奇才的人们的作品来，我的小说写得很差。至于你们那批名家的大手笔，那么，以写法上的优点而论，你们放胆把我的小说跟它们并列好了，就是摆得更高也不会有错儿！我的小说毕竟要比它们多点儿艺术性，对于这一点，你们尽可以放心。

你们要感谢我。你们本来爱向瞧不起你们的人鞠躬哈腰，你们也对我膜拜吧。

可是在你们中间，读者啊，也有一小部分我所尊敬的人，现在这一小部分已经变成相当大的一部分了。我对你们，对大多数人挺不客气，不过只有对你们才这样，而且直到现在我只是跟你们说话。[1]跟我刚才提起的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我却是谦和的，甚至感到畏惧。然而我不需要向他们解释。我珍视他们的意见，但是我预先就知道他们是跟我一致的。他们善良而坚强，正直而能干，他们不久前才开始出现在我们之中，可是他们的人数已经不少，并且正在迅速增加。如果读者都像他们那样，我就不需要写作了。如果他们还没有诞生，我又不可能写作。但是读者还不能都像他们那样，而他们却已出现在读者中间，因此我还需要写作，也可能写作了。

[1] 作者相信群众中蕴藏着巨大的潜力，但也看到他们身上有闭塞落后、愚昧粗野的一面，并认为知识分子应该对群众做启蒙工作。

第一章 韦拉·帕夫洛夫娜在娘家的生活

1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教养很寻常。她认识医学院[1]学生洛普霍夫以前，她的生活虽然显出了一些与众不同之处，但是那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而在行为举止方面，她当时就有些了不起了。

韦拉·帕夫洛夫娜是在戈罗霍夫街上，在花园街和谢苗诺夫桥之间一幢多层楼房里长大的。如今这幢楼房给标了个相应的门牌号码，可是一八五二年还没有这种号码，只在门口题着“四品官[2]伊凡·扎哈罗维奇·斯托列什尼科夫房产”的字样。题词是这么说。不过伊凡·扎哈罗维奇·斯托列什尼科夫一八三七年就已去世，从此房东便是他的儿子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房契上又这么说。但是房客都知道，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只是房东的儿子，真正的房东是安娜·彼得罗夫娜。

当时这座楼房也跟现在一般高大，有两道院门和四道临街的正门，往里头是三个院子。一八五二年，沿着临街一座最考究的前楼梯走上去，在二楼，正像今天一样，住着女房东和她的儿子。安娜·彼得罗夫娜现在一如当年，仍然是一位仪态不凡的太太。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现在是个身材魁梧的军官，当时是个又魁梧又漂亮的军官。

如今沿着第一个院子旁边许多后楼梯中间最脏的一座走上去，在四楼右首的一套房间里，究竟住着什么人，我不知道。一八五二年，那儿住的却是房屋管理人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罗扎利斯基，一个强壮的，同样是魁梧的男子，和他的女人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一位精瘦而结实的高个子太太，此外还有他们的成年女儿——她就是韦拉·帕夫洛夫娜——和九岁的儿子费佳。

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除了管理房屋，还在一个司里当副科长。他这门差事没有什么油水。管理房屋倒有些油水，但是为数有限。换了别人，捞的钱会多得多，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却像他自己所说，是有良心的。因此女房东对他很满意，他经管十四年，攒下家财近万，而从女房东荷包里得到的不过三千，其余都是从周转中积累起来的，对女房东无损：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把钱拿去放债，专收细软做押头。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有一宗小财产，她对她的干亲家们说是五千左右，其实不只这些。约莫十五年以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变卖了一位做官的兄弟遗下的浣熊皮袄、旧衣和家具，给这宗财产打下了基础。她卖得一百五十来卢布，也拿去经营抵押放款，她干起来比丈夫冒失得多，上过好几回当。有个拆白党用身份证做押头，向她借了五个卢布，那身份证原来是一件赃物，为了摆脱干系，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好再倒贴十五卢布。还有个骗子用金表做押头，向她借了二十卢布，那只表原来是从一个遇害者身上扒来的，为了摆脱干系，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又只好吃一次大亏。不过，尽管她遭受了她那位放债慎重的丈夫所能避免的各种损失，她的利润却增加得更快。她还找出一些特别的生财之道。有一次，——当时韦拉·帕夫洛夫娜还小，如果女儿已经成年，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决不会当着她干这个，可是那时候为什么不干呢？反正小孩子还不懂事！韦罗奇卡自己确实不会懂得，幸亏厨娘对她解释得很明白。厨娘本来也不想解释，因为小娃娃不应该知道这些，但是她为了跟姘夫饮酒作乐，被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狠狠地打了一顿以后（不过玛特辽娜的一只眼经常带着伤，不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而是姘夫打伤的。这样也好，因为伤了眼睛的厨娘不值钱！），心里憋不住，就那么捅出去了，——这样，有一次，一位不同寻常、花枝招展的熟识的漂亮太太来找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并且留下做客。头一个星期她过得挺安静，只是有一位同样漂亮的文官常来看她，他送给韦罗奇卡糖果，又送了几个上好的布娃娃，还送了两本带插图的小书。一本书上印着野兽、都市风光等精美的图画；至于另一本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等那男客一离开，就从韦罗奇卡手中抢走了，所以韦罗奇卡只见过这些图画一次，是他自己当面指给她看的。那位熟识的太太这样住了个把星期，家里平静无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整个星期没有挨近过放伏特加的食橱（她不把开食橱的钥匙交给任何人），而且既不打玛特辽娜，也不打韦罗奇卡，又没有大声骂过谁。后来有一天夜间，女客突然发出可怕的叫喊，屋里扬起脚步声和忙乱声，不断地吵醒韦罗奇卡。第二天早上，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走到食橱旁边，比平日多站了一会儿，尽说：“谢天谢地，总算运气好，谢天谢地！”她甚至把玛特辽娜叫到食橱边，说道：“随便喝一点吧，玛特辽努什卡[3]，你也够辛苦啦。”接着，她一反平日酒后的常态，不打人也不骂人，却吻了吻韦罗奇卡，躺下睡了。后来家里又安静了一个星期，女客没有叫喊过，只是不出房门，然后便走掉了。她走了两天，一位文官——不过那已经是另一位文官——领着警察前来，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骂了好一阵。但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丝毫不肯让步，口口声声说：“您的事儿我根本不知情。您查查户口簿，看是谁在我这儿住过！是我的熟人萨瓦斯佳诺娃，在普斯科夫做买卖的，我要讲的就是这些！”文官骂了又骂，终于走了，从此再没有露面。这是韦罗奇卡八岁上看见的，到了九岁，玛特辽娜才给她解释是怎么回事。但是这种事情只有过一次，其他的事五花八门，可是为数也都不多。

韦罗奇卡是个十岁小姑娘的时候，有一回陪母亲上旧货市场，走到从戈罗霍夫街转入花园街的拐角处，没料到母亲在她后脑勺上打了一下，训斥道：“傻瓜，你只顾盯着教堂瞧稀罕，干吗不往脑门上画十字？你想必也知道，好人没有不画十字的！”

韦罗奇卡十二岁进寄宿中学，又请了个爱喝酒但是很和善的德国人教钢琴，他是一名优秀的教师，因为贪酒，收费倒很低廉。

她不满十四岁就给全家缝衣服，好在她家人口不多。

韦罗奇卡快到十六岁的时候，母亲开始这样数落她：“洗洗你的脸吧，你这张脸呀，就像是茨冈女人！可洗也白搭，这么个丑丫头，不知长得像谁。”为了面孔黑，韦罗奇卡受过许多气，她也一向认为自己不好看。原先母亲差不多只给她披破布条，现在却替她打扮起来。韦罗奇卡经过打扮陪母亲上教堂时，心里却想：“这些服装对别人倒合适，我可无论穿什么——穿印花布裙衫也好，绫罗绸缎也好，总归是个丑茨冈女人。长得俊真好。我多么希望长得俊啊！”

韦罗奇卡满了十六岁，就不再跟那位钢琴老师学习和上寄宿中学，而开始在她的母校任教。以后母亲又给她找来了别的教职。

过了半年，母亲再也不把韦罗奇卡叫做茨冈女人和丑丫头，却比从前更认真地替她打扮起来，据玛特辽娜——这已经是第三个玛特辽娜，原先那个玛特辽娜的左眼经常带着伤，这一个却伤了左颧骨，但不是经常如此，——告诉韦罗奇卡，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的上司，一位脖子上挂着勋章的大首长，准备向她求婚。真的，司里的小官员都说，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所在的那个处的处长挺赏识他，处长对自己的平级表示过这样的意见，说他要娶一位漂亮的太太，即使她没有陪嫁也行；他还表示过这样的意见，说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是个好官员。

这件事如何了结，谁也不知道，但是处长确实郑重地准备了好久。这时却冒出了另一次机会。

少东家来跟房屋管理人说，他母亲请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拿几种壁纸的样品去看看，因为母亲想把她住的那套房间重新装饰一下。这类命令先前是由管家传达的。事情当然很明白，何况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和她丈夫全是老于世故的人。少东家进来坐了半个多钟头，还赏脸喝了一杯芽茶。第二天，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便送给女儿一只过了押期的带扣环的项圈，又给她定做了两件考究的新裙衫，单是衣料，一件就值四十卢布，另一件五十二卢布，外加绉边、绦带和工钱，两件裙衫竟花了一百七十四卢布，至少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是这样对丈夫说的。韦罗奇卡却知道总共还没有花上一百卢布，因为定购时她也在场。但是凭着一百卢布，也满可以做两件考究的裙衫了。韦罗奇卡喜欢裙衫，也喜欢那项圈，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件事——母亲终于答应给她在科罗辽夫鞋店买双皮鞋，因为旧货市场的皮鞋太难看，科罗辽夫的产品穿在脚上却非常熨帖。

裙衫没有白做，少东家从此常来管理人家中，他自然是跟女儿谈得多，跟管理人夫妇谈得少，管理人夫妇自然要把他当作宝贝。做母亲的免不了要开导开导女儿，总之一切都适得其当，这是谁都知道的事，用不着我来描写了。

有一天中饭以后，母亲说：

“韦罗奇卡，好好穿戴一下。我给你准备了一件你想不到的好礼物——我们要去看一场歌剧，我买的是二楼的票，那是将军夫人们坐的地方。全为了你啊，傻孩子。哪怕我只剩下最后一文钱，我也不心疼它。为了在你身上的花销，你爹肚子都饿瘪了。单说你那寄宿中学，我们前前后后给那儿的女先生付了多少钱，又给钢琴老师付了多少！可你一点也不领情，你这个不识好歹的，我看你就是没有心肝，你好无情无义啊！”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说了这些，再没有责骂女儿。这算得什么责骂？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不过跟韦罗奇卡这么说说，她早已不再骂她，自从处长求婚的消息传开以来，她一次也没有打过她。

他们来到歌剧院。第一幕演完，少东家和他的两位朋友一同走进包厢，一位是清瘦而异常优雅的文官，另一位是肥硕而比较淳朴的军人。他们坐定下来，不断地交头接耳，少东家跟文官谈得最多，军人很少开口。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用心听着，几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她不大明白，因为他们尽讲法语。在他们的谈话中，她只知道四五个字：belle，charmante，amour，bonheur。说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呢？belle，charmante（漂亮，迷人），——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早就听人说过，她的茨冈姑娘又belle又charmante；amour（恋爱），——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已经亲眼看见他完全沉醉在amour里面；既然amour，自然是bonheur（幸福）了。他们说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会不会很快求婚呢？

“韦罗奇卡，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你一点也不识好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悄悄地对女儿说，“你干吗不理睬他们？他们进来冒犯了你吗？傻瓜，人家在给你撑面子呀。法国话管婚礼叫‘马辽日’，对不对，韦罗奇卡？还有，法国话说新郎、新娘和结婚是怎么说的？”

韦罗奇卡说了。

“不，没听见这样的字眼……韦拉，你跟我说的这几个字恐怕不对吧？你给我小心点儿！”

“不，我说得对。不过，您不会从他们嘴里听到这些字眼的。我们走吧，我在这儿再也待不下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混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眼睛直冒火。

“走吧。回头随便您拿我怎么办都行，我实在待不下去了。以后我再告诉您理由。妈，”接着她大声说道，“我头痛得厉害。我在这儿坐不住啦。求求您！”

韦罗奇卡站起来。

骑士们立刻乱了手脚。

“就会好的，韦罗奇卡，”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又严厉又不失礼地说，“跟米哈伊尔·伊凡内奇[4]到走廊上遛遛，头痛就会好的。”

“不，好不了，我觉得发晕。快点，妈。”

骑士们把门打开，想从两边搀着韦罗奇卡，这个混丫头居然拒绝了！他们又亲自替她穿外套，亲自送她上马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神气十足地看看仆役们，心想：“贱小子，瞧瞧骑士们的派头，这一位快做我的女婿啦！我也要弄这么一批贱小子来服侍我。你敢再跟我装模作样，混账东西，瞧我收拾你！”且慢，且慢：她的女婿送这个自高自大的混账东西上车时，他对死丫头讲了些什么？santé大概是“身体”的意思，savoir——“探问”，visite——跟我们说的визит（拜访）一样，permettez——“请允许”。这几个字没有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怨恨情绪减轻，但是值得她考虑考虑。马车开动了。

“他送你上车的时候，对你说些什么？”

“他说，明天早晨来问问我的身体怎么样。”

“真是明天？你没有瞎说？”

韦罗奇卡一声不响。

“算你运气！”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憋不住，还是扯了扯女儿的头发。只扯了一下，而且是轻轻地。“好，我不碰你，不过明天你得高高兴兴的！好生睡一夜，傻瓜！不许哭。要是明天我看见你脸色发白，或是眼睛哭红了，你可要当心！以前我饶了你……往后再饶不了你啦。我不会爱惜你这张漂亮脸子，反正漂亮也没用，不如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您知道，我好久没有哭了。”

“这才对啊，你还要跟他多聊聊天。”

“好，明天我跟他谈一谈。”

“这才对啊，你也该懂事了。你要敬畏上帝，可怜可怜你的娘啊，不要脸的！”

过了十来分钟。

“韦罗奇卡，你别生我的气。我骂你是因为疼你，望你好。你不知道，做娘的多爱自己的孩子。我肚子里怀了你九个月呀！韦罗奇卡，你要好好报答我，要听我的话，往后你就明白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了。照我的话去做，他明天就会向你求婚！”

“妈，您错了。他根本不想求婚。妈！他们说的什么话！”

“我知道。要不是说结婚，就是说那种谁都明白的缺德事[5]。可我们这号人也不是好惹的。我们有办法治他。我拿个麻袋把他装到教堂去，揪住他太阳穴旁边那绺头发，牵着他绕着念经台转圈圈，[6]他还会乐呐。好，不跟你多讲，我已经讲得太多了。女孩儿家不应当知道这些，这是为娘的事儿。女孩儿家还不明事理，应该听大人的。那么，你愿照我的嘱咐跟他谈谈吗？”

“好的，我跟他谈谈。”

“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你老人家为什么像个木头疙瘩矗在那儿？你也开开口，说你做老子的也叫她听娘的话，说娘不会带坏她的呀。”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你是个聪明人，不过这件事很危险，你未免做得太急了点儿吧！”

“傻瓜！当着韦罗奇卡随便乱说！我悔不该惊动了你！常言说得好：屎不搅不臭！你瞧他胡说八道！你少发议论，你只讲讲：做女儿的该不该听娘的话？”

“当然该听呐，这还用说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好，那就拿出做老子的派头来，嘱咐几句吧。”

“韦罗奇卡，你样样事都要听娘的。你娘是个聪明的人，老练的人。她不会带坏你的。我以爹爹的资格这样嘱咐你。”

马车在大门口停下了。

“得啦，妈。我已经对您说过，要跟他谈一谈。我很累，需要休息。”

“躺下睡觉吧，我不打扰你。这样你明天才有精神。好好地睡个够。”

他们上楼梯的时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果然一直没有出声，这用了她多大的耐心啊！当韦罗奇卡说不想喝茶，径直朝自己房里走去时，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又用了很大的耐心，才勉强以亲切的口气说：

“韦罗奇卡，过来！”女儿去了，“我要在你睡觉以前为你祝福，韦罗奇卡。低下头来！”女儿低下头，“上帝将为你祝福，韦罗奇卡，像我现在为你祝福一样。”

她为女儿祝福了三次，然后伸出手让她亲吻。

“不，妈。我早跟您说过不吻您的手了。现在让我走吧，我真的觉得头晕。”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眼睛又冒火了。但是她克制住自己，和气地说：

“去吧，休息去。”

韦罗奇卡刚脱下和收拾好衣服，——不过这花了她许多时间，因为她尽在沉思：她褪下手镯，捏在手中坐了很久，才摘掉耳环，然后又想得出了神，过了好半天，她才想起她已经累得不行，当她勉强走回自己的房间时，她甚至无法在镜子跟前站一站，就有气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面，她想起她必须赶快脱衣睡觉，——韦罗奇卡刚上床，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便走进房里，她托着一只盘子，盘子上摆着父亲的大茶杯和一大堆面包干。

“吃吧，韦罗奇卡！随便吃！我亲自给你端来的，你要知道，娘惦着你呐！我坐在那儿，心里想：韦罗奇卡怎么连茶也不喝就躺下睡觉啦？我自己一边喝茶，一边老想着，这就端来了。吃吧，我的宝贝女儿！”

韦罗奇卡觉得母亲的声调挺奇怪，确实又温柔又仁慈，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纳闷地看了看母亲。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脸上发烧，眼光有点儿飘飘忽忽。

“吃吧，我坐在这儿看着你。喝完了，我再给你端一杯来。”

茶里对上一半可口的浓奶油，引起了韦罗奇卡的食欲。她用臂肘撑起身子，开始喝茶。她想：“新鲜浓茶加上许多白糖和奶油，真好吃！好吃极了！淡茶加一小块糖，可就大不一样，简直叫人恶心。等我自己有了钱，我要喝今天这种茶。”

“谢谢您，妈。”

“先别睡，我再去端一杯来。”她回来时又端着一杯同样的好茶，“吃吧，我再坐坐。”

她沉默片刻，随后突然用一种有点儿特别的声调说起话来，她时而说得极快，时而把字音拖着老长。

“韦罗奇卡，你刚才说了声谢谢我。我好久没有听见你说谢谢了。你认为我太狠心。对，我狠心，可是我不能不狠心啊！你看我这个虚弱的身子，韦罗奇卡！是三盅老酒害了我，人也上年纪啦！你还要给我添烦恼，韦罗奇卡，你伤透了我的心！我这就虚弱下来了。我这一生真不容易，韦罗奇卡。我不希望你这样生活，但愿你能丰衣足食。我受过多少罪，韦罗奇卡，哎呀，多少罪！你不记得，你爹还没有当管理人的时候，我跟他过的什么日子！我们过得挺苦，哎呀，多么苦啊，那时候我倒还老实，韦罗奇卡！现在我可不老实了。不，我不昧良心，不在你面前撒谎，不说我现在还老实！哪能老实！老实的时代早过去了。韦罗奇卡，你肚里有学问，我是个老粗，可你们书本上写的我全知道。书上写着：对人不应当以牙还牙。人家说我：‘你不老实！’你爹是个十足的傻瓜，——他是你的爹，不是娜坚卡的爹，——连他也来奚落我，侮辱我！好，我一狠心，说：你们认为我不老实，我就不老实！结果生了个娜坚卡。呃，生了又怎么样？是谁教我这么干的？是谁捞到了一个美差？论这件事，他的过错比我还大。但是他们抢走了我的娜坚卡，把她送进育婴堂，我不能打听她的下落，也就看不到她，不知她是不是还活着……恐怕不会活着了！嗯，现在我已经不怎么痛苦，当时可真不好受。我更加狠心了！这就成了个狠心人。那样一来，倒是百事顺遂啦。谁给你那傻老爹找到美差的？我找到的。谁提拔他做管理人的？我提拔的。从此我们才开始过上好日子。为什么缘故？因为我变得又不老实又狠心了。我知道，韦罗奇卡，你们书上又写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又不老实又狠心的人才能过上好日子。这是实话，韦罗奇卡！现在你爹叨我的光，也有了钱。我也有钱，说不定比他还多，这全是我自己挣来的，我准备了几块面包防老。你那个傻老爹这才开始敬重我，对我百依百顺，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早先他压迫我，侮辱我。为什么？不为别的，韦罗奇卡，只为我不够狠心。你们书上又写着，韦罗奇卡：人不应该这样生活。你当我不知道吗？你们书上还写着：要不这样生活，那么一切都得重新安排，照今天的习惯，就不能按书上的嘱咐去生活。可是为什么不照新法安排一切呢？唉，韦罗奇卡，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书上描写的新法是什么吗？我知道它好，不过你我都活不到那个时候了，老百姓太愚蠢，有了这样的百姓，哪能采用什么好法子！我们只好照老法过下去。你也得照老法过下去。老法是什么？你们书上写的有：老法就是抢和骗。这倒是实话，韦罗奇卡。所以，没有新法，那就照老法过下去：抢和骗。我因为疼你才说这些话，呼噜……”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打起呼噜来，随后便倒下了。

2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知道他们在剧院里谈了些什么，可是还不知道这次谈话的后果。

正当她为女儿的事伤心，并在忧伤中往手边的潘趣酒里对上许多罗姆酒，早已呼呼入睡的时候，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斯托列什尼科夫却在一家最时髦的饭店里吃晚饭，跟他一道的是到包厢中去过的那另外两位骑士。同席还有第四个人——和军官同来的法国女人。晚饭快吃完了。

“斯托列什尼克先生！”斯托列什尼科夫满心欢喜：吃晚饭的时候，这个法国女人找他说话，已经是第三次了，“斯托列什尼克先生！您得允许我这样称呼您，这听来比较悦耳，说来也顺口些，——我没想到你们这一伙里只有我一个女的。我本来希望能在这儿碰见阿岱莉，那多愉快，我难得见到她。”

“真不巧，阿岱莉跟我吵了嘴。”

军官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开口。

“别信他的，朱莉小姐[7]，”文官说，“他不敢对您吐露真相，他为了一个俄罗斯女人，就把这位法国小姐甩了，怕您知道了要生气。”

“我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军官说道。

“不，谢尔日，这是约翰请我们来的！再说，我也很高兴跟斯托列什尼克先生认识认识。不过，哎，斯托列什尼克先生，您的眼光可不算高明！如果您抛弃阿岱莉是为了那个格鲁吉亚女人——您跟他们两位到她包厢里去过的那个女人，我倒没有什么话说，但是拿法国小姐去换个俄罗斯女人……我可以想象出她的尊容！灰白眼睛，稀薄的灰白头发，呆板的灰白面孔……对不起，不是灰白，是你们说的血加奶油[8]，也就是只有你们的爱斯基摩人才吃得下的那种东西！约翰，把烟灰缸递给这个背弃美人的罪犯，叫他用烟灰撒满他那罪恶的脑袋！[9]”

“你说了一大篇废话，朱莉，脑袋上该撒灰的不是他，是你，”军官说，“因为你叫做格鲁吉亚女人的，正是一个俄罗斯女人。”

“你在捉弄我吧？”

“地地道道的俄罗斯女人。”军官说。

“不可能的！”

“亲爱的朱莉，你以为我们这个民族也跟你们一样，只有一种美的类型，那可错了。就是在你们那儿，也有许多浅黄头发的女人。我们是各个种族的混合体，朱莉，从浅色头发的芬兰人（‘是的，是的，芬兰人。’法国女人自言自语道）到黑黑的、比意大利人还黑得多的鞑靼人，蒙古人（‘是的，蒙古人，我知道。’法国女人又自言自语道），都在我们的血管中留下很多血液！你所讨厌的浅黄头发女人，只是我们各地类型当中的一种，这一种最普遍，但不是最主要的。”

“这倒奇怪！可是她真美！为什么她不去演戏？不过，先生们，我只是就我见到的来说说罢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的脚怎么样？有人告诉我，你们的大诗人卡拉逊讲过，在整个俄国找不出五双小巧秀丽的脚来。”

“朱莉，讲这句话的不是卡拉逊，——应该念做卡拉姆辛[10]，卡拉姆辛是史学家，而且他不是俄罗斯人，他是鞑靼人。你看，这又是一个新的证据，可以证明我们的类型的多样性。讲起过脚的是普希金，[11]他的诗在当时来说是好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多大价值。顺便提一提：爱斯基摩人住在美洲，我国喝鹿血的野蛮人叫萨莫耶德[12]。”

“谢谢你，谢尔日。卡拉姆辛是史学家；普希金，——我知道他；爱斯基摩人住在美洲；俄国只有萨莫耶德人。是的，萨莫耶德，这个名字好听：萨——莫——耶——德！现在我记住了。先生们，等我和谢尔日单独相处或者不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要叫他把这些事讲给我听。这是很好的谈话资料。再说，我也喜欢研究研究学问，我天生来是要做斯太尔夫人[13]的，先生们。不过这是题外话。还是回到本题上来：她的脚怎么样？”

“如果您允许我明天去拜望您，朱莉小姐，我就有荣幸把她的鞋子带给您看看了。”

“带来吧，我要试穿一下。这倒引起我的好奇心啦。”

斯托列什尼科夫兴高采烈：可不是吗？他好容易才巴结上约翰，约翰又好容易才巴结上谢尔日，而朱莉又是谢尔日交往的法国女人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荣幸，天大的荣幸！

“她的脚还不错，”约翰证实道，“不过我是个讲求实际的人，我的兴趣在更重要的地方：我观察过她的胸脯。”

“胸脯很好，”斯托列什尼科夫说，听到对他所欣赏的女人的好评，他更来劲了，他打算对朱莉讲些恭维话，那是他以前不敢做的，“她的胸脯很迷人，可是在这儿夸奖别的女人的胸脯，当然是大不敬。”

“哈哈哈！这位先生想恭维我的胸脯！我不假冒，不骗人，斯托列什尼克先生。我不自夸，也不容许人家夸我的短处。幸亏我还有许多真正值得自夸的东西。可是我的胸脯，哈哈哈！约翰，您见过我的胸脯，您告诉他吧！您怎么不开口，约翰？把您的手伸过来，斯托列什尼克先生，”她抓住他的手，“您觉出这不是我的肉体吧？再在这儿试试；还有这儿。现在您知道了吧？我装了假胸，正像我穿裙衫、裙子和衬衣一样，不是因为我喜欢，——我以为没有这些假玩意更好，——而是因为社会的习惯如此。可是一个像我这样饱经风尘的女人，——我从前过的什么生活啊，斯托列什尼克先生！跟从前一比，现在我简直是圣女，是苦行僧了，——这样的女人又没法保持一个完好的胸脯！”她忽然哭开了：“我的胸脯！我的胸脯！我的清白！啊，老天，我生来就是为了干这个吗？”

“你们撒谎，先生们，”她霍地站起来，用拳头敲敲桌面，叫道，“你们诬蔑人！你们是些下流坯！她不是他的情妇！他想收买她！我看见她对他全不理睬，充满着愤怒和憎恨。多卑鄙！”

“对，”文官伸着懒腰，说，“你吹牛，斯托列什尼科夫。你们的事还没有定局，你就扬言你已经跟她同居了，为了叫我们深信不疑，你甚至跟阿岱莉拆了伙。不错，你给我们描写得很好，但是你描写的都是你还没有看见的。不过这没有关系，一个星期以前做不到，一个星期以后反正总能做到。你对于你凭想象描画出来的东西不要失望，你甚至会发现事情比你料想的更好。我观察过，你会满意的。”

斯托列什尼科夫气昏了：

“不，朱莉小姐，我敢担保您的结论错了。请原谅我斗胆顶撞您，可她确实是我的情妇。这只是通常的争风吃醋，因为她看到演第一幕的时候，我坐在玛蒂尔德小姐的包厢里，——只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

“你瞎说，我亲爱的，你瞎说。”约翰说着，打了个呵欠。

“我没有瞎说，没有瞎说。”

“拿证据来。我是个讲求实际的人，没有证据我不信。”

“我能够给你提出什么证据呢？”

“瞧你马上就后退，表明你在瞎说了。什么证据？这还不容易找？我跟你讲吧：明天我们仍旧在这儿吃晚饭，请朱莉小姐带谢尔日来，我带我亲爱的贝尔特，你带她。如果你能带来，就算我输，晚饭由我会账。带不来，就把你赶出我们的圈子，叫你丢脸！”约翰拉了拉叫人铃，一个堂倌走进来，“西蒙，劳驾明天给预备一桌六个人的晚饭，就跟你们给我和贝尔特办的那桌喜酒一样，——记得吧，在圣诞节以前？——还是在那个房间。”

“怎么不记得那桌喜酒呢，先生！一定办到。”

堂倌出去了。

“卑鄙的家伙！可恶的家伙！我在巴黎当过两年烟花女，还在一个贼窠里混了半年，就在那儿，我也没有碰见过这样三个下流坯凑在一起！我的天，我在上层社会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为什么叫我蒙受这种耻辱，老天？”她跪下了，“老天！我是个软弱的女人！饿肚子我倒受得了，可是巴黎的冬天那么冷，冷得那么厉害，各种诱惑又是那么迷人！我要活，我要爱，老天！这本来不算罪过，你为什么这样惩罚我？把我从这个圈子里拽出去，把我从这个泥坑里拽出去！赐给我一种力量，让我再到巴黎去当烟花女，我不向你乞求别的什么，我也不配得到别的什么。可是让我摆脱这些家伙、这些卑鄙的家伙吧！”她霍地站起来，跑到军官身边，“谢尔日，你也是这号人吗？不，你比他们好！（‘比他们好。’军官冷淡地说）难道这不是卑鄙吗？”

“是卑鄙，朱莉。”

“那么你默认吗？容许吗？同意吗？参加吗？”

“坐到我大腿上，我亲爱的朱莉。”他开始抚慰她，她平静下来了，“在这样的时候，我多爱你！你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但是你为什么不肯跟我结婚？我求过你多少次啦！答应我吧。”

“结婚？你要给我套上笼头？你也有这个偏见？绝对不行！我禁止你对我讲这些蠢话。别叫我生气。不过……谢尔日，亲爱的谢尔日！阻止他！他怕你，你救救那个姑娘！”

“朱莉，冷静一点。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干，反正别人也会干。你瞧，约翰已经想从他手中把她抢走了，约翰这种人成千上万，你知道。如果当母亲的存心拿女儿做交易，谁也保护不了她。我们俄国人常说，脑门撞不破墙壁。我们是一个明智的民族，朱莉。你可以看到，我接受了我们俄国这条原则，生活过得多么平静啊。”

“绝对不行！你是奴隶，法国妇女却是自由的。法国妇女要奋斗，跌倒了还是要奋斗！我不容许！那个姑娘是什么人？她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

“我们找她去。我要提醒她。”

“十二点多啦，还去？我们还是睡觉去吧。再见，约翰。再见，斯托列什尼科夫。不用说，你们明天吃晚饭不必等朱莉和我了：你们看她那气冲冲的样子。说实话，我对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兴趣。当然，你们是不听我的意见的。再见。”

“好一个疯疯癫癫的法国女人，”军官和朱莉离开以后，文官伸伸懒腰，打着呵欠说，“这个女人真风骚，但是未免太过火。看一个漂亮女人发雌威倒很开心，可是我没法跟她好好相处四个钟头，更不用说四年了。当然，斯托列什尼科夫，她耍她的脾气，我们的晚饭可不能吹台。我带保罗和玛蒂尔德来顶他们俩的缺。现在该回家了。我要顺便去看看贝尔特，随后还去看看怪可爱的小洛特亨。”

3

“唔，韦拉，挺好，眼睛不像哭过的样子。看来你已经明白娘说的是实话，要不然你是死也不肯回头的，”韦罗奇卡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那好，我不说了，你别心烦。昨天我就那样在你房里睡着了，兴许说过很多不该说的话。昨天我有点儿晕乎乎的。你别相信我那些酒言酒语，听见吗？别相信。”

韦罗奇卡又看见了原来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昨天她觉得野兽的外形底下露出了人的面貌，现在一看，仍然是一头野兽罢了。韦罗奇卡极力克服她心中的反感，可是做不到。从前她只是恨母亲，昨天她以为自己不再恨她，只会怜悯她，现在她又感到恨她，同时仍旧怜悯她。

“穿衣，韦罗奇卡！他大概快来了。”她细心地看了看女儿的装束，“要是你应付得乖巧，我送你一对耳环——镶着大块纯绿宝石的，式样旧一点，只要改一改，可以做成一只上好的胸针。押进来是一百五十卢布，加上利息，一共是两百五，可实际上值四百多。听见吗，我要送你。”

斯托列什尼科夫来了。昨天他好久不知道怎样对付他给自己招来的那个难题，他从饭店步行回家，一路上尽在思索。但到家时他已经平静下来，因为途中他想出了对策，现在他挺得意。

他问起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身体，——“我身体还好。”他说他很高兴，并且谈到应该不辜负这个好身体，——“当然应该。”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认为“也应该不辜负青春”，他完全同意，还想到利用今天晚上乘车去城外玩玩有多好：上冻的日子，道路光溜溜的。他想跟谁一块去呢？“就只我们三个：您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我。”既然这样，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便完全同意了。但是现在她要去预备咖啡和小吃，韦罗奇卡该唱点儿什么。“韦罗奇卡，你唱点儿什么吧？”她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加添道。——“我这就唱。”

韦罗奇卡在钢琴旁边坐下，唱起《三套马车》[14]来，当时这首歌词刚谱成曲子。站在门外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认为这支歌很好，它说的是一个姑娘如何看上了军官。“韦尔卡[15]嘛，她只要乐意，准能开窍，机灵鬼！”韦罗奇卡不久便停下，这也做得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正是这样嘱咐的：唱一会儿，然后说说话。韦罗奇卡果然说话了，不过她说的是法语，这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感到懊恼，“我真是老糊涂，忘了告诉她讲俄国话。”韦拉轻轻地说着……又微笑了一下。可见不错，还好。可是他为什么瞪着眼睛呢？话又说回来，傻瓜毕竟是傻瓜，他就光知道睁着两眼发呆。而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最后，她把手伸给他。韦尔卡心窍通了，值得夸奖。

“斯托列什尼科夫先生，我必须认真地跟您谈谈。昨天您订了个包厢，想把我当作您的情妇，向您的朋友们炫耀。我不想对您说这是无耻的行为：如果您能懂得这一点，就不会那样做了。但是我警告您，假如您敢在剧院、街上或者别的地方挨近我，我就给您一记耳光。母亲会折磨我，”这时韦罗奇卡微笑了一下，“但是我听天由命，无所谓！今天晚上您会接到我母亲一张字条，说我们的郊游作罢，因为我病了。”

他站在那儿睁着两眼发呆，正如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已经看见的那样。

“我跟您说话，是把您当作一个不知羞耻的人看待的。不过您也许还没有完全堕落。如果这样，我就请您别再上我们家来，那么我也可以原谅您的诬蔑。如果您同意，就让我们握握手吧。”她向他伸出手。他握住它，自己也不明白在做什么。

“谢谢您。走吧，只说您要急于准备马车出游好了。”

他又发了发呆。她却转身到乐谱旁边，继续唱她的《三套马车》。可惜没有知音在场，不然听一听倒很有趣，他们恐怕难得有机会听到感情如此强烈的歌声。甚至可以说感情太饱满，反而不够优美了。

过了一会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进来了，厨娘用托盘端来咖啡和小吃。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没有坐下喝咖啡，却向门口退去。

“您上哪儿，米哈伊尔·伊凡内奇？”

“我急着去张罗马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还来得及呀，米哈伊尔·伊凡内奇。”但是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已经走出门外了。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举起拳头，从前室冲进客厅。

“你干的什么好事，该死的韦尔卡？啊？”可是该死的韦尔卡已不在客厅。母亲朝她房里冲去，可是韦罗奇卡的房门上了锁。母亲用整个身子去撞门，想把它撞破，房门却一动也不动，只听见该死的韦尔卡说：

“您要是撞破房门，我就打碎窗子喊救命。只要我还活着，决不听您摆布。”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疯疯癫癫闹了老半天，房门还是没有撞破。最后，她也喊累了。于是韦罗奇卡说道：

“妈，以前我只是不喜欢您，从昨天晚上起，我又可怜您啦。您吃过许多苦头，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以前我不跟您多谈，现在倒想谈一谈，不过要等您消了气才行。那样我们才能比以前谈得好。”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当然不大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可是疲劳的神经需要休息，她开始思量道：既然混账女儿已经完全不服管教，跟她开开谈判岂不更好吗？因为没有她就什么事也办不成，就不能让米什卡[16]这傻瓜娶她！再说，还不知道她对他讲了些什么呢，他们彼此握握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疲乏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正坐在那儿，不知用暴力好还是使诡计好，这时门铃响了。来的是朱莉和谢尔日。

4

“谢尔日，她母亲会讲法语吗？”这是朱莉醒来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还没有抛开这个念头吗？”

不，她没有抛开。他们把剧院中的一切迹象琢磨了一番，断定那个姑娘的母亲大概不会讲法语，朱莉只好带了谢尔日来做翻译。不过这也是他命该如此，即使韦罗奇卡的母亲是红衣主教梅佐凡蒂[17]，他也非去不可。他并不埋怨自己的命运，情愿跟在朱莉身边四处奔波，仿佛高乃依[18]剧本女主人公的心腹女伴似的。朱莉醒得迟，顺路上维赫曼商店转了一转，随后又不得不到另外四家商店去一趟，虽然并不顺路。因此，当朱莉和谢尔日从铸炮厂街到达戈罗霍夫街的时候，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早已作过表白，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发完雷霆，坐了很久了。

“我们来这儿用什么借口呢？呸，多脏的楼梯！我在巴黎也没见过这样的楼梯。”

“随便想个什么借口都行。她母亲做抵押放款，你把胸针取下吧。也许这样更好：她是教钢琴的，我们就说你有个侄女想学琴。”

玛特辽娜一见谢尔日的制服，特别是朱莉的一身珠光宝气，她生平第一次为她那受过伤的颧骨害羞了：她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见过这么尊贵的一位太太啊。当玛特辽娜禀告说NN上校和夫人光临时，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感到同样的虔敬和无法形容的惊奇。特别是“和夫人”这句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最多只风闻过一些有关四品官这个社会阶层的流言，至于涉及真正的贵族的流言，却传不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那儿去，传到中途就烟消云散了。因此她只知道明媒正娶的“夫妻”，而谢尔日和朱莉却是照巴黎的习惯互称“夫妻”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连忙整整衣服，奔了出去。

谢尔日说，昨天有机会结识，非常高兴，等等，又说他妻子有个侄女，等等，还说他妻子不会讲俄语，所以拉他来当翻译。

“是啊，我应该感谢我主，”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韦罗奇卡在教钢琴方面很有才能，她能在尊府出入，我认为是一种荣幸。不过我这位女教师不大舒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特别提高嗓子说，好让韦罗奇卡听到并且明白停战已经实现。她自己尽管对两位客人十分敬重，却一个劲儿死死地盯住他们，“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气力出来给你们试弹一下钢琴。韦罗奇卡，我的孩子，你能不能出来？”

既然有外人在场，不致发生争吵，为什么不出来呢？韦罗奇卡打开房门，朝谢尔日看了一眼，便又羞又怒，满脸通红了。

即使是眼光迟钝的人，也不会看不出这种情形，何况朱莉的眼睛几乎比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本人还要敏锐。法国女人开门见山地说：

“我亲爱的孩子，您看到这个人就惊讶、难堪，因为您昨天当着他受过侮辱，他自己恐怕也参与过这场侮辱。我丈夫为人轻狂，可是比起其他的浮浪子弟来毕竟要好些。请看在我的面上原谅他吧，我是怀着一番好意来看您的。给我的侄女教课只是一个借口，不过还得沿用这个借口。您稍微弹一点什么，然后我们到您房间里去谈谈。听我的话，我的孩子。”

这就是彼得堡全体贵族青年都认识的那个朱莉吗？这就是开起玩笑来连某些浮浪子弟也要脸红的那个朱莉吗？不，这是一位从来没有听过一句粗话的公爵夫人啊。

韦罗奇卡坐下试弹钢琴，朱莉站在她身旁。谢尔日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聊天，好摸清她跟斯托列什尼科夫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几分钟，朱莉叫韦罗奇卡停住，随后搂着她的腰一同穿过客厅，到她房里去了。谢尔日解释说，他妻子很满意韦罗奇卡的演奏，可是希望跟她谈一谈，因为必须知道女教师的脾性等等，接着他又继续谈起斯托列什尼科夫。这一切进行得挺顺利，然而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看他的时候，却越来越警惕，越来越怀疑了。

“我亲爱的孩子，”朱莉走进韦罗奇卡的房间，说道，“您母亲是个很坏的人。但是为了让我知道怎样跟您交谈才好，请您告诉我：昨天您是怎么样和为什么上剧院的？我已经听我丈夫讲过这些，可是我想从您的叙述当中了解您的性格。别怕我。”她听完韦罗奇卡的话，又说：“好，可以对您谈谈，您有骨气。”然后她便用最慎重、最委婉的词句，对她讲了昨天的打赌。作为回报，韦罗奇卡也把斯托列什尼科夫提议出游的事说了一遍。

“是他想欺骗您母亲呢，还是他们两个一道定下阴谋来害您？”韦罗奇卡焦急地说，她母亲还不是那种玩阴谋的坏人。“我马上就会知道，”朱莉说，“您待在这儿，不用到那边去。”朱莉回到客厅。

“谢尔日，他已经邀请这个女人和她女儿今晚上出去玩了。你把昨天吃晚饭的情况告诉她。”

“我太太喜欢您的小姐，现在只要商量商量学费就行，我们大概不会因为这个问题发生分歧的。让我先谈完我们那位共同朋友的事吧。您很夸他。可是您知道他怎样说他跟你们一家的关系吗？比方讲，您知道他昨天请我们到你们包厢里去有什么目的吗？”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眼睛已经没有探究的神色，只流露出这样的意思：“果不其然。”

“我不乱嚼舌根，”她不高兴地回答道，“我自己不散布风言风语，也不大爱听！”她言语间有点儿挖苦意味，虽然她对这位客人极其敬重，“年轻人在一起瞎胡聊算得什么，不用管它。”

“好咧，照您说这是乱嚼舌根，对吗？”于是他讲起了晚餐的经过。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没有让他说完，他刚说出关于打赌的头一句话，她便一跃而起，疯疯癫癫地叫嚷起来，完全忘掉客人的尊贵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呸，他这强盗！呸，他这混蛋！他邀我们出去玩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想在城外送我归西天，好去污辱那个没人保护的姑娘！呸，他这坏蛋！……”然后她又感谢客人挽救了她的生命和她女儿的名誉，“对了，少爷，我一开头就猜到你们来是有用意的，教课是教课，你们的目的可不在这儿，但是我没有料到那一手。我想你们一定给他找好了别的对象，打算从我们手里抢走他。我这个该死的冤枉了你们，请大度包涵吧。真可以说，你们是我今生今世的大恩人……”咒骂、感激和道歉的话混杂在一起，滔滔不绝地讲了好久。

朱莉听这段冗长的话听得不久，她已经从对方的声调和手势上明白了它的意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刚说了几句，法国女人便站起来，回到韦罗奇卡房里去了。

“对，您母亲不是他的同谋，她现在恨透了他。可是我十分了解您母亲那号人。他们的任何一种感情都不能持久，碰到有利可图的事就变卦了。她很快会重新给您找个未婚夫，至于结果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您总是很痛苦的。最初她会让您安宁一下，但是我要告诉您，那决不会久长。您现在怎么办呢？您在彼得堡有没有亲属？”

“没有。”

“真可惜。您有情夫吗？”韦罗奇卡不知怎样回答好，只是莫名其妙地睁大着眼睛。“对不起，对不起，您显然不会有，不过这样更糟。这表明您没有一个安身的地方。怎么办呢？好，您听我说。我并不是您印象中那种人。我不是他的妻子，我只受他供养。全彼得堡都知道我是个最坏的女人，其实我是个正直的女人。到我家里去有损您的名誉。我来府上一次，对于您已经够危险了，再来一次非把您毁掉不可。但是我还要跟您见见面，也许不止见一次，就是说，如果您相信我的话。相信吗？那么您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十二点左右。”韦罗奇卡说。朱莉觉得早了一点，不过没有关系，她可以吩咐人叫醒她，然后在客商市场[19]面对涅瓦大街的那一排店铺里跟韦罗奇卡碰头。那一排最短，在那儿找人容易，而且谁也不认识朱莉。

“对了，还有个好主意：给我一张纸，我来给这个坏蛋写封信，把他攥在我手心里。”朱莉写道：

斯托列什尼科夫先生：

您现在大概很为难，如果您想解脱，晚七时来找我。

朱·勒泰利埃

“现在再见吧！”朱莉伸出手来，韦罗奇卡却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又是吻，又是哭，随后再一次吻了她。朱莉当然更是把持不住，因为她不像韦罗奇卡那样能忍住眼泪，况且她做的是一件高尚的事情，她从中得到的喜悦和自豪感使她大为激动。她痴痴迷迷，说了又说，不断地流泪和接吻，最后慨叹道：

“我的朋友，我亲爱的孩子！啊，但愿你永远不知道我现在的感觉，多年以来，我的嘴唇第一次触到了两片纯洁的嘴唇。你宁可死，也莫吻你所不爱的人啊！”

5

斯托列什尼科夫并不打算杀人害命，像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推测的那样。她照自己的习惯，给这件事加上了一种过于暴烈的形式，但是事情的实质却被她猜中了。斯托列什尼科夫本想等晚上迟一点送两位女客到举行晚宴的饭店去，那时她们当然又冷又饿，需要暖暖身子，喝喝茶，他就在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茶碗或酒杯里放点儿鸦片。韦罗奇卡看见母亲昏昏沉沉，一定不知所措。他乘机把韦罗奇卡领进用晚饭的房间，他这次打赌就算赢了。以后看情况而定。也许韦罗奇卡由于心慌意乱，什么也弄不明白，同意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坐一坐。即使她马上溜掉也没有关系，人家会原谅她的，因为她刚开始冒险家的生涯，最初自然难免害臊。事后他可以花一点钱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和解，她也只好收下。

可是现在他怎么办呢？他责备自己在朋友面前夸口，而在韦罗奇卡突然顽抗时又未能随机应变，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当他这样烦恼忧愁的时候，朱莉来信正是敷在伤口上的一贴有效的止痛药，是深沉的黑暗中一道引路的光芒，是陷入无底泥潭者脚下的一条大路。啊，她一定能帮忙，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最崇高的女人啊！离七点还有十来分钟，他已经来到她的门前。“太太等着您呢，她吩咐我接待您。”

她坐在那儿显得多么高傲，她的眼光又多么威严！她略微点了点头来答谢他的鞠躬。“很高兴看见您，请坐。”她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一顿猛烈的申斥要来了。没有关系，你骂吧，只要你能救我。

“斯托列什尼克先生，”她用冷漠缓慢的声调开始说，“您知道我对于我们现在会谈的事情的意见，所以我用不着再来评论。我见过我们昨天所谈的那个女郎，又听说您今天上她家拜访过，因此我已经知道全部情况，我很高兴，因为这给我免除了一件苦差事：我不必向您详细打听了。对于您的处境，我和您都了解得同样清楚（‘老天，她倒不如骂我一通！’被告想道）。我觉得，没有别人帮助，您不可能摆脱这种处境，而除了我，您又不可能指望任何人给您有效的帮助。如果您要表示异议，我就恭候着。”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那么您也跟我一样，认为任何别人都没法帮助您了。请听我说，我能够和愿意为您做些什么。如果您觉得有我帮忙已经足够，我就说出在什么条件下我才答应帮忙。”

于是她仍然用拉得长长的公事腔说道，她可以给约翰送一封信去，信上说她昨天发怒之后经过再三考虑，还是愿意参加晚餐，不过今晚她不得空，因此请约翰劝斯托列什尼科夫把晚餐延期，以后她再跟约翰另约时间。她念了这封信，听得出信上充满着信心，认为斯托列什尼科夫打赌准会打赢，他还不高兴推迟他的胜利呢。有这封信尽够了吧？当然。既然如此，——朱莉仍旧用拉得长长的公事腔继续说，——她将在两个条件下发信，“您可以接受这些条件，也可以不接受。您接受，我就发信。您拒绝，我就把信烧掉……”她这样说个没完，叫求救人厌烦透了。最后她提出两个条件：“第一，您得完全停止追求我们所谈的那位女郎；第二，您谈话时不再提到她的名字。”——“就只这些！”求救人想道，“我以为她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求，所以随便什么我都肯答应。”他表示同意，条件的简易使他脸上露出喜色，但是朱莉的态度并没有变得温和些，她还在拖延，还在解释……“第一个条件她需要，第二个她也需要，可是您更需要：我把那顿晚饭推迟一个星期，随后再推一个星期，这件事就给忘了，不过您要明白，只有您绝口不提那位女郎，人家才会忘记……”一切都得到了解释和证明，连约翰能及时接到信这一层也没有漏掉，“我查问过，他正在贝尔特家里吃饭……他抽完手头的雪茄就去看您……”她讲的全是这一类的话，还有诸如：“那么信可以发出去啦，我很高兴。请再读一遍，我不信任人家，也不要求人家信任我。您读完以后，请亲自封好，这是信封。我来拉铃。波莉娜[20]，请你把这封信送去……波莉娜，我今天没有跟斯托列什尼克先生见面，他没有到这儿来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一场名为救助实是折磨的谈话拖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信送出去了，获救人才呼吸得舒畅些，但他已经汗流浃背，而朱莉还在继续说：

“再过一刻钟，您就应该赶快回家，约翰才能碰到您。不过您还有一刻钟空闲，我想用来跟您说几句话。听不听我的劝告都由您，可是您要仔细考虑考虑。我不说一个正直的人对于被他诽谤过的姑娘该负什么责任：我很熟悉我们交际场中的青年，研究问题的这一面不会有什么用处。但是我认为，跟我们所谈的那位女郎结婚对您是有利的。我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我要明明白白地向您说出我这项意见的根据，虽然其中有些话在您听来不太舒服，可是只要您稍微示示意，我就住嘴。您这人性格软弱，可能落到一个坏女人手里，她会折磨您，玩弄您。那个姑娘善良而高尚，所以她不会欺负您。别看她出身微贱，又比您穷，如果您跟她结婚，对您的前程倒是大有帮助。以您的资产，再加上她的才貌和坚强的性格，她要是踏进上流社会，一定能占到一席光辉的地位，任何一个做丈夫的都明白这有多大好处。但是除了任何别的丈夫从这种太太身上所能得到的好处以外，您，由于您天性上的特点，比别人更需要协助，说得坦白些，更需要指导。我的每句话都是经过掂量的，每句话都是以我对她的观察做根据的。我不要求人家信任我，但是我劝您考虑考虑我的忠告。我决不相信她会答应您的求婚。如果她答应的话，对您倒很有利。我不再留您，您得赶快回家了。”

6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既然看出傻瓜米什卡根本不是什么傻瓜，甚至差点儿把她耍弄了一通，她对于韦罗奇卡拒绝出游当然不再抱怨了。韦罗奇卡没有受到干扰，第二天早晨十分顺利地上了客商市场。

“这儿太冷，我不喜欢冷天，”朱莉说，“应该上别的地方。上哪儿呢？等一等，我到这家店里去一下，这就回来。”她给韦罗奇卡买了一块密密的面纱。“戴上它，您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去我家里了。不过要是有别人在场，可别撩起面纱。波莉娜虽然很稳重，我也不愿让她看见您。我太爱护您啦，我的孩子！”真的，她自己便借用了她的女仆的斗篷和帽子，还蒙着一块密密的面纱。朱莉暖了暖身子，听完韦罗奇卡带来的新闻以后，又讲了自己跟斯托列什尼科夫会面的情况。

“我亲爱的孩子，现在他毫无疑问要向您求婚了。他这路人呀，每逢他们献媚遭到拒绝，反而更加一往情深。我的孩子，您可知道，您对付他的时候，活像一个老练的卖俏女人似的？卖俏，——我说的是真正的卖俏，不是拙劣平庸的效颦：效颦是讨厌的，正如任何一件好东西的劣等仿制品那样，——卖俏是用于男女私情的聪明和圆通。因此，天真无邪的姑娘们如果很聪明圆通的话，也会在无意之中做得跟那些老练的卖俏女人一样。我说的理由对他或许也有一点影响，但主要的还是您的坚定态度。无论如何，他总会向您求婚的，我劝您答应他。”

“您昨天不是对我说过，与其吻自己不爱的人，还不如死掉吗？”

“我亲爱的孩子，这是我兴奋时说的话。在兴奋的时候，这话是对的、好的！而生活却是平淡的、需要打算的。”

“不，决不，决不！他卑鄙，叫我厌恶！就是吃掉我，我也不能伤害我的尊严，我可以跳窗自杀，我可以去讨饭……但是嫁给这个卑鄙下流的家伙，——不，还不如死掉！”

朱莉开始解释跟他结婚的好处：“您可以摆脱母亲的压迫，否则您大有被出卖的危险，他并不凶恶，只是平庸罢了，对于聪明刚强的女子来说，一个平庸而又不算凶恶的丈夫，比任何别的丈夫都好，您可以做全家的主人。”她用鲜明的色彩描绘了女演员、女芭蕾舞蹈家的地位，她们在恋爱中不听男子摆布，反而能支配男子：“就妇女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位了。如果除了这种独立和权力以外，社会方面还正式承认这个地位的合法性，就是说，如果一个丈夫对妻子也能像捧角对女演员一样，那就更好。”她说得挺多，韦罗奇卡也说得挺多，两人都有点儿急了，韦罗奇卡终于慷慨激昂地说道：

“您叫我空想家，您问我对生活到底有些什么愿望。我不愿管辖人，也不愿受人摆布，不愿欺骗，也不愿假冒，我不愿迁就别人的意见去追求别人向我推荐的东西，如果我自己不需要它的话。我看不惯钱财，我自己并不需要它，那么我为什么要寻求它呢？难道只因别人认为它能使任何人快活，所以也必定能使我快活吗？我没有涉足上流社会，没有尝过荣华的滋味，我也并不爱慕荣华，那么我为什么要不顾牺牲去谋取尊荣的地位呢？难道只因别人以为它能使人快活吗？我不会为了我自己不需要的东西而牺牲什么，不但不牺牲自己，连小小的一时的爱好也不肯牺牲。我愿独立自主和照自己的意思过生活，凡是我自己需要的，我乐意去争取，我不需要的，就决不希求。我将来需要些什么，我不知道。您说：我年轻，没有经验，有朝一日我会变的。好吧，变就变吧，可是现在，凡是我不想要的，我一概不希求，不希求！您问我现在有些什么愿望？这个我真不知道。我是否愿意爱一个男子？我不知道。比方说，昨天早晨我起床的时候，我就不知道我会爱上您。在爱上您以前几个钟头，我还不知道我会爱您，也不知道我爱您的时候有怎样的感觉。同样，现在我不知道，如果我爱上一个男子，我会有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不愿屈从任何人，我愿自由，而不愿对任何人负有任何义务，我要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对我说：你有义务为我做什么什么！我只愿做我所愿做的事，让别人也这样做吧。我不愿向任何人要求什么，我不愿限制任何人的自由，我自己也愿意自由。”

朱莉边听边沉思，边沉思边脸红，因为身旁有火炉，她脸上不能不发烧。随后她猛然站起来，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说得对，我的孩子，说得对！要是我没有堕落，我也会有同感。我堕落不是因为我有过所谓失足女子的行径，也不是因为我遭遇过、忍受过使我痛苦过的那些事情，我堕落不是由于我的肉体受了凌辱，而是由于我懒散和奢侈惯了，不能独立生活，我需要别人，我讨好他们，做着我不愿做的事。这就是堕落啊！别相信我对你说过的话，我的孩子，我在教你堕落，我多痛心！我简直不能接触一个纯洁的人而不玷污他了。躲开我吧，我的孩子，我是个卑鄙的女人。别想望上流社会！那儿都是些卑鄙的家伙，比我更坏。有懒惰的地方就有邪恶，有奢侈的地方就有邪恶！躲开吧，躲开吧！”

7

斯托列什尼科夫越来越爱考虑：如果我真的忽然娶了她，又会怎么样呢？他发生的事，不但像他那种缺乏主见的人，就是在具有独立性格的人们的生活中也已司空见惯。甚至各民族的历史上也常有这样的事情，休谟和吉本[21]、兰克和梯也里[22]的著作都记载得很多。人们尽往一边挤呀，挤呀，只是因为没有听见这句话：“兄弟们，往另一边挤一下试试看！”当他们听见的时候，就会来一个向后转，开始往另一边挤去了。[23]斯托列什尼科夫听说并且看到富家子弟爱找漂亮而不富有的姑娘做情妇，于是他也竭力想使韦罗奇卡变成自己的情妇，他脑子里没有想到别的话。后来他却听见另一句话：“也可以正式娶她。”于是他便开始考虑“妻子”的问题，像原先考虑“情妇”的问题那样了。

这是一般的情况，就这方面说，斯托列什尼科夫身上充分体现了十分之九的人类历史。但是史学家和心理学家说，在每件个别事实中，由于存在着地点、时间、种族和个人等因素，一般性原因又各有其“个性”（用他们的话来说），重要的仿佛就是这些特殊因素。换言之，虽然一切汤勺都是汤勺，可是每个人只用他自己的、正好在他手里的那把汤勺去喝汤，他要注意的正是这把汤勺。为什么不该注意呢？

主要的一点朱莉已经说过（她似乎读过俄国小说，俄国小说经常讲到这一层！）：你越抗拒，他的兴头越高。斯托列什尼科夫惯于梦想他将如何“占有”韦罗奇卡。我也像朱莉一样，喜欢用言词粗俗而涵义真切的名称去称呼粗鄙的事物，几乎我们所有的人都几乎经常用这种语言思索和说话。好几个星期以来，斯托列什尼科夫总是想象着韦罗奇卡的各种身姿体态，他希望这些图景能够实现。既然她不愿用情妇的名义去实现，那么就让她用妻子的名义去实现吧。这反正一样，主要的问题不在名义，而在身体，也就是占有。卑劣啊！卑劣啊！“占有”，谁敢占有一个人？只能占有一件衣服、一双鞋子。——废话：差不多我们每个男子都占有着你们当中的一个，我们的姊妹们。又是废话：你们算我们的什么姊妹？你们只是我们的仆人罢了！你们中间有许多人在支配我们，这也没有什么，因为有许多仆人能驾驭自己的老爷。

看戏以后，有关身姿体态的各种念头以空前的力量，在斯托列什尼科夫心里激发了出来。他让朋友们观赏了他幻想中的情妇，才发现这位情妇比他所想的还要好得多。因为大多数人只有根据一般的评语，才能对一个人的美貌以及才智和其他一切优点作出精确的估量。任何人都看得出一副美丽的面孔的美处，但是在它的等级由一张证书确定以前，你怎么能认清它究竟美到什么程度呢？如果韦罗奇卡坐在楼座顶层或池座后排，人家当然不会注意她。而她竟出现在二楼的包厢里，所以很多望远镜都对准她看了。当斯托列什尼科夫送走了她，再去休息室的时候，他听见多少称赞她的话！还有谢尔日呢？啊，他是一个具有最敏锐的审美眼光的人！还有朱莉呢？不，碰上这种艳福，是用不着研究拿什么名义“占有”它的。

虚荣心跟肉欲一道被激起来了。另一方面，虚荣心却也受了伤害：“她未必肯嫁给您。”——怎么？他有那样的地位和家世，她还不肯嫁给他？不，法国女人，你胡说，她一定会嫁！眼看就要嫁了！

还有一个类似的原因：斯托列什尼科夫的母亲当然要反对这门婚姻，在这件事情上，他母亲是上流社会的代表，而斯托列什尼科夫至今还畏惧母亲，当然也就因为自己对她的依赖而感到苦恼。可是在意志薄弱的人们看来，这个念头是很有诱惑力的：“我不怕，我有我的意志。”

当然，他也指望通过妻子的关系在上流社会飞黄腾达。

此外还要加上一点：斯托列什尼科夫一心要看看韦罗奇卡，同时又不敢用原先那种身份去见她。

总之，斯托列什尼科夫一天比一天更坚决地想结婚了。于是，过了一个星期，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在星期天做完了午祷回来，坐在那儿考虑怎样逮住他的时候，他自己跑来求婚了。韦罗奇卡没有出房门，他只好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谈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当然说，在她那一方面，她认为这是莫大的荣幸，不过作为一个慈爱的母亲，她必须探问女儿的意见，她请他明天早晨来听回话。

“嘿，我这姑娘韦拉真有一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对丈夫说，事情的急转直下使她大吃一惊：“你瞧她怎么样把那好小子抓到手的！当初我左思右想，不知该怎样出主意才是！我想又得费好多手脚才能再吊上他，我想好事儿全给闹糟了。可她，我这宝贝，没有闹糟，反倒办得圆圆满满的。她知道该怎么做。真鬼，没说的。”

“老天让这孩子开窍了。”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说。

他在家庭生活中难得起作用。但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严格保持着各种优良传统，所以在向女儿宣布求婚消息这样隆重的事情上，她给丈夫派定了一个理应属于家长和主人的光荣角色。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和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像登宝座似的在沙发上坐下，才派玛特辽娜请小姐来拜见。

“韦拉，”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开口说，“承蒙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赏脸，他向你求婚来了。做父母的心疼你，我们回答说，我们不勉强你，不过在我们这方面是很高兴的。我们一向把你看作孝顺的好女儿，你要相信我们的经验，我们从来不敢祈求老天赐下这么一位好姑爷。你同意吗，韦拉？”

“不。”韦罗奇卡说。

“你说什么，韦拉？”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叫道。她的回答再明确不过，连他也不用请示太太该怎么做，就敢于叫喊了。

“你疯啦，傻瓜？你敢再说一遍，忤逆不孝的混账东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离开座位，对女儿举起两只拳头，吼道。

“对不起，妈，”韦拉说着，站了起来，“如果您碰我一下，我就离开这个家，您把我关起来，我就跳窗。我早知道如果我表示拒绝，您会怎样对待我，我已经想好办法。您请坐下，好好待着，不然我要走啦。”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又坐下来。她想：“我好糊涂，前门没有上锁！那个插销只要一拉就可以拉开，她一走，可再也抓不回了！她本来是个烈性子呀！”

“我决不嫁他。我不同意就结不了婚。”

“韦拉，你疯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这怎么行？明天我们怎么给人家回话？”做父亲的说。

“你们又没有得罪他，不同意的是我。”

这场争吵持续了两个钟头左右。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怒气冲冲，屡次三番开始咆哮和握紧拳头，但韦罗奇卡总是说：“别站起来，不然我就走。”他们吵了又吵，毫无结果。最后，玛特辽娜进来请问要不要开中饭，馅饼已经烤得太久了。

“天黑以前再想一想，韦拉，还是回心转意吧，傻瓜！”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然后向玛特辽娜悄悄地讲了些什么。“妈，您想算计我，把我的房门钥匙抽走[24]呀，或是这一类招儿。别来这一手，那会更糟的。”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好告诉厨娘：“不用了。”她想：“好凶啊，这韦尔卡！要不是他看中她那张脸蛋子才想娶她，我非打得它皮破血流不可。现在哪能碰她？一碰，她就给自己来个大破相，该死的！”

他们去吃中饭。吃饭的时候都一声不响。饭后韦罗奇卡回到自己房里。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照常躺下睡午觉。但是他没有睡成：他刚开始迷糊，玛特辽娜便进来说，房东的仆人来了，女东家请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马上去见她。玛特辽娜浑身像山杨树叶似的索索颤抖。她为什么事颤抖呢？

8

既然这个娄子全是她惹出来的，请问，她怎么能不浑身颤抖呢？她刚把韦罗奇卡叫去见爹娘，立刻跑去告诉房东的厨子的老婆：“你家少爷向我家小姐求婚啦。”她们俩叫来女房东的小丫头，骂她不够朋友，直到现在连一点口风也不透露。小丫头摸不清她到底因为隐瞒了什么才挨剋，她可从来没有隐瞒什么呀。她们对她讲明以后，她说：“我根本没听说过。”于是她们向她道歉，说是冤枉了她。她跑去把这消息告诉大丫头，大丫头说道：“我也根本没听说过，可见这件事一定是他瞒着他娘偷偷干的了，安娜·彼得罗夫娜知道的事，我都应该知道的呀。”接着就去禀告太太。这便是玛特辽娜干的好事！“我这条该死的舌头害得我好苦！”她心里想，因为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准会追问是谁走漏出去的。但是结果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竟忘记追问是谁走漏的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跟大丫头单独在一块，唉声叹气，昏倒了两次。她非常伤心，派人去找儿子。儿子来了。

“米舍尔[25]，我听到的话是真的不是？”她用悲愤的声调说。

“您听到了什么，妈妈？”

“说是你向我们的管理人那个……那个……那个……女儿求婚啦？”

“不错，妈妈。”

“也不先征求母亲的意见？”

“我要得到她的同意之后再征求您的同意。”

“我想，你得到她的同意总比得到我的更有把握吧。”

“妈妈，如今的习惯是这样：先征得女方同意，然后才告诉自己的亲属。”

“你认为这是习惯吗？名门子弟要娶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做母亲的也得同意，——恐怕你认为这也是习惯吧？”

“妈妈，她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等您认识了她，您会夸奖我有眼光的。”

“‘等我认识了她！’我一辈子不要认识她！‘我会夸奖你有眼光’！我不许你再想这门亲事！你听见吗，我不许！”

“妈妈，这跟如今的习惯不合。我又不是小娃娃，不用您来牵着我的手走路。我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走。”

“唉！”安娜·彼得罗夫娜闭上了眼睛。

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在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朱莉和韦罗奇卡面前认过输，因为她们是有智慧有毅力的女人。而在这儿，论智慧，双方正好旗鼓相当，如果说母亲方面在毅力上略占优势的话，那么儿子却有一个牢靠的立足点。虽然他至今还习惯地怕母亲，但是他们俩都牢牢地记得：女房东其实不是东家，只不过是东家的母亲罢了；女房东的儿子并不是东家的儿子，倒是真正的东家。因此女房东才迟迟不说“我不许”这句决定性的话，她把谈话拖下去，希望在达到真正的搏斗之前能使儿子退却和累倒。可是做儿子的已经走得太远，不能回头了，他非坚持下去不行。

“妈妈，我向您担保，您不可能找到一个比她更好的媳妇了。”

“魔鬼！你要了妈的命！”

“妈妈，我们平心静气地谈谈吧。我迟早总得结婚，而一个人成了家要比独身开销大。我也许会娶来一个爱花钱的女人，那么收入的全部房租，就只够我们两口子花费了。她呢，她却能给您做个孝敬的媳妇，我也可以照旧愿您在一块过生活。”

“魔鬼！你要了我的命！给我走开！”

“妈妈，您别生气，我又没有什么错处。”

“要娶一个贱货，还说他没有错处！”

“好，妈妈，现在我自己要走开了。我不愿人家当着我把这样的名字加在她头上。”

“你要了我的命！”安娜·彼得罗夫娜又昏倒过去，米舍尔乘机溜走，欣庆自己能够鼓起勇气，挺过这最重要的头一场争吵。

安娜·彼得罗夫娜看见儿子已经走开，便不再发昏。儿子完全不听管束了！你说：“我不许！”他就回答道：房产权是他的！安娜·彼得罗夫娜想了又想，然后向大丫头倾诉了心里的哀愁，大丫头在这种场合完全赞成女东家对管理人女儿的轻视态度，安娜·彼得罗夫娜跟她商量一番，就派她去请管理人。

“我一向对您很满意，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可是现在为了一个阴谋，我可能不得不跟您吵架了，尽管这个阴谋也许与您无关。”

“夫人，我在这件事上没有一点错处，上帝可以作证。”

“我早知道米舍尔在跟您女儿调情。我没有干涉，因为青年人离开了玩乐就活不下去。我对于青年人的胡闹是宽大的，但是如果玷辱我的门楣，我可容忍不了。您的女儿怎么敢存这种奢望？”

“夫人，她不敢抱这种奢望。她是一个孝敬的姑娘，我们教育她为人要谦恭。”

“那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她永远不敢违背您的意旨。”

安娜·彼得罗夫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真是这样顺利？

“您应该知道我的意旨……我不能答应这门莫名其妙的，可以说是不体面的亲事。”

“我们能体会这一点，夫人，韦罗奇卡也能体会。她就是这样说的，她说：我不敢惹夫人生气。”

“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这样的，夫人，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对我女人表示了他的意思，我女人跟他说：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明天早晨以前我不能给您回话。我和我女人本想来见您，原原本本向您禀报的，夫人，可是当时已经像现在这么晚了，我们不敢惊动夫人。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走了以后，我们把这件事告诉韦罗奇卡，她就说：我完全赞成爸爸和妈妈的意见，我们不应该存这个念头。”

“那么，她倒是个明白道理的诚实姑娘啰？”

“可不是嘛，夫人，真是个孝敬的姑娘！”

“好，我很高兴，我仍旧可以跟您做朋友。我要赏您。我马上可以赏您。从裁缝家旁边那道前门走上去，在二楼，不是有一套房间空出来了吗？”

“再过三天就空出来了，夫人。”

“您给自己留下吧。您可以花一百来卢布装修一下。我每年还要给您加两百四十卢布薪水。”

“请让我吻吻夫人的手吧！”

“好的，好的。塔季娅娜！”大丫头进来了。“把我的蓝丝绒大衣找出来。这件大衣我送给您太太，值一百五十卢布（其实是八十五卢布）呢，我只穿过两次（其实远远超过二十次）。这个，”安娜·彼得罗夫娜递给管理人一只小巧的女表，“我送给您女儿，我当初花了三百卢布（其实是一百二十卢布）。我知道怎样赏您，今后也忘不了您。我对于青年人的胡闹是宽大的。”

让管理人离开以后，安娜·彼得罗夫娜又叫来塔季娅娜。

“请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到我这儿来，——不，还是我亲自去找他好。”她生怕这位女使者把管理人禀报的消息内容告诉儿子的仆人，仆人又转告儿子，以致她那番话的气味会走掉，不能有力地扑进儿子的鼻孔里。

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躺在那儿，时不时捻捻小胡子，多少有点儿得意。“她这又是干什么来了？我可没有治昏厥的药水。”母亲进屋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想道。但是他在她脸上看出一种胜利者的轻蔑神气。

她坐下，说道：

“请坐，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我们要谈一谈。”她笑眯眯地望了他好久，最后才说：“我很高兴，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您猜我为什么高兴？”[26]

“我不知道该怎么猜想，妈妈。您那么古怪……”

“您可以看到，一点也不古怪。想想吧，也许您会猜中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他感到茫然，她却在胜利中陶醉。

“您猜不出的，我告诉您吧。这是很简单、很自然的事。只要您有一点点高贵的感情，您就猜得出了。您的情妇，”上次谈话时安娜·彼得罗夫娜尽是转弯抹角，现在已经不必转弯抹角：敌人用来战胜她的工具被她夺走了，“您的情妇——别反驳我，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您自己到处宣扬说她是您的情妇，——她是一个出身微贱、教养浅薄、品行恶劣的人，连这个可鄙的人……”

“妈妈，我不愿听人家用这种语言议论这个姑娘，她都要做我的妻子了。”

“如果我认为她会做您的妻子，我就不用那种语言了。我跟您谈话的目的，就为了向您解释这是不可能的和为什么是不可能的。让我讲完吧。到那时候您觉得我哪些语言不妥当，尽可以随便责备我，但是现在您让我讲完吧。我想说的是，您的情妇是个没有门望、没有教养、没有品格、没有感情的人，可连她也来奚落您，连她也明白您的打算太不体面……”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妈妈？您说说！”

“是您自己在打岔呀。我想说的是，连她——您懂吧，连她！——也能了解和尊重我的感情，她从她母亲那儿知道您求婚的事以后，就请她父亲来告诉我，说她不会违反我的意旨，不会用她的臭名声来玷辱我们家的门楣。”

“妈妈，您在蒙我吧？”

“算是您我的大幸，我没有蒙您。她说……”

可是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已经不在房里，他已经披上大衣了。

“抓住他，彼得，抓住他！”安娜·彼得罗夫娜叫道。彼得听见这道不寻常的命令，不禁目瞪口呆，而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早就跑下楼去了。

9

“怎么样？”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看见丈夫进来，问道。

“好极了，孩子他妈。她已经知道，她说：你们怎么敢胡来？我就说：我们哪敢，夫人，韦罗奇卡已经谢绝了。”

“什么？什么？你就是这样糊里糊涂，随便瞎说的吗，蠢驴？”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蠢驴！贱骨头！你要了我的命！害死了我！我叫你吃家伙！”丈夫挨了一记耳光，“叫你吃家伙！”又是一记耳光。“就得这样教训你这傻瓜！”她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揪它扯它。这堂课上了不少时间，因为，当斯托列什尼科夫在他母亲长久的停歇和训诫之后，跑进这间房里时，看见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还在十分热心地施教呢。

“蠢驴，门也不锁，让家丑外扬！你这笨猪，总得有点儿羞耻心呀！”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能这样说。

“韦拉·帕夫洛夫娜在哪儿？我要见见韦拉·帕夫洛夫娜，马上！她真的拒绝我啦？”

情况是那么困难，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好甩手不管了。滑铁卢战役以后的拿破仑也有过同样的遭遇，当时格鲁希元帅像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一样糊涂，拉法夷特又像韦罗奇卡一样捣起乱来。拿破仑也曾煞费苦心，创造过艺术奇迹，但是仍然无济于事，他只得甩手不管，说道：我什么都可以放弃，谁爱怎样处置他自己和我，就怎样处置吧。[27]

“韦拉·帕夫洛夫娜！您拒绝我啦？”

“您自己想一想，我能不拒绝您吗？”

“韦拉·帕夫洛夫娜！我狠狠地侮辱过您，我有过错，该受惩罚，可是您这一拒绝，真叫我受不了……”他还说了些诸如此类的话。

韦罗奇卡听他讲了几分钟，最后不得不制止他。听着不好受。

“不，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够了，别往下说了。我不能答应。”

“如果这样的话，我只有向您求饶：您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我怎样侮辱过您……现在别给我答复，留给我一点时间去取得您的宽恕吧！您觉着我下流、卑鄙，不过请看，我也许会改好的，我要竭尽全力改好！帮我一把，别马上推开我，给我时间，我一定事事听从您！您会看见我多么百依百顺。也许您会在我身上看出一些优点，给我时间吧。”

“我可怜您，”韦罗奇卡说，“我看到了您真挚的爱情（韦罗奇卡啊，这根本不算爱情，只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污垢与废料的混合物。爱情不是那么回事。由于遭到女方拒绝而怏怏不乐的男子，不一定真心爱她。爱情全不是那么回事。但韦罗奇卡还不懂这一点，她被感动了），您希望我先别给您答复。好吧。可是我预先告诉您，延期也没有用。除了我今天的答复以外，我永远不会给您别的答复。”

“我会得到，会得到别的答复的，有您在挽救我呀！”他抓住她的手吻起来。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走进房里，在感情冲动之下，她竟想非正式地——就是说，没有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在场，——为这对可爱的孩子祝福一番，然后才把他叫来，举行隆重的祝福了。可是斯托列什尼科夫将她的一团高兴扫掉了一半，他吻吻她，解释道：韦拉·帕夫洛夫娜虽然没有应允，可也不曾拒绝，只是要推迟回答。真糟糕，但是比起上一次来毕竟好些。

斯托列什尼科夫凯旋归来，家里又发生争吵，安娜·彼得罗夫娜只好又昏倒过去。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看待韦罗奇卡。女儿说话完全违反了母亲的意图，她的行动似乎也是如此。而结果女儿却战胜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无法对付的一切困难。如果从事情的进程来判断，那么韦罗奇卡的愿望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其实正相吻合，不过她是一个精明的、有学问的家伙，她处理问题的方法有所不同罢了。可是，假定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妈，我的愿望跟您的一样，请放心吧！或许她对母亲怨恨太深，所以连这件应该由两人协力合作的事，她也想撇开母亲单独干吧？至于她迟迟不给答复的原因，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倒是明白的：她想彻底收服未婚夫，使他一离开她连透一口气都不敢，并且迫使安娜·彼得罗夫娜俯首听命。她分明比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本人更狡猾。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经过一番思索，得出的看法就是这样。可她的所见所闻往往证明着相反的东西。同时，如果她的看法有错误，如果女儿真的不愿嫁给斯托列什尼科夫，又怎么办呢？她是那样一头猛兽，不知如何驯服它才好。十之八九，韦尔卡那贱货是不愿出嫁了，这甚至是毫无疑问的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拥有强大健全的理智，决不会让“韦罗奇卡是个精明的阴谋家”这种自作聪明的猜想来迷惑自己。可是这个丫头安排得很巧妙，以便她一旦出嫁（谁也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些什么，也许想的正是这个！）就真正可以全权支配丈夫、婆婆和家庭。还能怎么样呢？等着瞧吧，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现在韦尔卡还不愿意出嫁，等她稍微习惯一些，自然而然就会愿意。也可以吓唬吓唬她……只要做得是时候！现在只好等待这个时候到来。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就是在等待。但是被她健全的理智否定过的、认为韦尔卡正在准备结婚这个念头，对于她仍旧有吸引力。除了韦罗奇卡的言行以外，一切都证实了这个念头的正确：你瞧那求婚人对她的顺从劲！求婚人的母亲奋斗了三个来星期，但是儿子凭着他的房产权打败了她，她开始屈服了。她表示希望跟韦罗奇卡认识认识，然而韦罗奇卡没有去看她。最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心里想：要是她处在韦罗奇卡的地位，她一定做得聪明些，一定去看一下，可她再想了一想，才明白不去看更聪明得多。啊，这个狡猾的家伙！果然，过了两个星期左右，安娜·彼得罗夫娜借口瞧瞧新住所的新装潢，亲自来了，她神情冷淡，客气中带些尖酸味。她刚说过两三句刻薄话，韦罗奇卡便回自己房里去了。韦罗奇卡没有走的时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本来并不认为她必须走开，而认为必须以刻薄还刻薄。可是她一走开，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马上明白：不错，最好是走开，让儿子去跟她纠缠，这样更好！再过了两个星期左右，安娜·彼得罗夫娜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搬出什么借口，干脆说是前来看望的，她也没有当着韦罗奇卡说刻薄话。

时光流逝着。求婚人送了些礼物给韦罗奇卡。礼物由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经手，当然也像安娜·彼得罗夫娜所送的那只表一样，被她扣留了，不过她没有全部扣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把其中一些不大值钱的交给了韦罗奇卡，说是过期的押头：总得让求婚人看见，他送的东西当中至少有那么几件是在姑娘手里呀。他看见以后，相信韦罗奇卡已决定答应他，否则她不会接受他的礼物。可是她为什么又要拖延呢？他自己明白，同时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指出过：因为她要等待安娜·彼得罗夫娜完全驯服……于是他加倍起劲地调教他的母亲，这件事给他带来不少的快乐。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再干扰韦罗奇卡，反而看她的眼色行事了。她厌恶这种狗似的阿谀奉承，力求尽可能少跟母亲在一起。母亲再也不敢进她的房间，当韦罗奇卡待在那儿的时候，——她几乎整天不出房门，——没有人去惊动她。她有时准许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进她房里。他跟她一起，竟像小孩一样听话。她叫他读书，他就仿佛准备考试似的，一股劲儿读起来。他从阅读中得益很少，但是毕竟得了一点。她竭力通过谈话去帮助他，他觉得谈话比书本易懂。他有了一些进步，虽然进步很慢很小，可毕竟是进步啊。他对待母亲也开始比从前讲点儿礼貌，他不再调教她，只是对她稍加约束而已。

这样过了三四个月。这当中有过休战，有过平静，但是爆发雷雨的可能与日俱增，韦罗奇卡的心由于痛苦的等待，似乎要停止跳动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或者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便要强求她同意，因为他们不会永远忍耐下去。如果我想编造耸人听闻的冲突，我尽可以给这段情节安上一个虚张声势的结局，而实际上没有这样的结局。如果我想卖个关子引君入彀，我更不会现在就说并无其事了。可我不在笔下耍花头，所以我预先说明：不会有虚张声势的冲突，情节结束时没有暴风雨，也没有雷霆和闪电。

[1] 医学院，指彼得堡内外科医学院，那是当时彼得堡唯一的医科学校，也是俄国生理学研究和进步学生运动的中心之一。

[2] 旧俄官员共分十四个品级。

[3] 玛特辽努什卡，玛特辽娜的爱称。

[4] 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即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

[5] 缺德事，指姘居。

[6] 绕着念经台转圈圈，即结婚。举行婚礼时，神父要牵着新郎、新娘的手，围绕念经台转一圈。

[7] 原文为法文。本书中楷体部分文字在原文中是法文，除非另注。

[8] 血加奶油，她的本意是想说“血乳交融”，那是俄罗斯人形容健康的脸色时常说的话。

[9] 古代犹太人在悲伤或忏悔时往自己头上撒尘土或炉灰，见《旧约·约伯记》第2章第12节。

[10] 卡拉姆辛（1766—1826），作家，史学家，著有感伤主义小说《苦命的丽莎》、卷帙浩繁的《俄罗斯国家史》等。其远祖为鞑靼人。

[11] 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第30节中说：“走遍整个俄罗斯，您未必能找出三双漂亮的女人脚来。”（《叶甫盖尼·奥涅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版）

[12] 萨莫耶德为涅涅茨等俄国少数民族的旧称，他们居住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和西伯利亚的某些地区，过去主要以饲养驯鹿为业。

[13] 斯太尔夫人（1766—1817），法国作家和文学理论家，一八一二年到过莫斯科和彼得堡。

[14] 《三套马车》，涅克拉索夫的名诗，最初发表于一八四六年，在别林斯基周围的作家和五六十年代的民主主义青年中很得好评，一八五二年经列昂捷夫谱曲，流传甚广。

[15] 韦尔卡，韦拉的卑称。

[16] 米什卡，米哈伊尔的爱称。

[17] 梅佐凡蒂（1774—1849），意大利波伦亚一位大学教授，通晓五十来种语言。

[18] 高乃依（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剧作家。

[19] 俄国有好几个城市设立了客商市场。这种市场历史悠久，最初专供外国或外埠商人使用，因而得名。到了十八、十九世纪，虽然还沿用旧名，其实已成为本地商人进行贸易的场所。当年彼得堡的客商市场至今犹存。

[20] 波莉娜，女仆名。

[21] 休谟（1711—1776），英国哲学家、史学家，著有《英国史》等。

吉本（1737—1794），英国史学家，所著《罗马帝国衰亡史》为启蒙时期欧洲史学代表作。

[22] 兰克（1795—1886），德国史学家，“兰克学派”创始人，主张撰史要“如实记述”，重视史料的辨析，但宣扬英雄史观和神秘的宿命论。

梯也里（1795—1856），法国浪漫主义史学家。

[23] 作者重视思想、认识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

[24] 使她无法锁门。

[25] 米舍尔，即米哈伊尔。

[26] 长辈称呼晚辈，一般用“你”或本名。此处用“您”，用本名加父名，不是像通常那样表示尊敬，而是表示疏远、不满。

[27]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滑铁卢战役前夕，布吕歇尔麾下的普鲁士部队与法军交锋时败北后撤。法国元帅格鲁希奉拿破仑之命领兵追击，但他行动迟缓，布吕歇尔乃得以重整旗鼓，投入滑铁卢战场，与威灵顿指挥的英军会合，使拿破仑背腹受敌。同时，格鲁希却未能回师滑铁卢以支援拿破仑的主力部队，而是徒拥精兵，无所作为。再加上其他种种原因，法军终于遭到惨败。法国议会于获悉会战结果后，便根据名将拉法夷特的提议，要求拿破仑退位。

第二章 初恋和正式结婚

1

谁都知道，在从前，如果丑恶的家庭出了个拔尖的姑娘，事情是怎样收场的。别人强迫她接受的未婚夫是她所不喜欢的俗物，他本来没有多大出息，而且越往后越不会有出息，但是他硬要赖在她身边，事事顺从她，居然慢慢地变得差强人意，虽然不好，可也不坏了。姑娘最初不肯嫁他，可是她已逐渐习惯于对他颐指气使，她相信，面对这么一个丈夫和这么一个娘家，两害相权，还是丈夫的祸害小些，所以她跟她的爱慕者结了婚。起初，当她领略了没有爱情的婚姻的滋味时，她感到厌恶。但是丈夫对她百依百顺。“惯于忍耐，就会相爱。”她终于变成一个通常的好太太，即一个本来倒很好，可是同流合污，结果只是活在世上虚度光阴的女人。从前拔尖的姑娘们的下场是这样，从前拔尖的男青年也是如此，他们也都变成了只是活在世上虚度光阴的好人。这是早先的情况，因为当时正派人太少。从前这种人大概好比荒年的庄稼：“棵棵穗子离得远，对面说话听不见。”而不论男女，都无法独身过上一辈子而不委顿下来，于是他们或者委靡不振，或者就同流合污了。

现在越来越常见的却是另一种情况：正派人跟正派人开始碰在了一起。既然正派人的数目逐年增多，这类事又怎能不越来越常见呢？往后这种情况一定非常普遍，再往后简直不会再有例外，因为所有的人都成了正派人。那时候可好极了。

韦罗奇卡觉得现在也很好。我要在她的同意下谈谈她的生活，据我所知，她是最早把生活安排好的妇女之一。最早出现的事情具有历史意义。头一个飞来的燕子，总是叫北方居民很感兴趣的。

自从下面这件事情以后，她的生活才开始安排好：

韦罗奇卡的小弟弟准备进中学。父亲向同事们物色一名取费低廉的教师。一位同事给他介绍了医学院学生洛普霍夫。

在韦罗奇卡和洛普霍夫相见以前，他已经来上过五六次课。他跟费佳待在住宅的这一头，她在另一头，在她自己房里。后来医学院考期临近，他把授课时间从早晨挪到晚上，因为他每天早晨要学习。他晚上来的时候，正碰见他们全家在喝茶。

沙发上坐着两个熟人：学生的父母。母亲旁边的椅子上是学生，但是稍微远些的地方有个陌生人，一位苗条的、褐色皮肤的姑娘，黑头发（“一头浓密的秀发。”他想道），黑眼睛（“眼睛也漂亮，甚至很漂亮。”），一副南方人的脸型（“好像是小俄罗斯人[1]，也许甚至不如说是高加索型。还不错，脸很美，就是神情太冷漠，这可不像南方人了。身体结实，如果人们都像她这样，我们学医的尽可以减少一些了！对，她那红喷喷的脸色挺健康，胸脯也宽阔，它是不会接触听诊器的。她要是踏进社交界，一定引人注目。不过我对她不感兴趣。”）。

她也看了看走进来的教师。这位大学生已经不算年轻，中等身材或者略高于中等身材，深栗色的头发，端正的甚至是漂亮的面貌，一副高傲果敢的神气。她想：“长得不错，大概是好人，就是太严肃。”

她心里没有加上“不过我对他不感兴趣”这一句，因为根本不存在她对他是否感兴趣的问题。关于他，费佳不是跟她说过那么多，她都听腻了吗？“姐姐，他是个好人，就是不爱讲话。姐姐，我告诉他您是我们这儿的美人，可他说，姐姐：‘呃，那又怎么样呢？’姐姐，我就说：美人可是个个都爱的呀。他却说：‘个个糊涂虫都爱美人。’我说：难道您不爱？他说：‘我没有那么些闲工夫。’姐姐，我就问他：那您不想跟韦罗奇卡认识认识吗？他说：‘就是不认识她，我的朋友也够多了。’”费佳才上完第一课，立刻啰啰嗦嗦讲了这些，他后来讲的也大致相同，只是作了这种种增补：“今天我告诉他，不管姐姐您在什么地方露面，人家都要看看您，他说，姐姐：‘啊，那好极了。’我就问他：您不想看看她？他说：‘将来还能看到。’”或者又说：“我告诉他，姐姐您的一双小手多秀气，他却说，姐姐：‘您爱讲话，难道不可以讲讲别的更有意思的事？’”

凡是必须知道的有关姐姐的一切，教师都从费佳那儿知道了。他制止费佳多谈家事，可是你怎么能阻挡一个九岁小孩向你泄露一切呢，如果你不唬住他的话？即使你来得及在第五句话上打断他，那也已经嫌晚，因为小孩不用开场白，总是直接从问题的实质讲起。教师听到，跟关于其他各种家事的解释交错着，还有这样一些有头无尾的话：“一个阔人向我姐姐求婚来啦！妈说那个求婚的是糊涂虫！”“妈尽给那个求婚的拍马屁！”“妈说的：姐姐抓那个求婚的抓得巧妙！”“妈说的：我鬼，韦罗奇卡比我还鬼！”“妈说的：我们要把那求婚人的娘赶出他家门。”等等。

两个青年人听到这些有关对方的报道，自然不大愿意互相结识了。不过眼前我们仅仅知道这在韦罗奇卡方面说是挺自然的事：她还没有成熟到想去努力“征服这个孤僻的人”和“驯服这只熊”，再说她也顾不上那些，人家不再干扰她，她就高兴了。她好比一个身负重伤、筋疲力尽的人侥幸能躺一会儿，让折断的手臂安息一下，让自己不再感到腰疼，他害怕动弹，唯恐旧的关节痛复发。她为什么要结交新朋友呢？何况对方是青年人。

不错，韦罗奇卡是这样的。那么他呢？照费佳的话判断，他是个孤僻的人，他脑子里尽想着书本和解剖学标本，对于一个优秀的医学院学生来说，这两者原是最大的赏心乐事、最甘美的精神食粮。或许费佳在诬赖他吧？

2

不，费佳没有诬赖他。洛普霍夫确实是个脑子里尽想着书本和解剖学标本的大学生。什么书呢？等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调查他的藏书目录时，我们便会看到。至于标本，那么，如果不熟悉它，就不能当教授，而洛普霍夫正指望着当教授。可是，因为我们看到洛普霍夫听了费佳关于韦罗奇卡的报道之后，对她还不太理解，所以费佳关于他的老师的报道也必须经过补充，才能使人对洛普霍夫有个清楚的认识。

就经济状况说，洛普霍夫是极少数不愁温饱的医学院旁听生，即不靠官费维持生活的学生之一。大多数旁听生是怎样和靠什么生活的，当然只有天晓得，人是无法了解的。不过我们这部小说不想研究缺衣少食的人们，因此，关于洛普霍夫处在这种不体面的境况中的时期，只要说上三言两语也够了。

而且他身处逆境的时间不长，约莫三年，甚至更短些。进医学院以前，他过得倒是宽裕。父亲是梁赞地方的小市民，拿小市民的身份来衡量，他的生活还算富足，就是说，他一家人不光是星期日才有肉汤吃，甚至天天能喝上茶。[2]他勉强可以供儿子进中学，但是儿子从十五岁起在外边教了一点课，减轻了他的负担。父亲的财力不够供儿子上彼得堡念书，可是最初两年，洛普霍夫每年还能从家里收到三十五卢布左右，同时，他在维堡区[3]警察分局一个派出所作为非军职雇员抄写公文，从那儿几乎又拿到同样多的钱。只有这个时期他才比较穷困，并且那也怪他自己：他本来考取了官费，但是他跟人家吵了一架，结果只好自谋生计，勉强度日。当他念三年级的时候，他的情况开始好转：派出所的副所长请他去教家馆，随后他又找到一些别的教职，所以最近两年他已不再受穷，他在同一个寓所里已经住了一年多，那寓所不止一间房，而是有两个不同的房间，这表示他过得不算清苦。跟他同住的是另一个同样的幸运儿基尔萨诺夫，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们俩得不到任何支持，老早便惯于凭自己的力量去开拓道路。总之，他们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因此，如果你只是分别见过他们，一定以为他们俩是性格相同的人。可是当你看到他们在一块的时候，你会发现，虽然他们俩都很庄重，很坦率，但是洛普霍夫更沉着一些，他的同学更外向一些。我们现在只看到洛普霍夫，基尔萨诺夫出场要晚得多，而如果把洛普霍夫跟基尔萨诺夫分开来看，又只能在他身上看出那些写到基尔萨诺夫时必定会雷同的东西。例如，现在洛普霍夫最关心毕业以后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他像基尔萨诺夫一样，离毕业只有几个月工夫了。他们俩未来的计划也相同。

洛普霍夫确实知道，他将出任彼得堡一家军医院的主任医师，——这被认为是莫大的荣幸，——而且很快能在医学院当教授。他不愿开业行医。这是一个极有趣的特点。最近十来年，医学院的某些高材生下定决心不在毕业之后去开业，虽然学医的只有开业才能捞钱过富裕的生活。他们一碰到机会就把医学撂下，而去研究某种辅助学科如生理学、化学之类。这些人本来个个都知道，开了业，他三十岁便能成名，到三十五岁，终身都有了保障，一上四十五，简直可以致富了。但是他们的论断不同：您要明白，现在医学还处于幼稚状态，现在该做的还不是医病，只是给未来的医生准备一些学习医术的资料。他们最喜欢嘲骂医学，却又把自己全部力量奉献给它。于是，为了他们心爱的医学，他们放弃了财富甚至温饱，待在医院里进行有趣的科学考察，切开青蛙，每年解剖几百具尸体，一有机会便设立化学实验室。他们实现这个崇高的决心时能严格到什么程度，当然要看他们的家庭生活安排得怎样。假如不用赡养亲人，他们决不开业，就是说，宁愿让自己过那近乎赤贫的日子。万一家庭的需要逼着他们非干不可，那么他们便根据家庭的需要，酌量开业，就是说，把范围划得很小，只医治那些真正害病而在今天可怜的科学水平下又真正能够医治的人，也就是对他们十分不利的病人。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正是这样的学生。他们应该在那一年毕业，他们宣布要直接参加医学博士学位考试（或者像医学院的人常说的：报考学位）。目前他们俩都在准备博士论文，消灭了大批青蛙。他们俩选定的专业是神经系统，他们实际上是在一起干的。但是论文的形式应该不同，因此他们分了工：一个记录两人在这一问题上发现的事实，作为自己写论文的资料，第二个记录两人在另一问题上发现的事实。

最后，可该单独说说洛普霍夫了。他一度好酒贪杯，那是他喝不上茶或者穿不上靴子的时候干的事。这种时候最适于喝酒，不仅有喝酒的欲望，并且只能喝喝酒：喝酒比吃穿便宜。但他不过是穷得无法忍受，想借酒浇愁罢了。现在早已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比他的更为严格了，这不单是就喝酒来说。从前洛普霍夫有过许多风流艳遇。例如有一次发生这样一件事：他爱上一个外地来的舞蹈演员。那么怎么办呢？他想了又想，于是上她的住处找她。“您有什么事？”——“一位伯爵派我送信来。”仆人看看他的大学生制服，自然而然地把他当作了一名文牍或者什么特别的勤务兵。“信交给我。要等回信吗？”——“伯爵吩咐我等回信的。”仆人转来时挺惊讶。“她让我叫您进去。”——“原来是他，是他呀！他常常为我大声喝彩，我就在化装室也听得出是他的声音。您那样发疯似的给我捧场，叫警察带走过好多次吧？”——“两次。”——“太少。呃，您干吗到这儿来？”——“来看看您。”——“好极了。还有呢？”——“不知道。只看您想要什么。”——“哦，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吃早饭。您看，餐具都摆好了。您也请坐吧。”仆人又送上一份餐具。她取笑他，他取笑自己。他年轻，长得不错，人也不笨。妙极了，为什么不跟他玩玩呢？她跟他玩了两个来星期，然后说：“滚开吧！”——“我自己也早就想滚，可是说不出口！”——“那么让我们好离好散，是吗？”他们再拥抱了一次，于是圆满结束。不过这是很早以前，约莫三年以前的事情，最近这两年他已经不再胡闹了。

除了同学们和预料他会成为优秀科学家的两三位教授以外，他只跟他教课的几家人见面。但是他跟这些人家也不过见见面而已，他像害怕火似的害怕随便跟人亲近，他对他们所有的人都抱着很冷漠无情的态度，只有对他年幼的男女学生是例外。

3

这样，洛普霍夫走进屋里，看见那一群人，包括韦罗奇卡在内，正坐在茶桌旁边喝茶。而那一群人，包括韦罗奇卡在内，当然也看见教师进屋来了。

“请坐，”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玛特辽娜，再来一只杯子。”

“如果是给我的，我可要谢谢您了：我不喝。”

“玛特辽娜，不要杯子啦。（多有礼貌的青年人！）为什么不喝？喝吧。”

他望着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但是同时，好像故意叫人为难似的，又瞧了韦罗奇卡一眼。也许真是故意的吧？也许他发现她稍微耸了耸肩吧？“他看出我脸红了。”她想。

“谢谢您，我只在自己家里喝茶。”

“不过他完全不是那么一个孤僻的人，他一进来就微微地、大大方方地鞠了鞠躬。”她在桌子的这一边暗自思忖。——“不过即使她是个坏姑娘，至少也为她母亲的俗气害羞了啊。”他在桌子的另一边思忖道。

但是费佳很快喝完茶，学习去了。所以这一晚最重要的结果，只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知道她那缸白糖[4]大概不会由于上课时间从早晨挪到夜晚而大受损失，便对教师发生了好感。

隔了两天，教师又碰到那一家人在喝茶，而且又谢绝喝茶，这就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完全放心了。可是这一次，他看见桌子旁边还有一张新面孔——一位军官，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尽向那人讨好。“哦，求婚的！”

求婚人为了适合自己的身份和门第，认为不仅要看看教师，还要在看过以后，用上流社会里常见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滞缓的眼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可是他刚开始打量，就发觉教师并不同样打量他本人，而是更坏：照直盯着他，并且盯得那么专注，求婚人只好不再打量，开口道：

“洛普霍夫先生，干您这一行可不容易啊，——我是说干医生这一行。”

“是的，不容易。”他仍旧照直盯着他。

求婚人感觉他的左手不知为什么在逐个摸弄他制服上第二和第三只钮扣。唔，如果他慌乱得摸起钮扣来，那就表明他除了赶快喝完这一杯茶，请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再给一杯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您身上穿的该是什么团队的制服吧？”

“对，我在一个团里服役。”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答道。

“服役很久了吗？”

“九年了。”

“一开始担任军职就在这个团里吗？”

“对。”

“您是连长不是？”

“不，还不是。”（“他这样盘问我，仿佛我是他的传令兵似的。”）

“很快就有希望当连长了吧？”

“还不成。”

“哦。”教师认为问够了，于是，再朝那个假想的传令兵注视了一下，便停止发问。

“不过……不过，”韦罗奇卡想道，“什么‘不过’？”她终于发现是什么“不过”了：“不过他的言谈举止，倒像当初跟好心的朱莉一道来过的谢尔日。他哪是什么孤僻的人？可是他谈到姑娘们的时候为什么要发怪论，说爱美人的是糊涂虫呢？而且……而且……什么‘而且’？”她发现是什么“而且”了：“而且为什么他不愿听人家谈起我，说是没有意思呢？”

“韦罗奇卡，你弹弹钢琴吧，我和米哈伊尔·伊凡内奇都想听一听！”韦罗奇卡把第二杯茶放到桌上的时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

“好吧。”

“还希望您唱点儿什么，韦拉·帕夫洛夫娜。”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用奉承的口吻补充道。

“好吧。”

“不过这个‘好吧’听起来就像是说：‘我都同意，只要能脱身。’”教师想道，因为他已经在那儿坐了四五分钟，虽然不曾看她，却知道她只在刚才给求婚人回答的时候瞧了对方一眼，而她这次瞧他只像瞧母亲和父亲一样：冷冷地，毫无亲切之感。这儿总有一点跟费佳说的不一样。但她很可能真是一个高傲冷漠的姑娘，她想踏进上流社会去支配别人和炫耀自己，她没有找到更好的求婚人，所以心里不痛快。可是尽管她看不起这个求婚的，却又答应了他，因为再也没有别人能把她引到她想去的地方。不过这件事倒也有趣。

“费佳，你赶快喝完。”母亲说。

“别催他，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如果韦拉·帕夫洛夫娜允许，我也想听一听。”

韦罗奇卡随便抓起一本乐谱，甚至没有看看是什么乐谱，就又随便翻开一个地方，机械地弹奏起来，反正无论弹什么都行，只要能够赶快解脱。凑巧她翻到的是一支有意思的乐曲，是从一部好歌剧中挑出来的，于是姑娘的弹奏很快显出了生气。弹罢，她想站起来。

“可是您答应唱歌的，韦拉·帕夫洛夫娜。我不揣冒昧，想请您唱唱《弄臣》[5]选段。”（那年冬天，“妇人善变”是一支流行的咏叹调。）

“好的。”韦罗奇卡唱完“妇人善变”，便起身回自己房里去了。

“不，她不是一个冷漠麻木的姑娘。这倒有趣了。”教师想道。

“唱得好，对吗？”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改用平常的声调对教师说，并且不再打量他了。虽然这种人像对待传令兵似的盘问过自己，却也不必把关系弄坏。为什么不用谦和的态度跟教师谈一谈，免得他生气呢？

“嗯，唱得好。”

“您对音乐是内行吧？”

“马马虎虎。”

“您本人就是音乐家吧？”

“懂得一点。”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听完这段对话，脑子里闪过一个好主意。

“您是玩什么乐器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她问。

“钢琴。”

“可以请您让我们欣赏欣赏吗？”

“高兴极了。”

他弹了一支曲子。他弹得不怎么高明，马马虎虎，也许还算不坏。

等他上完课，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走到他身边，说明天是她女儿的生日，他们家有个小小的晚会，她请他光临。

分明是男舞伴不够，这种晚会一向如此。不过没有关系，他可以乘机更仔细地看看这个姑娘，她的本身或者与她相关的事情中会有些令人感兴趣的东西。“多谢您，我准来。”但是教师错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意图对她自己比对那些跳舞的女郎重要得多。

读者，你一定预料到，在这次晚会上要点明韦罗奇卡和洛普霍夫怎样相爱了吧？自然是这样。

4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本想趁韦罗奇卡的生日举行一次盛大的晚会，可是韦罗奇卡央求她别邀请任何客人。一个想拿求婚人来炫耀，另一个却觉得这种炫耀使她难堪。结果双方商定举行一次最小的晚会，只招待几位亲近的朋友。他们邀请了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的同事们（当然是官衔较大和职位较高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两个女友，以及三个跟韦罗奇卡最接近的姑娘。

洛普霍夫把到会的客人检查一遍，发现男舞伴并不缺少，每一位女郎身边都有个小伙子——候补未婚夫或者正式未婚夫。可见洛普霍夫不是被邀请来做舞伴的。到底做什么呢？他想了一想，才记起在请他以前测验他的钢琴演技的事。因此，他们邀他来是为了节省开支，免得雇钢琴师了。“好，”他想，“对不起，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然后走向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

“怎么样，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该玩玩维斯特[6]吧？您瞧，老先生们都在那儿发闷啦！”

“您要赌多大的输赢？”

“大小不拘。”

牌局立刻凑成了，洛普霍夫也坐下参加。在维堡区，医学院这个机构是打牌方面的好榜样。在那儿的任何一个房间（就是说，官费生的房间）里，一连打上三十六小时是不算稀奇的。虽然我们得承认，那儿牌桌上输赢的数目远不及英国俱乐部[7]，但赌徒的牌艺水平却更高。洛普霍夫有一个时候，就是说，在他没有钱的时候，对于玩牌也挺起劲。

“小姐们，怎么办呢？轮流弹琴倒也可以，但是那样我们就只剩七个人，要跳卡德里尔舞就缺一个男伴或者女伴了。”

第一圈牌打完，一个最活泼的女郎向洛普霍夫跑过来。

“洛普霍夫先生，您应该跳跳舞。”

“有个条件。”他说着，站起来鞠了一躬。

“什么条件？”

“我请您跳头轮卡德里尔舞。”

“哎哟，我的天，头轮我已经答应别人，跳二轮的时候请来吧。”

洛普霍夫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两个男伴轮流弹琴。跳第三轮卡德里尔舞时，洛普霍夫邀请了韦罗奇卡。头轮她跟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跳，二轮他跟那活泼的女郎跳。

洛普霍夫观察着韦罗奇卡。先前他当她是个麻木不仁的姑娘，她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满不在乎地嫁给她所鄙视的人。现在他完全相信这是误解。他看见他面前是一个平常的年纪轻轻的姑娘，正在尽情地跳舞、欢笑。不错，韦罗奇卡应该惭愧，我们只能说她是一个喜欢跳舞的平常的姑娘。她本来坚决主张根本不开晚会，可晚会还是举行了，是个小小的、无意炫耀的，因此并不使她觉得为难的晚会。她绝没料到，在晚会上她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在她那个年纪，人们是那样不愿愁苦而唯愿跑一跑、笑一笑、乐一乐，只要有一个忘却痛苦的最小的机会，他们就会暂时忘却它。洛普霍夫现在对她发生了好感，但是有许多事情他仍然不了解。

他对于韦罗奇卡的奇怪处境挺感兴趣。

“洛普霍夫先生，我绝没料到会看见您跳舞。”她开口道。

“为什么呢？跳舞这玩意真是那么难吗？”

“一般说当然不难，在您可显然是不容易的。”

“为什么在我就不容易？”

“因为我知道你们的秘密——您和费佳的秘密：您看不起妇女。”

“费佳对我的秘密了解得不完全正确。我不是看不起妇女，只是避开她们。您知道为什么吗？我有个爱吃醋的未婚妻[8]，她为了使我避开妇女，把她们的秘密告诉我了。”

“您有未婚妻啦？”

“嗯。”

“真没想到！还在念大学就订婚啦！她漂亮吗？您爱她吗？”

“嗯，她是个美人，我很爱她。”

“她的头发是黑的，还是浅黄的？”

“这我不能告诉您。这是秘密。”

“好，既然是秘密，那就算了。但是她到底对您揭露了妇女的什么秘密，使得您要避免跟她们来往呢？”

“她看出我不愿让自己的心情变坏，就悄悄地向我泄露了妇女的一个秘密，使我一见妇女，心情就不能不坏，所以我要避开她们。”

“您一见妇女，心情不能不坏？您可真不会说恭维话啊。”

“怎么样换个说法才好呢？所谓心情坏，就是说我怜悯她们。”

“难道我们那样可怜？”

“难道您不是妇女吗？只要我对您说出您的衷心愿望，您就会赞成我的意见了。这是一切妇女的共同愿望。”

“您说吧，说吧。”

“这个愿望就是：‘唉，我多么希望我是男人啊！’我从没碰见一个妇女是没有这种内心秘密的。而且您多半不必去查问，甚至不用提任何要求，她就会爽爽快快地说出来。妇女只要有什么烦恼，您马上可以听见这样的话：‘我们妇女是可怜虫！’或者：‘男人跟妇女可完全不同。’或者干脆这么说：‘唉，为什么我不是男人！’”

韦罗奇卡微微一笑：的确，从任何妇女嘴里都可以听到这些话。

“您瞧，妇女多可怜，如果每个妇女的衷心愿望都能实现，那么世界上连一个妇女也不会剩下了。”

“嗯，也许是这样。”韦罗奇卡说。

“同样，如果每个穷人的衷心愿望都能实现，世界上也不会剩下一个穷人。您瞧，妇女怎么不可怜！正像穷人一样可怜。有谁高兴看见穷人呢？自从我知道了妇女的秘密，我也同样不高兴看见她们。这个秘密是我那爱吃醋的未婚妻在订婚当天透露给我的。以前我本来很喜欢跟妇女交往，从那以后就兴致全无了。是未婚妻给我改正的。”

“您的未婚妻真是一位善良聪明的姑娘。对，我们妇女是可怜虫，我们多不幸！”韦罗奇卡说，“不过您的未婚妻到底是谁呢？您说得那么神乎其神。”

“这是我的秘密，费佳没法告诉您的。我完全赞成穷人的愿望——但愿不再有穷人，这个愿望总有一天要实现，因为我们迟早总会好好地安排生活，使世界上不再有穷人。可是……”

“不再有？”韦罗奇卡插嘴说，“我自己也想过将来不会再有穷人，但是怎样才能不再有，我可想不出了。您说，怎样才能？”

“我一个人说不来，只有我的未婚妻才讲得清。她不在这儿，我一个人能够说的只是：她关心这件事，并且她很有势力，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势力。但我们现在不是谈她，是谈一般妇女。我完全赞成穷人的愿望——愿世界上不再有穷人，因为这正是我的未婚妻要做的。可是我不赞成妇女的愿望——愿世界上不再有妇女，因为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我不赞成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有另一个愿望：希望妇女跟我的未婚妻交朋友，她关心妇女，正像她关心许多事，关心一切事那样。如果她们跟她交上朋友，我就没有理由怜悯她们，她们也不会再盼望：‘唉，为什么我生来不是男人！’要是能够跟她结交，妇女也不比男人差。”

“洛普霍夫先生！再来一次卡德里尔舞！一定来！”

“您这落落大方的态度值得称赞！”他平静而庄重地握了握她的手，仿佛他是她的女友，或者她是他的男伴，“哪一轮？”

“最后一轮。”

“好的。”

他们跳这一轮卡德里尔舞的时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在他们身边来回窜了好几次。

如果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偷听了这场谈话，她会怎么想呢？我们大家从头到尾都听过，我们会说，跳舞的时候谈这样的话，是很奇怪的。

最后一轮卡德里尔舞开始了。

“我们一直在谈我，”洛普霍夫开口道，“从我这方面说，我尽谈自己是很不合礼貌的。现在我要讲讲礼貌，要谈谈您了，韦拉·帕夫洛夫娜。您知道，我原先对您的印象，比您对我的印象还坏得多。而现在……嗨，以后再说吧。但是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法回答自己，您来给我回答：您快结婚了吗？”

“决不。”

“在最近这三个钟头，从我离开牌桌到这儿来的时候起，我也是这个想法。不过，为什么人家把他当作您的未婚夫呢？”

“为什么把他当作我的未婚夫？我知道为什么！有一点我不能对您说，说起来我难过。还有一点是我能够说的：我可怜他。他真爱我。您会说，应该爽爽快快地把我对我们这桩婚事的想法告诉他。其实我早告诉他了；可是他回答我：别说啦，这简直要我的命，住嘴吧。”

“这是第二个原因，而第一个，就是您不能对我说的那一个，我来对您说了吧：您在家里处境太坏。”

“现在还凑合。现在谁也不来折磨我，都在期待，让我，或者说差不多让我单独一个人待着。”

“但是这不可能长久。他们还要来跟您胡缠的。那时候怎么办？”

“不要紧。我已经想过这一点，并且拿定主意了。那时候我要离开这儿。我可以当演员。那是一种多么值得羡慕的生活啊！独立！独立！”

“还有捧场呐。”

“对，这也是挺愉快的。不过主要的是独立！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不向任何人请示，不向任何人要求什么，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我希望这样生活！”

“这是对的，这是好的！现在我对您有一个请求：我可以替您打听这件事该怎么办，必须找谁帮忙，行吗？”

“谢谢。”韦罗奇卡握了握他的手，“请赶快办，我巴不得快点摆脱这个恶劣的、难堪的、屈辱的境地！我说：‘我很安静，还能凑合。’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我没有看见人家在利用我的名义干些什么？难道我不知道这儿所有的人对我的看法？他们说我是阴谋家、小滑头，说我想发财，想钻进上流社会出风头，说我会把丈夫踩在脚底下，任意摆布他，欺骗他。难道我不知道大家对我抱着这样的看法？我不愿这样生活下去，不愿！”她突然陷入沉思，“我要说一句话，您别见笑：我可怜他。他真爱我！”

“他爱您？他是不是像我这样瞧您的？他的眼光是这样的吗？”

“您瞧我的时候是坦白的、忠厚的。不，您的眼光并不使我感到受屈。”

“您要知道，韦拉·帕夫洛夫娜，这是因为……可是没有关系。他是这么瞧您的吗？”

韦罗奇卡涨红了脸，一声不响。

“可见他并不爱您。这不是爱，韦拉·帕夫洛夫娜。”

“不过……”韦罗奇卡没有说完就顿住了。

“您想说：不过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就算这样说也可以吧。但是将来您自己也会说这并不是爱。您最爱的是谁？我不是说这种爱，我是说，在亲属和女友当中您最爱谁？”

“似乎并不特别爱谁。我不热爱他们当中的任何人。不，最近我碰见一个很奇怪的女性，她在我面前把自己说得很坏，还禁止我继续跟她来往。我们相见是由于一个十分特别的机会。她说，要等我陷入绝境，只剩下死路一条的时候，才准我去找她，否则绝对不行。我很爱她。”

“您希望她为您去做她不高兴做或者于她有害的事吗？”

韦罗奇卡微微一笑。

“这怎么可能？”

“不，假定您迫切需要她为您做一件事，她却对您说：‘如果我做了，我会感到痛苦。’那么您还要重提您的要求，还要坚持吗？”

“我宁可死。”

“瞧，您自己已经说明了这就是爱。不过这爱只是一种普通的感情，不是热爱。什么才是热烈的爱？热爱跟普通的感情有什么区别？区别在强度上。那么，如果普通的感情、比热爱淡薄得多的感情都能使您对人抱这个态度，使您说：‘我宁愿死，也不愿给他造成痛苦。’如果普通的感情都能使您这样说，比它强烈千倍的热爱会使您怎样说呢？它会使您说：‘我宁可死，也不允许——不是要求，不是请求，——这个人为我做他自己不高兴做的事。我宁可死，也不允许他为了我的缘故勉强他自己，压制他自己。这种热爱，能使您说出这样的话来的，才是真正的爱。假如一种热情不是这样，那它只是情欲，完全不是爱。我马上要离开这儿。要说的我都说了，韦拉·帕夫洛夫娜。”

韦罗奇卡握握他的手。

“再见。您为什么不给我道喜？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9]啊。”

洛普霍夫看了看她。

“也许是……也许是！如果您没有说错，那对我也是一件好事。”

5

“这件事怎么来得这样快，这样出人意料啊，”晚会结束以后，韦罗奇卡独自待在她的房间里想道，“第一次交谈就变得那么亲密！半个钟头以前彼此完全不认识，过了一个钟头，却发现变得那么亲密了！这多奇怪！”

不，一点也不奇怪，韦罗奇卡。洛普霍夫这类人掌握着一套有魔力的语言，能够把一切苦恼的、受屈辱的人吸引过去。这些语言是他们的未婚妻提示他们的。真正奇怪的倒是，——不过你我并不觉得奇怪，——韦罗奇卡，你居然这么平静。因为人们认为爱情是一种使人不安的感情，你却能像小孩似的安安静静入睡，也不会有任何的梦来骚扰你，激动你，除非是梦见快活的儿童游戏、“方特”、“逮人”[10]，或者也许还有跳舞，不过那些舞也是快活的、无牵无挂的。别人觉得这件事奇怪，你却不知道这有什么奇怪，我却知道这没有什么奇怪。恋爱中的不安不等于恋爱本身，恋爱中的不安是不应有的现象，恋爱本身是快活的、无牵无挂的。

“多奇怪啊，”韦罗奇卡想道，“他关于穷人、妇女以及应当怎样恋爱的问题的说法，我自己也一再思索和感到过。我有什么根据呢？也许我读过的书本上写的有吧？不，书上写的不同：在书上，这一切思想不是夹杂着疑问，就是附带有那么些条件，并且这一切仿佛都是不平凡的、难以置信的东西。仿佛是幻想，好固然好，就是没法实现！我却觉得这挺简单，比什么都简单，这又是最平凡的、非如此不可的，它靠得住会兑现，比什么都靠得住！而我本来还以为那是些最好的书呢。就说乔治·桑吧，她那么善良、高洁，而她笔下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幻想罢了！又例如我国作家，不，我国作家根本没有写过这些。再例如狄更斯，他虽然写过，却似乎缺乏信心，只是当作一种希望，因为他心地善良，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11]他们应该知道：非如此不可，确实必须这么办，为了使任何人都不致陷于贫穷和不幸，一定得这么办。他们真的没有说到这一点吗？没有，他们只是怜悯人们，他们认为将来确实还跟现在一样，——稍微好些，但是仍然差不多。他们没有说到我所想的事。如果他们说过，我就知道聪明善良的人都在这么想了，而实际上，我一直觉着只有我才这样想法，因为我是个傻姑娘，除了我这个傻子，谁也不会这样想，谁也不会真正指望这个。现在他却说，据他的未婚妻向一切疼爱她的人解释，将来的情况正跟我觉着的一样，她解释得非常清楚，所以他们都开始设法使这个理想赶快实现了。他的未婚妻多聪明！不过她到底是谁呢？我要打听一下，一定要打听。是的，那多好啊，假如没有穷人，谁也不强制谁，大家都快活、善良、幸福……”

韦罗奇卡想着想着就入睡了，她睡得很熟，也没有做梦。

不，韦罗奇卡，你一再思索和关心这一切，是不足为奇的，你是一位单纯的姑娘，你连听也没有听见过某些人的姓名，他们早已开始在这方面教导大家，而且证明这个理想十分必要，它一定会实现，非实现不可。你理解和关心你的书本所不能向你明确介绍的思想，是不足为奇的。当你的书本的作者学习这些思想的时候，那还只是一种思想，不过这些思想看来挺稀奇、挺叫人神往罢了。而现在，韦罗奇卡，这些思想已经在生活里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同时别的人又写了些别的书，他们认为这些思想好是好，但是其中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现在，韦罗奇卡，这些思想弥漫在空气中，正如百花盛开时节香气弥漫在田野上似的。它深入各处，你甚至能从你母亲的酒后之言中听到它，她告诉你必须靠骗与抢来生活和为什么必须这样生活，她本来要反驳你的思想，结果却发挥了你的思想。你也从那个无耻的、堕落的法国女人嘴里听到了它，她把她的情夫像女仆一样带在身边，高兴拿他当什么就当什么，但是只要一清醒过来，她还是能看出她没有自己的意志，不得不强迫自己讨好别人，这是很痛苦的。跟她那个善良、和气、温存的谢尔日在一块，她似乎蛮可以过得不错，而她仍然要说：“连我这样一个坏女人也感到这种关系太丑恶。”现在，韦罗奇卡，要学会你那种思想并不难。可是别人不关心它，你却挺关心，这是好事，但也不足为奇：你想成为一个自由幸福的人，这有什么奇怪呢？因为这个愿望不是怎么太费脑筋的发明，也不是怎么了不起的英雄功绩。

韦罗奇卡，奇怪的倒是有些人没有这种愿望，却抱着截然不同的愿望，他们恐怕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你，我的朋友，竟在你恋爱的第一晚睡觉时产生了这些想法，你从自己、自己的情人和自己的恋爱想起，进而想到人人都应该幸福以及应该促使这一天快点儿到来。你不知道这有什么奇怪，我却知道这没有什么奇怪，只有这样才自然，才合乎人情。这完全合乎人情：“我感到快乐和幸福。”意思就是“我希望人人都快乐和幸福”，从人情上说，这两种想法是一致的，韦罗奇卡。你是个好姑娘，不是傻姑娘，不过请你原谅我，我没有在你身上看出什么稀奇的东西。我过去和现在认识的姑娘，也许有一半甚至一大半——我没有计算过，况且她们人数太多，何必计算呢！——都不比你差，有些还比你更好，请你原谅我吧。

洛普霍夫觉得你是一个稀奇的姑娘，这是实话。他这样想并不稀奇，因为他爱上了你！他爱上你，那也没有什么稀奇，你值得人家爱。而他既然爱上了你，当然要这样想了。

6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当女儿和教师跳头轮卡德里尔舞的时候，尽在他们身边窜来窜去。可是跳二轮时她再也没有在他们附近露面，完全埋头于主妇的烦琐事务，准备那顿丰盛得像晚餐似的小吃去了。等她张罗完毕，问起教师来，教师已经不见了。

过了两天，教师又来上课。他们端出了茶炊，他来教课总是正好碰上他们喝茶。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去到教师辅导费佳的那个房间。原先都是由玛特辽娜去叫费佳的。教师本想留在自己座位上不动，因为他不喝茶，而要趁这个时间检查费佳的作业。但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邀请他跟他们一起坐一会儿，她需要跟他谈谈。他去到那儿，靠近茶桌坐下。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开始向他问长问短：费佳的天分怎样？哪个中学好些？是不是最好送这孩子进寄宿中学？提这些问题原是很自然的事，不过是否问得早了一点？这次谈话的时候，她那么热情亲切地请教师喝茶，洛普霍夫只好答应打破他的惯例，拿起杯子来了。韦罗奇卡隔了很久才进来，她和教师互相鞠鞠躬，仿佛他们中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而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还是继续谈论费佳。后来她突然把谈锋转向教师本人，又开始问长问短：他是什么人？是怎样一个人？他有些什么亲属？他们有没有财产？他现在怎样生活和打算怎样生活？教师的回答又简短又含糊，说亲属是有的，住在外省，都不算富裕，他本人靠教家馆维持生活，将来仍旧在彼得堡当医生。总之，从这些话里什么也捞不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见他这样顽固，便单刀直入地说：

“您说您将来仍旧在这儿当医生，谢天谢地，这儿当医生的过得还可以。您还没有想到成家或是看中什么姑娘吗？”

这是怎么回事？教师本来已经忘了他凭空虚构的未婚妻，想要回答说“还没有看中”了。但是他猛然想起：“哦，她不是偷听过吗！”他觉得好笑，“我当时胡诌的一番话多愚蠢！我怎么要编造这样一则寓言呢？其实完全不必要！可不，你想想看，据说宣传是有害的，她的心地那么纯洁无邪，宣传对她的影响该有多大啊。管它呢，偷听和听懂了又干我什么事？”

“当然看中了。”洛普霍夫说。

“订婚没有？”

“订了。”

“是正式订婚，还是两人私下说好就算数？”

“是正式订婚。”

可怜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她听到“我的未婚妻”“您的未婚妻”“我很爱她”“她是个美人”这些话，已不再担心教师会追求她的女儿，于是在他们跳二轮卡德里尔舞的时候，她就一心一意忙着准备那顿丰盛的小吃去了。可是她希望更详细、更认真地打听一下这件值得快慰的事情。她继续盘问下去，因为每个人都喜欢值得快慰的谈话，并且不管怎么说，这总是很有趣的，这一切本来是很有趣的。教师一本正经地回答着，虽然照例说得挺简短。“您的未婚妻漂亮吧？”——“非常漂亮。”——“有陪嫁吗？”——“现在没有，不过她会得到一大宗遗产。”——“一大宗？”——“很大一宗。”——“怎么个大法？”——“很大。”——“上十万？”——“还要多得多。”——“到底多少？”——“这何必说呢？说它很多就够了。”——“是现款？”——“也有现款。”——“恐怕还有田庄吧！”——“嗯，还有田庄。”——“快到手了吗？”——“快了。”——“快结婚了吧？”——“快了[12]。”——“应当趁她还没得到遗产的时候结婚，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不然求婚的太多啦。”——“一点也不错。”——“为什么上帝会赐给您这样的福气，为什么别人捞不着呢？”——“就是这么巧，差不多还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该得到遗产。”——“您倒打听好了？”——“打听好了。”——“怎么打听的？”——“老实说，我早已在那儿打听，于是就把她弄到手了。”——“消息可靠吗？”——“那当然，我还亲自检查过字据呢。”——“亲自？”——“亲自。我一开头就查字据。”——“一开头就查字据？”——“那自然，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不看字据决不动手。”——“对，决不动手，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您好福气！想必是您父母为您祷告过吧！”——“也许是。”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原来就因为教师不喝她的茶而喜欢他了，从各方面都看得出他是一个稳重踏实的人。他说话不多，这更好，表明他并不轻浮。但是他一说就说得得体，尤其是谈到钱的时候。而从前天晚上起，她看出教师简直是非常难能可贵，他决不容许自己去追求他教书的人家的姑娘，这种严格自制的精神在青年人中间确实少见。现在她对他十分满意。真的，他为人多稳重啊！他不拿他那有钱的未婚妻来夸耀，他的每句话都要用钳子去拔才能拔出来。可是他打听得多么详细，——他大概早想找一个有钱的未婚妻了，——你再瞧瞧，他多么使劲地往她跟前凑！嘿，这个人呐，可以说真会办事。他干脆一开头就查字据，而且他说得多好！“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他说，“非查字据不可。”这个青年的踏实作风是少见的！

最初韦罗奇卡勉强忍住了过于明显的微笑，可是慢慢地，她开始觉得（她开始觉得怎样呢？——不，这不对；不，这是对的！）洛普霍夫虽然在回答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但他不是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讲话，而是跟她韦罗奇卡讲话。又觉得他在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开玩笑，同时却郑重地对她韦罗奇卡一个人说真话，并且只说真话。

这仅仅是韦罗奇卡的错觉呢还是确实如此，有谁知道？他知道，她也终于明白了，而我们似乎不需要知道，我们只需要事实。事实是，韦罗奇卡最初含笑听着洛普霍夫，随后却严肃起来，心里想：他不是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讲话，而是跟她讲话，不是说笑话，是说真话。至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她一开始便郑重其事地听着洛普霍夫，后来又转向韦罗奇卡，说道：“我的孩子韦罗奇卡，你干吗一直这样冷清清地枯坐着？你现在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混熟了，请他给你伴奏，你就唱点儿什么吧！”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很敬重您，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我们希望您成为我们一家的好朋友。你呢，韦罗奇卡，你见到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别那么腼腼腆腆，我会告诉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说他已经有了未婚妻，米哈伊尔·伊凡内奇不会吃醋的。”对韦罗奇卡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即使在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心目中，他现在也不是什么“教师”[13]，而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了，——来说便是这样。但是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本人来说，她的话还含有最自然和最实际的第三层意思：“必须对他亲热亲热，等他这机灵鬼日后发了财，这份交情说不定有用处哩。”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来说，这是她的话的一般意思。除了一般的意思之外，她认为还有一层特殊意思：“亲热一番，再对他说我们不是大阔佬，上一次课付一个卢布，我们吃不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话里居然有这样多意思！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说他立刻能上完课，上完课他挺高兴来弹弹琴。

7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话含有许多意思，并且收到了同样多的效果。就这些话的特殊意思，即节省学费这方面说，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获得的成功，比她本人指望的更大。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又来上了两次课以后，她提出他们不是大阔佬的问题，而他竟讨价还价起来。他使劲争价钱，久久不肯让步，老是坚持三块纸卢布上一次课（那时候还有面值三卢布的钞票，相当于，如果您记得的话，七十五戈比银币）。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本来不敢期望他再压低，他却出乎意外地减到了六十戈比一次课。她的话的特殊意思——希望减少学费，看来是跟她那把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不是洛普霍夫[14]，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当作贪心的老狐狸的意见相矛盾的：一个财迷，怎么会因为我们贫穷便牺牲他的金钱呢？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既然肯牺牲，她其实就该对他不抱希望，认定他是个轻率的，从而有害的人了。如果这是别人的事，她当然会这样想法。可是人的天性，对于自己的事总难以照一般的法则去判断，却喜欢为了本身的利益而破例。当十品官伊凡诺夫向六品官伊凡·伊凡内奇保证，说要全心全意为他效忠的时候，伊凡·伊凡内奇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希望任何人全心全意效忠都不可能，何况他知道伊凡诺夫曾经为了一笔极低的代价出卖过亲爹五次，甚至超过了他伊凡·伊凡内奇本人，他只来得及出卖亲爹三次。可是伊凡·伊凡内奇仍旧相信伊凡诺夫忠实于他，换句话说，他不是相信他，而是赏识他，虽然不相信他，却情愿受他欺骗；这表示他还是相信他，虽然不太相信。对于人类心灵的这个特点，你说该怎么办呢？它是坏的、有害的，可惜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没有去掉这个缺点，差不多一切贪财狡猾的丑类都是如此。只有在道德品质上极端相反的两种人才能避免这个缺点：

第一种是超级坏蛋，是世界第八奇迹[15]，骗术上的奇迹，例如亚尼纳的阿里-帕夏[16]、叙利亚的吉扎尔-帕夏[17]、埃及的穆罕默德-阿里[18]，他们都轻而易举地欺骗过欧洲的外交家（吉扎尔还骗过拿破仑大帝），跟哄骗小孩一样。骗术像一副坚固无比的铠甲似的披在这种人身上，使人无法打穿它而触到他们的任何人类弱点——自负、虚荣、权力欲、爱面子等等。但是这样的诈骗英雄非常少见，在欧洲各国几乎绝迹了，欧洲骗子身上的许多人类弱点妨害了自己的作恶技术。所以，假定有谁指着一个狡猾的人对您说：“这人是谁也骗他不了的。”那么您尽可以大胆地用十卢布赌一卢布，说您为人虽不刁诈，却能骗住这个狡猾的人，只要您愿意骗他。您还可以更大胆地用一百卢布赌一卢布，说他自己也会欺骗自己，因为自欺是狡猾的人性格上最常见的共同特点。这方面的能手恐怕要数路易·菲力浦[19]和梅特涅[20]，他们与众不同，竟把自己从巴黎和维也纳骗到富庶幽静的地方，在那儿悠闲地欣赏起牧童放牛图来了。拿破仑一世多么狡猾啊，他比他们俩更狡猾得多，据说他除了这种狡猾，还拥有天才的智慧。而他却巧妙地把自己骗到了厄尔巴岛[21]，他还嫌不够劲，还想走得更远，有志竟成，终于把自己骗上了圣赫勒拿岛[22]！这原是千难万难，几乎不可能的事，他居然有本领克服重重障碍，到达了圣赫勒拿岛！请读读夏拉斯的《一八一五年战役史》[23]吧，拿破仑欺骗自己时的劲头和手腕简直动人极了！可惜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没有戒除这个有害的嗜好。

精通诈骗之道而又能把它当作一副铠甲，以防备自己受到诱惑的人，是很少的。

另一种人却用一颗单纯正直的心来做铠甲，并且万无一失，这样的人可就多了。据维杜克[24]和凡卡·该隐[25]之流证明，哄骗一个正直诚实的人是再困难不过的事，只要他有一点思考力和生活经验。单独一个正直却又不算愚笨的人是不会受诱惑的。但是他们有另一个同样有害的弱点：他们凑在一起倒容易受诱惑。骗子无法欺骗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如果他们结成一伙，却常常情愿听人摆布。反之，单独一个骗子易于受骗，一成团伙就谁也骗不了他们。世界历史的全部秘密便在这儿。

可是我们不必去钻研世界历史：要写小说就只管写小说好了。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那几句话的第一个效果是学费减轻了。另一个效果是，由于教师（其实已经不是教师，而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减收学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更加肯定了“他是个踏实可靠的人”的好印象，甚至相信韦罗奇卡跟他谈谈话会获益不浅，会促使韦罗奇卡跟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结婚，——这个结论非同寻常，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单凭自己的才智还做不出来，可是她发现了一个十分明显的证据，所以她不能不看到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影响对韦罗奇卡的益处。至于她怎样发现了这个证据，我们马上便见分晓。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那些话的第三个效果自然是，经过她的许可和鼓励，韦罗奇卡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开始在一块消磨相当多的时间了。八点钟左右教完课以后，洛普霍夫还要在罗扎利斯基家待上两三个钟头，跟这一家的母亲、父亲和求婚人玩玩牌，陪他们聊聊天，或者他弹钢琴，韦罗奇卡唱歌，或者韦罗奇卡弹琴，他聆听。有时他也跟韦罗奇卡谈谈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去打扰，也不用猜疑的眼光看他们，虽然不用说，她没有放任不管。

啊，她自然不能放任啰，因为尽管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是个很好的青年人，但俗话说“若要贼不偷，东西莫乱丢”，是有道理的。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毫无疑义是一个贼，这意思并非骂他，倒是夸他，否则为什么要尊敬他，把他当作好朋友呢？难道你会跟傻瓜结交吗？当然，如果有利可图，也应该跟傻瓜结交。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目前还一无所有，因此，跟他拉交情只是由于他那些长处，就是说，由于他聪明，由于他踏实可靠，老谋深算，又会办事。但是如果说任何人都存着些坏念头，那么这样一个聪明人更不在话下了。所以必须好好监视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于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便用心监视起来。但一切观察只能证明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可靠和好心。比方说，凭什么可以立刻看出一个人的男女阴私呢？凭他窥视对方的胸衣这一点。当韦罗奇卡在弹琴，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站在一边静听的时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就注意他是否在偷看她的胸衣。不，他完全没有偷看的意思！有时他根本不瞧韦罗奇卡，而是随便瞧着什么地方。有时他虽然瞧着她，却只是瞧她的脸，加之他的神情又十分冷淡，叫人一望而知他瞧她不过是出于礼貌，心里却在想他的未婚妻的陪嫁，他的眼睛不像米哈伊尔·伊凡内奇那样色迷迷的。再说，还可以从什么地方看出一个人的男女私情呢？从情话。但是谁也没有听到他们的什么情话，而且他们俩很少交谈，他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谈得多些。再举一个例吧：这时他开始给韦罗奇卡带书来了，有一次韦罗奇卡出去看她的女友，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正好来到这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便把那些书拿来给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查看。

“您瞧，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法文书我倒可以看懂八成：《客厅》——这该是一本社交指南吧。对德文书我可一窍不通了。”

“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这不是‘客厅’，这是Destinée——命运[26]。”

“到底是什么命运呢？是一部小说的名字，还是一本算命书、详梦书？”

“看看书的内容马上就知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翻了几页，“这儿说的多半是国库券的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是一本学术著作。”

“国库券？好。那么一定是讲怎样周转资金啰。”

“对，尽是这一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唔，那德文书呢？”

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慢吞吞地念道：“《宗教》，路德维希作——路易十四，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是路易十四的著作[27]。他是法国国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他的儿子也是国王，不过那个王位叫现在的拿破仑[28]占去了。”

“那么是一本宗教书啰？”

“是宗教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好极啦，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我本来就知道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是个稳重的青年，但是不管对什么人都得随时留神啊。”

“他当然不会存那个念头，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可您这样提防着他，我还是很感激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不能不提防呀，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让女儿保持纯洁是母亲的责任，说到韦罗奇卡，我可以给您打包票。不过我在想，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法国国王是信什么教的？”

“自然是天主教。”

“那他的书上没有叫人家改信天主教吗？”

“我想没有，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如果写书的是天主教一个高级僧侣，他的确会叫人家改信天主教。当国王的可不管这个，他是一位英明的元首和政治家，他只要唤起人们对宗教的虔诚就行了。”

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了吧？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能不看到，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虽然智力有限，考虑问题倒很认真，但她还是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过了两三天，她跟洛普霍夫和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玩择优[29]的时候，突然对洛普霍夫说：

“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我想问问您：上一个法国国王，就是他的王位叫现在的拿破仑占去了的，——那个国王的父亲下过命令叫人家改信天主教吗？”

“没有，没有下过命令，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天主教好不好，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好。我出红方块七。”

“我因为好奇，随便问问罢了，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别看我是个没有学问的妇道人家，我倒很想了解了解。您捞回不少了，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非捞回不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我们在医学院受过训练来的。医学院的学生必须会玩牌。”

洛普霍夫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要知道菲力浦·平等是否下过命令叫人家改信天主教。

那么，经过这些事情以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再用严密的监视来麻烦自己，岂不是情有可原吗？他又不朝对方的胸衣瞥一眼，脸上表情又冷淡，给她读的又是宗教书，——似乎已经够了。可是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并不以监视为满足，她还做了一次试验，仿佛我从前读得烂熟的那本《论理学》[30]她也读过似的；《论理学》上说：“我们应该根据缜密的计划，做出实验来检查我们对于各种自发现象的观察，才能深入理解这类相互关系的奥秘。”于是她做了这样一个试验，好像她读过萨克逊·格拉马蒂克的著作，从中知道人们如何在森林里用一个姑娘去考验哈姆雷特一样。[31]

8 哈姆雷特式的考验

有一回喝茶的时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她头痛得厉害。她再斟了一次茶，把糖缸锁进食橱，睡觉去了。韦拉和洛普霍夫仍旧待在喝茶的房间，紧挨着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卧室。不大工夫，这位病人把费佳喊去：“告诉姐姐，说他们在那儿谈话叫我没法睡，让他们离远些，免得打扰我。不过要好好说，别得罪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你知道，他多爱护你呀。”费佳出去讲明了母亲的请求。——“我们上我房里去，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那儿离她的卧室挺远，这样就不会打扰她了。”这自然正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心意。过了一刻钟，她光穿一双袜子，不穿鞋，偷偷地走近韦罗奇卡的房门。房门半开半掩着，房门和门框之间刚巧有那么一道好缝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把眼睛凑上去，竖起耳朵细听。

她看见下面的情形：

韦罗奇卡的房间有两个窗子，两窗当中放着一张写字桌。韦罗奇卡靠近一个窗口，坐在桌子的一端，正在严格遵照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吩咐，给父亲织一条毛线胸巾。洛普霍夫靠近另一个窗口，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他的一只臂肘支在桌上，手中拿着雪茄，还有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跟韦罗奇卡至少相距两俄尺[32]远近。韦罗奇卡多半看着她的活计，洛普霍夫多半看着雪茄。这样的阵势，总可以叫人放心了。

她听见下面的话：

“……应该这样来看生活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最初听到的是这一句。

“不错，韦拉·帕夫洛夫娜，应该这样。”

“这么看来，那些冷冰冰的讲求实际的人该是说对了吧？他们认为人只受利害打算的支配。”

“他们说得对。在总的生活进程中，所谓崇高的感情、高尚的追求，——这一切比起每个人对自身利益的追求来是完全微不足道的，而且从根本上说，这一切的本身就包含着那种对利益的追求。”

“那么您，比方说，难道您也是这样？”

“还能怎样呢，韦拉·帕夫洛夫娜？您听我说说我全部生活的主要动力是什么吧。到现在为止，我的生活重心是学习，是准备当医生。好极了。父亲为什么送我进中学呢？他一再对我说：‘好好学习，米佳[33]，你学成之后就能做官，可以供养我和你母亲，对你自己也好。’这就是我学习的目的。如果不是贪图这些好处，父亲也不会送我上学，家里本来需要人干活嘛。再说，我自己虽然好学，可也未必肯为它多花时间，假如我没有想过这项花费能得到更大的报偿的话。中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我说服父亲准许我进医学院，而不去担任官职。这是怎么回事呢？因为做官我最多只能升到幕僚和科长的地位，我和父亲知道，医生比他们的生活优裕得多。您看，我来到医学院并且一直待在那儿的原因，就是想捞一碗好饭吃。没有这个好处，我不会进医学院，更不会在那儿待下来。”

“可是您念中学的时候不是很好学，后来您不是又爱上了医学吗？”

“对。这为我增添了光彩，对于事情的成功也有帮助。但是通常一件事情也可以不要这种为人增光生辉的东西，而没有好处可图却不行。对科学的爱好只是事情产生的结果，不是它的原因。原因只有一个：利益。”

“就假定您说得对吧，嗯，您说得对。我所能理解的一切行为都可以用‘利益’来解释。不过这个理论太冷冰冰了。”

“理论本身应该冷冰冰。理智应该冷静地判断事物。”

“不过这个理论太残酷了。”

“它对那些空虚有害的幻想是残酷的。”

“不过它像散文似的，太平淡了。”

“诗的形式对科学并不适用啊。”

“这样说来，按照这个理论，人们都注定要过冷漠无情的平淡生活啰？虽然对理论本身我不能不承认……”

“不，韦拉·帕夫洛夫娜，这个理论是冷冰冰的，可是它能教人获得温暖。火柴是冷的，火柴盒上擦火柴的磷面是冷的，木柴也是冷的，但是三者合在一起能够生火，给人做出热腾腾的食物，并且使人的身体暖和。这个理论是无情的，可是人们奉行它，才不会可怜巴巴地成为无益的同情的对象。柳叶刀[34]应该坚硬，否则我们只好可怜可怜病人，而病人并不因为我们怜悯他就觉得好受些。这个理论虽然像散文似的平淡，却揭示了生活的真正动机，而诗正蕴涵在生活的真实之中。为什么莎士比亚是最伟大的诗人？因为比起别的诗人来，他的作品里生活的真实更多，幻觉更少。”

“那么我也要变得残酷起来了，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韦罗奇卡含笑说，“您别误以为我本来顽固反对您的利害打算论，现在您却给它找到一个新的信徒了。其实，我在您的书本上读到的和从您这儿听见的那种主张，我自己早已想到过。但我以为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聪明博学的人会另有想法，因此我拿不定主意。我从前读过的一切往往是用相反的观点写出来的，书中对于我在自己和别人身上发现的真理充满着指责与讽刺。自然、生活和理性把我引到这一边，书本却对我讲那是邪说鄙见，要把我拖到另一边去。您知道，我自己也觉得我对您的反驳有几分可笑呢！”

“是可笑，韦拉·帕夫洛夫娜。”

“不过，”她笑着说，“我们的互相恭维未免奇怪。我对您说：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请您别太小看人。您对我说：您那样怀疑真可笑，韦拉·帕夫洛夫娜！”

“那也没有什么，”他也微笑一下，说道，“客套对我们没有好处，所以我们不来客套。”

“好，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人都是利己主义者，对吗？您刚才谈过您自己，我也想谈谈我自己。”

“应该这样。每个人最关心的是自己。”

“好。我们来看看，在有关自己的问题上我能不能理解您。”

“看吧。”

“一个有钱人向我求婚。我不喜欢他。我该不该接受他的求婚？”

“盘算一下，怎样对您更有利。”

“怎样对我更有利！您知道我的家境很不好。一方面是我讨厌他这个人，另一方面是摆布他，可羡慕的社会地位，金钱，一大群爱慕者。”

“把一切掂量掂量，什么对您更有利就选择什么。”

“如果我选中了丈夫的财富和一大群爱慕者呢？”

“我会说，您选中了您觉得更符合自身利益的东西。”

“人家要怎样说我啊？”

“如果您能慎重考虑，冷静从事，那么人家该说您行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您将来大概不致后悔。”

“但是我的选择应该受人指责吧？”

“爱讲各种废话的人可能随便胡说，而对生活抱有正确观点的人却会说您的行为挺得当，如果您这样做了，那就表示您的个性是这样，您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这样行事。他们会说您的行为合乎事物的必然性，说您实际上没有别的选择。”

“我的行为没有一点可指责的地方吗？”

“事实俱在的时候，谁有权利指责从事实中得出的结论？您的个性和您所处的这个环境便是一件事实，您的行为是从这一事实中得出的必然结论，是事物的本质所产生的结论。您不用对这些行为负责，指责它是愚蠢的。”

“您倒没有违背自己的理论。那么，我即使答应那个向我求婚的人，也不该受您指责吗？”

“要是我指责您，那就太蠢了。”

“这么说，您是容许，也许竟是赞成，也许竟是干脆劝告我像我说的那样行事啰？”

“劝告永远只有一个：盘算一下什么对您有利。只要您依从这个劝告，我都赞成。”

“谢谢您。现在我个人的问题已经解决，我们回到最初那个一般性的问题上去吧。我们开头谈到，人是根据必然性来行事的，他的行动取决于它所受的种种影响，比较强大的影响会盖过其他的影响。讨论结束时我们说，假如一种行为对日常生活挺重要，这行为的动力就叫做利益，它对人所起的作用是促使他去考虑自身的利益，因此人总是根据利害打算来行事。我把您的意见归纳得对吗？”

“对。”

“您看，我真是您的高足。现在这个特殊问题——关于日常生活中的重大行为的问题算结束了。可是在一般性的问题上还有一些疑难。您的书上说，人是根据必然性来行动的。但是有时候我这样做或者那样做，似乎全看我一时的高兴。比方说，我弹琴要翻动乐谱。我有时用左手去翻，有时却用右手。假定刚才我是用右手去翻，难道我就不能用左手去翻？这不是全看我的高兴吗？”

“不，韦拉·帕夫洛夫娜，如果您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要用哪只手去翻，您就会用您觉得更方便的那只手去翻，这并不是看您一时的高兴。如果您事先想过：‘让我用右手去翻吧。’您才会在这个念头的影响下用右手去翻，但是这个念头的出现不是由于您的高兴，而是由别的原因必然产生的……”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听到这句话为止，她想：“好，现在他们在研究学问，我不在行，不用听下去了。多么聪明可靠的青年，可以说是个体面人物！他教给韦罗奇卡的一套规矩多么合情合理！有学问的人了不起：同样的道理，要是我对她讲，她就不爱听，还要怪我。我没法称她的心，因为我不会文绉绉地说话。可只要他那么文绉绉地一说，她就听得进去，明白那是真理，表示同意了。对，怪不得常言道：学则明，不学则愚。如果我是受过教育的人，难道还会像现在这样子吗？我可以提拔丈夫当将军，在军粮部门或是别的什么部门给他找个位置。唔，当然啦，我要亲自替他跟承包商办交涉，他哪能办得好呀！到那时候，我就不会盖这样的破房子，买进的农奴也不止一千了。现在可不行。我得先到将军们的圈子里露一手。但是我怎么个露法呢？我不会讲法国话，他们讲的外国话我全不会。他们要说：她没有风度，只配在干草广场[35]骂大街。我不够格呗。不学则愚。一点不假：学则明，不学则愚。”

正是这场被偷听的对话，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得到一个信念：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交谈不仅对韦罗奇卡没有危险，——她从前也这样想过，——甚至还会带来好处，可以帮助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了却这桩心事：让韦罗奇卡抛弃那些愚蠢的、幼稚的、小姑娘的想法，尽快跟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结婚。

9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对洛普霍夫的关系好像一出滑稽戏，因此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本人也显出一副可笑的样子来了。这两点完全违反了我的本意。如果我要注意我们这儿所谓的艺术性的话，我尽可以把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对洛普霍夫的关系按下不表，因为这段故事使小说的这一部分带上了通俗笑剧的性质。按下不表倒容易。即使不表，我也能够说明事件的主要进程。就算教师和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毫无交情，他有时候——虽然很难得——也能找到机会跟他教书的那个人家的姑娘攀谈几句，这有什么稀奇呢？难道一定要说上千言万语，才能使爱情滋长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协助，对于韦罗奇卡和洛普霍夫见面后的大团圆根本就不需要。但是我讲故事时不考虑怎样才能为自己捞得一个艺术家的好名声，而要叙述真情实况。我写了几页流于通俗笑剧性的东西，这在作为小说家的我是很难过的。

我有意展示真情实况，而不用对我更便当的方式来叙述，——这个意图还给我招来另一种苦恼：我厌恶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那副可笑的样子，厌恶她对于她给洛普霍夫臆造出来的那个未婚妻的种种想法、她对洛普霍夫带给韦罗奇卡的书籍内容的凭空猜测，以及“菲力浦·平等是否叫人家改信天主教”和“路易十四写过些什么著作”之类的推论。人人都可能犯错误，假如一个人评判他所不理解的事物，他的错误就会更荒唐。不过，要是我们根据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荒唐的过失推断说，她对洛普霍夫产生好感只是由于她有过这些荒谬的念头，那也不算公平。不，如果她在洛普霍夫的实际行动和谈吐中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那么，关于有钱的未婚妻、关于菲力浦·平等对宗教的虔诚的任何幻想，都绝对蒙蔽不了她健全的理智。但是洛普霍夫为人确实好，照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意见，只有她自己那一类人才能做到这一步。他虽然年轻、机灵，却并不偷看那位漂亮姑娘的胸衣，也不死乞白赖地追求她，他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玩牌时从不推脱，不说“我最好陪韦拉·帕夫洛夫娜坐坐吧”，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又觉得他看人论事的精神也和她自己相同。像她一样，他说世人所做的一切都为了利益，当骗子行骗的时候，你大可不必愤激，也不要大声疾呼说这个骗子应该遵守自爱的原则。骗子之所以为骗子完全无怪其然，按他的环境，他必定会变成这种人，他要不当骗子，——更不用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从他那方面讲倒是荒唐的，干脆说就是愚蠢的。是啊，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没有弄错，她在洛普霍夫身上找出了许多于她亲近的东西。

我明白，因为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同情洛普霍夫的思想方法的缘故，他在有教养的读者心目中已经声誉扫地了。可是我不愿姑息任何人，我不掩盖这个大大损害洛普霍夫的名誉的情节，虽然我证实过，我能够隐瞒洛普霍夫和罗扎利斯基一家的关系中这个坏的一面。我甚至还更进一步：我要亲自说明，他正是配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赏识的。

确实，洛普霍夫跟韦罗奇卡的谈话表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之流，可能比那些维护各种纯正思想的雄辩家[36]更容易肯定洛普霍夫的思想方法。洛普霍夫看到的事物的特征，恰好跟纯正思想维护者除外的全人类所看到的一样。如果说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能够欣然赞同他在斯托列什尼科夫求婚问题上给韦罗奇卡的劝导，那么，他也会在她酒后对韦罗奇卡的自白下面欣然写上一个“对”字。他们的观念的一致非常显著，所以有教养的高贵的小说家、报刊工作者以及我国读者的其他导师们早已宣布过：“洛普霍夫这种人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之流是一路货。”既然如此有教养的高贵作家都这样来理解洛普霍夫这种人，难道我们还能责备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她在洛普霍夫身上什么也观察不出，除了我们最优秀的作家、思想家和教育家对他这类人的理解以外？

当然，只要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懂得这些作家所懂得的一半那么多，她就会豁然开窍，明白洛普霍夫不是她的好伙伴了。撇开她是个不学无术的女人这一层不说，她还可以用另一个理由来原谅自己的错误：洛普霍夫没有跟她把话说透。他是一位宣传家，不过他不像纯正思想的崇尚者似的，老是设法把自己赞赏的崇高观念灌输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们。他很明达，决不去拉直一棵五十年的老树。他和她对事实的理解相同，并且互相谈论过。他有理论修养，能够从事实中做出结论，而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之流却做不出，这帮人只知道个人的日常操心事和体现着全世界平民智慧的流行格言：谚语、俗话以及诸如此类由来已久的古老箴言。但是他们俩的问题没有获得结论。比方说吧，假如洛普霍夫解释一下什么是他跟韦罗奇卡所谈的“利益”，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许要皱眉头了，她会看出这个“利益”和她的“利益”并不完全相似。可是洛普霍夫没有向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解释，在他跟韦罗奇卡的谈话中也没有这种解释，因为韦罗奇卡知道在他们谈论的书本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当然，这也是实情——洛普霍夫在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酒后自白下面写上一个“对”字时，他会补充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既然您自己承认新法比老法好，所以我决不禁止人家去争取采用新法，只要他们高兴这样做。至于您认为老百姓太愚蠢，妨碍了新法的采用，那么，这对于事业确实是一个障碍。但是有一点您却不能争辩，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一旦人们发现变得聪明些——从前他们并没发现有这种必要——于自己有利，他们很快便会聪明起来。您也得同意：从前他们没有机会知书明理，如果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他们大概会利用的。”可是他没有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谈到这些，这甚至不是由于他做事谨慎，而只是由于常理和礼俗对他的提示，正如提示他别跟她讲拉丁语，别用他自己极感兴趣的、关于最新医学成就的议论去打扰她的清听一样：他挺理智，有礼貌，不会用人家不懂的大话令人生厌。

但是我所以要说出这一切，只不过想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疏忽——她未能及时摸清洛普霍夫是何许人——辩白，而绝不是给洛普霍夫本人辩白。给洛普霍夫辩白是不好的，为什么不好，你从下文就看得出来。有人不替他辩白，只想凭着自己的仁慈原谅他，那可原谅不了。例如他们原谅他说，他是医科学生，他研究的是自然科学，这促使他接受了唯物主义观点。这样原谅他未免太拙笨。促使人接受这种观点的学科多着呐！数学、史学、社会科学和其他种种全是。难道所有的几何学家、天文学家、史学家、政治经济学家、法学家、政论家以及其他各种科学家都是唯物主义者吗？决不。所以洛普霍夫是无法给自己卸脱罪名了。不替他辩白的好心人也可能原谅他说，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某些值得称道的特点：他曾经为了对别人有利的工作而自觉地毅然决定放弃一切世俗名利，认为从这项工作中得到的乐趣才是他最可贵的利益；他看他所爱慕的漂亮姑娘时眼光是那么纯洁，做兄弟的也未必都能用同样的眼光看自己的姊妹。但是对于这样来原谅他的唯物主义的人，我们应当说：一般地讲，本来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没有任何优点的，而无论什么唯物主义者毕竟总是唯物主义者，这就决定和证明了他们是下流坯、缺德鬼，是不能原谅的，因为原谅他们等于纵容唯物主义。这样说来，不替洛普霍夫辩白而想原谅他是不行的。不过替他辩白也不妥，因为纯正思想的崇尚者和高雅志趣的维护者们，那些宣称唯物主义者是下流坯和缺德鬼的人，最近已经在一切正派人——无论是不是唯物主义者——眼前清楚地暴露了他们的智能和品格的低劣，[37]以致替他们咒骂的对象辩护竟成为多余的事，理睬他们的浑话竟成为有失身份的事了。

10

韦罗奇卡和洛普霍夫谈话的主要内容，自然不是什么思想方法才算正确的问题，可是他们彼此说话一般都相当简略，偶尔长谈就只能谈些不相干的题目，例如思想方法和诸如此类的话题，因为他们知道有两只敏锐的眼睛在监视他们。所以对于他们关心的主要题目，他们每次只能交谈三言两语，通常是当他们翻阅乐谱准备弹琴和唱歌的时候。而在他们那不太常有的长谈中占着这样少的地位，甚至在短促的谈话中也仅仅占着一个不显著地位的这个主要题目——这个题目倒不是他们相互间的感情，不，他们在庆祝晚会上、在他们初次攀谈时说了最初几句含糊的话以后，从来不曾提到感情：他们没有工夫谈论这个。在他们选定来交换意见而没有被偷听的危险的那两三分钟内，他们好容易才得以谈谈另一个题目，它不让他们有余暇或兴致去表白感情，这就是筹划与考虑韦罗奇卡什么时候和怎么样才能摆脱她那可怕的境地的问题。

跟她初次谈话后的第二天早上，洛普霍夫便去打听她当演员的事该怎样着手进行。他知道，一个女孩子在通往舞台的道路上面临着许多恼人的风险，但是他认为凭着她的坚强性格，她能够闯出一条康庄大道。其实不然。过了两天他来上课，不得不告诉韦罗奇卡：“我劝您打消做演员的念头。”——“为什么？”——“因为您还不如嫁给那个向您求婚的人。”他们只谈到这儿为止。这是他和韦罗奇卡去拿乐谱，准备分别弹唱的时候谈起的。韦罗奇卡低着头，好几次走了板，虽然她唱的是一支很熟悉的曲子。一曲既终，他们又开始谈到现在该选一支什么别的曲子，韦罗奇卡乘机说：“我本来以为那是一个最好的职业。听您说不行，我挺难受。但是没有关系，尽管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我还是能够过下去。我去做家庭教师。”

隔两天他再来的时候，她对他说：

“我找不到什么人给我介绍家庭教师的工作。还是麻烦您吧，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除了您再也没有人可托了。”

“可惜我的熟人中能帮上忙的不多。我现在或者过去教书的那些人家都没有什么钱，他们的熟人差不多也是这样。但是我们不妨试试。”

“我的朋友，我浪费了您的时间，不过没有办法啊。”

“韦拉·帕夫洛夫娜，既然我是您的朋友，就不必提我的时间了。”

韦罗奇卡微微一笑，脸也红了：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居然用了“朋友”这个名词来代替他的名字“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洛普霍夫也笑了。

“您本来不想这样说，韦拉·帕夫洛夫娜。如果您后悔用了这个名词，可以收回。”

韦罗奇卡又笑了：

“太晚啦，”她又红了脸，“而且我不后悔。”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如果您需要我，您会看出我是一个忠实的朋友。”

他们彼此握了握手。

你们看，这就是那个晚会后他们最初两次谈话的全部情况。

过了两天，《警察报》上登出一则广告，说：“某小姐能操法语及德语，……拟谋一家庭教师之职位，……详情可询科洛姆纳区某某街某某宅某某官员。”

现在，洛普霍夫真的要为韦罗奇卡的事花费许多时间了。他每天早晨从维堡区出发，多半是徒步前往科洛姆纳，去找广告上写明住址的那个熟人。路程太远，但是他在维堡区附近又找不到别的同样合适的熟人，因为这种人必须兼备许多条件：像样的住宅，良好的家境，可敬的仪表。一所简陋的住宅会使人提出对家庭教师不利的条件；介绍人如果没有可敬之处和显而易见的美好的家庭生活，人家对于被介绍的姑娘也不会有好评。当然，洛普霍夫无论如何不能在广告上写出他自己的住址：人家对于一个除了大学生就没有人关怀的姑娘会怎么想啊！因此洛普霍夫只好长途奔走。他向那位官员拿到前来洽聘家庭教师的人们的住址以后，又要继续奔波：官员对他们说自己是姑娘的远亲，只是个中间人，她有一个外甥，明天将亲自驱车到府上细谈。外甥不是驱车而是徒步去看了看这些人家，不用说，情况总是不如意的居多。有一家太傲慢；另一家的母亲挺好，父亲却是个傻瓜；第三家正相反，等等。有的人家还不错，可是他们提出的条件韦罗奇卡办不到：或者需要讲英语，而她不会讲；或者他们想请的其实不是家庭教师，却是保姆；或者呢，人在各方面都好，就是太穷，家中除掉育儿室便没有地方给家庭教师居住，这间育儿室里已经住了两个大孩子、两个婴儿、一名保姆和一名奶妈。可是广告还在《警察报》上继续刊登，聘请家庭教师的人也继续前来，洛普霍夫没有失望。

在这样东寻西找中过了两个来星期。找工作的第五天，当洛普霍夫在彼得堡兜了一圈，回来躺在沙发榻上的时候，基尔萨诺夫对他说：

“德米特里，你在作业上成了我的坏伙伴啦。你天天早上不露面，而且十晚总有五晚不露面。你揽了一大堆功课来教，是不是？现在还是招揽功课的时候？我连现有的也想辞掉呢。我还有四十来卢布，足够毕业以前这三个月的开销。你存钱更多，恐怕将近一百卢布吧？”

“不止，将近一百五。我不是忙于教课：除了一家的功课以外，我全辞掉了。我有事。等我办完，你就不会埋怨我在作业上比你落后了。”

“到底是什么事？”

“你要知道，我没有辞掉功课的那一家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家，却偏偏出了一个正派姑娘。她为了离开家庭，想出去当家庭教师。我就是替她找工作。”

“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

“噢，挺好。替她找吧。”谈话便这样结束了。

唉，基尔萨诺夫和洛普霍夫两位先生，你们都是有学问的人，可你们没有悟出好得最不同寻常的是什么！就算你们所谈的事也挺好，但基尔萨诺夫并没想到要问姑娘漂亮不漂亮，洛普霍夫也没想到提起这一点。基尔萨诺夫并没想到要说：“老兄，你那么起劲地为她奔走，该不是爱上了她吧？”洛普霍夫也没想到要说：“老兄，我对她很感兴趣。”或者，即使他不愿这样说，却也没想到提防这种猜测，点明道：“亚历山大，你可别以为我爱上她啦。”您要知道，他们俩都认为，事情一涉及从逆境中搭救一个人，那就与这人容貌美丑的问题毫不相干（虽然那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因而爱不爱也无从谈起了。他们甚至没想到他们会有这个念头。好就好在他们并没察觉他们会有这个念头。

可是，这不等于对敏感型的读者们（即大多数正牌文学审判官们，因为这个大多数是由最敏感的先生构成的），我说，这不等于对他们表明了基尔萨诺夫和洛普霍夫是两个干巴巴的、没有审美细胞的人吗？在志趣高雅的美学家中间，“审美细胞”不久以前还是一个时髦的用语，恐怕现在仍然是他们的时髦用语吧，我不知道，我很久不见他们了。青年人只要有一点点鉴赏力和些微的感情，在谈起一位姑娘的时候，竟对她的容貌问题不感兴趣，这合乎常情吗？他们当然是毫无艺术感觉（审美细胞）的俗物。还有一些人比我们那批美学家更富于美感，对这个圈子里的人性作过研究的都认为，青年碰到这样的场合，甚至一定要从整个肉体方面去谈论女性呢。那是过去的情况，现在可不同了，先生们。现在也有这种情况，但是在被称为现代青年的那一部分青年当中却没有了。这是些奇怪的青年啊，先生们。

11

“怎么样，我的朋友，还没有找到工作吗？”

“还没有，韦拉·帕夫洛夫娜。不过您别灰心，总会找到的。我每天跑两三个人家，最后决不会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您安身的好人家。”

“唉，我的朋友，但愿您能体会我待在这儿有多么痛苦，多么痛苦！当我还没有机会在近期内摆脱这个屈辱恶劣的地位的时候，我倒能勉强保持一种死人似的麻木状态。而现在，我的朋友，再在这腐臭恶劣的空气中待下去可太憋闷了。”

“忍耐，忍耐，韦拉·帕夫洛夫娜，我们会找到的！”

约莫有一个星期，他们所谈的都是这一类的话：

星期二——

“忍耐，忍耐，韦拉·帕夫洛夫娜，我们会找到的。”

“我的朋友，我给您添了多少麻烦，让您费了多少时间！我该怎样报答您呢？”

“我的朋友，只要您不生我的气，就算报答我了。”

洛普霍夫说过以后感到不好意思，韦罗奇卡看看他。不，他不是没有说完，而是不想往下说，他在等她回答。

“为什么生气呢，我的朋友，您做错了什么事？”

洛普霍夫更加不好意思，而且仿佛有点儿伤心。

“您怎么啦，我的朋友？”

“嗯，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句话说得很悲伤，随后却又快活地笑起来，“唉，我的天，我多笨，我多笨！原谅我，我的朋友！”

“哎，是怎么回事呀？”

“没有什么。您已经报答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您真是个大怪人！那么好吧，您就叫我‘朋友’吧。”

星期四是哈姆雷特式的考验，像萨克逊·格拉马蒂克的书上说的一样。那以后的几天，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稍稍放松了监视。

星期六喝完茶，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清点洗衣女工送来的衣服去了。

“我的朋友，事情大概快办妥了。”

“是吗？如果这样……唉，我的天……唉，我的天，快点儿！再拖下去，我恐怕要死了。什么时候办妥的？怎样办妥的？”

“明天敲定。差不多、差不多是绝对有希望的。”

“什么事情？怎样找到的？”

“镇静些，我的朋友：人家会发觉的！您都差点儿高兴得跳起来了。当心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许有什么事马上闯进来。”

“您自己也够可以啦！一进门就笑嘻嘻，怪不得妈望了您老半天。”

“那有什么，我已经告诉她我为什么开心，我看出必须对她解释一下，就说：‘我找到一个好差事。’”

“讨厌，讨厌！您老是警告我，到现在什么也没有说清。好吧，总该说了吧？”

“今天一大早，基尔萨诺夫，——您知道，我的朋友，我那位同学姓基尔萨诺夫……”

“我知道，讨厌，讨厌，我知道！快点儿说，别来这些废话。”

“是您自己在打搅啊，我的朋友！”

“唉，我的天！老是怪我，就不谈正事。我不知道该拿您怎么办。我要罚您下跪，这儿不行，我叫您回家以后在您屋里跪下，让您的基尔萨诺夫看着您，还要他给我送一张字条来，证明您确实跪过，——我拿您这么办，听见吗？”

“好，我跪就是。可是现在我不开口。等我受了罚，得到饶恕，这才说话。”

“我饶您，不过您得说话。真讨厌。”

“谢您的恩。您自己有错，倒要饶恕人家，韦拉·帕夫洛夫娜。是您自己老打岔呀。”

“叫我韦拉·帕夫洛夫娜？这是怎么回事？您的‘朋友’哪儿去啦？”

“嗯，这是对您的责罚，我的朋友。我是一个又小气又严厉的人。”

“责罚？您敢责罚我？我不想听您的了。”

“不想听了？”

“当然不想听。还有什么可听的呢？因为您全都说了：事情差不多办成了呀，明天敲定呀，您看，我的朋友，今天连您自己也心中无数。还有什么可听的？再见，我的朋友！”

“听我说，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您听我说呀！”

“不听啦，走啦。”但是她又折回来，“快说吧，我不打岔。唉，我的天，可惜您不知道您叫我多高兴！让我们握握手。您看，我握得多么紧，多么紧。”

“为什么掉眼泪了？”

“谢谢您，谢谢您。”

“今天一大早，基尔萨诺夫把一位太太的住址交给我，她约定我明天去看她。我自己不认识她，可是常常听见我们一个共同熟人，也就是中间人，讲到她。我认识她的丈夫，我们曾在这个熟人家见面多次。照这一切判断起来，我相信您可以在她家待下去。她把住址交给我的熟人，托他转给我的时候，她说她相信会同意我的条件。因此，我的朋友，事情可算是差不多完全办成了。”

“嘿，这多好！我多高兴！”韦罗奇卡反复地说，“不过我希望快点儿知道结果，尽可能地快。明天您直接从她那儿到我们家来一趟吧？”

“不，我的朋友，这会引起怀疑的，因为我平常只有上课的时候才来你们家。我们可以这么办：我由邮局寄一封信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我星期二不能来上课，想挪到星期三。如果我写的是挪到星期三早晨，那就表示大功告成。挪到星期三晚上，就是吹了。但差不多毫无疑问是挪到‘早晨’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会把这事告诉费佳、您和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

“信什么时候寄到？”

“明晚上。”

“等这么久！不行，我憋不住。再说，我能从信上知道些什么呢？只知道一个‘成’，然后就要等到星期三！这是受罪！如果‘成’，我就尽快上这位太太家去。我希望马上知道。怎么办呢？我想这么办：我在街上等着您从这位太太家出来。”

“我的朋友，这比我来你们家更不稳妥。不，还是我来好。”

“不，这儿恐怕没法谈话。妈妈无论如何会怀疑的。不，最好照我刚才想出的办法。我有一块很密的面纱，一戴上，谁也认不出我。”

“好吧，这也许真是个办法。让我想一想。”

“没有工夫想啦，妈妈随时可能进来。这位太太住哪儿？”

“战船厂街靠近桥的地方。”

“您几点钟上她家？”

“她约定的是十二点。”

“从十二点起，我在近卫骑兵林荫道靠近桥的那一头最末一张长凳上等您。我说过，我要戴一块密密的面纱。我再给您做个暗号：我手里拿一卷乐谱。万一我还没有到，那就表示我给耽搁了……不过请您坐在那张长凳上等一等。我可能迟到，但是一定会到。我这主意想得真好！我多么感激您！我会多么幸福！您的未婚妻怎么样啦，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您已经从‘朋友’降为‘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了。我多高兴，我多高兴！”韦罗奇卡跑到钢琴旁边，开始弹奏。

“我的朋友，您大大地玷污了艺术！您的趣味大大降低了！您抛开歌剧不弹，却挑了加洛泼舞曲[38]！”

“我就是不弹歌剧，不弹歌剧！”

过了几分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走进来。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跟她一起玩了玩“择优”，最初他赢了，随后却被她捞了回去，他甚至还输掉三十五戈比，这是他头一次让她获胜，所以他临走的时候她很得意。她得意不是为那一点钱，而是因为胜利的本身。醉心于唯物主义的人也有纯精神的欢悦咧，这也可以证明，用唯物主义解释生活，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了。

12 韦罗奇卡的第一个梦

韦罗奇卡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被关在一间又潮又暗的地下室。忽然房门大开，于是韦罗奇卡不知不觉走到一片原野上，她来回奔跑，跳跳蹦蹦的，心里想道：“我怎么居然没有死在地下室呢？这是因为我没有见过原野的缘故。如果见过原野，我一定会死在地下室。”然后又来回奔跑，跳跳蹦蹦。她梦见自己是个瘫子，心想：“我怎么风瘫了呢？害这种病的通常是老头子和老太婆，在年纪轻轻的姑娘里面可不常见。”——“常见，经常见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不过你马上就会好，只要我碰碰你的手。你看，你已经好了，起来吧。”说这话的是谁？我变得多轻松！病全没了。于是韦罗奇卡站起来，连走带跑的又来到原野上，又是跳跳蹦蹦，来回奔跑，心里又想：“我怎么熬过这场风瘫的呢？这是因为我生来就风瘫，一向不知道人们怎样走路和奔跑的缘故。如果知道，我就熬不过了。”然后又来回奔跑，跳跳蹦蹦。这时有个姑娘走过原野。真奇怪！她的面孔、步态以至她身上的一切都在变化，不断地变化。她时而是英国人、法国人，时而又是德国人、波兰人；她时而变成俄国人，时而又成了英国人、德国人、俄国人。可为什么她老是那一张面孔呢？本来英国人不像法国人，德国人也不像俄国人，而她的面孔虽然有变化，但变来变去还是那张面孔，多奇怪！她的面部表情也不断地变化：她多温顺！又多愤怒！她时而悲伤，时而快活，尽在变化！但她总是善良的，连愤怒的时候也显得善良，这是怎么回事啊？不过她真是一个美人！无论面孔怎样变化，总是越变越好看。她走到韦罗奇卡跟前问道：“你是谁？”——“他原先叫我韦拉·帕夫洛夫娜，现在叫‘我的朋友’。”——“哦，原来是你，你就是对我表示过爱慕的韦罗奇卡吧？”——“对，我很喜欢您。不过您到底是谁？”——“我是你的未婚夫的未婚妻。”——“什么未婚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那些未婚夫。他们知道我，我却不可能知道他们：我的未婚夫太多了。你从他们当中挑选一个做未婚夫吧，你只能从他们，从我的未婚夫中间挑选。”——“我选中了……”——“我不需要问名字，我不知道他们。但是你只能从他们，从我的未婚夫中间挑选。我希望只由我的姊妹们和未婚夫们互相挑选。你曾经被关在地下室吧？风瘫过吧？”——“是的。”——“现在得救啦？”——“对。”——“这是我放出你、医好你的。你记着，没有放出、没有医好的人还很多。你要释放和医治他们。你肯吗？”——“肯。不过您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很想知道。”——“我有很多名字。我有各种名字。谁需要怎么样叫我，我就告诉他一个怎么样的名字。你可以叫我‘人类爱’。这是我的真名。只有少数人这样叫我。你也这样叫我吧。”然后韦罗奇卡在城里走了一趟，她看见一间地下室，里面关着一群姑娘。韦罗奇卡在锁上轻轻地碰了一碰，锁就掉下了，她说：“走吧。”她们便出来了。她又看见一个房间，房里躺着一群风瘫的姑娘，她说：“起来。”她们便站起来，随后还是走到那片原野上，来回奔跑，跳跳蹦蹦的，嘿，多么快活！跟她们在一块，比单独一个人快活得多！嘿，多么快活啊！

13

最近洛普霍夫没有工夫跟医学院的熟人见面。基尔萨诺夫还照旧跟他们见面，他们问起洛普霍夫的时候，他回答说洛普霍夫有这么一件心事，于是他们一个共同的朋友，如像我们已经知道的，便把洛普霍夫现在前去看望的那位太太的住址交给他了。

“假如能够成功，一切都可以安排妥当，”洛普霍夫在去她家的路上想道，“再过两年，最多再过两年半，我会当上教授。那时候尽可以好好地生活了。眼前她就安心在Б家待下去，只要Б确实是个好人，而这又是毫无疑义的事。”

洛普霍夫果然发现Б太太是一个聪明善良的人，她没有什么要求，虽然照她丈夫的职位，照她自己的身份和亲属关系来说，她是可能有许多要求的。她那儿条件优厚，家庭环境会使韦罗奇卡感到很安适，一切都像洛普霍夫预期的那么美满。Б太太听了洛普霍夫关于韦罗奇卡的脾性的回答，也认为不错，事情很快弄妥了。谈了半个钟头，Б太太说：“要是您那位年轻的姑妈同意我的条件，就请她搬到我这儿来，越快我越高兴。”

“她同意，她委托我代她表示同意。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敲定，我应该向您说明一点，如果我们还没有谈妥，我就不必提它了。这个姑娘不是我的亲戚。她是一位官员的女儿，我在他家教书。除了我，她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替她奔走张罗。但我对于她完全是外人。”

“这我知道，洛普霍夫先生。您、N教授，”她说出转交住址的熟人的姓氏，“和您那位跟他谈过这件事的同学知道彼此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所以你们才能互相谈论你们中间的一个跟一位年轻姑娘的友谊，而没有在其余两个的心目中损害姑娘的声誉。N对我也是同样的看法，他知道我在物色家庭教师，他认为自己有权向我说明那位姑娘不是您的亲戚。别责备他说话不慎重，他对我了解很深。我也是个正直的人啊，洛普霍夫先生，请相信我，我懂得什么人才配受敬重。我相信N正如相信我自己一样，而N相信您也正如相信他自己一样。不过N不知道她的名字，现在我也许可以问问您，因为我们已经谈完，她今天或者明天就要加入我们的家庭了。”

“她叫韦拉·帕夫洛夫娜·罗扎利斯卡娅。”

“现在我这方面还有点儿解释。您也许觉得奇怪，我既然关心孩子，为什么还没看见那位对我的孩子有密切关系的小姐，就敢跟您把事情了结了。但我十分熟悉您的圈子里都是些什么人。我知道，如果你们中间有谁对一个人抱着这样友好的同情态度，那么，在一个希望女儿修身向善的母亲看来，这人一定是非常难得的。因此我觉得当面观察完全是多余的失礼的行为。我不是恭维您，倒是恭维我自己啦。”

“现在我为罗扎利斯卡娅小姐高兴极了。她的家庭生活使她痛苦不堪，只要有任何一个可以凑合的人家，她都会感到自己很幸福。我没有料想居然能给她找到像您府上那么一种真正美满的生活。”

“是的，N对我说过，她在家里过得不愉快。”

“很不愉快。”于是洛普霍夫开始叙述Б太太必须知道的一切，以便她跟韦拉谈话的时候，能够避开那些会勾起这个姑娘的旧日烦恼的题目。Б太太同情地倾听着，最后她握了握洛普霍夫的手，说：

“不，别讲了，洛普霍夫先生，不然我可要大动感情了。说来可笑，我已经年近四十，但是直到今天，我一听人讲起家庭的暴虐，心情还是不能平静，因为我自己年轻时候也受过虐待。”

“请容许我只再说一点，这对您无关紧要，也许根本不必告诉您。不过最好还是预先说一声吧：她母亲正在逼她嫁人，现在她可以躲开他了。”

Б太太陷入了沉思。洛普霍夫瞧瞧她，也沉思起来。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件事对您来说，恐怕不像我设想的那么无关紧要吧？”

Б太太看来十分心烦。

“请原谅我，”他看到她全然不知所措，便继续说道，“请原谅我，我看您挺为难。”

“对，这件事很严重，洛普霍夫先生。违反亲人的意旨离家出走，当然已经足以引起一场激烈的争吵，但是我对您说过，这还没有什么。假定她只是躲避他们的粗暴和虐待，无论如何总可以调解，万不得已时花几个冤枉钱，他们也就满足了。这倒没有什么。可是……这样的母亲逼她下嫁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大有油水的阔佬啰。”

“当然。”洛普霍夫用心灰意懒的声调说。

“当然，洛普霍夫先生，当然是阔佬，这正是叫我不安的地方。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母亲决不会善罢甘休。您是知道父母的权利的！在这个情况下，他们可以充分行使那些权力。他们会起诉，把官司打到底。”

洛普霍夫站起来告辞。

“那么，我只好求您把我说过的话忘掉。”

“不，再待一会儿。让我至少在您面前稍微辩白几句吧。我的天，在您心目中，我该是多么坏！每个正派人都应该同情和维护的事，竟使我望而却步了。啊，我们是多么可怜的人呐！”

看上去她确实可怜，没有装假。她确实痛心。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说话尽是颠三倒四的，她是那样为自己羞愧啊。后来她的思想才开始有了条理。不过，颠三倒四也好，有条有理也好，她都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告诉洛普霍夫了。而且他自己也很烦恼。他全神贯注于她给他的启发本身，再也无心去听她关于这个启发的解释。他让她尽情倾吐一番，说道：

“您为自己辩解的话都白说了。我不得不在这儿多待片刻，只是为了不致失礼，不致让您觉得我在怪您或者在生气。可是不瞒您说，我并没有听您讲话。啊，如果我不知道您是对的，倒也好了！是嘛，如果您不对，那倒好办。我只要跟她说我们谈条件谈不拢或者我不喜欢您，就行了！我和她还能指望碰见其他获救的机会。但是现在我跟她说什么好呢？”

Б太太哭了。

“我跟她说什么好呢？”洛普霍夫一边下楼，一边重复道，“这叫她怎么办？这叫她怎么办？”他心里想着，同时离开战船厂街，走上一条通往近卫骑兵林荫道的大街。

自然，Б太太对是对的，却不像给小孩子证明用手摘取不到月亮的人那样绝对地对。以她的社会地位，以她丈夫种种相当重要的职务上的关系，如果她一定要韦罗奇卡住到她家里，那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很可能——甚至毫无疑问——不敢从她手中把韦罗奇卡夺走，也不敢对她或她丈夫做出太不愉快的事情，虽然起诉时她丈夫将是正式的被告，她就是替他担心。但Б太太毕竟要碰到许多麻烦，也许还有一些令人不快的抗辩。她不得不为了人家的事求助于人，这份助力倒不如留着为自己办事好。谁不应该像Б太太这样做呢？哪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不愿这样做呢？我们丝毫无权责备她。可是洛普霍夫也没有错，他对于搭救韦罗奇卡感到绝望了。

14

韦罗奇卡老早就坐在事先约好的长凳上等他，有好几次，拐角处一露出学生制帽，她的心便急剧地跳动起来。“终于来了！他！朋友啊！”她连忙站起，跑上去迎接他。

他本来可以打起精神走近那张长凳，不料竟在他希望露面的时间以前跟她相遇，让她看到了他一脸的愁容。

“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我的朋友。”

“不是蛮有把握的吗？怎么又没有成功？倒是为什么呀，我的朋友？”

“我们回家去吧，我的朋友，我送您去。我们可以谈一谈。等一会儿我再告诉您没有成功的原因，现在让我想一想。我的思想还不能集中。该想个什么新办法。我们不要灰心，要想办法。”说到最后几句话，他已经振作起来，不过还是不行。

“马上告诉我，我等得受不了啦。您说该想个什么新办法，那么我们原先想的完全不行了吗？我当不成家庭教师了吗？我真可怜，真倒霉！”

“为什么要骗您呢？正是当不成。这就是我想告诉您的。可是，忍耐，忍耐，我的朋友！您要坚强！谁坚强，谁就能成功。”

“唉，我的朋友，我倒是坚强的，不过这叫人太难过了。”

他们默默地走了几分钟。

这是什么？对了，她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藏在大衣底下。

“我的朋友，您拿着一件东西。让我来拿吧。”

“不，不，用不着。不重。没有关系。”

他们又默默地走着。走了好久。

“我可是高兴得直到两点钟才睡，我的朋友。我睡着以后做了一个好梦！我仿佛从一间闷气的地下室里给释放出来，仿佛得过风瘫又复原了，我跑到原野上，跟我一起跑去的还有许多女友，她们也像我一样从地下室逃出来，得过风瘫又复原了。我们在广阔的原野上来回奔跑，我们真开心，真开心！可惜那个梦没有应验！我还以为从此不回家了呐。”

“我的朋友，让我替您拿包袱，现在这不算秘密了。”

他们又默默地走着。走了好久还一声不响。

“我的朋友，您看我跟那位太太谈出了什么结果：您不能违背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意思离家出走。不能出走。不，不，我们挽着手走吧，不然我真为您担心。”

“不，没有关系，不过我戴着这块面纱有点儿憋气。”

她去掉面纱。“现在可以啦，好些啦。”

“（她的脸色多苍白！）不，我的朋友，您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说得不妥。总可以设法安排好的。”

“怎么安排呢，我亲爱的？您这样说只是宽宽我的心罢了。什么也弄不成。”

他一声不响。他们又默默地走着。

“（她的脸色多苍白！多苍白！）我的朋友，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亲爱的？”

“等您稍微平静一点，我才告诉您，我的朋友。这件事您必须冷静考虑。”

“您这就说吧！不听您说完，我是平静不了的。”

“不，现在您太激动，我的朋友。现在您不可能做出郑重的决定。过些时候再说。快了。瞧，到你们家门口了。再见，我的朋友。只要看出您能够冷静地回答我，我就告诉您。”

“等到什么时候？”

“后天我来上课的时候。”

“太久了！”

“我明天特意来一趟。”

“不，还要提早！”

“今天晚上。”

“不，我不放您走。跟我一块进去。您说我不平静，您说我不能判断，好，在我们家吃中饭吧，您会看见我平静下来的。吃过饭妈要睡觉，我们就可以谈话了。”

“可是我怎么能进你们家呢？如果我们一块进去，您妈又要怀疑了。”

“怀疑！管它呢！不，我的朋友，您最好进去一下，因为这一路我撩起了面纱，我们可能被人家看见了。”

“您说得对。”

15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看见女儿跟洛普霍夫一块进来，果然很惊讶。她开始用最专注的眼光打量他们。

“我顺便来告诉您一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后天晚上我有事，改在明天来上课。请允许我在这儿坐一坐，我很累，心里又烦。想休息休息。”

“您真的出了什么纰漏吗，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瞧您愁眉苦脸的。”

他们是幽会归来还是无意中碰上的？要是幽会归来，他应该高兴。如果她不称他的心，幽会的时候彼此吵过架，他固然也会蛮不痛快，但他们既是吵过架，他就不会送她回家了。再说，她直接朝她自己房里走去，也没瞧他一眼，可又看不出有过争吵。不，他们大概是无意中碰上的。可是谁知道他们呢？还是格外留神为好。

“我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过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脸色仿佛很苍白。或者只是我这样觉得吧？”

“韦罗奇卡吗？她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也许只是我这样觉得吧。不瞒您说，我心里千头万绪，脑袋都昏了。”

“到底怎么回事，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该不是跟未婚妻闹了什么别扭吧？”

“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我对未婚妻倒还满意。我要跟我父母吵一场。”

“您这是怎么啦，好兄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怎么可以跟父母吵架？我没想到您会这样，好兄弟。”

“不能不吵，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是那么一个家庭啊。办不到的事，还偏要人家去办。”

“这可是另外一码事啦，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厚礼不能人人送，总得有个轻和重，这话不假。要是这样，要是为了钱吵架，我不能责怪您。”

“容我说句冒昧的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我很烦恼，需要在一群可爱可敬的人中间休息休息，可除了您府上，这样的人哪儿也找不到。今天请允许我要求在您这儿吃顿中饭，还要允许我拜托您的玛特辽娜办点儿事情。这附近好像有一家邓凯酒店，店里的酒不怎么好，不过还行。”

一听说要吃饭，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立刻满脸怒容，等到他提起玛特辽娜，那明显的愠色才消失，流露出期待的神情来：“小鸽子，且看你加点儿什么吃的？邓凯那儿，大概会有好东西！”可是小鸽子根本没有看她的脸，就掏出烟盒，从搁在里面的一封信上扯下一小块纸头，又摸出铅笔，写起来了。

“不敢动问，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您喝什么酒？”

“我的好兄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说实话，酒我可不在行，差不多是滴酒不沾。喝酒不是妇道人家的本分啊。”

“从你那张脸上，一眼就看得出你滴酒不沾啦！”他想。

“倒也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过酸樱桃酒连姑娘们也能喝呢。我可以写上吗？”

“这是一种什么酒，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可以说简直不是酒，是糖浆。”他掏出一张红钞票[39]，“大概够了吧？”他看了看字条，“再给五个卢布备用。”

这是他三个星期的收入，一个月的费用。但是又非这样不可，他必须好好笼络一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眼睛湿润了，一抹最甜蜜的微笑不可抑制地浮现在她的脸上。

“你们附近还有糕点铺吗？不知能不能买到现成的核桃馅饼，照我的口味，这是最好的馅饼，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要是没有这一种，只好请将就一点，有什么买什么。”

他到厨房叫玛特辽娜采购去了。

“今天我们要美美地喝几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我希望借酒浇愁，忘掉我跟父母的争吵。为什么不喝几杯呢，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我和未婚妻的事情挺顺利。结了婚我们就不会这样过生活，要痛痛快快过生活了，对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对，我的好兄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怪不得我看您大把大把地往外撒钱，真没料到您这个踏实可靠的人也会这么干。您兴许是收到未婚妻的财礼了吧？”

“没有收到财礼，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要有钱就可以美美地喝上几杯，为什么收财礼呢？这儿的问题不在财礼。为什么要靠财礼过日子？做事情要做得光明正大，不然又会引起怀疑了。再说，那也不体面，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不体面，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实在不体面。依我看，做什么都得顾个体面才是。”

“您说得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吃饭以前，这类关于各种体面题目的最亲热的谈话，进行了半小时或三刻钟左右。这期间，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在推心置腹的冲动之下，顺口说，他的婚期离这个时候非常近了。他问：“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婚事怎么样？”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没法说，因为她不愿强迫女儿。——那当然。可是，照他看，韦拉·帕夫洛夫娜很快就会决定出嫁。她没有对他说过什么，不过他是长了眼睛的呀。“本来嘛，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您我都是老麻雀啦，用糠秕可骗不了我们。别看我年轻，我也是个老麻雀、老油子，对不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对呀，好兄弟，是老油子，老油子！”

总而言之，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愉快的谈心使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大为兴奋，他的忧愁全烟消云散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从没见他那样快活过。他是个狡猾的骗子手、十足的机灵鬼！他从未婚妻身上捞来的钱何止一千卢布，但是他父母听说他腰包里塞得满登登的，要求他给一点的时候，他对他们说：不，爹，娘，我做儿子的愿意敬重你们，可是我没有闲钱奉送。瞧这个机灵鬼！跟这号人谈谈天倒也愉快，而使她格外愉快的是，她听见玛特辽娜已经回来，便推说要上自己的卧室去拿手帕，直奔厨房，看见买来了十二个半卢布的酒和一个半卢布糕点铺精制的馅饼。吃饭的时候那些酒只能喝掉三分之一，不过买饼的钱可以说白白糟蹋了！好在馅饼也还是有富余，可以拿来代替果酱，招待招待干亲家们，她毕竟没有吃亏，而是省了钱啊。

16

这时韦罗奇卡正坐在她的房里沉思：

我逼着他进来妥不妥呢？妈那么死死地盯着他。

我使他处境多困难！他怎么能留下吃饭？

我的天，我这小可怜会发生什么事啊？

他说他有个办法。不，我亲爱的，毫无办法！

不，办法倒有，就是跳窗。如果太痛苦，我就跳窗。

我多可笑：“如果太痛苦。”现在还不痛苦？

跳窗的时候好像在迅速地飞翔，仿佛不是掉下去，而真是飞下去似的。这大概是很惬意的吧。不过后来碰到了人行道，啊呀，好硬！疼吗？不，我想还来不及觉得疼，只感到很硬！因为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工夫。可是在这以前，空气活像一床软绵绵的羽绒褥子，那么轻柔地往两边让开……妙极了……

不错，但是以后呢？大家都跑来看。头摔破了，脸摔伤了，倒在血泊和污泥中……不，假如能在这个地方撒些干净沙子，——这儿连沙子也总是脏的……不，要撒最白净的沙子……那就好了。脸不会摔伤，干干净净的，不会吓着任何人。

在巴黎，穷苦的姑娘们用煤气熏死自己。这是个好法子，太好了。跳窗可不好。熏死才好呐。

他们正在那边高声说话。他们说些什么？不，一点也听不清。

我要留一张字条给他，把什么都写上。我不是对他说过“今天是我的生日”吗？当时我好大胆。我怎么能那样呢？因为当时我太傻，我还不懂事。

是的，巴黎的穷苦姑娘才叫聪明！好吧，难道我不会变聪明？你看，那多么可笑：他们一进房里，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煤气味，空气绿莹莹的。他们大吃一惊，怎么回事？韦罗奇卡在哪儿？妈冲着爸爸嚷嚷：“你干吗傻站着？打破窗子呀！”他们打破窗子，发现我坐在梳妆台旁边，脑袋垂在梳妆台上，双手捂着脸。“韦罗奇卡，你煤气中毒啦！”——我不出声。——“韦罗奇卡，你干吗不出声？”——“啊呀，她给熏死啦！”他们大哭大叫起来。嘿，这多可笑，他们居然会哭，妈还要诉说她怎样疼我。

不错，他倒是会为我惋惜。好吧，我可以留一张字条给他。

是的，我要看看情况，然后像巴黎的穷苦姑娘一样做法。我说到做到。我不怕。

而且这有什么可怕的？这不是很好吗！不过我要等一等，看他说的是什么办法。不，毫无办法。他只不过安慰安慰我罢了。

为什么人家要安慰我呢？根本不必安慰。既然帮不了我，难道还能安慰我吗？他本来是个聪明人，但是他也这样做。他为什么这样做？大可不必。

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似乎很快活，那么快活的声调！

莫非他真的想出办法来了？

不，毫无办法。

如果他没有想出，难道他还会快活？

他到底想出了什么办法呢？

17

“韦罗奇卡，来吃饭吧！”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叫道。

真的，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已经回来，馅饼也早准备好了，——不是从糕点铺买来的，是玛特辽娜自己做的，馅儿是昨天烧汤的牛肉。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您从来不在饭前尝一杯伏特加吗？尝一尝大有好处，尤其是这种苦味的酸橙伏特加。我用医生的资格对您说。请尝尝吧。不，不，务必尝尝。我用医生的资格命令您尝尝。”

“要不是因为该听医生的话，我决不尝它。那也只能来半杯。”

“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来半杯没有用处。”

“可是您自己怎么样，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上了年纪，已经收心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我发过誓的。”

“确实，喝了仿佛是觉得暖和些！”

“好就好在能暖和身子，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他好快活，真的！难道他真有办法？他怎么跟她那样亲热？对我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啊，他多刁！”韦罗奇卡想道。）

大家入座了。

“我跟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喝这个吧，喝吧。麦酒反正跟啤酒一样，不比啤酒厉害。尝一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既然您说跟啤酒一样，那就喝吧。啤酒干吗不喝呢！”

（“老天，多少瓶呀！唉，我真傻！这就是他们的交情啊！”）

（“你瞧这个机灵鬼！他自己不喝麦酒，只是抿了一口。这麦酒好极了，仿佛带点儿克瓦斯[40]味道，而且有劲头，有大劲头。等我给米什卡跟她办喜事的时候，我不要伏特加，专喝这种麦酒。哼，这个家伙不会醉的！你起码也得抿上几口呀，鬼东西！可是这对我更好。他要是高兴喝，说不定就喝得挺凶。”）

“您自己也该喝一点，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哎，我这一辈子已经喝过很多，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喝下就储存在那儿，够我用上好久了！没有事干、没有钱花的时候才喝喝酒，有事有钱就不必喝，不喝也够快乐了。”

午餐自始至终这样进行着。仆人端上从糕点铺买来的馅饼。

“亲爱的玛特辽娜·斯捷潘诺夫娜，馅饼该就着什么东西吃呢？”

“这就来，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这就来。”玛特辽娜转来时拿着一瓶香槟。

“韦拉·帕夫洛夫娜，您没有喝，我也没有喝。现在我们也来干一杯。祝我的未婚妻和您的未婚夫健康！”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指那个？”韦罗奇卡想道。

“愿老天爷赐福给您的未婚妻和韦罗奇卡的未婚夫，”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我们做老辈的呢，就但愿老天保佑我们快点等到韦罗奇卡大喜的日子。”

“没有问题，很快就可以等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对吗，韦拉·帕夫洛夫娜？对！”

“莫非他真是说的那个？”韦罗奇卡想道。

“对，韦拉·帕夫洛夫娜，当然对。您说声‘对’吧。”

“对。”韦罗奇卡说。

“好，韦拉·帕夫洛夫娜，不要叫妈疑心。说声‘对’就完了。那么现在该干第二杯啦。祝韦拉·帕夫洛夫娜赶快结婚！喝吧，韦拉·帕夫洛夫娜！没有关系，一定万事如意。碰杯，祝您赶快结婚！”

他们碰了杯。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谢谢你，韦罗奇卡，你让我晚年得到了安慰，韦罗奇卡！”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一边说，一边擦眼泪。英国麦酒和酸樱桃酒使她变得多情善感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随声附和道。

“我们太感激您啦，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吃完饭以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非常感激！您在我们家请我们吃饭，可以说，您简直办了一个喜庆宴会！”她的眼睛看上去已经是愉快多于泼辣了。

一个人做事，本意不一定像后果所显示的那么刁诈。洛普霍夫买酒的时候并未指望得到这个结果，他只想笼络笼络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免得他因为要求留下吃饭而失去她的好感罢了，而她竟当着一个外人开怀痛饮起来。她虽然在各方面都挺赏识他，可是对他并不信任，因为她无论对谁都不肯信任。而且她自己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这样匆促行事，她本来打算把这场真正的享乐推迟到喝茶以后。但每个人都是脆弱的。对于伏特加和其他常见的食物她可以不动心，麦酒和诸如此类的美味，却把她这个没见识过的人迷住了。

午餐排场十足，大有贵族气派，因此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吩咐玛特辽娜摆好茶炊，像贵族午餐后应有的那样。不过享受这份风雅意趣的只有她和洛普霍夫两个。韦罗奇卡说她不想喝茶，回她自己房里去了。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是个毫无教养的人，他刚吃完最后一道菜，立即照常去睡他的午觉。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慢慢地喝着，喝完一杯又要来一杯。这时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已经支持不住，她抱歉说她从早晨起就觉得不舒服，客人请她不必客气，结果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喝完第二杯，又喝完第三杯，便在扶手椅上打起瞌睡来，照玛特辽娜推想，他大概也跟我们那位宝贝一样，灌醉了。可是宝贝已经在打鼾；当玛特辽娜收拾好茶炊和茶杯，终于回到厨房的时候，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却醒了过来，也许是被这片鼾声吵醒的吧。

18

“请原谅我，韦拉·帕夫洛夫娜。”洛普霍夫走进她的房间，说道（他轻轻地说着，他的声音发抖，但是吃饭的时候他却大喊大闹），并且他不叫她“我的朋友”，而叫“韦拉·帕夫洛夫娜”，“原谅我刚才的莽撞。您知道我讲过：夫妻是拆不散的。您已经自由[41]了。”

“我亲爱的！你看到，你进来的时候我高兴得哭啦。”

洛普霍夫吻了她的手，一再地吻她的手。

“我亲爱的，你把我从地下室放出来了，你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好人啊。你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我跟你跳舞的时候就想出来了。”

“我亲爱的，当时我就认为你是个好人。你释放了我，我亲爱的。现在我愿意忍耐，现在我知道我会离开地下室，现在我不会觉得那样憋气，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我能逃出去。可是我到底怎样离开呢，我亲爱的？”

“这样吧，韦罗奇卡。现在是四月底，我七月初医学院毕业，毕了业我们才能维持生活。那时候你就可以离开地下室。只要再忍耐三个月左右，甚至不用三个月，你就能离开。我会得到医生的职位。我的薪水不多，但是也只好这样。我可以少量开业，需要开多少才开多少，那么我们的生活便不成问题了。”

“啊，我亲爱的，我们的需要非常简单。不过我不愿这样，不愿靠你的钱生活。我现在本来教得有功课，到那时候我可能失掉它，因为妈要去对大家说我是个坏人。但是我会另外找些功课来教。我能生活下去。是的，我不是应当这么做吗？我不是不该靠你的钱生活吗？”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亲爱的朋友韦罗奇卡？”

“哼，他还问是谁告诉我的！这不是你自己讲的吗？还有你那些书呢？书上足足有一半是写的这个。”

“书上？我对你说过？究竟是什么时候，韦罗奇卡？”

“啊唷，什么时候！是谁说过一切都建筑在金钱上面？这是谁说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好吧，那又怎么样？”

“你以为我那样笨，不会像您[42]的书上说的，从前提中做出结论吗？”

“究竟是什么结论呢？谁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亲爱的朋友韦罗奇卡。”

“哼，这个狡猾的家伙！他想做专制君主，想叫我当他的奴隶！不行，这办不到，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您懂吧？”

“你说一说我就懂了。”

“一切都建筑在金钱上面，这是您说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谁有钱，谁就有权力和权利，这是您的书上说的。可见一个女子受男人供养的时候，她就得依赖他，对吗，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您认为我不懂这个，认为我会当您的奴隶，不，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我不许您做专制君主来统治我。您想做一个善良仁慈的专制君主，但是我不愿这样，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好啦，我亲爱的，我们还应该怎样生活呢？你给人家切胳膊断腿，让他们喝恶心的药水，我去教钢琴。我们还应该怎样生活呢？”

“对，对，韦罗奇卡。该让每个人竭力保持自己的独立，不依赖任何人，无论他怎样爱这个人，怎样相信他。你说的话做得到做不到，我不知道，可是这差不多没有什么关系：谁只要下定这个决心，他差不多就已经给了自己一种保障。他会意识到：假如必要的话，他准能自力更生，不要别人支助；能有这种意识差不多就尽够了。我们俩真可笑，韦罗奇卡！你说：‘我不愿受你供养。’我却为这句话夸你。有谁像这样说话呢，韦罗奇卡？”

“可笑就可笑，干我们什么事，我亲爱的？我们要照自己的意思、照我们觉得最好的方式过生活。不然我们还应该怎样生活呢，我亲爱的？”

“韦拉·帕夫洛夫娜，我就我们生活的一个方面向您提出意见，您却用您的计划把它全部推翻了，并且叫我暴君、奴隶主。那么请您自己想一想，我们关系中的其他各方面该怎样安排吧！我认为提出我的想法是白费气力，那同样会被您驳得体无完肤的。我的朋友，韦罗奇卡，你自己说说你想怎样生活。我恐怕只好说：我亲爱的！你对于一切事想得多聪明啊！”

“这是什么话？您要恭维我吗？您想献殷勤吗？我可知道得非常清楚：人们阿谀奉承，就是为了装出温顺的样子来支配别人。请您以后说话老实一点！我亲爱的，你要把我捧坏了！我感到惭愧，我亲爱的。不，别夸我，不然我会变得太骄傲。”

“好的，韦拉·帕夫洛夫娜，我就对您讲几句不中听的话，如果您觉得这样更愉快些。在您的天性中，韦拉·帕夫洛夫娜，太缺少女性味，您要发表的大概完全是男子的意见。”

“哎呀，我亲爱的，你倒讲讲看，这‘女性味’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女子说话声音尖，男子声音平。那又怎么样呢？用得着谈来谈去，要我们妇女逼尖嗓门说话吗？用得着央求我们这样做吗？为什么大家还对我们说，要我们保持女性味？这不是一句蠢话吗，我亲爱的？”

“是蠢话，韦罗奇卡，而且太庸俗。”

“那么，我亲爱的，我不再理会什么女性味了。好吧，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关于我们该怎样生活的问题，我有些纯男性的意见要对您说。我们会成为朋友。但是我希望做你的第一个朋友。哦，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恨透了你那亲爱的基尔萨诺夫！”

“这不应该，韦罗奇卡，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可是恨他。我禁止你跟他见面。”

“好大的下马威！她想把丈夫当玩偶，还说害怕我专制！我们住在一块，叫我怎么能不跟他见面？”

“对呀，你们还老待在一起，互相拥抱。”

“那当然。喝茶和吃饭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过手不得空，要拥抱可难了。”

“你们整天离不开。”

“也许是吧。他差不多总是离不开他的房间，我也离不开我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能完全不跟他见面呢？”

“因为我们感情好，有时想谈一谈，要是彼此不嫌烦，我们就聊聊天。”

“你们老待在一起，拥抱拥抱，吵吵嘴。我恨他。”

“你凭什么这样说，韦罗奇卡？吵嘴我们可从来没有吵过。我们差不多是等于分开住的，然而又相处得挺好，这都是实话，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啊哈，我亲爱的，你上了我的圈套了，我这圈套设得多巧妙！你不愿对我说我们俩将来怎样生活，结果你自己把什么都讲出来了！你上了我的圈套了！听我说，照你的讲法，我们该怎样生活：第一，我们要有两间房，你一间，我一间，还有第三间，我们用来喝茶、吃饭和会客，客人是来看我们两个，不是看你一个人或者我一个人的。第二，我不得进你的房间，以免叫你厌烦。正因为基尔萨诺夫不进你的房间，你们才没有吵嘴。你也不得进我房里。这是第二。现在该说第三，嗨，我亲爱的，我忘了问这一点：基尔萨诺夫干涉你的事或者你干涉他的事吗？你们有权互相盘问什么吗？”

“哦，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要提起这个基尔萨诺夫！我不说啦。”

“不，我还是恨他。你不说也不要紧，我自己知道：你们无权互相盘问什么。所以，第三，我无权盘问你，我亲爱的。如果你愿意或是需要对我说说你的事情，你可以自动对我说。在我这方面也同样。这就是约法三章。还有什么呢？”

“韦罗奇卡，第二条约法得解释一下。我跟你要到喝茶和吃饭的时候，才能在‘中立房间’见面。现在你想想这种情况：我们喝完早茶，我就待在自己的房间，不敢到你房里去，那么，吃中饭以前我是见不到你了，不是这样吗？”

“当然。”

“好极了。一个熟人来对我说，两点钟的时候，另一个熟人要来看我。但是我一点钟得出去办事。我可以请你把必要的回答转告那位两点钟来访的熟人吗，我可以请你代劳吗，假定你想待在家里的话？”

“当然可以，我干不干却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我拒绝，你可不能强求，也不能盘问我拒绝的理由。但是，问问我愿不愿意给你帮这个忙，这么问问是可以的。”

“好极了。不过喝茶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这件事，现在又不能进你的房间，叫我怎么问法呢？”

“老天啊，他多单纯，简直是个小娃娃！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请说吧！您可以这么办，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您走到‘中立房间’，叫一声：‘韦拉·帕夫洛夫娜！’我在我房里答应：‘您要什么，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您说：‘我想出门。我不在的时候有位A先生（您讲出您那位熟人的姓氏）来看我，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他。我可不可以请您转告一下，韦拉·帕夫洛夫娜？’如果我回答说‘不行’，我们的对话就算结束。如果我回答说‘行’，我会到‘中立房间’去，您就把我应该转告您那熟人的话告诉我。现在您总知道该怎么办了吧，小娃娃？”

“对，亲爱的韦罗奇卡，开玩笑归开玩笑，可是照你说的那样过生活，确实再好没有了。不过你这套思想是从哪儿学来的呢？我倒是知道它，我还记得我在什么书上读到过。但是这些书没有送到你手里，在我带给你的书上又没有这类细节。听人家说的？没有人可以对你说，因为我几乎是你碰见的第一个正派人。”

“哎，我亲爱的，这难道不容易想到吗？因为我观察过家庭生活，——我不是说我自己的家庭，我的家庭太特别，可是我有些女朋友，我常去她们家。我的天，他们夫妻之间有多少不愉快的事啊，你真想象不出，我亲爱的！”

“得了吧，我倒是想象得出，韦罗奇卡。”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亲爱的？人不该像他们那样生活：老守在一起，老守在一起。只在有事情或者打算一同休息、玩乐的时候，夫妻才应当见面。我经常观察和思索：为什么每个人对外边人那样彬彬有礼？为什么在外人面前大家竭力显得比在自己家里好？——而在外边人面前也确实好些，——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对自己人反而比对外人坏，虽然大家都更爱自己人？我亲爱的，你知道我对你的请求是什么：永远像你到今天为止那样对待我。这并不妨碍你爱我，我跟你的关系还是比跟任何人都更亲密。到今天为止你的态度是怎样的？你粗声粗气地回答过我的话，骂过我吗？没有！人家说，怎么可以粗暴地对待一个外边的女人或姑娘，怎么可以骂她呢？好，我亲爱的，现在我是你的未婚妻，并且将要做你的妻子，你还是像对待外边人那样对待我吧。我的朋友，为了持久的和睦，为了保持爱情，我觉得这么做更好。对吗，我亲爱的？”

“我不知道怎样看待你才是，韦罗奇卡。你早就使我惊叹了。”

“我亲爱的，你想捧我！不，我的朋友，这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难于理解。不止我一个人，很多姑娘和青年妇女都有这种想法，我亲爱的，而她们也跟我一样平庸。但是她们不能把她们所想的告诉自己的未婚夫或丈夫，她们知道，人家会认为她们有失妇德的。你并不这样看，我亲爱的，所以我才爱上了你。你可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是我过生日那天我们初次交谈的时候。你一说起妇女多不幸、多可怜，我就爱上你了。”

“我又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呢？我已经说过是在同一天，不过在什么时刻呢？”

“你真好笑，亲爱的！你说话叫人不能不猜，可等我一猜中，你又来夸我。”

“你还是猜一猜吧。”

“当然是，在我问你是否真能使人们过上美好生活的时候。”

“所以我应该再吻吻你的手，韦罗奇卡。”

“得了，我亲爱的，我不高兴人家吻妇女的手。”

“到底为什么，韦罗奇卡？”

“哎，我亲爱的，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干吗还问我？别这样盘问，我亲爱的。”

“是，我的朋友，你说得对，不应该这么盘问。这不好。只有当我确实不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时候，才可以问你。我知道你刚才想说的是：任何人的手都不应当吻。”

韦罗奇卡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我可以原谅你，因为我已经嘲笑过你了。你看，你想考我，可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吻手为什么不好的主要原因。任何人的手都不应当吻，这是对的，但我不是说这个，我不是一般地说，我只说男子不应该吻妇女的手。我亲爱的，这对于妇女是一种很大的屈辱。这表示男子不把她们当作同样的人看待，他们以为一个男子决不至于在妇女面前降低自己的身价，她比他低得那么多，无论他对她怎样卑躬屈节，他还是跟她不一样，而是比她高得多。你本来并不这样看，我亲爱的，那么你干吗要吻我的手呢？你听我说说我的感觉，我亲爱的：我和你似乎不像一对未婚夫妻吧？”

“嗯，你说得对，韦罗奇卡，是不大像。不过我和你到底算什么呢？”

“天晓得，我亲爱的，也许我们像一对老夫老妻吧。”

“没错，我的朋友，这话说对了。两个老伴，毫无变化。”

“只有一点变了，我亲爱的：现在我知道我从地下室走到外边来了。”

19

一对未婚夫妻初次交谈会谈到这一切，是颇为奇怪的。他们这样谈了一阵，然后彼此握握手，洛普霍夫便回家去了。韦罗奇卡送别时亲自给他闩上门，因为玛特辽娜一直坐在一家酒馆里，希望她的宝贝再好好地多睡些时候。她的宝贝果然再多睡了些时候。

洛普霍夫六点多钟回到家中，他要开始作业，可是很久无从着手。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作业，还是他从谢苗诺夫桥附近到维堡区这条漫长的路上所想的东西。那当然是爱情的幻想啰？不错，是它，不过并不完全与爱情有关，也不完全是幻想。穷人的生活自有它平淡乏味的需求，洛普霍夫考虑的正是这个。事情明摆着：一个唯物主义者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他也果然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他没有诗意的、高雅的美梦，只醉心于适合一个粗俗唯物主义者的爱情的幻想。

“她脑子里几乎无论如何也抛不开‘牺牲’的念头。这不好。当你认为自己受了人家的大恩大惠的时候，你对他的态度便有些不自然。她总会知道的。朋友们会向她说明我的前程本来有多么远大。即使他们不说，她自己也能猜到：‘我的朋友，你为了我的缘故，把你指望的前程放弃了。’姑且假定她不说我为她放弃了金钱吧，——无论是朋友们或者她本人都不致这样诬赖我，——好在她至少不会想：‘为了我，他还在继续受穷，要是没有我，他早发财了。’她不会这么想。不过她将知道我希望和能够获得科学家的令名。所以她要难过：‘唉，他为我遭受了多大的牺牲啊！’我可完全无意牺牲。我一向不是肯牺牲的傻子，但愿永远不是。怎样对我好，我就怎样做。我不是一个肯牺牲的人，而且这种人是没有的，谁也不肯牺牲。‘牺牲’是一个虚伪的概念，是胡说八道。人总是怎样痛快就怎样做。那么你来解释一下看吧。在理论上那倒挺明白，但人一看见眼前的事实，却不禁大为感动，说道：您是我的恩人啊。这不是已经露出未来的苗头了吗：‘你把我从地下室放出来了。’她说，‘你对我多好呀。’如果我自己不乐意，我大可不必释放你。你以为是我放了你？要不是我自己能得到一种快乐，我哪会关心你！也许是我释放了我自己吧。对，不用说是释放了我自己：我自己想生活，想恋爱，——你懂吗？——我自己，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为自己。应该设法不让她这种有害的、成为她一个包袱的感恩情绪发展下去。终归有办法的，她挺聪明，一定会懂得这算不了什么。当然，原先我并没打算这样做。那时我想，如果她能离开家庭，就把婚事推迟两年左右。这个期间我当了教授，经济情况也过得去了。而结果却没法延期。好吧，这对我有什么损失呢？在我考虑必须先改善经济情况的时候，难道我想到过我自己吗？这对一个男子有什么关系？对男子毫无关系。钱不够只能影响女人。只要有靴子穿，衣袖不破，有菜汤喝，屋里暖和，此外我还需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而这些我都能做到。那么对我有什么损失？但是对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光有这些还嫌少。她需要玩乐，需要社会的赞赏。可是她没有钱去获得这个。当然，她不会认为她缺少这个，她是一位聪明正直的姑娘，她会想：这算不了什么，这只是我所鄙弃的草芥；她也一定会鄙弃它。不过，一个人不知道他缺少什么东西，或者甚至相信他并不需要这件东西，难道就济事了吗？这是错觉、幻想。天性被理智、环境和自尊心抑制着，它沉默无语，对意识不作表示，可还是要暗暗发挥它的作用，给生活带来损害。一个青年女子不应当这么生活，一个美人更不应当这么生活。她不像别人那样衣着考究，又由于经济拮据而不能大放异彩，这是不行的。我同情你，小可怜，我原先还以为结了婚对你毕竟要好一点呢。但是这对我有什么关系？我倒占了便宜：两年以后，谁也不知道她嫁不嫁给我，现在她倒是肯嫁……”

“德米特里，来喝茶吧。”

“来了。”洛普霍夫朝基尔萨诺夫的房间走去，路上还在继续思量，“这本来就完全正确：我总是把自己摆在第一位，从自己想起，以自己结束。我从这一点想起：‘牺牲’是欺人之谈；说我似乎放弃了科学家的令名和教授的地位，真是胡扯！我反正要照样工作，照样获得教授的地位，照样为医学服务。一个做理论家的人看到利己主义如何在实践中支配他的思想，是很愉快的。”

我样样事都预先关照读者，所以我想告诉他，不要认为洛普霍夫这段独白包含着作者的什么神秘的暗示，暗示这是今后洛普霍夫与韦拉·帕夫洛夫娜之间的关系的进程中一个重要缘由。韦拉·帕夫洛夫娜固然不可能华装艳饰和在社会上大出风头，但是她的生活不会因而受到损害，她跟洛普霍夫的关系也不致由于感恩这“有害的情绪”而恶化。我不是那种喜欢在每个字句里都埋下伏笔的艺术家，我只不过讲一讲人们所想所做的一切罢了。假如一种行动、谈话或者思想的独白是为了描写一个人物或情境所必需的，我便把它叙述出来，即使它对我这部小说以后的发展没有起任何影响。

“亚历山大，今后你不会埋怨我在作业上比你落后了。我要赶上去。”

“怎么，你为那位姑娘的事奔走完啦？”

“完啦。”

“到Б家当家庭教师？”

“不，不当家庭教师，另行解决了。现在她还可以暂时在家里凑合着过下去。”

“行，这也好。当家庭教师本来是苦事。老兄，现在我已经弄完视神经，开始下一项了。你停留在什么地方？”

“我还得先弄完……”

他说出一些解剖学和生理学术语。

20

“今天是四月二十八。他说他将在七月初结业，——就算是七月十号吧，这已经不算月初了。可以假定是十号。或者，为了可靠，假定是十五号吧。不，最好是十号。那么还剩多少天呢？今天不必算在内，今天只剩下五个钟头。四月份剩下两天；五月三十一天，加上两天是三十三天。六月三十天，加上三十三天是六十三天。再加上七月份的十天，总共只有七十三天。只有七十三天，还能算多吗？那时候我就自由了！可以逃出这个地下室了！啊哈，我多幸福！我亲爱的，他这主意想得多聪明！我多幸福啊！”

这是星期天晚上的事。星期一他有课，是从星期二挪过来的。

“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我又跟你在一起了，虽然只有一会儿工夫，但是我多高兴！你知道我还要在这地下室待多久吗？你什么时候毕业？七月十号以前能成吗？”

“能，韦罗奇卡。”

“那么现在我只要再在地下室待七十二天，再加上今天这一晚。我已经勾掉一天。这不，我像中小学生似的制了一张时间表，过一天勾掉一天。勾掉的时候好开心！”

“我亲爱的韦罗奇卡，我亲爱的！是的，你在这儿苦闷不了好久，两个半月过得快，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啊哈，那多开心！可是，我亲爱的，现在你别跟我说话，也别瞧我，而且我们不要每一回都弹琴。我不想每一回都从我房里出来看你。不，我憋不住，总是要出来，不过只待一会儿工夫，冷冷地、漠然地看你几眼。现在我得赶紧回我房里去。再见，我亲爱的。什么时候再来？”

“星期四。”

“还有三天！多么长久！但是到那时候就只剩六十八天了。”

“少算一点吧，七号左右你就可以从这儿逃出去。”

“七号？那么现在只剩六十九天啰？你叫我多高兴！再见，我亲爱的！”

星期四

“我亲爱的，我在这儿只需要再待六十六天了。”

“是的，韦罗奇卡，时光过得快。”

“快？不，我亲爱的。唉，日子怎么变得这样长！这三天似乎抵得平常整整一个月。再见，我亲爱的，我们不要谈得太久。我们挺鬼，是不是？再见。唉，我还要在地下室待六十六天！”

（“唔，唔。我自然不觉得；干活的时候光阴过得快。而且我又不在地下室。唔，唔！对。”他想。）

星期六

“唉，我亲爱的，还剩六十四天！唉，待在这儿多苦闷啊！这两天比那三天还长。唉，苦闷死了！你不知道这个地方多讨厌，我亲爱的。再见，我亲爱的，我的小鸽子，星期二再见。往后这三天比那五天还要长。再见，我亲爱的。”

（“唔，唔！对！唔！她的眼睛不美。她不爱哭。这不好。唔！对了！”他想。）

星期二

“唉，我亲爱的，我干脆不再算日子了。日子不是在流逝，是完全停顿下来了。”

“韦罗奇卡，我的好朋友，我对你有个请求。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你渴望自由，你就给自己一点自由吧。我们不是需要谈一谈吗？”

“需要，我亲爱的，需要。”

“我对你的请求是这样：明天如果有便，——什么时间都行，只要你说一句，——请到近卫骑兵林荫道去一趟，还是在那张长凳上。去吗？”

“去，我亲爱的，一定去。十一点钟，对吧？”

“好。谢谢你，好朋友。”

“再见，我亲爱的。啊哈，你想出了这个主意，我多高兴！我这笨人可就想不出。再见。我们要谈一谈；我毕竟可以呼吸自由空气了。再见，亲爱的。十一点一定去。”

星期五

“韦罗奇卡，你这是准备上哪儿？”

“我吗，妈？”韦罗奇卡脸上一红，“去涅瓦大街，妈。”

“我跟你一起走吧，韦罗奇卡，我要上客商市场。这是怎么的，韦罗奇卡，你说去涅瓦大街，却穿着这么一件衣服！去涅瓦大街应该穿得像样些，那边人多。”

“我喜欢这件衣服。等我一会儿，妈，我到我房里拿一样东西。”

她们一起动身，一起走着。到了客商市场，她们沿着跟花园街并行的、离涅瓦大街口不远的那一排商店走去，来到鲁扎诺夫小铺。

“妈，我有两句话对您说。”

“你怎么啦，韦罗奇卡？”

“再见，妈。我不知道能不能很快再见，要是您不生气，那就明天见吧。”

“什么，韦罗奇卡？我听不明白。”

“再见，妈。我现在到丈夫那儿去。前天我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结婚了。马车，商队街。”

“二十五戈比，小姐。”

“好吧，快点儿赶。他今天晚上来看您，妈。别生我的气，妈。”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好不容易才听清了这几句话。

“不到商队街。我只是随口说了那么个地名，免得你多想，我要快点离开那位太太。往左，顺着涅瓦大街走。我要去的地方比商队街远得多，是瓦西利岛五号街，中街过去。好好地赶，加你点儿车钱。”

“嘿，小姐，您把我蒙了！给五十戈比才行。”

“只要你赶得好。”

21

婚礼的举行不很费事，可也不太平常。

在他们谈定他们是一对未婚夫妻以后，头两天韦罗奇卡因为解放的日子临近，满心欢喜。到第三天，她已经开始觉得她所说的“地下室”比从前加倍讨厌，第四天她一反常态，哭了一场，可是哭得不久，第五天长久些，第六天她不再哭泣，只是苦恼得无法入睡。

当洛普霍夫心里说出“唔，唔”的独白时，他看了看她。当他心里说出“唔，唔！对！唔！”的独白时，他又看了看她。他的第一次独白意味着一些什么，不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意味着什么。第二次独白的时候，他才向自己解释了第一次独白到底意味些什么。“向一个人指出了自由，却仍旧让他处在不自由的状态中，是不行的。”此后他又想了两个钟头：一个半钟头是在从谢苗诺夫桥到维堡区的路上，半个钟头是在他的沙发榻上。最初一刻钟他没有皱眉头，其余一点零三刻他皱起眉头来思索。两个钟头一过去，他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我还不如果戈理笔下的邮政局长[43]，蠢牛！”他看看钟。“十点，还行。”便走出寓所。

最初一刻钟，他没有皱眉头，这样想道：“这全是胡说，为什么要毕业？没有毕业文凭，我也不会完蛋，因此我不需要它。我靠教书和翻译得来的钱，不会比当医生得到的少，也许还更多。没关系。”

所以他实在用不着皱眉头。问题并不难解决，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前次上课以来，就预感到他会产生类似的想法。现在他全明白了。假如有人提醒他说，有一次他曾经从“牺牲”的题目想起，最后想到了她的服饰，那么他们甚至可以点明，说他从那时候起便已预感到他会产生类似的心情，因为否则他当时心中也不致出现“放弃科学家的前程”的念头。当初他本来觉得不必放弃，可是本能告诉他：“你放弃，婚事才不会推迟。”如果指责讲求实际的思想家洛普霍夫，说他当时主张“不放弃”是毫无道理的，那么作为理论家的他却要扬扬得意地说道：“这对于你们是一个新的例证，证明利己主义在怎样左右我们的思想！我本应看到那个主张毫无道理，但是我没有看到，因为我不愿看到。同时也可以证明利己主义在怎样左右我们的行动，否则，既然我当时就该有预见，就该办婚事，为什么还要迫使那个姑娘在地下室多待一星期呢！”

不过他没有回忆和想起这些，因为他要皱紧眉头来考虑“谁给我们举行婚礼？”的问题，他考虑了一点零三刻钟，答案总是一个：“谁也不会给我们举行婚礼！”可是突然之间，代替“谁也不会给我们举行婚礼”，他的脑际浮现出了“梅察洛夫”这个姓氏。于是他拍拍脑门，公正地责备自己道：为什么一开始我没有想起梅察洛夫？这却也有几分不公正，因为他一向没想到梅察洛夫可以给他举行婚礼。

医学院有许多各色各样的人物，顺便说一句，其中也有正教中学毕业生。他们在神学院有熟人，通过他们的关系，洛普霍夫也有了这样一些熟人。他所熟识的一个神学院学生——不算知己，但是彼此交情还好，——一年以前毕了业，当了神父，住在瓦西利岛一座带长廊的大房子里。现在洛普霍夫正是上他那儿去，由于事情紧急，时间又太晚，他甚至叫了一部马车。

梅察洛夫独坐家中，正在阅读一本新的著作——不知是路易十四[44]的还是同一朝代其他什么人的著作。

“事情就是如此这般，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我知道这对于您是一场很严重的风险。如果我们能跟她父母和解，那固然好，万一他们打起官司来呢？那么您也可能倒霉，而且一定倒霉。可是……”洛普霍夫想不出任何理由：真的，怎么能够说服一个人，使他为了我们把脖子套上绞索呢！

梅察洛夫思索了好久，他同样在寻找理由，让自己可以受权冒这种风险，但是他同样想不出任何理由。

“这可怎么办？我本来愿意……您现在要做的事，我一年前也做过，因此我已经由不得自己，今后您也一样。说来惭愧：我实在应该帮您一把的。是啊，人一有了妻室就不大敢勇往直前了。”

“你好，阿辽沙[45]，我家里人向你问候。您好，洛普霍夫，很久不见您了。你们在这儿谈妻子吗？依你们说，错总是错在妻子啰。”一个十七岁模样的漂亮活泼的浅黄头发太太说道。她刚从娘家回来。

梅察洛夫把事情转告妻子，年轻太太的小眼睛闪出了亮光。

“阿辽沙，人家又不会吃掉你！”

“是一场风险啊，娜塔莎。”

“很大的风险。”洛普霍夫证实道。

“好吧，没有办法，只好冒冒风险，阿辽沙，我请求你。”

“如果你不怪我，娜塔莎，说我忘了你而去冒险，那就算谈定了。您想什么时候结婚，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这么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困难了。

星期一早晨，洛普霍夫对基尔萨诺夫说：

“你知道怎么着，亚历山大？我恐怕要把我们作业中由我分担的那一半移交给你。把我的笔记和实验标本拿去吧，我不要了。我想离开医学院，这就是申请书。我要结婚。”

洛普霍夫简短地叙述了事情的原委。

“如果你是笨蛋，或者我是笨蛋，我会对你说：德米特里，只有疯子才这样做。现在我可不说。一切反面意见，你大概比我更周密地考虑过了。即使没有考虑，反正也是一样。你的行为是愚蠢还是聪明，我不知道。可是至少我自己不会做蠢事，明知劝阻不了还企图来劝你。你需不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需要在租金低廉的地区找一套三居室。我得在学校里忙一阵，催他们快点儿发下证书，明天就发。那么你去替我找房子吧。”

星期二，洛普霍夫领到证书，便去看梅察洛夫，告诉他明天结婚。

“什么时间对您方便些，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对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来说，什么时间都行，他明天整天在家，“不过我想还来得及叫基尔萨诺夫预先通知您一声。”

星期三，十一点钟，洛普霍夫来到林荫道，他等了韦罗奇卡很久，甚至担起心来。可是这时她匆匆赶到了。

“韦罗奇卡，我的朋友，你没有出什么事吧？”

“没有，亲爱的，没有什么，我迟到只是因为我睡过头了。”

“这么说，你几点钟才睡着？”

“亲爱的，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早上七点才睡着，亲爱的，因为我一直在左思右想。不，要早一些，是六点。”

“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我亲爱的韦罗奇卡：我们应该快点儿结婚，好叫两人都定下心来。”

“对，亲爱的，应该这样。应该快点儿。”

“那么再过三四天……”

“啊，要是那样，亲爱的，你真是个明白人。”

“再过三天，我大概就能找到房子，买些家庭用品，那时候你我总可以住在一块了吧？”

“可以啦，我的小鸽子，可以啦。”

“不过先得结婚。”

“哎呀，亲爱的，我简直忘了先得结婚啦。”

“今天也可以结婚，我想请求你的就是这件事。”

“走吧，亲爱的，结婚去。这些事你是怎么办好的呢？你多聪明，亲爱的！”

“路上再谈，走吧。”

他们乘车到达以后，走过通教堂的长廊，找到看门人，叫他去通报梅察洛夫。梅察洛夫就住在那座带长廊的房子里面。

“现在，韦罗奇卡，我对你还有一个请求。你不是知道，在教堂里，人家要逼着新郎新娘接吻吗？”

“知道，我亲爱的。不过那多难为情！”

“那么，为了到时候不觉得太难为情，我们现在先接个吻吧。”

“就这么着，我亲爱的，我们接个吻吧。可是难道非来这一套不行吗？”

“在教堂非来这一套不行，我们还是准备准备好。”

他们接了吻。

“亲爱的，好在我们及时做了准备，你瞧，看门人已经来了，回头我们在教堂就不会那么难为情啦。”

但是来的不是看门人，却是在梅察洛夫家等候他们俩的基尔萨诺夫；看门人找诵经士去了。

“韦罗奇卡，这就是你所憎恨、你想禁止我跟他见面的那个人，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基尔萨诺夫。”

“韦拉·帕夫洛夫娜，您为什么要离间我们的亲密感情？”

“因为太亲密了，”韦罗奇卡把手伸给基尔萨诺夫，说着，随后仍然微笑着，沉思了一下，“我能不能像您一样喜欢他呢？您不是很喜欢他吗？”

“我？我除了自己谁也不喜欢，韦拉·帕夫洛夫娜。”

“您连他也不喜欢？”

“我们住在一起没吵过嘴，这就尽够了。”

“他也没有喜欢过您？”

“我没有注意。我们还是问问他吧：你喜欢过我吗，德米特里？”

“我对你并不特别憎恨。”

“好，既然这样，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我就不禁止他跟您见面，连我自己也会喜欢您的。”

“那更好，韦拉·帕夫洛夫娜。”

“瞧，我也准备好了，”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走过来，“我们上教堂去。”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兴高采烈，尽开玩笑。可是婚礼开始的时候，他的声音却有点儿发抖：万一打起官司来呢？娜塔莎，投奔你父亲去吧，丈夫没法供养你了。不过丈夫还活着你就去依靠父亲，那种生活可不好受！但是讲了几句话以后，他又完全镇定下来了。

仪式举行到一半，娜塔莉娅·安德列夫娜，也就是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称为娜塔莎的，这才赶来。婚礼完毕后，她请新婚夫妇上她家坐坐，她准备了一顿简便的早餐。他们去了，说说笑笑的，甚至跳了两次卡德里尔舞，参加的有两对，后来甚至还跳了华尔兹。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不会跳舞，他给他们拉提琴。一个半钟头轻轻易易、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这是一场愉快的婚礼。

“我想家里在等我吃中饭，”韦罗奇卡说，“该走了。现在，我亲爱的，就是在那地下室再待上三四天或者更多的日子，我也不会苦闷。现在我用不着苦闷了！因为现在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不，你别送我，我一个人走，免得人家看见。”

“没有关系，他们又不会吃掉我，二位别觉得过意不去！”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这么说着，同时把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送出来，他们两人在那儿多待了几分钟，好让韦罗奇卡先走，“我现在很高兴，因为娜塔莎鼓励了我。”

第二天，就是寻找四天以后，终于在瓦西利岛五号街遥远的尽头找到一个好住处。洛普霍夫总共只有一百六十来卢布的积蓄，他跟他的朋友考虑到，他和韦罗奇卡决不可能马上添置家庭用品、家具和碗碟，所以向一位小市民二房东租下三个带家具和碗碟的房间，伙食也由他承包。二房东是个出售钮扣、绦带、别针之类的老摊贩，常在中街上一号街和二号街之间一道栅栏旁边，安安静静地度过他的白天，晚上就跟老伴聊一聊，老伴织补各种旧衣度日，她先后补过几百几千件，全是人家从旧货市场成批地给她送来的。仆人也由房东夫妇兼做，房东自己便是仆人。这一切开销加在一起，每月才只三十卢布。当时——十来年以前，彼得堡的物价，照彼得堡的标准说还算低廉。这样安排，洛普霍夫现有的钱可以维持三个月的生活，说不定甚至可以维持四个月。每月给十卢布小费不是足够了吗？他希望能在这四个月内找些功课来教，做做文字工作，或者在什么商店的经理处弄个差事，干什么都行。找好房子那天是星期四，——房子确实出色，固然找了很久，可毕竟找到了，——洛普霍夫照常去上课，他对韦罗奇卡说：

“明天搬家，我的朋友，这是地址。现在我不多说，免得人家注意。”

“我亲爱的，你救了我啦！”

下一步是怎样从家里出走。直说？韦罗奇卡也这样考虑过，但是母亲会扑过来打她，还可能禁闭她。韦罗奇卡决定留一封信在自己房里。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听见女儿要上涅瓦大街，说是想跟她一起走时，韦罗奇卡却回到房里取走了那封信，她觉得当面对母亲直说更好、更正大光明。母亲总不会在街上打她吧？不过说话的时候务必站远一点，然后赶快跳上马车溜掉，叫她来不及抓住她的袖子。

于是出现了鲁扎诺夫小铺附近那引人注目的一幕。

22

可是我们还只看见这一幕的一半。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她目瞪口呆地站了一分钟或者不满一分钟，竭力去理解却始终无法理解：女儿究竟说的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弄的？但是只过了一分钟或者不满一分钟……她就忽然来劲，破口大骂起来，可是女儿早已跳上马车往涅瓦大街去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朝那个方向跑了几步，她需要一部马车，于是她奔回人行道：“马车！”——“您要上哪儿，太太？”她要上哪儿呢？她听见女儿说“到商队街”，但是女儿却往左拐进了涅瓦大街。她到底要上哪儿？“追上那个混账东西！”——“追上，太太？您得说清楚上哪儿呀，不讲好价钱哪能去，路有多远也不知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完全失掉了自制力，她把车夫骂了一通。“你喝醉啦，太太，我看就是这么回事。”车夫说完便走开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还跟在他背后骂了一阵，然后另外叫车子，她瞎奔乱窜了几步，挥动着双手，又在柱廊上站定下来，边顿脚，边撒泼。这时已经有四五个小伙子把她团团围住，他们是在客商市场的圆柱附近卖杂货的。小伙子们欣赏着她，纷纷议论，言语间多少有点儿失敬，他们对她说了些俏皮的恭维话，但也给了她善意的劝告：“好样的太太，这么早就喝醉啦，好能耐的太太！”——“太太呀太太，买我五个柠檬吧，吃点儿柠檬能解酒，便宜卖给你！”——“太太呀太太，别听他的，吃柠檬不管用，还是再去喝几杯，解解宿醉吧！”——“太太呀太太，你骂得好凶，我们打个赌，看谁骂得过谁！”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离得最近的对话人是个十七岁左右的小伙子，他向她伸伸舌头，态度不算粗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自己也忘了在干什么，就动手去揪他的耳朵，打落他的帽子，又趁便抓住了他的头发。这可使其余的对话人兴奋得无法形容了：“好样的太太！揍他，太太！”有的人却说：“费季卡，你还手啊！”但是大多数对话人坚决站在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一边：“费季卡哪里是这位太太的敌手！揍啊，太太，揍费季卡，对他这个王八蛋就得这么着。”这时候除了那批对话人，还有一大堆看客：马车夫啦，小铺掌柜啦，过路的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仿佛刚刚苏醒似的，用最后一个机械性的动作把费季卡推得老远，便往街道对面走去了。她背后扬起那批对话人的一片热烈喝彩声。

等她过了贵族军官学校的大门，才发觉自己是在往家里走，她叫了一部马车，顺顺当当地回到家中。她在门口把给她开门的费佳打了一顿，就朝食橱奔去，玛特辽娜听见吵声，探出头来看看，竟也挨了她几下。她又冲向食橱，再直奔韦罗奇卡房中，过一会儿仍然跑回食橱旁边，接着重新闯进韦罗奇卡的房间，在那儿停留了很久。随后她一边在几间屋子里走动，一边咒骂，但是已经没有人可打了：费佳逃到后楼梯上，玛特辽娜往韦罗奇卡房间的门缝中偷看一眼，发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正向她走来，也慌慌张张跑开了，她没有上厨房，一头钻进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卧室的床底下，一直躲到听见一声温和的呼唤为止，倒也平安无事。

她不能断定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在几间空屋里来回叫骂了多久，不过大概经过很久，因为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都下班回来了。连他也挨了一顿，精神上的和肉体上的。可是世间样样事都有个了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终于叫道：“玛特辽娜，开饭！”玛特辽娜知道这场风暴已经结束，才从床底下爬出来开饭。

吃中饭的时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果然不再骂人，只是吼了几声，她完全无意进攻，只不过随便张口，吼给自己听听罢了。饭后她睡也不睡，却独自坐在那儿，时而沉默，时而埋怨，后来她干脆不再埋怨，老是一声不响，临了才喊道：

“玛特辽娜！叫醒老爷，让他到我这儿来一趟。”

玛特辽娜正在听候吩咐，既不敢上酒店，也不敢去别的地方，所以立刻执行了命令。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来了。

“到女东家那儿去一下，说女儿嫁给那个魔鬼是你的意思。你说：我反对过我的女人。你说：我这么做是为了讨您喜欢，因为我知道您不愿跟我们结亲。你说：全怪我的女人，我是照您的意旨办事的。你说：是我亲自把他们撮合起来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你这个主意想得很妙。”

“好，去吧！她就是在吃饭，你照样可以叫她出来，让她离开饭桌。趁着她现在还不知道底细。”

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立论的正确是那么明显，即使他不具备那种讲得既有说服力又充满敬意的口才，女东家也会相信他。而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的口才的说服力又是那么强大，即使他拿不出显著的证据，证明他经常反对他的妻子并且有意撮合韦罗奇卡与洛普霍夫，免得让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结一门有失体面的亲事，女东家也要原谅他。“他们到底是怎样结婚的呢？”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说他没有吝惜陪嫁，他送给洛普霍夫五千现金，结婚和购置日常用品的费用也归他负担。他说他们之间情书往来都由他传递，他们会面的地点在他的同事菲兰捷夫科长家，科长是“有妻室的人，夫人，因为，别看我渺不足道，对于女儿的贞节，夫人，我可看得挺重，他们会面的时候我都在场。我们本来没有富余的钱给我那毛孩子请老师，可是，为了让他来我们家有个借口，夫人……”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用最凶恶的话揭穿了妻子的卑鄙意图。

怎么能不相信、不宽恕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呢？而主要的是那种莫大的、意外的喜悦！喜悦使人心软。女东家开始发表她的赦罪演说，长篇大论地数落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思想和行为的卑劣，起初她要求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把妻子赶出家门，但是他苦苦哀求她，加之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也是虚张声势的成分多，正经的成分少，所以最后的决定是这样：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仍旧做管理人，临街的一套房间要收回，他搬到后院去住，免得他妻子在前院中可能让女东家看到的那些地方露面，而且她必须从远离女东家窗口的院门出入；每月二十卢布的额外津贴中有十五卢布被取消，留下的五卢布算是酬谢管理人对女东家意旨的一片忠诚，同时又作为他女儿结婚费用的贴补。

23

洛普霍夫晚上来的时候，该怎样对付他呢？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心中有几个方案。收效最大的方案是叫两个看院子的躲在厨房里，让他们照特定的信号朝洛普霍夫身上扑过去，狠狠地揍他一顿。最悲壮动人的方案是从自己和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口中，对忤逆女儿和那个强盗庄严地宣布父母的诅咒，还要说明这诅咒是灵验的。谁都知道，一个人如果挨了父母的诅咒，连大地都不肯收容他的尸骨。可是这正像女东家要拆散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和他妻子的念头一样，全是幻想。这两个方案好比各种诗歌，其实并不合乎实用，只能快慰人心，它们成了她独自玩索不止的题目，而且使她日后跟人家谈起来有理由说：“我本来能够和希望这样做，但是我心肠好，我可怜他们。”

殴打洛普霍夫和诅咒女儿的方案，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思想感情中理想的一面。她的智慧和灵魂中现实的一面，却具有并不那么崇高而是比较实际的倾向，这是由人的共同弱点产生的一个不可避免的矛盾。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在贵族军官学校大门附近苏醒过来，明白女儿真的已经溜掉、嫁人和离开她的时候，这个事实是以如下的内心绝叫的形式出现在她意识里的：“卷逃！”一路上她的内心继续发出绝叫，有时更是大声喊出来：“卷逃！”因此，为了向费佳和玛特辽娜宣泄悲愤而耽搁几分钟以后，——这是人类的弱点：人人都太喜欢表露感情，以致在内心冲动时忘掉了眼前日常生活中的利益，——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立刻跑进韦罗奇卡的房间，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和衣橱，匆匆忙忙地扫了一眼。不，一切似乎都完整无缺！接着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看看这个使她放心的印象是否可靠。结果所有的衣物确实全在那儿，只有韦罗奇卡离家时穿戴的一对普通的金耳环、一件旧细纱裙衫和一件旧大衣除外。就现实倾向中的这个问题来说，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预料韦罗奇卡会把自己的什物开列一张清单，交洛普霍夫前来索取，她断然决定不给任何金器和其他类似物品，只给四件比较普通的裙衫，外加几件最破旧的内衣。完全不给也不行，高雅的礼俗不容许，而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一向是严格遵守高雅的礼俗的。

现实生活中另一个问题是对女东家的关系。我们已经看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把它顺利解决了。

现在还有第三个问题：怎样对付混账女儿和那个不招自来的下流女婿呢？诅咒吗？这倒不难，可是只能当作一种附带的办法。主要的办法只能有一个：递状子，打官司，交法院审理。[46]最初，在感情激动的时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只从理想方面看待这个问题的答案，从理想的观点看，它似乎很有吸引力。但是愤激耗尽了她的精力，她的心绪逐渐趋于平静，这时候，事情也开始变成另一个样子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比任何人知道得更清楚：打官司是要花很多钱的，打这种具有理想的魅力、使她跃跃欲试的官司，更是需要大把大把的钱，并且会拖延很久，而被迫掏出了一大堆钱还得不到一点结果。

那么怎么办呢？闹到最后，她只有两件事可做：把洛普霍夫骂个心满意足和防备他索取韦罗奇卡的衣物；防备的手段是以告状相威胁，骂则要骂得凶狠和痛快淋漓。

可是她没有骂成。洛普霍夫一来，劈头便这样说道：我和韦罗奇卡请求二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和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原谅我们没有征得你们同意……

他刚说到这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就嚷起来：“我诅咒她这个没出息的女人！”

但是她没有说完“没出息的女人”这几个字，只来得及说出“没出……”因为洛普霍夫提高嗓门叫道：“我不想听您骂人，我是来谈正经事的。您在发火，不能心平气和地讲话，我要跟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单独谈谈，等您平静以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再派费佳或是玛特辽娜去叫我们。”说着便拉了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从客厅往书房走去，他嗓门大，压倒他决不可能，所以她只好住嘴。

他把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拉到客厅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子说：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要不我现在就跟您谈谈也好，不过得心平气和地谈正经。”

她又打算叫嚷，可是他又打断了她：

“好，您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那么我们走吧。”

“你为什么也走，傻瓜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对丈夫喊道。

“他拉着我呀。”

“如果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也不愿冷静地谈谈，那么我也许就要走了，反正与我无关。但是，为什么您，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竟容许人家用这样一个名字来称呼您呢？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明白事理，她大概认为随便怎样对待我们都行，您可是一位官员，您应该懂得办事的规矩。您告诉她：现在她对韦罗奇卡都没办法，更不用说对我了。”

“这个下流坯知道我拿他没办法。”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心里想，于是对洛普霍夫说：她是做母亲的，最初不免发急，现在她已经能够冷静地谈话了。

洛普霍夫和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又走回来坐下。洛普霍夫请求她，在他把话说完以前，希望她好好听着，她有话留待以后再讲。接着他就说起来，每逢她想要打岔的时候，他便使劲提高嗓门，终于顺利地讲完了他的话。他说：“谁也拆不开我和韦罗奇卡，因此，你们自己也知道，为斯托列什尼科夫去打官司是白费劲，所以你们不必自找麻烦，不过也随你们便：假定你们有闲钱，我甚至劝你们试一试。其实你们用不着伤心，因为韦罗奇卡从来不愿嫁给斯托列什尼科夫，所以，您自己明白，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这桩婚事是永远办不成的。而一个姑娘无论如何也得出嫁，这对于做父母的总是一件赔本的事：需要陪嫁，并且婚礼本身必须花费很多钱，但主要的还在陪嫁。所以，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和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你们倒应该感谢女儿，她这回出嫁没有让你们赔过一文钱！”他就是这么说着，还说了些诸如此类的话，他详详细细地足足讲了半个钟头。

他讲完以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看出跟这个强盗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干脆谈起感情来。她说，实际上，她觉得伤心的是韦罗奇卡出嫁前没有征得父母同意，这叫她做母亲的心里很难过。而当问题涉及母亲的感情和悲伤的时候，那么，这种谈话使双方感兴趣，自然最多也不过是由于照礼俗的要求，不能不谈罢了。为了合乎礼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她作为一个慈爱的母亲，不免有点儿伤心，洛普霍夫却说，她这个慈爱的母亲也可以不必伤心。他们恰如其分地尽了尽礼，用相当多的时间谈论过感情之后，又转到礼俗所要求的另一点上，一方说：我们一向希望女儿幸福，另一方回答道：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事。他们就这一点也谈论了不少时间，才开始分手，临别时又照高雅的礼俗所要求的，互相解释了好一阵。这一切的结果是，洛普霍夫体念母亲心中烦恼，没有请求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立刻准许女儿来见她，因为现在这样做恐怕叫母亲心里难受，等到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有朝一日听说韦罗奇卡生活过得幸福，——这当然一向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唯一希望，——她做母亲的便会完全放心，因此也能够跟女儿见面而不感到悲伤了。

他们这样谈定以后，就和和气气地分手了。

“呸，强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送走女婿，骂道。

夜里她甚至做了这样一个梦：她坐在窗口，看见街上驶来一部最考究的轿式马车，车子停下，从中走出一位浓抹盛装的太太，太太身边有个男子。他们进了她的房间，太太说：“您瞧，妈，我丈夫把我打扮得多漂亮！”这位太太就是韦罗奇卡。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一看，韦罗奇卡的衣服竟是用最名贵的料子做成的，韦罗奇卡又说：“单是料子就值五百卢布，这在我们不算一回事，妈：这种衣服我足足有一打。这儿，妈，这玩意更值钱，您瞧瞧我的手指！”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瞧瞧韦罗奇卡的手指，手指上是几枚镶有大钻石的戒指！“这枚戒指值两千卢布，妈，这个更贵，妈，值四千卢布，再瞧瞧我的胸口，妈，这枚胸针还要贵，值一万卢布！”这时那男子说话了，原来这个男子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这些都还算不了什么，亲爱的妈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真正要紧的东西在我口袋里，亲爱的妈妈，您瞧这个皮夹多厚实，里面装的都是一百卢布一张的钞票，这个皮夹我送给您，妈，因为这在我们也不算一回事！但是这个更厚实的皮夹，亲爱的妈妈，我可不能送给您，因为里面没有钞票，尽是银行券和期票，每张银行券和期票都比我送给您的全部钞票更值钱，亲爱的妈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亲爱的儿子，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您真会给我的女儿和我们全家造福。不过，亲爱的儿子，您到底是从哪儿捞来这么多钱财的？”——“我当上包税人[47]啦，亲爱的妈妈！”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醒来以后，暗自想道：“真的，他能当包税人就好了。”

24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颂

您不再是韦罗奇卡生活中的重要角色了，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跟您分手的时候，本书作者对您有一个请求，请不必因为您退出舞台时结局于您有些不利而抱怨。您别以为那样一来，您就失去了人家对您的敬意。您始终是个被愚弄的女人，但这丝毫没有降低我们对您的智慧的评价，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您的错误并没有证明是您不好。您碰到一些您早先不常碰到的人，您根据您从前的经验来判断他们，以致看错了他们，这不是您的过失。您从前的全部生活使您得出一条结论：人分为两类——傻子和骗子。您认为，“一个人不是傻子就是骗子，而且一定是骗子，只有傻子才可能不是骗子。”这种看法很正确，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直到最近都完全正确，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您碰见过许多爱说漂亮话的人，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您看出所有这些人，毫无例外地，不是用漂亮话哄人的老滑头，便是不通世务、什么事也不会干的糊涂的大孩子。所以您，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相信漂亮话，把它当作胡言乱语或欺人之谈，您并没有错，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当您碰见第一个既非糊涂虫也非骗子手的女性的时候，您对人的看法已经完全定型了。您感到困惑和踌躇，不知该怎样看她，怎样对待她，您这是可以原谅的。当您碰见第一个高尚的男子的时候，您对人的看法已经完全定型了，他不是天真而可怜的小孩，他对世故人情的了解不比您浅，对它的判断不比您差，他办事的扎实也不下于您。您错误地把他看作跟您同样的老狐狸，您这也是可以原谅的。这些错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并未减少我对您这个聪明能干的女人的敬意。您使您丈夫摆脱了穷困，使您自己的晚年生活获得了保障，这都是好事，在您又是极不容易的事。您的手段恶劣，但是您的环境不让您采取别的手段。您这些手段该由您的环境，而不该由您个人负责，因此而招来的耻辱不应当加在您身上，荣誉却归于您的智慧和您的坚强性格。

我承认了您这些优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您满意吗？您当然满意，因为您从来就没想过要求人家说您可爱或善良。您自己曾在无意中坦白承认您是个又狠心又不老实的人，您并不以您的狠心和不老实为耻，您证明说，在您的生活状况下，您不可能变成别的样子。所以我只称颂您的智慧和您的坚强性格，而没有锦上添花，称颂您的美德，您也不大在意。您并不认为自己具有美德，而且不认为有美德是一个优点，倒宁愿把它当作“糊涂”的附属品。因此除了原有的称颂以外，您不再希求别的称颂。但是我还可以说句恭维您的话：在我所不喜欢，在我不愿打交道的那一切人中间，我还是比较乐意跟您打交道。您的利益需要您冷酷的时候，您当然冷酷。不过，假如损人而不利己，您决不会由于什么荒唐的癖好去损人，照您盘算，您犯不着白白地耗费时间、劳力和金钱。您自然乐得把您女儿和她丈夫架在文火上慢慢烧死，可是您能够抑制报复心来冷静地考虑问题，您明白您无法烧死他们。而懂得什么事不可能，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这正是一大优点！既然懂得这个，您也就不打官司，打官司毁不了惹您生气的人们。您估计到，您由于打官司的麻烦而给他们招来的那些小小的不快，会使您自己遭到更多得多的麻烦和损害，所以您不打官司。如果不能战胜敌人，如果为了使敌人遭受些微损失而给自己造成更大的损失，那就不必开展斗争。您懂得这个，您具有知难而退的健全理智和胆识魄力，不肯徒劳无益地损己损人，这也是一大优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错，跟您还可以打打交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因为您不愿损着自己为作恶而作恶，这是一个很大、很可贵的优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对于自己和别人都比您更有害的人何止百万，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虽然他们表面上不像您那样可怕。您在坏人中间还算比较好的，这正是由于您不轻率也不愚钝的缘故。我巴不得把您彻底消灭，但是我又尊敬您：您没有败坏任何事情。眼前您在干坏事，因为您的环境要求您这样，给您另一个环境，您也高兴做个无害甚至有益的人，因为，假如无利可图，您决不愿作恶，只要于您有利，随便什么您都肯做，所以，如果必要，您也能从事正当高尚的活动。您能够这样，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您这项能力还没有得到发挥，那些相反的能力倒给发挥出来了，这不怪您。可是您真有这项能力，别人却未必全有。没用的人什么也不能做，您只是一个坏人，不是没用的人。就道德方面说，您也比许多人高些。

“您满意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我有什么可满意的呢，我的好兄弟？我的处境不是有点儿尴尬吗？”

“这才叫妙啊，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1] 小俄罗斯人，即乌克兰人。

[2] 当时俄国产茶很少，茶价昂贵。

[3] 维堡区，彼得堡最穷的区域。

[4] 俄国人喝茶时，常在茶里放糖。

[5] 《弄臣》，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所作歌剧，一八五一年写成，因此，在一八五二年，当车尔尼雪夫斯基这部小说的情节开始时，那正是一出新的歌剧。“妇人善变”（La donna é mobile）是其中一支咏叹调的开头一句。

[6] 维斯特，一种四人成局的牌戏，近似桥牌。

[7] 英国俱乐部，当时彼得堡最高贵的俱乐部。

[8] 未婚妻，在本书中主要喻革命。

[9] 生日，此处为双关语，含有“新生的日子”之意。

[10] “方特”、“逮人”，都是游戏名。

[11] 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俄、法、英各国文学的共同缺点，就是没有提出走向社会主义社会的途径问题。

[12] 快了，暗示革命很快就要爆发。

[13] 在当时的人们看来，教家馆的老师是很卑贱的。

[14] 对于自己敬重的人，通常不以姓氏相称。熟人例外。

[15] 世界七大奇迹为埃及的金字塔、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像、罗德岛的太阳神巨像、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摩索拉斯的国王陵墓、亚历山大城的灯塔。除金字塔外，其余的奇迹均已荡然无存。

[16] 阿里-帕夏·台佩莱纳（1744—1822），早年曾长期在阿尔巴尼亚等地打家劫舍，后投靠土耳其苏丹。一七八八年占据阿尔巴尼亚南部的亚尼纳，并不断扩大其势力范围，被称为“亚尼纳之狮”。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后逐渐失势。按，“帕夏”为旧土耳其等伊斯兰国家的高级行政长官称号。

[17] 艾哈迈德·吉扎尔-帕夏（约1720—1804），一七七五至一八〇四年叙利亚大部地区和巴勒斯坦的统治者，政治冒险家。曾残酷镇压群众起义，绰号“吉扎尔”（阿拉伯语的“屠夫”）。一七九九年，吉扎尔得到英国支助，率领部队在拿破仑大军围攻下守住了巴勒斯坦北部海港阿克，使拿破仑不得不下令撤兵。

[18] 穆罕默德-阿里（1769—1849），阿尔巴尼亚人，一八〇五至一八四八年的埃及总督，颇有政绩，但多次凭借武力对外扩张，长期参与镇压希腊民族解放运动。

[19] 路易·菲力浦（1773—1850），法国国王，一八四八年革命时被推翻，亡命英国。

[20] 梅特涅（1773—1859），奥地利首相，欧洲反动派头子，一八四八年革命后流亡英国。

[21] 厄尔巴岛，在地中海，一八一四年五月三日至次年二月二十六日，拿破仑流放于此。

[22] 圣赫勒拿岛，在南大西洋，一八一五年六月拿破仑第二次退位后被放逐于此，一八二一年殁于其地。

[23] 夏拉斯（1810—1865），法国军事家，一八五二年拿破仑三世政变后被驱逐出境，在国外写了《一八一五年战役史》。

[24] 维杜克（1775—1857），法国惯窃和拐骗犯，多次入狱越狱，后任巴黎警察厅侦缉队长，仍继续作案，被迫去职。一八二八至一八二九年间维杜克的回忆录问世，轰动一时，该书曾译成俄文出版。

[25] 凡卡·该隐，即伊凡·奥西波夫，一七一八年生，卒年不详，当在一七五五年以后。原为莫斯科的惯窃和强盗，后任侦探，其复杂经历成了许多通俗小说的题材。

[26] 命运，指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的信徒孔西德朗（1805—1893）的《社会之命运》（1838）一书。照傅立叶的设想，未来社会的基层组织是“法郎吉”，即生产消费协作社，协作社下面又按工种分成若干专业劳动单位，他称之为“谢里叶”，即“队”。“谢里叶”的俄译“cepия”又作“国库券”解，因而引出了下面的一段对话。

[27] 路易十四的著作，作者的原意是指唯物主义哲学家路德维希·费尔巴哈的《宗教本质讲演录》（1851），但限于当时的审查条件，他不便说出费尔巴哈的姓名。俄文的“路德维希”和“路易”，在字形和读音上都很相似。

[28] 拿破仑，此处的拿破仑指一八五二年称帝的拿破仑三世（1808—1873），他以前的法国国王是路易·菲力浦，其在位年代为一八三〇至一八四八年。但路易·菲力浦并非路易十四（1638—1715）的儿子，而是奥尔良公爵菲力浦·平等（1747—1793）的儿子。

[29] 择优，一种使用三十二张纸牌，通常三人成局的牌戏，近似桥牌。

[30] 《论理学》，指罗日杰斯特文斯基所著中学课本《论理学教程》，车尔尼雪夫斯基在萨拉托夫正教中学求学时可能念过这本书。

[31] 萨克逊·格拉马蒂克（1140—约1208），丹麦编年史家。他的《丹麦史》开头九卷收录了许多民间故事和传说，后世剧作家常从其中汲取题材，莎士比亚写《哈姆雷特》时也是这样。车尔尼雪夫斯基指的是萨克逊·格拉马蒂克所讲的一段插曲：哈姆雷特决心为亡父复仇，便假装发疯，以免引起仇人猜疑。为了考验哈姆雷特是否真的发疯，仇人故意让他跟所爱的姑娘在林中相会。哈姆雷特事先已从朋友处知道这个阴谋，终于骗过了仇人。

[32] 俄尺，俄国长度计量单位，1俄尺合0.71米。

[33] 米佳，德米特里的爱称。

[34] 柳叶刀，外科医生使用的一种手术刀。

[35] 干草广场，那一带是彼得堡的贫民区。

[36] 当时的自由主义空谈家们认为人民要具有“纯正思想”。

[37] 一八六一至一八六二年，俄国各保守派和自由派杂志以卡特科夫的《俄国导报》与克拉耶夫斯基的《祖国纪事》为首，联合起来围攻车尔尼雪夫斯基，这种攻击不久就超出报刊论战的界限，而带有政治告密的作用，一八六二年七月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被捕，显然是与此有关的。

[38] 加洛泼舞曲，十九世纪中叶一种流行的快速二拍子舞曲。

[39] 红钞票，面额十卢布的钞票。

[40] 克瓦斯，一种清凉饮料。

[41] 他们打算实行“假结婚”。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许多俄国姑娘为了摆脱父母的束缚，从家庭出走，往往采取“假结婚”的办法，以便取得合法的证件，在社会上立足和谋生。如果没有这类证件，就要受到警察局的惩处。不少著名的知识分子都有过“假结婚”的经历。

[42] 在关系亲密的平辈之间，通常以“你”或本名相称。但在彼此有所不满或表示态度郑重时，也会忽然改称“您”或本名加父称。

[43] 果戈理笔下的邮政局长，指《死魂灵》第10章中描写的邮政局长，他断言乞乞科夫便是戈贝金大尉，却忘了前者四肢健全，后者则缺胳膊少腿。经人点破后，这位局长“下死劲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前脑门，当着大伙儿的面公开管自己叫蠢牛”。（《死魂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20页）

[44] 路易十四，仍指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做神父的居然阅读唯物主义著作，也是当时俄国的特殊现象。

[45] 阿辽沙，阿列克谢的爱称。

[46] 在旧俄，凡以结婚为目的而诱拐未婚女子者，虽事先经被拐人同意，亦须受法律制裁。对诱拐者处以六个月至一年的监押，被拐人刑期相同，但送往修道院执行，或在家软禁。

[47] 从十五世纪末叶起，俄国政府将酒税、盐税、关税等主要税收包给商人。包税人向政府预先垫付税款后，即可在政府保护下对纳税人超额征收，因此都成了巨富。包税制是欧洲许多国家原始资本积累的重要途径之一。

第三章 婚后和第二次恋爱

1

韦罗奇卡逃出地下室以来，已经三个月了。洛普霍夫夫妇的境况还好。他有几处报酬优厚的家馆，还在一个书商那儿谋得一份翻译地理课本的工作。韦拉·帕夫洛夫娜也有两处家馆，待遇虽然不值得羡慕，可也不算太坏。他们俩每月收入八十来卢布。这笔钱只够他们省吃俭用地过日子，但是他们毕竟已不致受穷，他们的财产逐渐有所增加，估计再过四个月或者不到四个月，他们便能够添置一些家庭用品，后来也果然添置了。

他们的生活方式，当然没有全照韦拉·帕夫洛夫娜在她奇特的订婚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的那样安排，可还是很近似。他们的房东老两口子，彼此时常谈论这对新婚夫妇的生活有多么奇怪，他们似乎根本不是新婚夫妇，甚至也不像夫妇，确实不知像什么人。

“那么，照我亲眼见到的和你讲的来看，彼得罗夫娜，可以说像这么回事：她是他的妹妹，或者他是她的哥哥。”

“你打的好比方！兄妹间熟不拘礼，可他们怎么样？男的起了床，穿好外衣，坐在那儿等我们把茶炊送去。他烧了茶，就叫女的，女的也穿好衣服才出来。这算什么兄妹呐？你不如这样说：手头不宽裕的人，因为穷，常常两家合住一套房间，——这才像个比方呀。”

“这是怎么回事，彼得罗夫娜？做丈夫的还不能进老婆房里，就是说，女的没穿好衣服，他就不能进去。这像什么话？”

“你还不如说说他们晚上怎样分手呢。女的说：再见，亲爱的，晚安！分了手，两人都坐在自己房里看书，男的还写写东西。你听我讲个故事吧。有一回，女的已经睡下，躺在那儿看书。可是我在隔壁听见，——不知为什么，我也没睡着，——听见她起床了。可你猜怎么着？我听见她在镜子前面站住，就是说，她要梳梳头。嘿，简直像是准备出去见客似的。我听见她走了出来。得，我就溜到走廊，站在一把椅子上，隔着玻璃往男的房里瞧。我听见女的走近了：‘可以进来吗，亲爱的？’男的说：‘马上就好，韦罗奇卡，稍等一会儿。’原来他也躺下了。他把里里外外都穿好，我想：嗯，他要打领带啦。不，他倒没打领带，光整理了一下衣服，说：‘现在可以啦，韦罗奇卡。’女的说：‘这本书有些地方我看不懂，你给解释解释。’男的解释了。女的说：‘好，对不起，亲爱的，我打扰了你。’男的说：‘没关系，韦罗奇卡，我反正躺着没事，你没有妨碍我。’好，女的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男的没有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女的走了倒不奇怪，奇怪的是她非得穿好衣服才出来。男的说：你等一等。赶紧穿好衣服，这才说：进来吧。你讲讲看，这是什么规矩？”

“是这么回事，彼得罗夫娜：看来这是一种教派，因为世上有各色各样的教派呐。”

“像是那么回事。我想你说得对。”

另外一次谈话：

“达尼雷奇，他们的规矩，我已经问过那个女的了。我说：您别见怪，我想问问您：您是信什么教的？——‘就是普通的俄国正教。’她说。——您的先生呢？——‘也是俄国正教。’她说。——你们没有参加什么教派？——‘没有，’她说，‘您为什么冒出这么个想法？’——是这样的，女士（我不知道叫您太太好，还是叫您小姐好）：您跟丈夫住在一起吗？——她笑起来，说：‘住在一起。’”

“她笑起来啦？”

“她笑起来啦，说‘住在一起’。——那你们干吗有这么个规矩，您不穿好衣服就不见他，仿佛您不是跟他住在一起似的？——‘这是因为，’她说，‘我不愿让他看到我一副邋遢相。这可不是什么教派。’——这又为什么呢？我问。——‘因为这样才能增进爱情，免得拌嘴呀。’她说。”

“这倒确实像是真话，彼得罗夫娜。就是说，身上要永远干净利落。”

“她还说过这样的话，她说：‘要是连别人我都不愿让他们看到我一身乱糟糟，那么对于我最心疼的丈夫，我就更不应该灰头土脸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了。’”

“这也像是真话，彼得罗夫娜，为什么老婆是人家的好？因为你看见她们的时候，她们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回头一看自己的老婆，却是一身乱糟糟。《圣经》上的所罗门《箴言》也这么说过。所罗门是一位聪明绝顶的国王。”

2

洛普霍夫家的日子过得不错，韦拉·帕夫洛夫娜总是快快活活的。可是结婚以后约莫五个月，有一次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教书回来，发现妻子心情不同寻常，她的眼中闪耀着自豪和喜悦的光辉。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这才想起，好几天以来就看得出她有一种愉快的激动、含蓄的自豪和乐悠悠的沉思的神色了。

“我的朋友，你有快乐为什么不跟我分享？”

“也许有，我亲爱的，不过还得稍等一等，有了把握再告诉你。还要等待几天。到时候我可要高兴极了。你也会高兴的，我知道。基尔萨诺夫和梅察洛夫夫妇也会喜欢。”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亲爱的，你忘了我们的约法‘不许盘问’啦？有了把握再告诉你。”

又过了一星期左右。

“我亲爱的，我把我高兴的事讲给你听吧。可是你要给我出出主意，因为这些事你全懂得。你知道，我早就希望干点儿什么。于是我想到应该开办一家缝纫工场。这不是很好吗？”

“噢，我的朋友，我们有过一条公约，就是我不能吻你的手，不过那是一般地说的，在这样的场合，公约可不适用了。伸过手来，韦拉·帕夫洛夫娜。”

“以后办成了再说，我亲爱的。”

“到办成的时候，你就不只让我吻手，连基尔萨诺夫、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和所有的人都要吻一吻了。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你这雄图壮志值得一吻。”

“强迫吗？我嚷啦。”

“嚷吧。”

“我亲爱的，我觉得惭愧，什么也不想说。仿佛这有什么了不起似的！”

“了不起的是，我的朋友：我们大家都在空谈，什么也没有做，你开始想到这方面比我们大家晚，可是下决心干实事比大家早。”

韦罗奇卡把头紧贴在丈夫的胸口，躲藏着：

“我亲爱的，你对我过奖了。”

丈夫吻了吻她的头：

“聪明的小脑袋。”

“我亲爱的，住嘴吧，我简直不能对你说话了。瞧你多讨厌。”

“我住嘴，你讲，我的好人。”

“不许这么叫我。”

“那么：我的坏人。”

“啊唷，你多讨厌！尽捣蛋。你老老实实坐着，听我说。在这件事情上，我以为主要的是从开头起，从挑选少数女工的时候起就得慎重，所挑选的人必须真正诚实、善良，不轻浮也不动摇，坚强而又和气，她们不会发生无聊的争吵，并且善于挑选别的女工。对不对？”

“对，我的朋友。”

“现在我找到了三个这样的女工。我找了好久！我亲爱的，这三个月来我尽往裁缝店跑，跟人家结交，终于找到了。真是可爱的女工。我已经跟她们混熟了。”

“她们必须是干这一行的好手才行，因为干这一行不能赔钱，一切都应该立足于商业利益。”

“唉，还能不那样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那么还有什么呢？还要跟我商量什么呢？”

“商量细节，我亲爱的。”

“你讲讲细节吧。是的，你自己大概什么都考虑过了，你能适应环境的。你知道，这儿最重要的是原则，还有毅力和才干。细节得根据每种情况的特殊条件来决定。”

“这我知道，不过经你这么一肯定，我就更有信心了。”

他们谈论了很久。洛普霍夫在妻子的计划中找不出任何需要修正的地方，而在她本人看来，她的计划所以能够成熟和明朗化，却是因为她把它讲给他听了的缘故。

第二天，洛普霍夫送了一则广告到《警察报》经理部去刊登，广告上说“韦拉·帕夫洛夫娜·洛普霍娃承制女式外衣及内衣”，“价格低廉”，等等。

同一天早晨，韦拉·帕夫洛夫娜前去看朱莉。“她不知道我现在的姓。[1]”她想，于是对仆人说：“请告诉她，说我是罗扎利斯卡娅小姐。”

“我的孩子，您不戴面纱就公然来找我，还对用人说出您的姓名，您好冒失啊，您在坑害您自己，我的孩子！”

“但是我现在已经出嫁，什么地方都可以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是您的丈夫，——他会知道的。”

“他过一个钟头也要来这儿。”

朱莉开始详细问她是怎样出嫁的。朱莉满心欢喜，对她又是拥抱，又是亲吻，甚至哭了。这一阵冲动过去之后，韦拉·帕夫洛夫娜谈到她这次拜会的目的。

“您知道，人只有在需要老朋友的时候，才会想起他们。我对您有个很大的请求。我在开办一家缝纫工场。请照顾我一点订货，并且把我介绍给您的熟人。我自己做活儿做得不错，还有一批好助手，其中有一个您也认识。”

朱莉确实知道其中一个是出色的裁缝。

“您看看我的手艺样品。这件裙衫是我亲手做的，您瞧，穿着多合身。”

朱莉很仔细地看了看这件裙衫是否合身，又看看头巾和袖头的做工，她表示满意。

“我的孩子，您手艺好，眼光高，一定能获得美满的成绩。不过您必须在涅瓦大街有个漂亮的门市部。”

“对，将来我要设个门市部，这是我的目标。眼前我在家里承接订货。”

两人一谈完正经，又扯到韦罗奇卡出嫁的事上去。

“这个斯托列什尼克呀，他花天酒地玩了两个星期，后来又跟阿岱莉和好了。我很为阿岱莉高兴：斯托列什尼克是个好人；只可惜阿岱莉太软弱。”

一涉及自己最熟悉的话题，朱莉便唠唠叨叨地谈起阿岱莉和别人的奇遇来：现在罗扎利斯卡娅小姐已经结婚，因此朱莉认为再也用不着顾忌。最初她说话倒还谨慎，随后却逐渐忘乎所以，她眉飞色舞地描述酒宴的情形，说个没完。韦拉·帕夫洛夫娜觉得难为情，朱莉却一点没有察觉。不久韦拉·帕夫洛夫娜恢复了常态，只是怀着一种沉重的心情听她说下去，正如你看一副本来很可爱，但是病得变了形的面孔时的心情那样。可是洛普霍夫进来了。朱莉立刻变成一位端庄的贵妇，言谈举止极有分寸。然而这个角色她扮演得不久。她开始恭喜洛普霍夫娶了这么漂亮的一位太太，重又兴奋起来：“不，你们新婚，我们该庆祝一下。”她吩咐仆人赶快开早饭和取香槟。韦罗奇卡不得不为自己新婚喝半杯，为工场喝半杯，再为朱莉本人喝半杯。她感到头晕，她和朱莉一同叫喊、闹腾。朱莉拧了韦罗奇卡一把，霍地站起，拔腿便跑，韦罗奇卡紧跟她后面。她们在屋里跑来跑去，沿着椅子乱跳乱蹦，洛普霍夫却坐在一旁发笑。最后，朱莉突然想夸耀她的气力：“我可以用一只手举起您来。”——“您举不动。”她们动手扭打，两人都倒在沙发上，就再也不愿起来，只是继续叫喊、大笑，终于睡着了。

这是洛普霍夫好久以来碰到的第一件难办的事。叫醒她们吗？让这次愉快的会见落个使人扫兴的结局，未免遗憾。他小心地站起，在房里转了一转，看能否找到一本书。书找到了，是《牛眼窗纪事》[2]，连《福勃拉》[3]跟它一比都要黯然无色的。他在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开始读它，读了一刻钟就觉得无聊，于是连他也睡着了。

过了两个来钟头，波莉娜叫醒朱莉：已经是吃中饭的时候。在座的只有他们三个，却不见谢尔日，原来他参加一次盛宴去了。朱莉和韦罗奇卡又叫嚷了一阵，随后又庄重起来，临别时简直是一本正经了。朱莉忽然想到——早先并没有想到——要问：为什么韦罗奇卡要开办工场？如果她想捞钱，那么，凭着她那条好嗓子，她做演员甚至歌女更便当得多。因此他们重新坐下，韦罗奇卡开始讲她的意见，这又激起了朱莉的热情，她连声祝福，还插叙道，她朱莉·勒泰利埃是个堕落的女人，——她掉了眼泪，——不过她知道什么叫“德行”，——接着又是眼泪、拥抱和祝福。

约莫过了四天，朱莉来找韦拉·帕夫洛夫娜，订做了大批衣物，并且留下几位同样可以提供订单的女友的住址。她带着谢尔日一道来，说他非来不可：“洛普霍夫来看过我，现在该你去回拜了。”朱莉举止庄重，虽然在洛普霍夫家坐了很久，还是毫不松懈地保持着庄重的态度。她看见那儿没有墙，只有薄薄的板壁，她却能够尊重别人的面子。她并不愤激，倒多半是以牧歌式的情怀，兴冲冲地探究着洛普霍夫家清苦生活的一切细节，她认为人正应当这样生活，而不能照别的方式生活，唯独在淳朴的环境中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她甚至告诉谢尔日，她想跟他移居瑞士，在田野和山林之间找一所临湖的小房子住下，彼此相爱，钓鱼，侍弄菜园。谢尔日说他完全赞成，可是他要看看，再过三四个钟头她又会信口讲些什么。

朱莉那部雅致的轿式马车的辚辚声和几匹骏马的铁蹄声，在中街和小街之间的五号街居民心里造成了极其强烈的印象，那儿至少从彼得大帝时代——如果不是更早的话——以来便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车马。许多人亲眼看到，这奇妙非凡的物事怎样在一座有七扇窗子的木造平房的紧闭着的大门跟前停下，从那稀奇的马车中又怎样走出两位崭新的，更加稀奇的非凡人物，一位是雍容华贵的太太，另一位是挺拔卓越的军官，他的显要身份是不容怀疑的。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马车驶进院内，这就引起了普遍的懊丧，因为威严的军官和更威严的太太离开的时候，这班求知心切的人没有希望再见到他们了。达尼雷奇做完买卖回家，彼得罗夫娜跟他聊了一阵。

“达尼雷奇，看样子，我们的房客倒是两个大人物呢。今天有一位将军和将军夫人来拜望了他们。将军夫人穿戴得那么漂亮，我连说都说不清，将军身上还挂着两块宝星勋章。”

彼得罗夫娜怎么在谢尔日身上看到了勋章，却是一件咄咄怪事。他还没有得过勋章，即使得过，恐怕也不会在陪同朱莉外出的时候佩戴。但是她确确实实看到过勋章，她没有弄错，也不曾吹牛，这无须她来证明，我也可以替她担保：她看到过。我们都知道他没有戴勋章，可是他那副堂堂仪表，使彼得罗夫娜认为不在他身上看出两枚勋章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就看到勋章了。我不跟您说笑话，她真的看到过。

“听差穿的号衣真考究，达尼雷奇，英国呢子做的，一俄尺值五卢布。别看他板着脸，架子老大，给人回话的时候才叫客气呐。他让我摸了摸他的衣袖，是上好的呢子。看得出他有的是钱。他们在我们房客屋里待了两个来钟头，达尼雷奇，我们这两位跟他们说话挺随便，就像我跟你一样，也不向他们鞠躬哈腰，还跟他们一起嘿嘿地笑。我们那位男的和将军坐在一块，两人都懒洋洋地倒在扶手椅上抽烟，我们那位男的就那么当着将军的面抽烟，懒洋洋地坐着。这还不算，他的香烟灭了，就把将军的烟拿过来接个火。将军又在我们那位女的手上亲了一下，那副恭恭敬敬的神气呀，我连说都说不清。现在该怎么看这件事呢，达尼雷奇？”

“我琢磨着，什么都是由上帝安排的，所以一个人该有怎样的亲戚朋友，也是上帝安排好的。”

“不错，达尼雷奇，当然是上帝安排好的。可我想，要么，我们那位男的不是将军的兄弟，就是将军夫人的兄弟；要么，我们那位女的不是将军的妹妹，就是将军夫人的妹妹。说实话，我想她多半是将军的妹妹。”

“你说这怎么会呢，彼得罗夫娜？有点儿不像呀。要是这样，人家早就有钱啦。”

“是这样的，达尼雷奇，那女的要不是她娘的私生子，就是她爹的私生子。所以她的相貌也不同，他们确实长得不一样。”

“恐怕是私生子，彼得罗夫娜。是有这种事儿。”

在彼得罗夫娜时常光顾的小杂货铺中，她足足当了四天的大要人，这家小铺足足有三天从斜对面那一家吸引来了一部分顾客。在这些日子里，彼得罗夫娜为了开发民智，满足求知者的热望，甚至稍稍忽略了她的织补工作。

所有这一切造成的结果是，过了一个星期，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前来探望女儿和女婿了。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搜集了一些关于女儿和那个强盗的生活状况的情报，她不是经常用心去搜集，只是随便地、一般地搜集一下，同样多半是出于完全合乎科学的求知本能。她的一位住在瓦西利岛的卑微的干亲家，受了她的委托，在路过的时候去打听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近况，那干亲家果然给她送来了情报，有时一个月送一次，有时不止一次，看情形而定。据说洛普霍夫夫妇很和睦，从没吵过架。不过有一点：往来的青年多，全是丈夫的朋友，人倒还规矩。他们生活不算宽裕，但是分明有点儿钱。他们没有变卖而是添置了东西。女的缝了两件丝绸裙衫。他们买了两张沙发、一张跟沙发配套的桌子、六把扶手椅，全是碰巧买到的，一共才花掉四十卢布，其实家具挺好，应该值百来卢布。他们关照房东夫妇另找新的房客，说：“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搬进我们自己租下的房子，谢谢你们的好意。”房东夫妇也对他们表示感谢。

这些传闻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感到安慰。她是个很粗暴、很恶劣的人，她折磨过女儿，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杀死她，毁掉她，在那个发财致富的计划遭她破坏以后，又诅咒过她。这都是事实。但是能不能由此推论说，她对女儿没有一点爱心呢？决不。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既然女儿已经永不回头地逃出了她的手心，还有什么法子呢？失落的东西反正找不回来了，而女儿到底是女儿啊。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事是对韦拉·帕夫洛夫娜有损而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有利的，所以做母亲的衷心盼望女儿好了。也不能说她盼望得多殷切，可是这没有关系，最低限度，她到底不再像密探似的死盯着女儿，丝毫不放松了。她只是顺带着对女儿采取一些监视措施，因为您得承认，她不能不监视。但是她也顺带着盼望女儿好，因为您得承认，女儿到底是女儿啊。为什么还不和好呢？再说，从各方面都看得出那强盗女婿是个踏踏实实的人，往后说不定对她有用的。因此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渐渐地想跟女儿恢复关系了。要做到这一步，还得过一年半载才行，不用急，来日方长嘛。但是关于将军和将军夫人的消息，立刻把事情往前推进一大步，把路程缩短了一半。那个强盗确实是机灵鬼。一个退了学的臭学生，无官无职的穷措大，居然跟一位年纪轻轻可又大富大贵的将军搭起朋友来，还叫自己的妻子交上了将军夫人，这种人一定有远大前程。或许是韦拉先跟将军夫人做了朋友，才叫丈夫结交将军的吧？反正一样，这表示韦拉有远大前程。

于是，一得到将军夫妇造访的情报，做父亲的马上被派去对女儿宣布：母亲已经饶恕她，并且叫她回家一趟。韦拉·帕夫洛夫娜和丈夫跟随帕韦尔·康斯坦丁内奇一同前去，坐了小半个黄昏。这是一次又冷淡又别扭的会见。大家主要是谈费佳，因为这个话题不那么棘手。费佳进了中学。他们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送他到学校寄宿，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会上那儿看望他，每逢假日，韦拉·帕夫洛夫娜可以接他去她家玩玩。他们勉强挨到喝晚茶的时候，便匆匆告别，洛普霍夫夫妇说今天他们家有客人。

半年来韦拉·帕夫洛夫娜一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她已经再也受不惯那种完全出于自私打算的花言巧语的沉浊气氛，再也听不惯骗人的主意和卑鄙的计谋，她的地下室在她心里造成了一个可怕的印象。卑污、庸俗、各色各样的厚颜无耻，——现在这一切好像一件轮廓分明的新奇的东西，格外使她触目惊心。

“先前我怎么会有勇气在这样龌龊憋闷的环境中生活的呢？我怎么能在这间地下室里呼吸的呢？而我不仅生活过来，甚至还很健壮。这是惊人的、不可思议的。我怎么能在这儿长大，并对善人善事怀着爱心呢？叫人没法理解，不敢相信。”韦拉·帕夫洛夫娜回家的时候想道，她感到自己像是经过一阵窒息以后正在解困歇乏。

他们回家不久，他们等待的客人聚齐了，都是当时的常客：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和娜塔莉娅·安德列夫娜、基尔萨诺夫。他们的晚会跟平常一样进行着。但是韦拉·帕夫洛夫娜觉得，她这种沁透着纯洁的思想、跟纯洁的人们一起度过的新生活似乎加倍可爱！照例既有夹杂着一连串回忆的轻快的谈话，又有海阔天空的严肃的谈话：从当时的历史事件（堪萨斯内战[4]引起了这个小集团的注意，那是今天的南北大战的先声，也是不仅美国一国的许多更伟大的事件的先声。现在人人都谈政治，那时候对政治感兴趣的只有极少数，这少数人中包括洛普霍夫、基尔萨诺夫和他们的朋友们）谈到当时的种种论争：谈到利比希[5]理论中的农业化学原理，和这类集团中任何一次谈话都非涉及不可的历史进步的规律；又谈到分清现实的愿望和不切实际的愿望是多么重要，现实的愿望要寻求满足，也一定能得到满足，不切实际的愿望却好比热病患者的荒谬的欲念，是无法也无须得到满足的，对于它，正像对于那荒谬的欲念一样，只有一个满足的办法，就是养好人的身体：不切实际的愿望之产生，是身体有了病态从而使现实的愿望被扭曲的结果；他们还谈起这种根本区分的重要性，那是由当时的人本主义哲学提出来的；他们也谈到一切诸如此类的和虽然不属此类，但是有亲缘关系的事情。两位太太也间或听听这些深入浅出的学术性言论，插进一些问题，不过多半——自然，她们多半不闻不问，当洛普霍夫和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满口称赞矿物肥料的重大价值的时候，她们甚至给人家泼冷水。可是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和洛普霍夫仍旧毫不动摇地谈他们的学术。基尔萨诺夫不大给他们帮忙，他多半是，甚至完全是站在太太们一边，他跟她们一道玩儿、唱歌、哈哈大笑，一直闹到深夜，那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终于把两个毫不动摇地热衷于严肃谈话的人拆开了。

3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第二个梦

于是韦拉·帕夫洛夫娜酣然入睡，并且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片田野，她亲爱的丈夫和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在田野上行走，丈夫说：

“您很想知道，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为什么有的泥土能够长出这样白净、这样纯良细嫩的小麦，有的泥土却长不出？您自己马上就会看到这项差别。您瞧瞧这枝好麦穗的根子：根旁是泥土，不过这块泥土是新鲜的，可以说是纯良的泥土。您闻到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但是它没有霉臭，没有发酸。您知道，拿您我信奉的那种哲学的用语来说，这纯良的泥土叫做实用的泥土。它固然脏，可只要好好地观察，您准能看出，构成这泥土的一切元素本身都是健康的。元素经过这样的化合，构成了泥土，可是让原子的配置稍微改变一下，就会产生另一种东西。而新产生的东西也是健康的，因为基本元素都健康。为什么这种泥土具有健康的属性呢？请注意这片草地的情形：您看，这儿的水在流动，所以这儿不可能有腐朽现象。”

“对，运动就是现实，”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因为运动就是生命，而现实和生命又是一个东西。但生命的主要因素是劳动，所以现实的主要因素也是劳动，现实有一个最可靠的标志：实实在在。”

“那么您看吧，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当太阳开始晒暖这块泥土的时候，热力便逐渐把泥土的元素转移到一种更复杂的化合物，也就是高级形态的化合物麦穗里面去，麦穗由于阳光的照射从这块泥土中生长出来，它一定是一枝健康的麦穗。”

“对，因为这是有现实生命的泥土。”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

“现在我们转到这片草地上去吧。我们再从这儿取来一棵植物，同样观察观察它的根子。根上也沾着泥土。请注意这块泥土的性质。不难看出，这是一块腐朽的泥土。”

“用科学术语说，就是不实用的泥土[6]。”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道。

“不错，这块泥土的元素处于不健康的状态。自然，无论这些元素怎样转化，也无论从中产生了什么不同于泥土的其他东西，这一切东西总是不健康的、低劣的。”

“对，因为元素本身不健康。”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

“我们不难发现这种不健康的原因……”

“也就是导致不合实用的腐朽的原因。”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道。

“对，这些元素腐朽的原因不难发现，只要我们注意一下这片草地的情况。您看，这儿的水不流动，所以停滞和腐臭了。”

“对，缺乏运动就是缺乏劳动，”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因为按照人本主义的分析，劳动是运动的根本形态，所有其他的运动形态如消遣、休息、游玩和娱乐，其基础和内容都来自这个根本形态，它们一离开事前的劳动便失去了现实意义。而没有运动就没有生命，也就是没有现实，所以这是一种不实用的即腐朽的泥土。不久以前人们还不知道怎样使这种草地恢复健康，现在发明了一个办法——排水：让多余的水从沟渠里流出去，只留下必需的水，水一流动，草地也获得实际意义了。但是在采取这个办法之前，这块泥土仍旧是不实用的，也就是腐朽的，它不可能长出良好的植物。而实用的泥土长出良好的植物来却是很自然的事，因为那是健康的泥土。证讫[7]，ǫ-u-e-a-a-dum，像拉丁文说的。”

韦拉·帕夫洛夫娜听不清拉丁文的“证讫”是怎么个说法。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您总喜欢用半吊子拉丁文和空泛的推论来逗趣。”她那亲爱的丈夫说。

韦拉·帕夫洛夫娜走到他们身边，说道：

“你们谈分析、等同和人本主义谈够了，二位先生，请你们谈点儿别的，好让我也能插插嘴，或者最好让我们随便聊聊吧。”

“我们随便聊聊，”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我们来谈谈各人自己。”

“好的，好的，这一定很有趣，”韦拉·帕夫洛夫娜说道，“不过是您出的主意，就请您带个头吧。”

“好极啦，我的妹妹，”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可是您多大年纪，我亲爱的妹妹？十八？”

“快十九了。”

“但是还不到十九，那么就算它十八，我们大家都谈到十八岁为止，因为条件应该平等。我想谈谈我自己和我的妻子。我父亲是一个省城里的诵经士，兼做装订书籍的手艺，母亲收了几名正教中学生来家寄住。父母从早到晚忙来忙去，谈来谈去，全是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喜欢喝酒，但是只有穷得受不了——这是一种现实的痛苦啊——的时候才喝，要不就是收入不错的时候，这时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母亲，说：‘喂，孩子的妈，现在谢天谢地，这两个月你不会受穷啦。我身边留下半个卢布，喝点儿酒，乐一乐，——这可是一种现实的快乐了。’我母亲常常生气，有时候碰上她说的‘腰酸背疼’，她还打我，因为她要搬柴烧水，给我们五个人和五名正教中学生洗衣服，地板被我们这十双没穿套鞋的脚踩脏了，也得她来擦洗，她还要照看一头奶牛；——这是毫不间歇的过度操劳所引起的现实的烦躁啊。虽然她那样没命地干，还是像她说的，‘出的多，进的少’，就是说，没有钱给我们兄弟中的什么人买长靴，或是给姊妹们买鞋子，这时候她也要打我们。如果我们这些傻孩子自告奋勇帮她干活，或者我们做了什么别的乖巧事儿，或者她碰到个难得的机会休息片刻，像她说的让‘腰杆轻松一下’，那么她也会对我们亲热，——这都是现实的快乐……”

“啊呀，您那些现实的痛苦和快乐说得够了。”韦拉·帕夫洛夫娜说。

“既然这样，就请听我谈谈娜塔莎的事吧。”

“我不爱听，一定又是什么现实的痛苦啦、快乐啦，我知道。”

“一点也不错。”

“不过，您也许想听我谈谈自己吧。”谢尔日说；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且看您说些什么。”韦拉·帕夫洛夫娜道。

“我父母虽然是阔人，他们忙来忙去，谈来谈去，也永远是为了金钱。连阔人也摆不脱这种操心事……”

“您不会谈自己，谢尔日，”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亲切地说道，“您说说：他们干吗为金钱奔忙？有些什么开销使得他们牵肠挂肚的？他们难以满足的又是哪些需要？”

“是的，我当然明白您这样问我的用意，”谢尔日说，“可是让我们丢开这个题目，看看他们的思想的另一面吧。他们同样为孩子操心呢。”

“他们的孩子该不用愁吃愁穿吧？”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问道。

“当然啰。但是应该操心……”

“别谈自己了，谢尔日，”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我们知道您的底细。不务正业，爱在无聊的事情上用心思，——您就是在这样的土壤里成长起来的。这是一种不实用的土壤。因此，您瞧瞧自己吧：您生来并不笨，而且是一个很好的人，您或许不比我们坏，也不比我们笨，可是您到底适合干什么，您的用处在哪方面？”

“我适合陪伴朱莉，无论她带我去什么地方。我的用处是让朱莉能够花天酒地玩个痛快。”谢尔日答道。

“从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出，”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说，“不实用的或者不健康的土壤……”

“唉，您拿您那些实呀虚呀的把人烦死啦！人家早就明白了，你们还在谈个没完！”韦拉·帕夫洛夫娜说。

“那你愿不愿跟我谈一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道，她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各位先生，请回避，因为我们母女俩想说说话。”

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韦罗奇卡看见自己单独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在一块。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脸上露出嘲笑的神情。

“韦拉·帕夫洛夫娜，您是一位有教养的太太，您这样纯洁高贵，”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她气得声音发抖，“您这样善良……我这个又粗野又恶毒的酒鬼哪配跟您谈话？韦拉·帕夫洛夫娜，您母亲是个恶毒的坏人。不过请问您，太太，这个母亲操心的是什么呢？是养家糊口。用您那种文雅的话来说，这叫现实的、真正的、合乎人道的操心事，对不对？您听过恶言恶语，见过许多坏事和卑鄙行为。但是请问，这些言行有什么目的呢？为了一个空洞的、荒唐的目的吗？不，太太。不，太太，无论您家的生活怎么样，总不是一种空洞的、不切实际的生活。您看，韦拉·帕夫洛夫娜，我已经学会像您那样文绉绉地说话了。可是，韦拉·帕夫洛夫娜，您母亲是个恶毒的坏人，您觉得难过、害羞吗？韦拉·帕夫洛夫娜，您希望我变成一个善良老实的人吗？我是个妖婆，韦拉·帕夫洛夫娜，我会施妖术，我能够实现您的愿望。请看，韦拉·帕夫洛夫娜，您的愿望实现了：恶毒的我不见了，您瞧这善良的母亲和她女儿。”

一个房间。门口有个醉醺醺的、没有刮脸的讨厌的男子在打鼾。认不出他是谁，他的脸有一半被手遮盖着，一半布满了伤痕。一张床。床上有个女人，不错，那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过她是善良的！但她多么苍白、疲乏，她才四十五岁，就已老态龙钟了！床边有个十八岁模样的姑娘，那便是我自己，韦罗奇卡。不过我穿得多么破旧！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脸色蜡黄，外貌又粗鲁，并且房间多寒酸！几乎没有什么家具。“韦罗奇卡，我的孩子，我的天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宝贝，你不用管我，我就这么躺一躺。你都两夜没睡了。”

“不要紧，妈，我不累。”韦罗奇卡说。

“我身体还是不见好，韦罗奇卡。我一死，你怎么办？你爹薪水少，他没法好好照顾你。你是个漂亮的姑娘，世界上恶棍多得很，再也没有人可以提醒你了。我为你担心。（韦罗奇卡哭了。）

“我亲爱的，你别难受，我对你说这些不是责备你，只是提醒你：星期五，就是我病倒的前一天，你为什么离开家里？（韦罗奇卡又哭了。）

“他会骗你的，韦罗奇卡，你甩了他吧。”

“不，妈。”

两个月以后。怎么一转眼就过了两个月？一个军官坐在那儿。军官面前的桌子上有一瓶酒。她，韦罗奇卡，坐在军官的大腿上。

一转眼又过了两个月。

一个贵妇人坐在那儿。她，韦罗奇卡，站在贵妇人面前。

“你会烫衣服吗，亲爱的？”

“会。”

“你是什么出身，亲爱的，是农奴还是自由人？”

“我父亲是做官的。”

“那么你是贵族出身啰，亲爱的？那我可不能雇你了。你当什么女仆啊？走吧，我亲爱的，我不能雇你。”

韦罗奇卡在街头。

“小姐呀小姐，”一个有几分醉意的小伙子说，“您上哪儿？我来送送您。”韦罗奇卡朝涅瓦河跑去了。

“我亲爱的，看够了吧？你娘要是心善，你该是什么样子？”原先那个真正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说，“我这妖术施得好不好？难道我没有猜中吗？你为什么不出声？有舌头吗？你不敢说，我就要从你嘴里挤出话来！你到裁缝铺去过吗？”

“去过。”韦罗奇卡回答，同时身子在哆嗦。

“你看见了吧？听到了吧？”

“嗯。”

“她们过得可好？她们可有学问？她们读书吗？想采用你们的新法给人们行善吗？她们是不是这样想？你说！”

韦罗奇卡不出声，同时还在哆嗦。

“瞧你就不敢说。她们过得可好？我问你。”

韦罗奇卡不出声，同时身上发冷。

“你不敢说。她们过得可好？我问你。她们好不好？我问你。你愿意做她们那种人吗？你不出声！把脸掉过来！你听我说，韦尔卡。你有学问，可你是靠我偷来的钱求得学问的。你想着善，可我要是不恶，你连什么叫善也不知道。懂吧？什么都靠了我，你是我的女儿，懂吧？我是你的娘。”

韦罗奇卡又是哭泣又是哆嗦，身上发冷。

“妈，您要我怎么样呢？我不能爱您啊。”

“难道我在求你爱我吗？”

“我希望至少能敬重您，但是我连这一点也办不到。”

“我需要你敬重吗？”

“您到底需要什么呢，妈？您干吗来找我，这么气势汹汹地跟我说话？您要我怎么样呢？”

“你要感谢我，你这不识好歹的。你不必爱我，不必敬重我。我恶毒，为什么爱我？我坏，为什么敬重我？可你得明白，韦尔卡，如果我不这样，你也不会有今天。你好是因为我坏，你善良是因为我恶毒。你得明白这个，韦尔卡，你要感谢我。”

“走开，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现在我要跟我姊妹谈谈。”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见了。

“未婚夫们的未婚妻，姊妹们的姊妹”[8]抓住韦罗奇卡的手。

“韦罗奇卡，我希望永远对你友善，因为你善良，我呢，跟我谈话的人怎么样，我也怎么样。你现在忧愁，你看，我也忧愁。你瞧瞧，我忧愁好不好？”

“还是比世界上什么人都好。”

“吻吻我，韦罗奇卡，我们一起来承担痛苦。你母亲说得对。我不喜欢你母亲，但是我需要她。”

“难道您没有她不行吗？”

“往后人们不需要变得恶毒的时候，没有她也可以。现在却不行。你看，善人还不能自立，恶人挺强大，恶人挺狡猾。不过你知道，韦罗奇卡，恶人是各色各样的：有的要世道变得更坏，还有的虽然也是恶人，却要它变好些，变好对他们有利。你知道，你母亲需要你有教养，因为你教书可以收钱，她就好向你索取。她希望她女儿给她找个阔女婿，为了这，她也需要你有教养。你看，她的存心固然坏，结果却对人有益，你不是受过益吗？还有一种恶人可不同了。如果你母亲是安娜·彼得罗夫娜，难道你还会好好学习，变成有教养的人吗？还能认识善，爱善吗？不，人家不容许你认识什么好的事物，只会把你造成一个玩偶，对不对？这种母亲需要玩偶女儿，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玩偶，并且常常跟玩偶一道玩玩偶。你母亲是坏人，可她毕竟还是人，她需要使你不做玩偶。你明白恶人是怎样各不相同了吧？有的恶人妨碍我，因为我希望人变成人，他们只希望人成为玩偶。还有的恶人却对我有帮助。他们本来不愿帮助我，但是他们让人有变成人的余地，他们给人提供了一种变成人的条件。而我的需要也不过如此。是的，韦罗奇卡，现在我不能没有这些恶人，他们是跟别的恶人相反的。我的恶人虽然恶毒，可是从他们的毒手下却产生了善。不错，韦罗奇卡，你要感谢你母亲。你不必爱她，她恶毒，但是你的一切都多亏了她，你要知道，没有她也就不会有你。”

“将来永远是这样吗？不，将来不会这样吧？”

“是的，韦罗奇卡，往后不会这样。等到善人强大起来，我就不再需要恶人。这一天快到了，韦罗奇卡。那时候恶人将看出他们不可能再作恶。那些曾经是人的恶人将去恶从善：他们作恶只是由于行善对他们有损害，他们既然知道善比恶好，到了可以爱善而又对他们无损的时候，他们就会爱善了。”

“那些当玩偶的恶人会怎么样？我也可怜他们。”

“他们会玩别的玩偶，不过只玩无害的玩偶。可是他们的孩子不会跟他们一样，因为我这儿的一切人都将是人，我教他们的孩子不做玩偶，而要做人。”

“嘿，那多好！”

“是的，但是现在也很好，因为正在给这个美好的未来做准备。最低限度，那些给它做准备的人会觉得现在也很好。当你韦罗奇卡帮厨娘做饭的时候，厨房里不是又闷气，又冒油烟吗？而你不是觉得挺好，认为闷气和油烟也不要紧吗？大家坐下吃饭的时候都觉得挺好，可是帮忙做饭的人觉得更好，他吃起饭来加倍地香。你爱吃甜的，对不对，韦罗奇卡？”

“对。”韦罗奇卡粲然一笑，她爱吃甜饼和下厨张罗甜饼的癖好，给人家点破了。

“那么还愁什么呢？好在你已经不愁了。”

“您多善良！”

“而且快活，韦罗奇卡，我永远快活，连忧愁的时候也照样快活。对不对？”

“对，我忧愁的时候，您似乎也忧愁，可您总是能马上排除忧愁。跟您在一起真快活，非常快活。”

“你还记得我那支小歌‘所以我们要活下去’[9]吗？”

“记得。”

“我们来唱一唱。”

“来吧。”

“韦罗奇卡！是我惊醒了你吧？可是茶已经准备好了。我吓了一跳：我听见你在哼哼，等我进来，你又唱起歌来了。”洛普霍夫说。

“不，我亲爱的，你不惊醒我，我自己也会醒的。我做了一个梦，亲爱的，回头喝茶的时候再讲给你听。你走开，我要穿衣啦。您怎么敢擅自进我的房间，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您太放肆。你为我吓了一跳吗，我亲爱的？过来，让我吻你一下。吻过了，走吧，走吧，我要穿衣服。”

“既已进来，就让我做你的仆人，服侍服侍你吧。”

“也好，亲爱的，不过这叫我多难为情啊！”

4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工场已经上了正轨。它的基本原则挺简单，最初甚至简单得没有什么可说的。韦拉·帕夫洛夫娜在进场最早的三个女裁缝面前，除了说明她付给她们的工钱将略微高于一般裁缝铺的裁缝的收入以外，完全未作其他表示。事情并没有出格。裁缝们看到韦拉·帕夫洛夫娜不是一个浅薄浮躁的妇女，所以毫不疑惑地接受她的提议，在她那儿做工了：一位不算富裕的太太想开办缝纫工场，有什么令人疑惑不解的呢？这三名女工又找到三四个人，全是根据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请求谨慎地挑选出来的。这些挑选的条件也没有一点可以引起猜疑，就是说，没有一点出格的地方：那个年轻谦和的妇女希望工场的女工直爽善良、明白事理和容易相处，这有什么出格？她只是不愿发生争吵而已。因此她做得明智，再也没有别的了。韦拉·帕夫洛夫娜自己也认识这些入选的人，在她答应录用她们以前，她跟她们就很熟识，这是自然的事，这也不过表明她为人踏实稳重罢了。这儿没有什么好琢磨的，没有什么不能信任的。

于是她们干了一个月，及时领到了事先讲定的工钱。韦拉·帕夫洛夫娜经常待在工场，她们对她已经摸得很透，知道她心肠好，同时又是个节俭、谨慎、明白道理的妇女，所以她博得了充分的信任。这儿没有，也预见不到以后会有任何出格的东西，只能预料这个老板是个好老板，她的事业会发展：她善于经管。

可是一个月结束之后，韦拉·帕夫洛夫娜带着一本账簿到工场来，请裁缝们停止工作，听她讲话。

她开始用最朴素的语言来说明一些浅显的、非常浅显的事情，但是她的裁缝早先从没听见她或者任何人说起过这类事情。

“现在我们彼此混熟了，”她开口说，“我可以说你们活干得好，人也好。你们也不会说我是傻子。那么现在我可以跟你们坦白地谈谈我的想法。要是你们觉得我的想法有什么奇怪，你们就马上好好地琢磨一下，不要一开头就说我的想法太浅薄，因为你们知道我不是一个浅薄的女人。我的想法是这样：

“有些好人说可以开办这么一种缝纫工场，裁缝在那儿做工，比在我们大家知道的那些工场做工更实惠得多。我就想试一试。照头一个月的情形看来，好像确实是办得到的。你们准时领到了工钱，一文也不短少，可是我要告诉你们，除了这笔工钱和其他一切开销，我手头还剩下多少红利。”韦拉·帕夫洛夫娜把这个月的收支账目念了一遍。支出方面除已付的工钱之外，还开列了其他种种费用：房租、照明，甚至韦拉·帕夫洛夫娜因场务外出所花的将近一卢布的车马费。

“你们看，”她继续说，“我手头还剩下这么多钱。现在怎样处置呢？我开办工场的目的是要使这笔红利归裁缝所有，那原是她们做工赚来的。所以我想把它分给你们：头一回大家平分，每人一份。往后再看这样处理好呢，或是还有什么别的对你们更实惠的办法。”她把钱分了。

裁缝们大吃一惊，过了好一会儿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后来才开始道谢。韦拉·帕夫洛夫娜让她们尽量为得到的钱表示谢意，拒绝听下去就像漠视她们的意见和盛情，她们会见怪的。接着她又继续说道：

“现在我必须对你们讲一件事，在我们往后要谈到的一切事情里面，就数这一件最难解释，我不知道能不能讲清楚，但我还是得讲一讲。为什么我不留下这笔钱给自己？要不是想赚钱，我何必开办工场呢？你们知道我和我丈夫过得不算清苦：我们不是阔佬，可是样样东西都已够用。如果我缺少什么，只要对丈夫说一声，我就有更多的钱了。其实连说也不用说，他自己也会看出我需要更多的钱。他现在干的工作不是比较实惠的，而是他比较喜欢的。不过我跟他感情很好，凡是我高兴的事，他都最高兴去做，我对他也一样。所以，要是我觉得钱不够用，他一定会去干一个比他眼前这份差事更实惠的工作，而他也能够找到这种工作，因为他是一个聪明机灵的人，你们对他都有一些了解。他既然不这样做，就表示我和他现有的钱已经够我用了，这是因为我不大爱钱的缘故。你们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爱好，不是人人都光爱金钱的：有的爱跳舞，有的爱穿戴或者打牌，这些人甚至情愿为自己的爱好倾家荡产，并且确实有许多人在倾家荡产，他们把自己的爱好看得比金钱还宝贵，对这一点谁也不感到惊奇。我的爱好就是我和你们试办的这件事，我不但没有为我的爱好倾家荡产，甚至完全没有浪费什么钱，我只是喜欢干这件事，没有赚头也行。是的，我认为这丝毫不奇怪：有谁从自己的爱好上寻找赚头呢？每个人都为他的爱好浪费金钱。我可不是那样，我不浪费。就是说，比起别人来，我还占了个大便宜，我照顾了自己的爱好，又得到快乐又不吃亏，别人的快乐却是花钱买来的。为什么我有这个爱好？因为有些聪明的好人写过很多书，说明人在世上该怎样生活才能使大家都好，据他们说，这儿最主要的是按新法开办一批工场。我就想看看，我和你们能不能定出一套合用的办法。这反正是一个样：有人想盖一座好房子，还有人想经营一个好花园或暖花房供他欣赏，我却想开办一家好缝纫工场，叫人看着高兴。

“当然，只要我每个月都能像现在这样分给你们红利，也就不错了。但是聪明人说还可以做得更好，因此红利也更多，而且可以更有效地使用它。据说仿佛可以办得很好呢。那么我们再看吧。我要一步一步告诉你们，我们还能够照那些聪明人的话做些什么。你们自己仔细观察一下，也能有所发现，要是你们觉得有什么好事可做，我们就逐步地、尽可能地试着做去。不过必须对你们讲明，你们不同意，我什么新办法也不采用。只有你们自己愿意才会创新。聪明人说，只有人们自愿做的事才做得好。我也这样想。所以你们不必害怕新办法，除了你们自愿变动的以外，一切都照旧。你们不愿意，什么都不动。

“现在我要最后一次以老板的身份下命令，不征求你们的意见了。你们知道，我们必须记账，注意防止浪费。上月份是由我单独做这件事的，现在我不愿单独来做。请从你们中间选出两个人跟我一起管账。没有她们，我不干。钱本来是你们的，不是我的，所以应该由你们管钱。现在这还是一项新的工作，不知你们中间谁更能胜任，最初必须选出两个人试做一个短时期，过一星期你们就会看出，该改选别人，还是让原有的人留任好。”

这些不平凡的话引起了历久不息的议论。可是韦拉·帕夫洛夫娜已经获得她们的信任，况且她说得挺简略，没有扯得太远，没有绘出什么特别迷人的远景来，这样的远景固然能造成片刻的狂欢，但是紧接着便会使人生疑。因此女工们没有把她当作疯子，而最要紧的也正是不把她当疯子。事情是一步一步来的。

当然得一步一步来。下面是工场在整整三年中的一部简史，这个期间的工场，构成了韦拉·帕夫洛夫娜本人历史上的主要一面。

那些成为工场核心的女工是慎重挑选出来的，她们都是好裁缝，又跟工作成绩好坏有切身的利害关系，所以工作自然进行得很顺利。只要来工场试订过一次衣服的太太，都永远成了它的主顾。有几家裁缝铺和缝纫工场看了有点儿眼红，却并未发生任何影响，只是使韦拉·帕夫洛夫娜不能不赶快为工场取得正式的营业权，以排除种种挑剔。不久订货越收越多，最早进工场的女工们应付不过来，于是工场的人员逐渐增加，过了一年半，女工总数竟达到二十名，往后就更多了。

整个管理方面的决定权移交给裁缝这件事的初步结果之一，是她们作了一项可以预料到的决议，女工们经管的头一个月便断定，韦拉·帕夫洛夫娜工作不取报酬是不妥当的。她们告诉她的时候，她说她确实应该取酬。她们想送她红利总额的三分之一。她把这笔钱搁置了一些日子，才向女工们解释道，这违反了她们的办法的基本精神。她们很久不能理解这一点，但是后来终于同意：韦拉·帕夫洛夫娜谢绝这份破格的红利并非由于爱面子，而是照她们的事业的本质来说必须如此。这时工场的规模已经扩大，韦拉·帕夫洛夫娜一人来不及剪裁，需要再添一个，她们决定让韦拉·帕夫洛夫娜跟另外那个剪裁师拿同样的薪金。先前搁在她那儿的一笔红利，现在依照她的请求由出纳室收回，只留给她作为一名剪裁师所应得的一份，其余的钱用来办了一个金库。差不多有一年工夫，韦拉·帕夫洛夫娜把她白天的大部分时光都消磨在工场，她的工作时间确实不少于其他任何人。等到她看出可以不用整天待在工场，她才减少了干活的时间，而她的工资也相应减少了。

怎样分红利呢？韦拉·帕夫洛夫娜希望做到由大家平分。这一点直至第三年年中才实现，那以前她们经历过几个不同的阶段，最初是按工钱的比例分配红利。她们首先认识到，如果一个女工因为生病或其他正当理由旷过几天工，她那份红利不该相应减少，因为红利不仅是这几天里获得的，而是来自整个工作过程和工场的总的情况。后来她们又同意，剪裁师和其他由于分送订货与别的差事而能拿补贴的女工有了优厚的薪金作报酬，已经足够，假如她们还能比旁人多得红利，那就不公平了。没有兼差的普通裁缝很客气，当她们发现原先制定的办法不公平的时候，并没有要求改变。兼差者充分理解新办法的精神，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受优待，都自动谢绝了。不过应该说，在各样事情经常有所改善的条件下，这种一时的礼让——有人容忍，有人谢绝，——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功绩。最困难的倒是加强这个观念：普通裁缝应该一律得到同样多的红利，尽管有的人挣钱比别人多；工效超过人家的裁缝既然有了较多的工钱作为自身工效的报酬，就已经足够了。这是分红方面的最后一次变动，直至第三年年中才实现的，当时全工场的人都明白：红利的获得不是对某个人的手艺的报酬，却是工场总的性质的结果，——它的体制和它的宗旨的结果，这个宗旨便是尽可能使参加工作的全体人员同样分享到工作带来的利益，无论她们个人的特点如何；工作人员分红的事取决于工场的这种性质，工场的性质、精神和做法又来自大家的团结一致，而每个参加者对团结都同等重要：对于维持和发展那套于一切人、于整个事业的成功都有裨益的新法，一个最羞怯或最无能的人的默认，其贡献并不下于一个最泼辣或最能干的人的积极奔走。

我省略了许多细节，因为我不是在描写工场，只是在记述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活动时有了必要，我才酌量说它一说。即使我提到某些细微之处，那也仅仅为了表现韦拉·帕夫洛夫娜怎样行事，怎样耐心地、一步一步地、孜孜不倦地经营业务，怎样坚持她的规矩：不发号施令，光是劝告、解释、协助、帮着执行她的同伴们的决定。

每个月都分了红利。最初每个女工拿到红利后就独自花掉了：人人都有自己的迫切需要，并且不惯于一致行动。当她们由于经常参与工场事务，养成了考虑工场整个工作进程的习惯的时候，韦拉·帕夫洛夫娜才叫她们注意：在她们这个行业，一年之中每个月承接订货的多少很不一样，能在旺月储存一部分红利来弥补淡月，必定不坏。她们的账目记得很精确，女工们知道，假如她们当中有人离开工场，立刻可以领到她那份存在出纳室的红利。因此她们赞成这个提议。一笔不大的储备金建立了起来，数目逐渐增加，她们开始拿它派各种用场。从第一次起，大家就懂得可以用它举办借贷，借给有紧急需要的入股人。谁也不愿在借款上加算利息：穷人有一个观念，认为好的经济援助是不要利息的。这个金库创办以后，紧接着是代购处的设立。女工们发现通过工场去购买茶叶、咖啡、食糖、鞋子和其他许多什物要合算些，工场买东西不零买，所以比较便宜。隔了不久，她们又前进了一步：她们考虑，用这个办法购买面包和别的食品，一定合算，这些东西本来是要每天上面包铺和杂货铺零买的。可是她们马上看到，为此大家必须住得靠拢些。她们便在工场附近选租几套房间，几个人合住一套。于是工场内有了面包铺和杂货铺的分销处。过了一年半左右，差不多全体未婚女工都住在一所大宿舍里，她们办了公共伙食，用大家庭的办法储备食物。

女工里面独身的占一半，其中某些人有年老的女眷——母亲或婶娘；有两个要供养老父；许多人有小弟弟或小妹妹。有三个未婚女工因为这些眷属关系不能搬到公共宿舍居住：一个女工的母亲性情乖僻；第二个的母亲是公务员，不愿跟粗人住在一块；第三个的父亲是酒鬼。她们只能享受分销处提供的服务，那些不是姑娘，而是有夫之妇的裁缝也是同样。除了这三个人以外，其余一切要供养家眷的未婚女工都住公共宿舍。她们自己单独住开，两三人合住一间房，她们的男女家眷就看各人的方便来安顿：有两个老太太每人独用一间房，其余的老太太住在一起。小男孩们有自己的一间房，女孩另有两间。按规定，男孩可以在这儿待到八岁，八岁以上的根据各人的技能分别安插。

一切都经过很精确的计算，大伙儿深深地相信，谁也不会吃谁的亏，谁也不会损着谁。独身女工的房租和膳费算起来倒是简单。稍微踌躇一下之后，决定八岁以下的弟妹照成年女子费用的四分之一计算，八岁到十二岁的女孩的费用照三分之一计算，十二岁以上照二分之一计算，女孩从十三岁起进工场当学徒，假如没有找到别的工作的话。照规定，她们从十六岁起可以正式加入工场，只要被公认为完全学会了缝纫。对成年家眷的收费自然是跟裁缝一样。独用房间的要支付特别租金。所有住工场宿舍的老太太和三个老头儿，几乎全担任了厨房的活计和其他的家务，因此当然也给他们算工钱。

这一切说来很快，一旦上了正轨，做来也很容易、简单、自然。可是要走上正轨得慢慢来，每一项新措施都要经过再三讨论，每一次变革都是一连串劳碌奔波的结果。假如我说到工场其他方面的做法时，也像说红利的分配和使用那么详细，那可太冗长、太枯燥了。有许多事根本不用提，免得叫人生厌，还有些事只要轻轻带上一笔就行，例如，工场设了一个代理处，销售没有订货的时候做好的现成衣物，当时工场还不可能有独立的门市部，但是跟客商市场一家小铺订了代售合同，又在旧货市场设了个小小的货摊，由两位老太太当伙计。不过我必须把工场生活的这一面讲得稍微详细些：

韦拉·帕夫洛夫娜从最初几天起，就开始带书本到工场来。等自己的事务处理完毕，她马上给女工朗诵，朗诵半个钟头、一个钟头，除非还有什么事需要她再去处理，她是不会提早中断的。然后让女工休息一下，然后再朗诵，再休息。不用说，女工们从最初几天起便对听朗诵入了迷，有几个原本是这方面的爱好者。过了两三个星期，工间朗诵采取了正规的形式。再经过三四个月，更出现了几名朗诵的好手，于是决定让她们顶替韦拉·帕夫洛夫娜，每次朗诵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算是她们的工作。韦拉·帕夫洛夫娜本来也间或用讲故事代替朗诵，等到她卸脱了朗诵的任务，她的故事讲得更多更长了。以后她一讲故事，竟像是在那儿举办一个传授各种知识的简易讲习班。后来——这是一个很大的进展——韦拉·帕夫洛夫娜又看出有了正式开课的可能：女工的求知欲那么强烈，她们的工作又进行得那么顺利，她们决定在工作日当中，在午饭以前，拨出一大段时间来听课。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有一次韦拉·帕夫洛夫娜上梅察洛夫家，对他说，“我有一件事求求您。娜塔莎已经对我表示同意。我的工场变成了一所传授各种知识的学校[10]，您来给我们当个教授吧。”

“我给她们教什么呢？难道教拉丁文和希腊文，或者教论理学和修辞学吗？”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笑着说，“我的本行又没有多大意思，您是这样看法，还有一个人也这样看法，我知道那是谁。”

“不，正因为您干的是那一行，我们才需要您。您可以给我们当一块挡箭牌，表明我们行为又规矩，教学方针又稳妥。”

“这倒是实话。我看如果没有我，你们就要有不轨行为了。您指定讲授的科目吧。”

“比方俄国史啦，世界史纲啦。”

“好极了。不过我在讲课，人家却以为我在干本行。妙得很。身兼两职：教授和挡箭牌。”

娜塔莉娅·安德列夫娜、洛普霍夫、两三个大学生以及韦拉·帕夫洛夫娜本人也当了他们自己戏称的“教授”。

除了上课，他们还安排了各种娱乐。他们举行晚会和郊游，最初偶一为之，后来经济比较宽裕，便常常举行了。他们又向剧院订了包厢。第三年冬天，他们在意大利歌剧院[11]预订了十个边座的长期票。

韦拉·帕夫洛夫娜多么快乐，多么幸福啊。但她也经过许多艰辛和麻烦，她也有她的痛苦。对她以至对整个团体影响特别大的，是工场一个优秀女工遭到的不幸事件。萨申卡·普里贝特科娃是韦拉·帕夫洛夫娜亲自找来的三名裁缝之一，长得很不错，人也很和气。她有一位当公务员的未婚夫，是个善良的好青年。有一次，时间已经相当晚，她从街上走过。一个绅士紧紧地盯住她。她加快脚步。他跟上去，抓住她一只手。她猛力一挣，终于脱了身。但是她的手挣脱时碰到他的胸口，把这位文雅绅士的怀表哗啷一声打落在人行道上。文雅的绅士便理直气壮地扭住普里贝特科娃，叫道：“扒手！岗警！”两名岗警跑来，将普里贝特科娃拉进看守所。工场的人有三天完全不知道她的遭遇，也想不出她到哪儿去了。第四天，看守所一个好心的勤务兵给韦拉·帕夫洛夫娜带来普里贝特科娃一张字条。洛普霍夫立刻出外奔走。人家对他说了一大堆粗话，他加倍回敬了他们，然后前去找谢尔日。谢尔日和朱莉出远门参加一次盛大的野餐会，第二天才回家。谢尔日回来后两个钟头，警察分局长便向普里贝特科娃道了歉，还赶去给她的未婚夫道歉。可是他没有碰见未婚夫。原来前一天未婚夫上看守所探望普里贝特科娃，向拘禁她的两个岗警打听出那花花公子的名字，到他家里要求决斗去了。他提出决斗以前，花花公子虽然也请他原谅自己的错误，口气中却颇有嘲讽意味，一听说决斗，索性哈哈大笑起来。公务员说：“那么这个决斗您可不能拒绝啰。”随即打了他一记耳光。花花公子抓起手杖，公务员就朝他的胸口推了一把。花花公子跌倒在地，仆人闻声赶来，老爷已一命呜呼，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太阳穴碰到了镂花桌子腿的尖角。公务员下了监狱，一场官司从此开始，这场官司何时结束，还无法预料。后来怎么样呢？后来没有什么，不过从那时候起，大家看着普里贝特科娃都觉得可怜。

工场还出过几件事，固然不是这种刑事案件，可也同样令人不快。那是一些平常的事故，姑娘们因为它眼泪长流，青年或将近老年的男子却把它当作短暂而愉快的消遣。韦拉·帕夫洛夫娜知道，在今天的观念和情势之下，这类事故是不可避免的，无论别人怎样关怀女工，也无论女工自己怎样小心，都不能永远保险，这正如古人学会预防天花以前一定要害天花一样。现在如果有谁害了天花，只好怪他自己，尤其是怪他的亲人。早先却不同：谁也不能怪，除非怪那可恶的时疫或者可恶的城市和村庄，也许还有那个害了天花却仍然跟人家接触、不把自己隔离到康复的人。现在这些事故也是如此，人们总有一天能避免这种天花，连避免的方法也已知晓，不过他们还不愿采用它，如同古人很久很久不愿采用防治天花的方法一样。韦拉·帕夫洛夫娜知道，这种可恶的时疫必然还要流行于城市和乡村，连最小心的人也会受害。但是如果你只知道“你的灾难不能怪我，也不能怪你，我的朋友”，那么这样的安慰还是没有用处。然而这些平常事故中的每一件，毕竟都给韦拉·帕夫洛夫娜带来了许多痛苦和更多得多的麻烦：有时她必须先探问清楚才帮助她们，更常见的是毋须探问，只要进行帮助：安慰她们，恢复她们的勇气，恢复她们的自豪感，开导她们：“别再哭了，你不哭，就会明白实在没有什么好哭的。”

但是快乐更多得多，多得多！除了痛苦就全是快乐，而痛苦只是个别的和罕见的事：现在，过了半年，她只为一个女工痛苦，同时却为其余一切人感到快乐，再过两三个星期，连这个女工也值得人家为她快乐了。事业的日常进程充满着光明和欢愉，使韦拉·帕夫洛夫娜经常喜滋滋的。即使这个进程有时受到痛苦的严重干扰，也一定有些特大喜事来补偿它，而喜庆总是比痛苦更为常见，比方说，某个女工的小妹妹或小弟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第三年有两名女工通过考试做了家庭教师，这对于她们是一种多大的幸福！诸如此类的好事有过几件。但使整个工场欢腾，使韦拉·帕夫洛夫娜快乐的一项最常见的原因，是举办婚礼。婚礼办得又多又好，喜气洋洋，婚前婚后有许多晚会，新娘可以收到工场女友赠送的大批意外的礼物，还从储备基金里提出一笔钱给她做陪嫁。不过这又给韦拉·帕夫洛夫娜添了多少麻烦啊，她自然是忙极了！只有在一件事情上，最初工场的人觉得韦拉·帕夫洛夫娜未免不合礼数：第一个新娘请求她做女方主婚人，没有请准；第二个新娘也请求她，仍旧没有请准。常做女方主婚人的是梅察洛娃或她的母亲——那也是一位很好的太太。韦拉·帕夫洛夫娜却从来没有做过，她只作为一个朋友，给新娘穿戴，伴送她上教堂。头一回，人家以为她推辞是由于她对什么事不满，其实不是。韦拉·帕夫洛夫娜对这项邀请很高兴，但是她没有接受。第二回，大家才明白这仅仅是出于谦虚：韦拉·帕夫洛夫娜不愿正式成为新娘的保护人。一般地说，她总是尽量避免让自己享有任何一种权威，而极力叫别人出头露面，她在这方面获得了成功，因此，来工场订货的许多太太看不出她跟其余两名剪裁师有什么差别。当韦拉·帕夫洛夫娜对人家说明这整套制度已由女工自己建立起来而且受到她们支持的时候，她所体会的快乐，几乎是她从工场得到的一个最大的快乐。她竭力用这些说明来使自己相信她朝夕思慕的一点：工场没有她也能够前进，还可能另外出现一些完全自力更生的同样的工场，甚至根本不用裁缝以外的人来领导，单凭裁缝本身的思想和能力就行。为什么不行呢？这多好！再好不过了！这便是韦拉·帕夫洛夫娜最珍爱的一个梦想。

5

自从工场建立以来，这样过了将近三年，如果从韦拉·帕夫洛夫娜出嫁的时候算起，那就是三年多了。这些年过得安定而又活跃，充满着宁静、欢乐和各种美好的事物。

韦拉·帕夫洛夫娜醒来以后，还在床上懒洋洋地躺了好久。她喜欢懒洋洋地躺一躺，有点儿像打盹又不是打盹，而是在思量该做些什么。有时她就这样躺着，既不打盹，也不思量。不，她在思量：“早晨躺一躺是多么温暖软和、舒服惬意！”她这么懒洋洋地躺着，一直到她的丈夫，也就是她那“亲爱的”从“中立房间”——不，应该说“从‘中立房间’当中的一个”，现在他们有了两个“中立房间”，因为这已经是她出嫁后的第四年，——里对她说：“韦罗奇卡，醒了吗？”——“嗯，亲爱的。”这表示丈夫可以动手煮茶（早上由他煮茶），韦拉·帕夫洛夫娜——不，她在自己房里不叫韦拉·帕夫洛夫娜，叫韦罗奇卡，——该动手穿衣了。她穿了多久啊！不，她穿衣倒是快，一会儿就行，可是她入浴的时间长，她喜欢入浴。接着她又花了好些工夫梳头，不，她梳头也快，一会儿就能梳完，但是她把头发玩赏了好久，因为她喜欢自己的头发。不过有时她也花费工夫进行一个真正的化妆项目，穿鞋：她有些考究的鞋子。她衣着很朴素，却爱穿好鞋。

随后她出来喝茶，拥抱她的丈夫：“睡得怎么样，亲爱的？”她一边喝茶，一边跟他谈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可是韦拉·帕夫洛夫娜——不，该叫韦罗奇卡：喝早茶的时候她也还是韦罗奇卡，——与其说在喝茶，不如说在喝奶油，喝茶只不过是喝奶油的借口，一碗茶里奶油倒占了一大半，奶油也是她爱好的东西。彼得堡难得有好奶油，韦罗奇卡却找到了毫无杂质的真正的优等品。她盼望自己有一头奶牛。行啊，如果将来事业的发展能像以往那么顺利，再过一年便可以做到。这时十点钟了。“亲爱的”要去教书或上班，他在一个工厂主的事务所供职。韦拉·帕夫洛夫娜——现在她已经完全是韦拉·帕夫洛夫娜，直到第二天早上为止，——开始操持家务。她有一名女仆，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事事需要指教，等她刚教会，又得帮助新的女仆去熟悉规矩：女仆在韦拉·帕夫洛夫娜家待不住，总是要嫁人，每隔半年或半年多一点，一看，韦拉·帕夫洛夫娜又在给自己缝什么披肩或袖头，准备当女方主婚人了。这时候她再也无法推辞，“您怎么能推辞呢，韦拉·帕夫洛夫娜？您样样事都亲自给我安排妥当，除了您再也没有别人啦。”不错，她为家务操了许多心。然后她要出门教书，她的课时相当多，每周十来个钟头，再多就太繁重，而且也没有工夫。教书以前必须到工场待上好一阵，教完书回来还得去看看。接着便跟“亲爱的”一块吃中饭。吃中饭的时候常有客人：一个，最多两个，再多可不行了。即使是两个客人来吃饭，已经需要稍微张罗一下，得加做一道菜才够吃。如果韦拉·帕夫洛夫娜回家时觉得累，中饭总是比较简单。饭前她待在自己房里休息休息，这顿饭仍旧像她最初安排的那个样子，以后她不再过问。要是她回家时不累，厨房里的工作就要紧张起来，她会给中饭添些烤制品——多半是跟奶油一道吃的、即可以成为吃奶油的借口的东西。席间韦拉·帕夫洛夫娜又是一会儿讲，一会儿问，可是她讲得更多。为什么不讲讲呢？单说工场，该报告的新闻就有多少啊。吃完中饭，她还陪丈夫坐上刻把钟，随后互道“再见”，分别回各自的房间。韦拉·帕夫洛夫娜又倒在她的小床上，看看书，懒洋洋地躺一躺。她有时甚至还睡午觉，甚至经常睡，甚至十天当中大概有五天要睡一个到一个半钟头。这是一种癖好，看来简直是一种恶癖，但韦拉·帕夫洛夫娜饭后总要睡一睡，假如能睡着的话。她甚至乐得睡着，她对于这个恶癖并不害臊或懊悔。等她小睡或者懒洋洋地躺了一个半到两个钟头，她才起床穿衣，再去工场，在那儿待到喝晚茶的时候。如果晚间没有客人，喝茶时她就再跟丈夫谈谈，在“中立房间”待半个钟头左右。接着是“再见，亲爱的”，互相亲吻，分手到明天喝早茶为止。现在韦拉·帕夫洛夫娜该干活、读书了，有时她读得相当长久，约莫两个钟头，读累了就弹琴休息，钢琴摆在她的房里。这琴不久前才买下，原先只是租用。自己能买架钢琴也是一大乐事，何况又便宜。那是一架小小的埃拉尔牌旧琴，碰巧买到的，只花了一百卢布，修理一下用掉将近七十卢布，可是钢琴的音质确实很好。“亲爱的”间或也来听她唱歌，不过只是间或来一次，他的工作太繁重了。她这样度过晚上：干活、读书、弹琴、唱歌，主要是读书和唱歌。这是没有客人时的情况。可是晚上经常有客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比“亲爱的”年轻，比韦拉·帕夫洛夫娜本人还年轻，其中也有工场的教员。他们很尊重洛普霍夫，把他当作彼得堡的杰出领袖之一，他们也许没有看错。他们和洛普霍夫的真正联系是在这一点上：他们认为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谈谈话于自己有益。他们对韦拉·帕夫洛夫娜怀着无限的敬爱，她甚至让他们吻她的手，并不感到屈辱，她对他们的态度，活像她比他们年长了十五岁，就是说，当她一本正经的时候，她的态度是这样的。但是她实在难得一本正经，她爱跟他们一块跑来跑去，顽皮撒野，使他们乐不可支，她和他们多次跳加洛泼舞和华尔兹舞，多次随便乱跑，多次弹钢琴，多次聊天和大笑，而最多的恐怕还是唱歌。可是乱跑、大笑等等丝毫没有妨碍这群青年对韦拉·帕夫洛夫娜全身心的、无条件和无限度的敬爱，他们尊重她完完全全像尊重自己的姐姐，连做母亲的也未必能受到这样的尊重，即使是一位好母亲。不过唱歌倒是正经事，虽然有时也难免要胡闹。但是韦拉·帕夫洛夫娜唱起歌来多半挺严肃，不唱歌光弹琴有时也是严肃的，那时听众都一声不响地静坐着。年岁较大、跟洛普霍夫夫妇相仿的客人也不太少见，大部分是洛普霍夫的老同学或他的老同学的熟人，两三个青年教授，他们几乎全没有成家，成家的几乎只有梅察洛夫夫妇。洛普霍夫夫妇不常出门做客，差不多只去梅察洛夫家和梅察洛娃的父母家。这两位慈祥淳朴的老人有许多儿子，分别在各个衙门担任相当高的职位，因此韦拉·帕夫洛夫娜能在这一对生活颇为优裕的老人家中看到各种各样的、形形色色的人群。

韦拉·帕夫洛夫娜很喜欢这种自由自在、朝气蓬勃的生活，何况还有几分享受：在温暖软和的小床上懒洋洋地躺一躺，奶油和带奶油的烤制品。

世界上有没有更好的生活呢？韦拉·帕夫洛夫娜暂时觉得没有更好的生活了。

对于一个正当青春初期的人，恐怕没有更好的生活了。

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生活也会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好，假如生活能够合理地进行，像现在少数人的生活，像将来一切人的生活那样进行的话。

6

将近夏末的一个星期天，女工们照例准备作一次郊游，夏天她们几乎每个假日都要乘船到列岛上玩玩。韦拉·帕夫洛夫娜一向跟她们同行，这一回连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也要去，因此郊游也就不同寻常：他难得跟她们结伴，那个夏天在他还只是第二次。工场的人知道这个消息以后都很高兴：韦拉·帕夫洛夫娜将比平日更加快活，可以预料，郊游将格外热闹了。有几个人本来打算用别的方式度过星期天，结果也改变主意，加入了准备出游的一伙。他们原想租用四只大艇，现在不得不添上一只，还是不够，又租了第六只。这一行有五十或者五十多个人：二十几名裁缝（只有六名裁缝没参加郊游）；三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和十来个小孩——裁缝的母亲和弟妹；三个小伙子——裁缝的未婚夫，一个是钟表匠的徒弟，另一个是小商人，论风度，这两人并不比第三个，一位县立学校教员，差得多少；还有五个身份各不相同的小伙子，其中甚至有两位军官；此外是八名大学生和医学院学生。他们随身带了四只大茶炊、整堆整堆的各色面包、大批冷冻小牛肉以及诸如此类：年轻人，活动多，又在户外，胃口好是可以想见的。还带了半打左右的酒，五十人共饮似乎不算多，况且其中有十五个以上的小伙子。

的确，这次郊游办得再好不过了。真是一应俱全：跳舞的有一次是十六对，另一次只有十二对，可是后来又增至十八对，有一场卡德里尔舞竟达到二十对。他们玩“逮人”游戏，参加的恐怕有二十二对之多。他们还在树木之间临时做了三架秋千。休息的时候他们就喝茶，吃点儿东西。有半个钟头光景，——不，不到，远远不到半个钟头，——这一伙当中大概有一半人甚至去听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和两名大学生论争，在一切比他年轻的朋友中，这两名大学生是他最基本的朋友。他们互相挑剔对方的不彻底性[12]、温和主义[13]、资产阶级性。这是他们互相指责，但其中每个人又给挑出了一种独特的毛病。一名大学生的毛病是浪漫主义，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是公式主义，另一名大学生是严肃论[14]。自然，局外人是很难忍受这样的探究到五分钟以上的，连论争者之一，那浪漫派，也只争了一个半钟头便忍受不住，逃到跳舞的人群中去了，不过他逃得还算漂亮。他气冲冲地骂一个温和派，大概也骂到了我的头上，虽然我并不在场。他知道他生气的对象已经不年轻，所以高声说：“你们为什么要谈他？我引用一句话给你们听吧，那是几天以前一个正派人，一位很聪明的妇女对我讲的，她说：一个人只能保持纯正的思想到二十五岁为止。”——“我知道那位太太是谁，”合该浪漫派倒霉，正巧有个军官走近论争的人们，说道，“是N太太；她讲这话的时候我也在场。她确实是一位出色的妇女，但是人家马上揭穿了她，说半个钟头前她还自夸只有二十六岁呢，你记得她跟大伙一起大笑过好久吗？”现在四个人都大笑起来，浪漫派便打着哈哈逃掉了。军官代替他参加论争，于是他们比原先闹腾得更欢，一直继续到喝茶的时候。军官比浪漫派更无情地揭露严肃派和公式派，同时对方也猛烈地揭发他的孔德主义[15]。喝完茶以后，军官宣布，眼下他还在具有纯正思想的年龄，他愿意加入同龄人那一伙。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学他的榜样，严肃派也只好随和，他们并不跳舞，却玩起“逮人”游戏来。而当男子们心血来潮，想要赛跑、跳沟和摔跤的时候，三位思想家又显出自己是男子运动中最热心的参赛者：军官得了跳沟冠军；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身强力壮，但被军官摔倒在地，大为焦急，他本来希望自己在这场竞技中仅次于严肃派而名列第二。严肃派轻轻便便地把军官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一起举到空中又放回地下，这并未使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或军官老羞成怒，因为他是公认的大力士，但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无论如何不愿给自己留下一个“摔不过军官”的耻辱。他跟军官搏斗了五次，五次全给撂倒了，虽然军官也颇为吃力。第六次搏斗以后，他们俩都已筋疲力尽，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不能不承认自己确实是最弱的一个。三位思想家躺在草地上，继续论争。现在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成了孔德派，军官成了公式派，不过严肃派始终还是严肃派。

他们十一点钟动身回家。老太太和孩子们在船上酣然入睡，好在预备了大批暖和的衣服。可是其余的人还在不停地谈论，所有六只游艇上，戏言和笑声没有间断过。

7

过了两天，韦拉·帕夫洛夫娜喝早茶的时候对丈夫说道，她看他的脸色不好。他回答说，的确，他昨天夜里睡得不太香，从傍晚起就觉得头晕，不过这没有什么，只是在郊游中——当然是赛跑和摔跤以后尽躺在地上的时候——着了一点凉。他责备自己不小心，但是又要韦拉·帕夫洛夫娜相信这不算一回事。他照常上班。喝晚茶时他说他的病似乎全好了，可第二天早晨又说他需要在家歇一阵。韦拉·帕夫洛夫娜昨天就很担忧，现在更是惶惶不安，她要求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请医生。“我自己就是医生呀，如果必要，我自己也会医治。现在还用不着。”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推托道。可是韦拉·帕夫洛夫娜缠住他不放，他只好给基尔萨诺夫写一张字条，说，病算不了什么，他请他来只是为了满足妻子的心愿。

因此基尔萨诺夫并不急，他在医院一直待到吃中饭才离开，来洛普霍夫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

“哎，亚历山大，我叫你来是对的，”洛普霍夫说，“危险倒没有，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但是我有肺炎。当然，没有你，我也可以医好，不过还是请你来看看吧。我不能不这样，免得后悔，你是单身汉，我可比不得你啊。”

他们久久地互相摸着对方的两肋，基尔萨诺夫又听了听胸部，两人都认为洛普霍夫说得不错：危险倒没有，大概以后也不会有，可是肺炎厉害，必须躺十来天。洛普霍夫把自己的病耽误了一点，可是还不要紧。

基尔萨诺夫只好跟韦拉·帕夫洛夫娜作了一次长谈，叫她放心。她终于完全相信，他们没有骗她，他的病势大约不仅不危险，并且也不算重。但也只是“大约”而已，不是绝对靠得住的。

此后基尔萨诺夫每天来看病人两次，他们俩都明白这病简单，并不危险。第四天早上，基尔萨诺夫对韦拉·帕夫洛夫娜说：

“德米特里没有什么，他还好。还有三四天比较沉重，但是不会比昨天更重，以后就逐渐康复了。可是关于您自己，韦拉·帕夫洛夫娜，我想认真跟您谈一谈。您这样做不好：为什么天天夜里不睡？他完全用不着看护，而且也用不着我。您会害了自己，这完全没有必要。现在您的神经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他对韦拉·帕夫洛夫娜开导了好久，可是毫无用处。她满口“决不”、“无论如何不行”和“我自己倒巴不得，但是做不到”，就是说，要她天天夜里去睡觉，把丈夫丢下不管，她做不到。最后，她又说：“您对我讲的一切，他早已对我讲过多次，您本来也知道。我与其听您的，当然不如听他的了，可见我实在做不到。”

面对着这样的理由，是没有什么可争辩的。基尔萨诺夫摇摇头，走了。

他晚上九点多来看病人，跟韦拉·帕夫洛夫娜一起在病人身边待了半个钟头左右，然后说：“现在您去休息，韦拉·帕夫洛夫娜。我们俩请求您。我留在这儿过夜。”

韦拉·帕夫洛夫娜觉得不好意思：她自己相当清楚甚至十分清楚地知道，整夜待在病人身边似乎是不必要的，而她却要逼着基尔萨诺夫这个大忙人浪费时间。确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的，似乎用不着吧？……“似乎”，谁知道呢？不，不能把“亲爱的”单独丢下，可能发生的事故多得很。是啊，还有，他会觉得口渴，也许想喝点儿茶，可是他太拘礼，不会去叫醒旁人，所以不能不有个人待在他身边。但是基尔萨诺夫不必待下，她不答应。她说她不走，因为不太累，她白天休息够了。

“那么请原谅我吧，我还是请您走，坚决地请您。”

基尔萨诺夫抓住她的手，几乎是强制地把她拉到她的房里。

“我在你面前真是过意不去，亚历山大，”病人说道，“你在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你整夜待在病人身边，而他的病情根本不需要你这样。可是我很感激你，因为我没法说服她请个看护，如果她不放心让我单独留下的话。她对任何人都不敢信托。”

“托别的什么人照顾你，她是放心不下的，我要是没有看出这一点，当然不来自讨苦吃了。不过现在我希望她睡得好，因为我是医生，又是你的朋友。”

确实，韦拉·帕夫洛夫娜一走到床边，便倒下睡着了。光是三夜不睡还不要紧，忧虑本身也不要紧。但是忧虑再加上几个不眠之夜，白天又完全不休息，那可的确危险。再有两三个昼夜不睡觉，她一定会病得比丈夫更严重。

基尔萨诺夫还跟病人一起过了三夜。他倒不大疲倦，这当然是由于他值班时满不在乎地睡了觉的缘故，要不是防备韦拉·帕夫洛夫娜看见他这种粗心态度，他连房门都不会锁上。她也怀疑他值夜时睡觉，可她还是挺安然：他既是医生，那还用担什么心呢？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睡，什么时候不能睡。她惭愧自己先前总放不下心来，以致打扰了他，现在她向他保证即使他不在这儿她也一定睡觉，他已经不再理睬了：“您犯了过错，韦拉·帕夫洛夫娜，因此您应该受罚。我不相信您。”

但是过了四天，她就明白病人几乎不再是病人，她那怀疑论的错误太明显了：这天晚上他们三个一同玩牌，洛普霍夫已经能够斜倚着，而不用平躺，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正常。基尔萨诺夫大可不必再在睡梦中值夜；他说出了这一点。

“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您为什么完全忘了我，恰恰忘了我？您跟德米特里还是挺好，他常到您那儿去。可是您在他生病以前恐怕有半年不来我们家，真是很久了。您该记得，当初我跟您也挺要好嘛。”

“人都在变，韦拉·帕夫洛夫娜。我可以夸口说，我也在拼命工作。我差不多什么人家里也不去，又没有工夫，又懒得走动。我在医院和医学院一直从九点劳累到五点，完事以后，除了把制服[16]直接换成家常大褂，我感到再也不可能干别的了。友谊固然好，可是，请别生气，穿着大褂，点一支雪茄，往沙发上一靠，那就更好了。”

确实，基尔萨诺夫已经有两年多几乎完全不来洛普霍夫家。读者在这一家的常客中看不到他的名字，就是在稀客中，他也早已成了最难得露面的人。

8

敏感的男读者，——我只对男读者讲话，女读者十分贤明，不以心灵智巧自诩，令人生厌，因此我一言为定：我不对她们多讲。男读者中间也有不少并不愚蠢的人，我也不对这些男读者讲话。但大多数男读者，几乎包括所有的文学家和末流文士在内，都是敏感的人，我永远乐意跟他们谈天。——这样，敏感的男读者会说：我知道故事在朝哪儿发展，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生活里要开始一次新的恋爱，基尔萨诺夫将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我知道得还要多：基尔萨诺夫早已爱上韦拉·帕夫洛夫娜，所以他才不再去洛普霍夫家。啊，你多机灵，敏感的男读者，只要对你说起什么，你马上指出：“这我知道。”然后把你的敏感吹嘘一通。我佩服你，敏感的男读者。

于是在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经历中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我必须描写描写他，如果他还没有被描写的话。当我讲到洛普霍夫的时候，我很难把他和他的知心朋友分开来，我几乎说不出他身上有任何一点，是我提起基尔萨诺夫时不需要加以重复的。确实，凡是（敏感的）读者能够从下述基尔萨诺夫特征表上知道的一切，全是洛普霍夫的特征的翻版。洛普霍夫的父亲是个小市民，在他本阶级中还算富裕，就是说，他常常能喝到肉汤。基尔萨诺夫的父亲是个县级法院的司书，也就是本该经常喝不到肉汤，事实上反而经常可以喝到肉汤的人。洛普霍夫从少年时代，几乎从童年时代起就自食其力。基尔萨诺夫从十二岁起帮助父亲誊写公文，他也是从中学四年级起便开始教书。他们俩没有门路，没有熟人，单凭本身的力量给自己开拓了前程。洛普霍夫是怎样一种人呢？那种人在中学没有学好法语，德语也只学会了der，die，das[17]的变化，还难免有些小错误。可是洛普霍夫进了医学院以后，很快便看出光懂俄语不能在科学上深造，因此他买了一部法语词典和一些偶然碰见的法文书如《忒勒马科斯》[18]、冉莉斯夫人[19]的中篇小说，以及几期我国出版的内容高深的杂志《外国评论》[20]，尽管这些书没有多大吸引力，他还是买了回来，而他自然又是个好学不倦的人，于是他对自己说：“在我能够随意阅读法文以前，我决不打开任何一本俄文书。”不久他果然能随意阅读了。他对待德语的办法可两样：他在许多德国工匠栖身的一套房间里租下一席之地，那地方糟糕透顶，德国人枯燥无味，离医学院又远，但他还是需要在那儿住多久就住了多久。基尔萨诺夫却不同，他根据各种附有词汇表的书本学德语，正如洛普霍夫学法语一样；他又用别的方法学会了法语：单靠一本没有附词汇表的书——他很熟悉的《福音书》来学。他弄到一部《新约》的日内瓦译本[21]，把它读了八遍，到第九遍就完全读懂了，这表示他学成了。洛普霍夫是怎样一个人呢？他是这样的：有一天他穿一身破制服走过石岛大街（他刚教完课。教一次课收费五十戈比，地点离皇村学校三俄里[22]远近）。一个威风凛凛的人正在散步，向他迎面而来，为了摆威风，他笔直朝洛普霍夫走去，不肯让路。当时洛普霍夫有个习惯：除了对妇女，他不在任何人面前首先让路。他们俩的肩膀互相碰了一下，那人稍稍转过身子，骂道：“你这笨猪，畜生！”他还准备继续教训下去，可是洛普霍夫完全转过身子，一把抱住那人，小心地将他放进一条沟里，然后站起，俯身对他说：“你别动，不然我就把你拖到前面泥浆更深的地方去。”两个乡下人从那儿走过，瞧了一瞧，夸了几句。一个官员走过，瞧了一瞧，没有夸赞，却快意地微笑了。几部马车经过，车上的人瞧也没有瞧，因为他们看不见沟里躺着人。洛普霍夫站了好一会儿，才抓住那人的手而不是抱住他，把他拉到马路上，说：“哎呀，先生，您老人家怎么摔倒啦？希望您没有摔伤才好。我可以替您擦干净吗？”一个乡下人从那儿走过，帮忙擦擦，两个小市民走过，也帮忙擦擦，他们把那人擦干净，便分手了。基尔萨诺夫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却发生过另外一件事。一位惯于使唤别人的太太，忽然想起要给她那信奉伏尔泰主义的丈夫遗下的藏书编份目录，丈夫是二十年前故世的。为什么恰恰过了二十年才需要编目，谁也不知道。基尔萨诺夫偶然找到这个编目的差事，报酬是八十卢布，他工作了一个半月。但是那位太太突然又想起不需要编目，她走进藏书室，说道：“您不必再费心，我改变主意了。这是给您的酬劳。”她付给基尔萨诺夫十卢布。“××夫人，”他用那位太太的封号称呼她，“工作我已经做了一大半：一共十七柜书，我登记了十柜啦。”——“你认为我亏待了您吗？尼古拉，过来跟这位先生谈谈。”尼古拉跑进来。“你怎么敢冒犯我，妈妈？”——“你这毛孩子，”从基尔萨诺夫方面说，这句话可讲不通：尼古拉还比他大五岁左右呢，“你得先把话听完呀。”——“来人！”尼古拉嚷道。——“哟，来人？我这就让你瞧瞧‘来人’！”太太立刻尖叫一声，昏了过去，尼古拉心里明白，他的一双手已经被基尔萨诺夫的右手紧紧地夹在两肋，仿佛给铁箍箍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基尔萨诺夫用左手揪了揪他的头发，又掐住他的喉管，说道：“你瞧，我毫不费力就可以把你掐死。”于是捏捏他的喉管。尼古拉也明白掐死他确实不用费力，后来基尔萨诺夫的左手放松了些，让他可以呼吸，不过仍然抓着他的喉管。基尔萨诺夫又转向那些来到门口的彪形大汉，说：“站住！不然我就掐死他。让开！不然我就掐死他。”尼古拉立刻明白了这一切，而且点头表示对方说得有充分的根据。“老弟，现在你送我到楼梯口去。”基尔萨诺夫又转向尼古拉，说道，他仍旧搂着尼古拉，走过前室，下了楼梯，彪形大汉们远远地用佩服的眼光给他送别。到了最后一级阶梯，他才放松尼古拉的喉管，推开尼古拉，上一家小铺买一顶制帽，他原来那一顶已经成为尼古拉的战利品了。

那么，你们说说看，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他们的一切显著特色都不是个人的特色，而是一种典型的特色，这种典型跟你，敏感的男读者，所见惯的典型截然不同，它的个人差异都被它那共同特征遮盖了。这批人夹在别人当中，好比几个欧洲人夹在中国人当中，中国人看不出欧洲人彼此间的区别，只看到一点：欧洲人全是“不懂礼仪的红毛蛮子”。在中国人眼里，法国人也是像英国人似的“红毛”。中国人也有道理，因为所接触的一切欧洲人全是清一色，他们没有个性，不过是一种典型的代表罢了。他们同样不吃蟑螂和海蛆，同样不把人大卸八块，同样喝伏特加和葡萄酒，而不喝大米酒，甚至中国人在他们生活中看到的唯一亲切的事物——喝茶，他们也完全不像中国人那样做法：他们在茶里放糖，而不是不放糖的。同样，在别的典型的人们看来，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所属的那种典型的人们也是一个样子。他们每个人都很勇敢，不动摇，不退缩，能够承担工作，只要承担下来，就会紧紧地抓住它，使它不致从手中滑掉；这是他们的特性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每个人都诚实得无可指责，您脑子里简直不会发生“能不能在任何事情上都绝对信赖这个人？”的问题。这是明明白白的事，正如他用胸部呼吸一样。当这个胸部还在呼吸的时候，它又热呼又忠贞，您大胆地把您的头搁在上面，紧靠着它休息休息吧。这些共同的特色十分突出，一切个人的特征都给冲淡了。

这种典型在我国产生不久，早先只有作为它的预兆的个别人物。他们是一种例外，既然是例外，就不免感到自己孤独无力，因此他们没有什么作为，或灰心丧气，或大发狂热，沉湎于梦想和幻境，就是说，他们不可能具备这种典型的主要特色，不可能有冷静的务实的作风、稳健的经过深思的行动、积极而审慎的态度。他们虽然在天性上也是那一类的人，却还没有发展成为这种典型，它，这种典型，是不久前才产生的。在我的时代还看不到它，尽管我并不很老，甚至根本不算老头儿。我自己未能变成这样的典型，我不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正因为我自己不是这种典型，我才能坦然表示我对它的敬意。可惜当我说这些人是优秀人物时，我不是在赞扬我自己。

这种典型诞生不久，可是繁衍得挺快。它是时代的产物，它是时代的征兆，不用说，它也将随着自己的时代，一个不长的时代，一同消逝。它那出世不久的生命注定是一个不长的生命。六年前[23]还看不到这些人，三年前还瞧不起他们，现在……但是现在无论人家对他们看法如何都没有关系。过几年，稍微过几年，一定会恳求他们：“救救我们吧！”他们说的话将由所有的人去实现。再过几年（也许不是几年，而是几个月），大家又要咒骂他们，把他们赶下台去，对他们大喝倒彩，恣意侮辱。好的，你们喝倒彩，侮辱他们吧，赶走和咒骂他们吧，你们从他们那儿得到了益处，这对他们来说就已足够，他们将在倒彩声和雷鸣似的诅咒声中走下台去，不亢可也不卑，严厉而又和善，像早先一样。他们不再留在台上了吗？是的。没有他们会怎么样呢？糟糕！但是他们出现以后毕竟要比出现以前好些。过几年，人们会说：“他们出现以后是好些了，可还是不行。”一旦这么说，那就表示这种典型复活的时候到了，它将以更完美的形式，复活成为更众多的人，因为那时好人好事将更多，好人好事将更好，于是同一段历史又以新的形态重演，这样一直发展到人们说“啊，现在我们觉得好了”的时候为止。那时再不会有这种个别的典型，因为人人都属于这种典型了，[24]他们将难以理解：怎么会有那样一个时代呢？——这种典型竟被当作特殊的典型，而不是一切人的共性！

9

欧洲人夹在中国人当中，面貌和举止都是一个模样，但只有跟中国人相比才是如此，其实欧洲人之间的区别，要比中国人之间的区别大得多。同样，在这个看似单一的典型中，由个性不同演变而来的差异，要比所有其余各种典型相互间的一切差异更多，也更显著。这儿有形形色色的人：享乐主义者、禁欲主义者、严厉的、温柔的，等等，等等。不过，正如欧洲人跟中国人相比，残酷的显得温和，胆小的显得勇敢，淫荡的显得很有德行，他们当中最清心寡欲的认为一个人需要的安乐，比属于其他典型的人所想象的还要多，他们当中最放纵肉欲的在遵守道德法规方面，比属于其他典型的道学家还要严格。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都照自己的方式去设想这一切：他们对道德、安乐、肉欲和善行有一套特别的看法，他们大家是一致的，不但他们大家一致，不知为什么，连这一切的本身也是一致的，因此，在他们心目中，道德、安乐、善行和肉欲，——这一切仿佛成了同一个东西。但这仍然只是就中国人的观念而言，在他们自己相互之间，由于性格各异，他们却发现他们在观点上大有出入。那么，现在怎样看出他们中间在性格和观念上的这些差异呢？

欧洲人彼此谈事务的时候，就表明了他们之间的差别，不过只是他们彼此谈，不是跟中国人谈。同样，属于这种典型的人们也分明有很大的区别，如果他们相互间发生事务联系的话；不过只是他们相互之间，不是他们跟外人之间。我们已经看到两个这种典型的人：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洛普霍夫，我们也看到了他们中间的关系是怎样确立的。现在又插进了第三者。我们就来瞧瞧，由于他们当中的一个有可能把其余两个加以比较，会显出一些什么差异。韦拉·帕夫洛夫娜看见自己面前站着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早先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却有了。

10

可是我必须用三言两语说一说基尔萨诺夫外表上的特征。

他容貌端正漂亮，一如洛普霍夫。有人认为洛普霍夫更漂亮，有人认为他更漂亮。洛普霍夫比较黑，深栗色的头发，两只闪光的、深棕的、看上去差不多是乌黑的眼睛，鹰钩鼻子，肥厚的嘴唇，略带椭圆形的脸盘。基尔萨诺夫长着褐色的头发，深蓝的眼睛，笔直的希腊型鼻子，小小的嘴巴，长方形的、白得显眼的脸盘。他们俩身材都相当高，四肢匀称。洛普霍夫的骨骼稍微粗大些，基尔萨诺夫更高一点。

基尔萨诺夫的表面情况很不错。他已经当上教授。本来大多数评选人都反对他，不仅不让他当教授，甚至在他毕业时不授予他博士学位，但是他们无可奈何。他的朋友们——从前教过他的两三位青年教授和一位不算年轻的教授——早就对其余的人说过多次，仿佛世上有个住在柏林的微耳和，有个住在巴黎的克劳德·贝尔纳，[25]还有几个一时想不起来的类似人物，也是住在各个城市里，据说这微耳和、克劳德·贝尔纳等等仿佛都是医学界的泰斗呢。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因为我们知道医学界的泰斗是保尔哈威[26]、胡菲兰德[27]；哈维[28]也是一位大科学家，他发现了血液循环；还有勤纳[29]，他教人怎样种痘。我们都知道他们，却不知道这些微耳和、克劳德·贝尔纳们，他们算什么泰斗呀？只有天晓得。可是当基尔萨诺夫还没毕业的时候，正是这个克劳德·贝尔纳怀着敬意评论了他的著作。评选人无可奈何，只好授予基尔萨诺夫博士学位，隔了一年半左右，又让他当了教授。学生们说，他一到职，好教授的阵营显然加强了。他没有开业行医，他说他放弃了实用医学。不过他常在医院待上很久，有些日子在医院吃中饭，有时还留下过夜。他在那儿干什么呢？他说他工作是为科学，不是为病人：“我不治病，只是观察和试验。”学生们证实了这一点，还补充道，今天只有庸医才给人治病，因为今天还不可能治病。工役们的看法却不同：“嘿，基尔萨诺夫把这个病人弄到他的病房里去了，可见病得不轻呐。”他们互相谈论道，然后又对病人说：“你放心吧，这位医生对付不了的病症少得很，他是高手啊。再说，他对你就跟你亲老子一样。”

11

韦拉·帕夫洛夫娜结婚初期，基尔萨诺夫常常到洛普霍夫家里来，差不多隔天一次，说得更确切些，差不多天天来，并且很快——几乎从第一天起——就跟韦拉·帕夫洛夫娜非常要好，正像他跟洛普霍夫本人一样了。这样继续了半年光景。有一次，三人都在座：他和他们夫妇。谈话照常进行着，没有任何客套。基尔萨诺夫讲得最多，可是他突然沉默起来。

“你怎么啦，亚历山大？”

“您干吗不说话，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

“不知为什么，觉得烦闷。”

“您很少这样的，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韦拉·帕夫洛夫娜说。

“要是没有原因，我甚至永远不会这样。”基尔萨诺夫用一种不自然的声调说道。

过了一会儿，他，比平日早些，照例随便告辞一下，站起来就走了。

隔了两天左右，洛普霍夫对韦拉·帕夫洛夫娜说，他顺便去看过基尔萨诺夫，他觉得受接待的情况相当奇怪。基尔萨诺夫仿佛要跟他讲客套，这在他们之间完全是多余的。洛普霍夫瞧了瞧他，直率地说：

“亚历山大，你在生气。对谁生气？是对我吗？”

“不。”

“对韦罗奇卡？”

“不。”

“那么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没有什么。你干吗这样觉得？”

“你今天对我不好，你不自然，讲客套，你明明在生气。”

基尔萨诺夫开始热烈地保证说，他一点也没有生气，而这恰恰就完全表明他是在生气了。后来他大概也感到不好意思，他的态度才变得好些、随便些，像应有的那样。洛普霍夫趁着他恢复了理性，重又问道：

“喂，亚历山大，你说说，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的意思。”又是一副讨厌的甜腻腻的脸相。

这是什么怪事啊？洛普霍夫想不起有什么地方会得罪他，而且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向互相尊重，彼此有着深厚的友情。韦拉·帕夫洛夫娜也极力回想，是不是她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可她同样想不出来，由于丈夫所持的同一个理由，她知道这在她那方面也是不可能的。

又过了两天。一连四天不上洛普霍夫家，在基尔萨诺夫可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韦拉·帕夫洛夫娜甚至想到：他不是病了吧？洛普霍夫去看看他是否真有病。哪有什么病！他还在生气呐。洛普霍夫执拗地盘问他。他推诿了好半天，才就他对洛普霍夫、对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感情胡诌了一通，说他如何如何敬爱他们。他本该顺理成章地说：他们却不把他放在心上，但是——这是最糟的一点——在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里竟连这样的暗示也没有。这位先生显然有一股怨气。这一切表现在洛普霍夫心目中的优秀人物基尔萨诺夫身上，未免太奇怪，因此客人对主人说道：“听我说，你我是朋友，你这么做简直应当害臊。”基尔萨诺夫文雅而耐心地回答道，这从他那方面讲也许确实是斤斤计较，不过假如他受了许多侮辱，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么到底是什么侮辱？”他开始列举最近使他受辱的许多事例，全是诸如此类的：“你说一个人发色越浅越近乎平庸。韦拉·帕夫洛夫娜说现在茶叶涨价了。这是讽刺我的头发颜色。这是暗示我把你们吃穷了。”洛普霍夫十分泄气：此人的自尊心强得超出情理，或者说得更正确些，他简直成了一个庸俗的糊涂虫。

洛普霍夫回家的时候甚至挺伤心：看到他所敬爱的人身上的这一面，他觉得痛苦。当韦拉·帕夫洛夫娜问起他探听的结果时，他忧愁地回答说，这件事最好不要提，基尔萨诺夫讲了些令人不快的废话，他恐怕病了。

隔了三四天，基尔萨诺夫大概清醒过来，知道他的怪论是多么庸俗不堪了。他来到洛普霍夫家，态度挺好，随后还承认了自己的庸俗。他在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谈吐中发现，她并未从丈夫那儿听到他的蠢话，他衷心感激洛普霍夫的稳重，便自动地把一切都告诉了韦拉·帕夫洛夫娜，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他深深地受到感动，表示了歉意，他说当时他病了。然而结果还是很糟。韦拉·帕夫洛夫娜试着劝他不要再谈这些，说这是小事。他抓住“小事”这两个字，又像他跟洛普霍夫交谈时那样浑身俗气，胡说八道起来：他很委婉、很巧妙地借题发挥，说这当然是“小事”，因为他懂得他在洛普霍夫夫妇面前的渺小，但是他不配得到更多，等等。所有这些都是通过最隐晦最微妙的暗示，用最客气的、充满敬意和忠诚的词句说出来的。韦拉·帕夫洛夫娜听见这个，也跟先前她丈夫一样泄气了。他离开之后，他们才记起在他冒出俗气以前好几天，他就有些古怪。当时他们没有察觉，也不了解，现在，早先的这些怪论才给弄明白，它们的气味相同，不过比较微弱而已。

此后基尔萨诺夫倒也常来，但是原先那种单纯的关系已难以为继。既然有过好几天，从一个正派人的面具后边伸出了那么长的一只驴耳朵[30]，洛普霍夫夫妇对这位旧时的朋友的敬意便失去了极大一部分，即使这只耳朵能永远隐藏起来，何况它有时还继续外露。虽然露得不怎么多，并且急急忙忙躲了进去，但毕竟是可怜的、恶劣的、庸俗的。

不久，他们对基尔萨诺夫果然冷淡下来，而他确实也有叫洛普霍夫夫妇不满的原因，于是他不再上他们家了。

可是他在一些熟人家中碰见过洛普霍夫。过了些时候，洛普霍夫对他的厌恶减少了：他还不错，还正常。洛普霍夫开始去看望他。过了一年，他甚至又照旧来洛普霍夫家，他又是原先那个出色的、单纯正直的基尔萨诺夫了。但是他来得很少。想起他干过的蠢事，他显然觉得难为情。洛普霍夫差不多忘记了这段故事，韦拉·帕夫洛夫娜也是。可是一度破裂的关系没有恢复。表面上他和洛普霍夫仍然是朋友，而洛普霍夫确实也几乎照样敬重他，时常去他家里。韦拉·帕夫洛夫娜原先对他的好感也恢复了一部分，不过她很少碰见他。

12

现在，洛普霍夫的病——还不如说是韦拉·帕夫洛夫娜对丈夫的溺爱——却迫使基尔萨诺夫天天跟洛普霍夫家亲密交往，前后有一个多星期之久。他懂得，他既然为了抢着替韦拉·帕夫洛夫娜值班而决定和他们一同度过几宵，他就踏上了一条对自己危险的道路。将近三年前，当他在自己身上发现爱情的征兆以后，他倒能够坚决采取一切必要的办法制止它的发展，因此他又高兴又自豪。他觉得这样做很好。当时有两三个星期，他一心只向往着洛普霍夫家。不过即使在那段时期，他由于意识到自己在斗争中的坚定性而获得的快乐，还是比失恋的痛苦来得多。隔了一个月，痛苦完全过去，就只剩下对自己的正直态度的满足感了。他的内心是那么平静、那么甜美啊。

现在的危险却比当时大。这三年，韦拉·帕夫洛夫娜在精神上当然有了巨大的发展。那时候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现在可不同，她所唤起的感情，已不再像一个人对于自己喜欢同时又拿来逗笑的姑娘那种打趣似的疼爱了。她不但精神上有了发展：如果说成年女子的美才算真正的美的话，那么，我们北方的成年女子更是连续很久都一年比一年更加标致。不错，这个时期的三年生活，会使人的灵魂里、眼睛中、面貌和整个人身上的许多好的东西发展起来，只要这个人是好的，他的生活也是好的。

危险挺大，但仅仅对他基尔萨诺夫来说才是这样。对韦拉·帕夫洛夫娜有什么危险呢？她爱她的丈夫。基尔萨诺夫不会轻浮和愚蠢到认为自己是洛普霍夫的危险的情敌，他这么想并非出于一种假谦虚。凡是认识他和洛普霍夫的正派人，都把他们俩摆在同等的地位。而在洛普霍夫方面却拥有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他已经赢得她的爱，是的，他赢得了她的爱，他已经完全占有她的心。她作出了选择，她对这次选择感到很满意、很幸福，她绝对无意寻找一个更好的丈夫。莫非她还觉得不好吗？连想想都可笑。为她和洛普霍夫担这份心事，只是基尔萨诺夫方面的荒谬的虚荣心在作怪。

那么，难道为了一件小事，为了基尔萨诺夫要苦闷一个月，最多两个月，——难道为了这件小事，就让一个妇女心烦意乱，每夜守在病床旁边，随时可能害上严重的疾病吗？难道为了使自己的平静生活免受些微的短暂的干扰，就听任另一个同样可敬的人遭到严重的损害吗？这未免不够公正。而不公正的行为，比那场其实并不艰苦的自我斗争更令人不愉快得多，他必须坚持这场斗争，斗争的结果是他对自己的坚定性感到骄傲和满意，这是没有疑问的。

基尔萨诺夫这样思考着，他决心不让韦拉·帕夫洛夫娜担任不必要的值夜。

需要值夜的时期过去了。为了合乎情理，不致突然断绝往来，引人注目，最近几天基尔萨诺夫还要去看望洛普霍夫夫妇两三次，以后隔一星期去一次，再后隔一个月，再后隔半年。然后便可以推说工作繁忙，使这种疏远得到充分的解释。

13

基尔萨诺夫的一切都像他料想的那么顺利。恋情重又萌发出来，而且比从前更为强烈；不过他跟它作斗争时没有任何深重的痛苦，倒是挺轻易。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病愈后的一个星期当中，基尔萨诺夫这已经是第二次来洛普霍夫家，他想坐到九点钟左右，这就尽够，很合情理了。下一次他要过两个星期才来，那时疏远的目的也差不多达到了。现在却必须再坐个把钟头。本周内他的激情的发展已被抑制了一半，再过一个月，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他很满意。他无拘无束地参加谈话，连他自己也为他的成功高兴起来，而他越满意，便越是无拘无束。

洛普霍夫打算明天头一次出门，因此韦拉·帕夫洛夫娜心情格外好，她似乎比康复者本人更高兴，并且确确实实更高兴。他们谈到这回的病痛，拿它开玩笑，用打趣的口吻称赞韦拉·帕夫洛夫娜作为妻子的自我牺牲精神，她为一些不值得担忧的事担忧，差点儿弄坏了自己的身体。

“你们取笑吧，取笑吧，”她说，“但是我知道，如果你们自己处在我的地位，也非这样做不可。”

“别人的关切对一个人有多大的影响啊，”洛普霍夫说，“当他看见人家为他担忧的时候，连他自己也受到几分迷惑，以为他不知要多么小心翼翼才行。两三天前我本来就蛮可以出门，而我还是继续窝在家里。今天早上我本想出去，为了更加保险，我再推迟一天。”

“对，你早就可以出门了。”基尔萨诺夫证实道。

“我把这个叫做坚忍不拔，老实说，我对它非常腻烦，巴不得马上跑出去。”

“我亲爱的，你坚忍不拔是为了让我安心啊。你既然那么希望赶快结束隔离，我们真的马上就跑出去吧。我回头要上工场待半个小时。我们一道走，你病后第一次串门就去看我们那一伙，也是你的一番厚意。她们一定会看出这一点，而且对你这种关怀感到很高兴。”

“好，一道走。”洛普霍夫喜形于色地说，因为他今天便能吸到新鲜空气了。

“瞧我这个做主妇的办事多么得体，”韦拉·帕夫洛夫娜说，“我也没有想一想，您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也许根本不愿跟我们一块去呢。”

“不，这怪有趣的，我早打算去了。您这个主意出得好。”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主意确实不错。女工得知洛普霍夫病后第一次串门就来看她们，果然很开心。基尔萨诺夫对工场果然很感兴趣，信奉他那种思想方法的人对它也不能不感兴趣。要不是有个特殊原因阻碍了他，他一开始便会成为工场中一位热心的教员。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韦拉·帕夫洛夫娜领着他到各个房间参观。他们从食堂回劳作室的时候，一个原先不在劳作室的女工向韦拉·帕夫洛夫娜走过来。那女工跟基尔萨诺夫对看了一眼：“娜斯坚卡[31]！”——“萨沙[32]！”然后互相拥抱了。

“萨申卡[33]，我的朋友，我碰见你多高兴啊！”女工一直吻着他，又是笑，又是哭的。从狂喜中冷静以后，她才说：“不行，韦拉·帕夫洛夫娜，现在我不想谈工作。我不能跟他分开。我们走吧，萨申卡，到我房里去。”

基尔萨诺夫的高兴不下于她。不过韦拉·帕夫洛夫娜发现，当他认出她的时候，他的第一眼就流露着深切的忧伤。这倒不奇怪：那女工正害着第三期肺病。

克留科娃是约莫一年以前进工场的，那时她已经病得很重。假如她还留在她原先栖身的那家铺子，她早已被针线活压死了。她在工场里却有可能多活几天。女工们让她完全摆脱了缝纫，因为可以给她找到不少对她无害的其他活计。工场中原来由大家轮流操办的零碎杂务，她一个人顶了一半，她帮助管理各种仓库，承接订货，谁也不能说克留科娃对工场的贡献比别人少。

洛普霍夫夫妇没有等到克留科娃和基尔萨诺夫谈完，便走掉了。

14 克留科娃的故事

第二天清早，克留科娃来找韦拉·帕夫洛夫娜。

“我想跟您谈谈您昨天看到的事情，韦拉·帕夫洛夫娜，”她说，然后踌躇片刻，不知该怎样接下去，“我不愿意您把他想得太坏，韦拉·帕夫洛夫娜。”

“哪儿的话，倒是您自己把我想得太坏了，娜斯塔霞·博里索夫娜。”

“不，这要不是我，而是别的女工，我就不这么想了。您知道，我可跟别人不一样。”

“不，娜斯塔霞·博里索夫娜，您没有权利这样说您自己。我们认识您已经一年，而且我们这一伙里有许多人原来就认识您。”

“这么说，我看您根本不知道我的事吧？”

“不，我自然知道得很多。您当过仆人，最近一次是在女演员N家。她出嫁以后，您为了摆脱她公公的胡缠，才离开她进了N裁缝铺，又从那边转到我们这儿。这我知道得挺详细。”

“马克西莫娃和舍伊娜知道我从前的情况，我当然相信她们不会说出去，不过我还是以为总会间接传到您或者别人耳朵里的。啊，我多高兴：你们根本不知道！不过我还是要告诉您，好让您知道他为人多么好。我过去是个很坏的女孩子，韦拉·帕夫洛夫娜。”

“您，娜斯塔霞·博里索夫娜？”

“对，韦拉·帕夫洛夫娜，是我。我过去很粗野，我死不要脸，总是醉醺醺的。我得这个病，韦拉·帕夫洛夫娜，就是因为我的肺部本来弱，又喝得太多。”

这样的例子韦拉·帕夫洛夫娜已经碰见过两三次。有些女工跟她认识以来在行为举止上无可指责，但是她们告诉她，她们从前也有过一段丑恶的生活。她初次听到这种自白大吃一惊，可是思索了几天，她断定说：“那么我的生活呢？我出身的那个污泥潭也挺丑恶，然而我没有粘上污泥，成千累万的妇女出身的家庭都不比我好，她们还是挺纯洁。如果幸运的机会帮助某些人摆脱了这种屈辱地位，使她们不致堕落，那又有什么稀奇呢？”等她听到第二篇自白时，她对于这一点已不再吃惊：向她自白的女工居然保持着人的一切高贵品质，例如大公无私、忠于友谊和心地善良，甚至还保持着好几分天真。

“娜斯塔霞·博里索夫娜，您要说下去的话，我已经听过几次。不管说的人也好，听的人也好，双方都难受。现在我知道您受过许多罪，我对您的敬重不会比以前减少，倒不如说只有增加，可是我不听也全明白。我们别谈这个，您不必向我解释。我自己也在深重的痛苦中度过许多年月，我极力不去回想它，也不爱谈它，免得难受。”

“不，韦拉·帕夫洛夫娜，我的感觉可不同。我想告诉您，他为人多么好，我希望有人知道我多么感激他。但是，除了您，我还能告诉谁呢？我说出来舒服些。我从前过的什么生活，自然用不着提它，像我这号穷人，生活都是一个样子。我只想讲讲我跟他认识的经过。我很乐意谈他，再说，我要搬到他那儿去住，您也该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工场呀。”

“您既然乐意谈这个故事，娜斯塔霞·博里索夫娜，我也就高兴听。对不起，我要拿个活计来。”

“是啊，我可连活计也不能做了。这些女工真好，她们给我找来的事儿正适合我这身体。我感谢她们大家、她们每一个人。您转告她们，韦拉·帕夫洛夫娜，说我请您代为感谢她们。

“有一次我在涅瓦大街溜达，韦拉·帕夫洛夫娜。我刚出门，时间还早。一个大学生走过来，我上去缠住他。他一声不响，走到了街道对过。他看看我，我又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不，’我说，‘我不放您，您这么漂亮。’——‘我可要请您离开我。’他说。——‘不，跟我一起走吧。’——‘不必啰。’——‘好，那么我跟您一起走。您上哪儿？我怎么也不放您啦。’我就是这样不要脸啊，我比别人更坏。”

“娜斯塔霞·博里索夫娜，也许您实际上倒是个脸皮挺薄的人，您觉得羞愧。”

“对，也许是这样。至少我在别的姑娘身上见过这种表里不一的情形，当时自然不懂得，后来才懂了。这样，听说我一定要跟他走，他笑了起来，说道：‘既然您愿意，那就走吧，不过这是白费劲。’他想教训教训我，像他事后告诉我的：他叫我缠得恼火了。我一边走，一边对他胡说八道，他始终不出声。于是我们来到他家。拿一个大学生来说，他当时就已经过得不错，他在教家馆，每月能挣二十卢布左右，又是光杆子。我随随便便倒在沙发上，说：‘喂，拿酒来。’——‘不行，’他说，‘我不给您酒，我们喝茶好了。’——‘搀点儿潘趣酒。’我说。——‘不，不搀潘趣酒。’我开始厚着脸皮瞎胡闹。他坐在那儿看着，可是全不理睬，使我受了极大的侮辱。现在这样的青年人有的是，韦拉·帕夫洛夫娜，从那时候起青年人变得好多了，当时可稀罕得很。我甚至感到受了侮辱，所以开口骂他：‘既然你是这么个木头人，’我骂他，‘那我只好走啰。’——‘现在别走，’他说，‘请喝杯茶，女房东马上拿茶炊来。不过您别骂人。’他仍旧用‘您’称呼我，‘您最好对我讲讲，您是什么人？您怎么落到了这个地步？’我开始对他讲我凭空捏造的身世：我们给自己编了各种各样的经历，因此我们当中谁都得不到信任。其实有些人的经历不是捏造的，我们中间也有高尚的、受过教育的人啊。他听完以后，说：‘不，您编得不高明，我就是愿意相信也办不到。’这时我们已经喝完茶。他又说：‘您要知道，我从您的身体看得出喝酒对您有害，您的肺部恐怕早就有病了。让我给您检查一下。’好，韦拉·帕夫洛夫娜，您简直不会相信，我居然害羞啦。我本来就是吃那一行饭的，而且刚才我还那么不要脸！他也注意到这个。他说：‘不不，光听听肺部。’那时候他还在念二年级，但是对医学已经懂得挺多，在科学上走在前头了。他开始听肺部。‘是的，’他说，‘喝酒对您完全不合适，您的肺部不好。’——‘我们哪能不喝酒？’我说，‘我们非喝不可。’确实非喝不可，韦拉·帕夫洛夫娜。——‘那么您抛弃这种生活吧。’——‘我抛弃！这种生活才叫惬意哩！’——‘得啦，’他说，‘谈不上有多惬意。得，’他又说，‘我现在要干正经事，您请走吧。’我离开的时候一肚子的气，那一晚算是白糟蹋了。再说，他那冷淡无情的态度也叫我感到屈辱，我们也有我们的自尊心呀。过了一个月，我碰巧又来到他住的那一带。我想，让我顺便去看看这个木头人，拿他开开心。这时正当中饭以前，我好好地睡了一夜，又没有喝酒。他在看书。‘你好，木头人。’——‘您好，有什么吩咐？’我又瞎胡闹起来。‘住手，’他说，‘要不我就把您轰出去，我对您说过我不喜欢这一套。现在您没有喝酒，应该明白。您最好想想这个问题：您的脸色比先前更坏了，您必须把酒戒掉。整理整理衣服，我们好好谈一谈吧！’我的胸口确实已经开始疼痛。他又听了一遍，说是比以前更糟，他讲了许多话，而且我的胸口真是疼过。我深深地动了感情，不禁哭了：我不愿死，他却尽拿肺病吓唬我。我说：‘我哪能抛弃这种生活？老鸨不会放我，我欠着她十七个卢布。’她们总是让我们背上一身债，使我们服服帖帖的。‘哦，’他说，‘我一时凑不齐十七个卢布，您后天来取吧。’我觉得非常奇怪，因为我讲话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再说，我怎么能料到这一着呢？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哭得更加厉害了，我以为他在取笑我：‘欺负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是罪过，您都看见我在哭啦。’他向我担保他不是说着玩的，可我很久不相信他。您猜怎么着？过了两天，他果然凑足那笔钱交给我了。就在那时候，我似乎还是不相信。‘您既然不愿意跟我打交道，’我说，‘怎么还要这样呢？这倒是为什么？’

“我向老鸨赎了身，单独租下一间房子。但是我没事可做：我们领有一种特别的身份证，带着这样的身份证，我怎么能见人呢？我又没有钱。我只好像从前一样营生，其实是比不得从前了，韦拉·帕夫洛夫娜！我只能接待熟客，接待那些没有欺负我的好人。我也没有酒。所以比不得从前了。您知道，比起从前来，我已经轻松一点。可是不，我还是痛苦。我要对您说明的是：您会以为我痛苦是由于我的相好太多，有四五个人。不，我对他们都有好感。因此这在我倒没有什么。请您原谅我这样说，不过我坦白告诉您：我直到现在还这么认为。您知道我现在挺规矩；现在除了正经话，有谁听见我说过别的什么？我在工场经常照看小孩，他们都喜欢我，老太太们也不能说我没有教孩子学好。不过我坦白告诉您，韦拉·帕夫洛夫娜，我直到现在还这么认为：如果有好感，那就没关系，只要不是欺骗。如果欺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就这么生活了三个月左右，这个时期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因为我的生活已经安定下来，虽说我的钱来得不干不净，心中有愧，可是我再也不把自己看作一个坏姑娘了。

“但是，韦拉·帕夫洛夫娜，这个时期萨申卡常来我家里，我也去看过他。瞧，我又回到我要告诉您的那唯一的事情上来了。他看望我的目的可跟别人不同，他是来监督我，使我不再恢复我的老嗜好，不再喝酒。最初那些日子确实全靠他帮助，因为我对酒馋得慌。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他：万一他跑来看见了多不好啊。要不是这样，我未必能坚持下去，因为我的相好——那些好人常说：‘我派人买酒去。’但是我觉得对不起他，我说：‘不，无论如何不行。’要不然我一定经不起诱惑：光知道酒对我有害还是不够的。后来，过了三个星期左右，我自己也坚定了：酒瘾没有了，我已经改掉好酒贪杯的习惯。我经常攒钱，打算还他，攒上两个来月就还清了。我还钱给他，他非常高兴。第二天，他给我带来做裙衫的薄纱，又用这笔钱给我买了些别的东西。此后他也常来，还是像医生看病人那样。我跟他清账以后一个来月，他又到我家里，说：‘现在，娜斯坚卡，我开始喜欢您了。’的确，喝酒会损坏人的容貌，还不能马上见好，而当时我已经没有病容，我的脸色鲜嫩，眼睛也更加明亮。还是多亏改掉了老习惯，我说话也规矩了。您知道，戒了酒，我的思想很快就端正起来，但是一开口还胡言乱语，有时行为举止也不检点，像早先一样随便。可是这个时候我的行为谈吐已经慢慢变得规矩些了。他一说他喜欢我，我就高兴得想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但是我不敢，只好忍住。他却说：‘这下子您可以看到，娜斯坚卡，我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他说我漂亮、规矩，还开始对我表示亲热。怎样表示呢？他拿起我一只手，放在他自己的手上，用他另一只手去抚摩它。他瞧着我的手，确实，这时候我的手又白又嫩……这样，他拿起我的手的时候，您简直不会相信，我居然满脸通红了。在我经历过那么一段生活以后，韦拉·帕夫洛夫娜，我还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姐似的，这多奇怪，可事实正是这样。不过，尽管我害羞，——说来可笑，韦拉·帕夫洛夫娜，我怎么会害羞呢？但这是实话，——我还是对他说：‘您怎么想要对我亲热，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他说：‘因为，娜斯坚卡，现在您是个正派姑娘啦。’听了他叫我‘正派姑娘’的话，我高兴得眼泪直流。他说：‘您怎么啦，娜斯坚卡？’接着就吻了我一下。您猜怎么着？这一吻把我的头都吻昏了，我失去了知觉。在我经历过那样一段生活以后，居然还有这种事，叫人怎么能相信，韦拉·帕夫洛夫娜？

“第二天早晨我闲待着，不禁哭了：现在我这个可怜虫怎么办？往后怎么生活？我只好去投涅瓦河。我感觉到，我过去靠它吃饭的那个行当，决不能再干。就是杀了我，让我饿死，我也不干。你要知道，这表明我早已爱上他，可是他没有向我流露过一点感情，我不敢指望他会喜欢我，这份爱情也就在我心中消亡了，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它还活着。而现在，这一切又冒了出来。不用说，当你意识到这种爱情的时候，除了你爱上的那一位，对别人你连看也不可能看一眼。凭着您自己的经验，您会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除了那一个人，一切都不存在。所以我待在那儿哭了：现在我怎么办？靠什么生活？我确实这样想过：上他家里跟他再见一面，然后去投水。我足足哭了一早晨。但是我突然看见他进来了，他跑过来吻我，说：‘娜斯坚卡，你愿意跟我同居吗？’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于是我开始跟他同居。

“这是一个幸福的时期，韦拉·帕夫洛夫娜，我想很少有人享受过这种幸福。他老是默默地欣赏我！有好多次，我一觉醒来，他正在看书，然后走过来瞧着我，简直是入了迷似的，尽坐在一旁瞧我。不过他很规矩，韦拉·帕夫洛夫娜。后来我懂得了这个，因为我已经开始读书，我知道小说里怎样描写爱情，我能够判断了。他尽管规矩，可是一欣赏我，他就显得美滋滋的！被爱人欣赏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呢？这是一种不可理解的快乐。例如他第一次吻我，我连头都昏了，结果倒在了他的手臂上，看来那种感觉应该够甜蜜了吧。但是不对，还不能比。您知道，那一次我的血在沸腾，心里有点儿惊慌，甜蜜的感觉中似乎夹杂着某种痛苦，所以我甚至觉得沉重，虽然，不用说，这是一种幸福，人也许可以为了这样一分钟牺牲自己的生命，并且的确有人在为它牺牲，韦拉·帕夫洛夫娜，可见这是莫大的幸福。但是还不能比，完全不能比。倒像你独自坐在那儿幻想的时候，你只是思忖着：‘啊，我多么爱他。’在这儿，在这愉快中没有任何惊慌和苦痛，却让你感到平静、安宁。这个爱人欣赏你的时候，你的感觉也一样，不过还要强烈千倍。你平平和和地感到这个，而不会心跳，不，心跳就表示惊慌，你不觉得惊慌，你的心只会更平静而愉快，那么轻微地搏动着，你的胸襟变得更开阔，呼吸更轻快，对了，这是最确实的一点：呼吸很轻快。啊，多么轻快！因此，一个钟头、两个钟头过去了，却仿佛是一分钟，不，连一分一秒都不到，完全说不上时间，如同你睡了一觉醒来：你醒来才知道你睡着以后过去了许多时间，但这段时间是怎样过去的呢？连一刹那都不到！你现在的感觉也如同睡眠之后那样。你毫无倦意，反而精神焕发，生气勃勃，仿佛你刚休息过；正是休息过。我刚才说‘呼吸很轻快’，这是最真实的一点。眼光中包含着多么大的力量啊，韦拉·帕夫洛夫娜：任何其他的抚爱都不像眼光一样，叫人感到那么亲切、那么温存。爱情中所有其余的东西，都不如这种温存来得柔和可爱。

“他老是欣赏我，老是欣赏我。啊，这是怎样的一种享受！没有亲自体会过的人就想象不出来。您可是懂得这个的，韦拉·帕夫洛夫娜。

“他不知厌倦地吻我的眼睛和手，后来又开始吻我的胸、腿、全身，可我并不害羞，虽然当时，我从良以后，我已经像现在一样腼腼腆腆了。您知道，韦拉·帕夫洛夫娜，我真是碰到女人的眼光都要害羞的。我们的女工会告诉您，我的脸皮有多薄，所以我才单独住一间房。而当他欣赏我、吻着我的时候，我却一点也不害羞，只感到那么愉快，呼吸那么轻松，这多奇怪，您简直不会相信。为什么我在女工面前害羞，碰到他的眼光却不害羞呢，韦拉·帕夫洛夫娜？我想，这恐怕因为我觉着他并不是另外一个人，似乎我们俩是一个人的缘故。似乎不是他在瞧我，是我自己瞧自己，不是他在吻我，是我自己吻自己，——我真是这样觉得，所以我才不害羞。您懂得这个，不必对您多讲了。不过，只要我想到这件事，就离不开这个念头。不，我得走了，韦拉·帕夫洛夫娜，我不能再说下去。我只想说明萨申卡有多么好罢了。”

15

克留科娃后来才对韦拉·帕夫洛夫娜讲完她的故事。她跟基尔萨诺夫同居了将近两年，她那初期肺病的症状似乎消失了。可是第二年年底春天来到的时候，肺病突然大大加重。对克留科娃来说，跟基尔萨诺夫同居下去等于注定要加速死亡。如果断绝这个关系，她还能指望她的病势再缓和一个长时期。他们决定分开。从事一项需要耐心久坐的工作也等于毁掉自己。她必须找个管家、仆役、保姆或诸如此类的职业，而且她的女主人不给她分派累人的差事，更重要的是不让她烦恼，这些条件相当高。但是她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职位。基尔萨诺夫认识一批初出茅庐的演员，通过他们的关系，克留科娃做了俄罗斯剧院一位女演员——一位很好的妇女的仆人。她要跟基尔萨诺夫分手，可总也分不开：“我明天去上工。”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他们还在抱头痛哭，一直拖到了解这个女仆求职原因的演员亲自赶来找她。女演员猜到仆人为什么长久不来，便把她带走了，迟迟不肯分离对她只有害处。

当女演员还在登台献艺的时候，克留科娃在她家过得很好：女演员对人和气，克留科娃挺珍惜自己的职位，再找这样一个职位可不容易。由于女主人不曾给她带来什么烦恼，克留科娃对她也有深厚的感情。女演员看出这一点以后，待她就更好了。克留科娃很安心，她的病势没有加重或者几乎没有加重过。可是后来女演员嫁了人，脱离舞台，搬进了婆家。在那儿，正像韦拉·帕夫洛夫娜早已听说过的，女演员的公公缠上了女仆。就算克留科娃能贞洁自爱，不受诱惑，可家庭纠纷从此开始了：退休的女演员奚落老头，老头也没有好声气。克留科娃不愿成为家庭失和的原因，即使愿意，她留任原职也不会再有平静的生活，所以她索性辞掉了。

这是她跟基尔萨诺夫分离两年半左右以后的事，这时她已经完全不和他见面。最初他常去看她，但是会面的欢乐对她产生了有害的影响，他为她的好处着想，得到她的允许后便不再上门。克留科娃还试帮过两三个人家，可是处处都使她深感不安和烦恼，还不如去做裁缝，虽然这会真正不可避免地迅速加重她的病势。但与其让病势因为烦恼而加重，那就莫如无忧无虑地单只由于干活而遭到同样的命运。一年的裁缝活伤尽了克留科娃的元气。当她进入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工场时，在那儿担任常年医生的洛普霍夫曾尽可能延缓她的肺病进程，他的成绩不小，就是说，以他获得那一点疗效之前所碰到的困难来衡量，他的成绩不能算小，但是大限毕竟临近了。

直到最近，克留科娃还有肺痨病人常有的那种错觉，以为她的病情还不太严重，因此她不去寻访基尔萨诺夫，免得损害自己的身体。可是这两个来月她总是执拗地追问洛普霍夫，她还能活多久。她没有说明为什么她要知道这个，洛普霍夫则认为自己无权向她直言危机已经迫近，因为除了通常对生命的留恋以外，他并未从她的提问中看出什么。他让她放心。而她，正如常见的那样，没有放下心来，只是强忍着不去做那件可能使她临终时感到欣慰的事[34]。她自己明白她已不久于人世，这个想法决定了她的感情，但是医生却断言她还应该保重自己。她知道她应该相信他甚于相信自己，所以她听从他的话，不去寻访基尔萨诺夫。

这种误解当然不可能持久，随着大限的临近，克留科娃的盘问更加执拗起来。要么是她说出她有知道真相的特别理由，要么是洛普霍夫或韦拉·帕夫洛夫娜猜到有一种特别的必要促使她去盘问，再过两三个星期，也许再过几天，事情终归会有结果的。由于基尔萨诺夫出乎克留科娃意外来到工场，这结果就来得更早一点。现在，结束误解的不是她的进一步盘问，却是这个偶然的情况。

“我多高兴，我多高兴啊！我本来一直在打算找你，萨申卡！”克留科娃领他去她房里时，眉飞色舞地说。

“是啊，娜斯坚卡，我也跟你一样高兴：现在我们可不会分开了。搬到我家里去住吧。”基尔萨诺夫被怜爱之情吸引着，说道。他一说完马上想起：我怎么对她说这些呢？她恐怕还没料到危机临近了吧？

不过要么是她起初没有明白他的话所透露的意思，要么是虽然明白却没有工夫理会这个意思，破镜重圆的喜悦盖过了她濒死的悲哀，无论怎样，她只管兴高采烈地说：

“你多么好，你还是像从前一样爱我。”

可是他走掉以后，她却哭了。现在她才明白，或者才发觉她早已明白破镜重圆的意思：“现在我已经不必爱护你，反正你那条命保不住了。至少让你乐一乐吧。”

她确实乐了一阵。除了应该待在医院和医学院的那几个钟头，他连一分钟都不离开她。她这样过了一个来月，他们朝夕相处，多次畅谈，既谈到别离期间各人的遭遇，更喜欢回忆旧日的同居生活，此外还有多种赏心乐事：他们一道游玩，每天黄昏坐上他雇来的马车到彼得堡郊外观赏田园景色，在人看来大自然是如此可爱，连彼得堡郊外那样可怜的、被人瞧不上眼的、虽说曾为它耗资千百万的大自然也能招人喜欢。他们读书，玩“傻瓜”[35]，玩“罗托”[36]，她甚至开始学习下象棋，仿佛她还有时间学会它似的。

有好几次，韦拉·帕夫洛夫娜待他们游罢归来以后，在他们家坐上一个夜晚，不过她多半是早晨去，趁着克留科娃独自在家时给她解解闷。她们俩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克留科娃那些冗长热情的故事只有一个内容：萨申卡多么好，多么温存，他多爱她！

16

过了四个月左右。对克留科娃的照拂和后来关于她的回忆使基尔萨诺夫产生一种错觉，他觉得现在他准保不会思念韦拉·帕夫洛夫娜了。当她来看望克留科娃，跟他碰面和说话的时候，以及后来，当她极力为他分忧解愁的时候，他都并不回避她。他伤悼的期间，在他对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自觉的感情里面，除了对于她的关怀表示朋友的感激之外，也确实没有什么。

可是，——男读者已预先知道这个“可是”的意思，正如他常常预先知道在他读过的篇页后面要讲些什么一样，——可是，当基尔萨诺夫和克留科娃重逢之际，基尔萨诺夫对她的感情和克留科娃对他的感情自然完全不同：基尔萨诺夫心中对她的爱早就成为过去，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曾经被自己爱过的女性，仍旧对她怀着好感而已。他从前对她的爱，仅仅出于一个青年要爱爱什么人（随便什么人都行）的那种渴望。克留科娃跟他自然不般配，因为他们在修养方面彼此不相称。等他过了青年期，他只能怜悯克留科娃，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他只能在回忆和怜惜她的时候对她温存。对她的伤悼实际上很快便在他心里消失。不过悲伤真正消逝以后，他依然记得他是被这悲伤占有过的，待到他发觉他已经没有悲伤，只剩下对悲伤的回忆，他才明白他跟韦拉·帕夫洛夫娜关系不正常，断定自己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韦拉·帕夫洛夫娜竭力为他分忧解愁，他接受了她的劝慰，认为自己准保没事，或者不如说，他不记得他本来在爱着韦拉·帕夫洛夫娜，不记得，接受她的关怀会使他陷入困境。现在，也就是韦拉·帕夫洛夫娜开始为他排遣对克留科娃的伤悼心情之后两三个月，情形又怎么样呢？只有一点：这整个时期，几乎每天晚上，他不是待在洛普霍夫家，便是陪送韦拉·帕夫洛夫娜到什么地方去，他常常和她丈夫一道陪她，单独陪送的时候更多。如此而已。但不仅是他，连她也觉得尽够了。

现在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日子过得如何？傍晚以前一切照旧。可是六点钟到了。过去这个时候她常常独自上工场，或者独自待在她的房里干活。而现在，如果她傍晚需要去工场，头天她就告诉基尔萨诺夫，让他来伴送她。在短短的往返途中，他们总是谈论着什么，通常是谈工场，基尔萨诺夫是她办工场的一个最积极的助手。她在那儿主持场务，他也有许多事可做：三十名女工需要查问和委托的事凑在一起为数不少，其中一部分由他去办理是再合适不过了。办事之余他就坐下跟娃娃们闲聊，有几个女工立刻参加了这种海阔天空的漫谈。他谈到阿拉伯故事《一千零一夜》写得多么好，书中有许多篇他已经讲过。又谈到印度人十分敬重白象，正跟我国许多人喜欢白猫一样。伙伴中的半数人认为这是缺乏审美能力的表现，白象、白猫、白马全是缺少正常色素的病种动物，从它们的眼睛可以看出它们不如有色动物健壮；[37]另外一半伙伴却袒护白猫。“我们都从您讲的故事里知道了斯托夫人的小说[38]，您知不知道她本人生平的详细情况？”一个跟他对话的成年女子问他。不，基尔萨诺夫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将来总会知道的，他自己对这个也挺感兴趣，目前他只能谈谈霍瓦德[39]，那差不多是跟斯托夫人同样的人物。就这样，时而由基尔萨诺夫讲故事，时而是基尔萨诺夫跟伙伴们争辩。伙伴中占半数的娃娃经常是那些人，另一半是成人，不断地有变动。韦拉·帕夫洛夫娜办完公便和他回家喝茶，茶后他们三个还会坐上很久。现在韦拉·帕夫洛夫娜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同坐的时间，要比基尔萨诺夫不在时多得多。凡是只有他们三人在一起度过的晚上，他们几乎总要来一个甚至两个钟头音乐：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弹琴，韦拉·帕夫洛夫娜唱歌，基尔萨诺夫坐着静听。有时基尔萨诺夫弹琴，那么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便跟妻子合唱。但是最近，为了来得及更衣上歌剧院，韦拉·帕夫洛夫娜往往急于离开工场：最近他们经常上歌剧院，或者三人一道，或者基尔萨诺夫单独陪伴韦拉·帕夫洛夫娜。此外，洛普霍夫家的客人也比从前来得频繁。从前，撇开青年不算，——这些青年算什么客人呢？不过是一群小侄儿罢了，——常来的差不多只有梅察洛夫夫妇。现在洛普霍夫家还跟两三个同样可爱的家庭有密切交往。梅察洛夫家和另外两家决定每周轮流举行一次小型舞会，只约圈内人参加，起舞的每次六对甚至八对。没有基尔萨诺夫一道，洛普霍夫几乎从来不上歌剧院或熟人家，基尔萨诺夫却时常单独陪韦拉·帕夫洛夫娜出门作这些社交活动。洛普霍夫说他宁愿穿着大衣靠在沙发上歇一歇。因此，他们三人在一块度过的晚间只占半数，可是这几个晚上他们差不多时时刻刻都在一块。虽然当洛普霍夫家除了基尔萨诺夫别无客人的时候，洛普霍夫往往受了沙发的吸引而离开钢琴所在的客厅，——现在钢琴已从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卧室搬到客厅里，——不过这对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仍然没有多大帮助：过一刻钟，最多过半个钟头，基尔萨诺夫和韦拉·帕夫洛夫娜也丢下钢琴，坐在他的沙发旁边了。但是韦拉·帕夫洛夫娜不在沙发旁边久坐，她很快就在沙发上斜靠下来，而她的丈夫坐着还是挺松，因为沙发宽大。其实也不太松，可是她用一只手搂着丈夫，所以他还是坐得挺舒服。

三个多月工夫这样过去了。

今天牧歌已不再流行，我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它，就是说，我个人并不喜欢它，正如我不喜欢闲逛，不喜欢芦笋一样。我不喜爱的东西多的是，一个人本来不可能喜欢所有的菜肴和所有的消遣方法。可是我知道，这些玩意虽然不合我个人的口味，却是很好的玩意，它们合乎或者可能合乎绝大多数人的口味，像我这种宁愿下象棋而不愿去闲逛，宁愿吃大麻油拌酸白菜而不愿吃芦笋的毕竟占少数。我甚至知道，没有分享到象棋给我的乐趣和但愿不分享大麻油拌酸白菜给我的乐趣的那大多数人，他们的趣味并不比我的来得低下，因此我说：让普天下的闲逛尽可能增多，让普天下的大麻油拌酸白菜消灭殆尽，只保留一点给少数像我这样的怪物当古董享受吧！

同样，我知道，绝大多数人丝毫不比我差，却都认为幸福应该带有牧歌的性质，于是我大声疾呼：让牧歌风味在生活中凌驾于其他一切生活情调之上吧。在不喜欢牧歌的少数怪物看来，自然还有别种性质的幸福，而大多数人却需要牧歌。说牧歌不流行所以人们才排斥它，那可不成其为反对它的理由：他们排斥它，只是像寓言中的狐狸排斥葡萄一样。他们以为牧歌式的生活可望而不可即，因此他们才想出这个说法：“就让它不流行呗。”

不过，说牧歌式的生活可望而不可即，那纯然是扯淡：它不仅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是一件好事，并且是可能实现的，很可能实现的。要建立这种生活一点也不难，但不是为一个人或十个人，是为所有的人建立它。为五个人演一场意大利歌剧是不可能的事，为全彼得堡演出，正像大家看到和听到的，却很可能了。为十个人印一部《尼·瓦·果戈理全集》（1861年莫斯科版）是不可能的事，为全体读者来印，谁都知道，却很可能，价钱也不贵了。但是，在没有为全市演出的意大利歌剧的时候，就只能让某些特别热心的音乐迷凑合着听听随便什么音乐会。在《死魂灵》第二部没有为全体读者刊印出来的时候，也只能由少数特别热心的果戈理爱好者不惜劳力地各人替自己抄一个手抄本。手抄本远不及刊印本，随随便便一个音乐会比起意大利歌剧来也太差劲，可是有个手抄本和音乐会毕竟聊胜于无。

17

假定有个局外人跑来，跟基尔萨诺夫商量如何对待当后者清醒时看见自己所处的那种境地，又假定基尔萨诺夫跟一切当事人毫无干系，他就会对前来商量的人说：“用躲避来补救这件事已经太晚。我不知道事情将怎样爆发，但是对于您，躲开或者留下都一样危险，而对于您关心其安宁的那两个人，您躲开恐怕比留下更加危险。”

自然，基尔萨诺夫只能对他自己或洛普霍夫那一类人——性格坚强并且一贯正直的人说这些话。跟别人讨论如何对待这种处境是无益的，因为别人碰到这样的场合，他们的行为一定挺恶劣和卑鄙：玷污女方，自毁声誉，还要到所有的伙伴面前去诉苦或吹嘘，以其英雄义气或招蜂引蝶的魅力而沾沾自喜。无论洛普霍夫或者基尔萨诺夫，都不爱跟这号人谈论品格高尚之士该怎样行事的问题。可是当基尔萨诺夫对一个跟自己看法相同的人说，现在躲开恐怕比留下更糟，那么他是对的。这时他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你若留下将怎样自处：无论如何不流露自己的感情，因为只有这样，你留下才不会变成一个坏蛋。你的任务是尽可能不去破坏女方的安宁，她生活过得还不错。要使它不受破坏，似乎已经做不到了。跟她目前的地位不协调的感情大概——什么‘大概’，干脆说，是‘毫无疑问’，——已经在她心中滋生，不过她还没有发觉罢了。如果你这方面完全不招惹她，这种感情会不会很快向她自己显露出来，我们不知道。但是你一疏远，准会惹得它显露出来。所以，你若疏远，只能使你希望避免的那件事来得更快。”

然而基尔萨诺夫不是作为一个局外人，却是作为一个当事人来考虑这件事的。他觉得疏远比留下更困难，而引诱他留下的是感情，那么，留下岂不是表示向感情屈服，被感情的影响所迷误吗？他有什么权利可以这样绝对自信，说他不会在谈吐或眼光中流露他的感情，不会招惹对方呢？因此疏远较为稳妥。一到事情涉及自己，人就很难看出他的理智被诡诈的诱惑迷误到了什么地步，所以正直的人告诉我们：抗拒诱惑，你才有较多的机会做出高尚的行为来。从理论语言译成日常语言便是这样。而基尔萨诺夫信奉的理论，却认为“高尚”之类冠冕堂皇的字眼太含糊暧昧，不如用他自己的术语来表达：“任何人都是利己主义者，我也是。现在要问：什么对我更有利，是疏远还是留下？如果疏远，我只要抑制自己的私情就行。如果留下，我却可能为这种个人的感情所驱使，在谈吐或眼光中露出我的痴心，以致有损我的人格。个人的感情是可以抑制住的，这些时候我便能恢复安宁，我又会满意自己的生活了。要是有一次我行事违反了人情常理，我却永远不可能安宁，不可能满意自己，我将毒化我的全部生活。我的处境是这样：我爱喝酒，而我面前正摆着一杯美酒，不过我怀疑这酒有毒。我又无法查明我的怀疑是否正确。我应该喝下这杯酒还是倒掉它，免得它诱惑我呢？我不应该把我的决定叫做高尚的决定，甚至也不应该叫做正当的决定，这些字眼过于响亮。我只应该把它叫做合算的、明智的决定：我倒掉这杯酒。虽然这样一来，我让自己失去了一份小小的乐趣，给自己造成一点点不愉快，但是我却保证了我的健康，也就是保证我能够长期大量地饮用那些我确实知道没有毒的酒。我做得不算蠢，这便是我给自己的全部褒奖。”

18

那么怎样疏远呢？如果沿用故技，假装受了委屈，露出自己性格上庸俗的一面，把它当作凭借，那可不行：两次都用同一套办法就骗不了人了。第二个同样的故事只能揭穿第一个故事的用意，表明他不仅是现在的主角，而且是从前的主角。总之，任何过急的一刀两断的做法都不宜采用。这样疏远比较容易，却过于触目，会引起注意，换句话说，那在目前是庸俗的、不体面的（照基尔萨诺夫的利己主义理论，便是愚蠢、不合算）。因此只剩下一个最费事、叫他最痛苦的方法：慢慢地、不露形迹地悄悄退避，使人看不出他在疏远。这件事有点儿难办，很不简单：人家在睁大眼睛盯着你，你却要从他们的视野中溜掉，而又不让他们看出你的行动。但是无可奈何，必须这么做。可是照基尔萨诺夫的理论，这并不痛苦，甚至挺愉快，因为事情越困难，在你顺利完成它的时候，由于自尊心的缘故，你对自己的能力和机灵也越满意。

他果然完成得顺利，没有因为一句半吞半吐或信口开河的话，也没有因为一道眼光而泄露自己的意图。他在韦拉·帕夫洛夫娜面前仍旧大大方方说笑逗趣，他跟她在一起仍旧显得快活。不过他开始碰到各种障碍，不能像从前那样经常去洛普霍夫家，像从前那样在他们家逗留一整个晚上，并且，不知为什么，洛普霍夫比从前更爱抓住他的胳膊，要不然就是抓住他的常礼服翻领，说道：“不行，朋友，你不能马上就退出这场论争。”因此，基尔萨诺夫只好把他在洛普霍夫家消磨的时光，愈来愈多地在他的男友的沙发旁边度过。这一切都是逐渐形成的，以至完全看不出这种变化在怎样发展。障碍一来，基尔萨诺夫不但不加以渲染，反而惋惜他碰到了这个障碍（不过只是偶尔表示惋惜，常常表示也不妥当）。障碍总是来得那么自然而无可避免，连洛普霍夫夫妇自己也往往催他离开，他们提醒他说，他忘了他答应过今天在家，因为他没有摆脱掉的某某熟人想去找他……或者他忘了，假如他今天不去看某人，那人就要见怪；或者他忘了，他必须在明早以前完成一项至少得四个钟头才能完成的工作，难道他打算今宵不睡？都十点钟啦，他不要再开玩笑，应该回去工作。基尔萨诺夫甚至不一定听从这些提示：他不去看这个熟人，让这位先生发火吧；或者：工作又不会跑掉，时间还有的是，他要在这儿坐上一晚。可是障碍有增无已，学术活动占去基尔萨诺夫一个又一个晚上，使他越来越脱不了身，他有时还稍微表示一下这样的意见：“去它的吧，这些学术活动！”熟人们缠扰他也越来越紧，他有时又稍微说上几句：“他们怎么老是死死缠住我，真奇怪，他们怎么要死死缠住我！”他才觉得奇怪，洛普霍夫夫妇却很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有了名气，因此需要他帮忙的人也就愈来愈多。他不能忽视工作，他没有理由偷懒，老实说，过去几个月他懒透了，所以他才不高兴动手工作，于是他们催他道：“应当工作了，亚历山大老兄！”——“该工作了，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

演习是困难的，他必须把这个“向后转”足足拖延几个星期之久，他要转动得那么缓慢，那么平稳，好像钟表的时针一样：无论您怎样聚精会神地望着时针，您都看不出它在转动，而它却在悄悄地干它的事，从它原来的位置往一边走去。但是作为理论家的基尔萨诺夫欣赏自己在实践中的灵巧手腕时，他感到多么愉快啊。利己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不管做什么，都只为了自己的快乐。是的，基尔萨诺夫也可以把手扪在心窝上说，他来这套把戏是为了自己的快乐，他欣幸自己有技能和勇气。

这样过了一个月或者一个月多一点，如果有人算一算，他就会发现，在这一个月当中，基尔萨诺夫跟洛普霍夫家的亲密关系丝毫没有减少，但是他在他们家度过的时间却减少了四分之三，而在这些时间内，他跟韦拉·帕夫洛夫娜在一块的时光的比例又减少了一半。最多再过一个月，友谊仍旧不变，这几位朋友却很少见面了，于是大功告成了。

洛普霍夫的眼睛是锐利的，莫非他一点没有发觉？

不错，一点没有发觉。

韦拉·帕夫洛夫娜呢？韦拉·帕夫洛夫娜也一点没有发觉。她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发觉什么吗？她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发觉什么。不过韦拉·帕夫洛夫娜做了一个梦。

19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第三个梦

韦拉·帕夫洛夫娜做了一个梦：

喝完茶，跟“亲爱的”闲谈了一阵，她来到自己房里躺下。不是睡觉，睡觉还早，哪能就睡，才八点半钟呢。不，她还没有脱衣，不过随便躺着看看书罢了。她躺在她的小床上看书，可是书本离开她的视线，掉了下来，于是韦拉·帕夫洛夫娜想道：“为什么最近我偶尔有点儿烦闷呢？也许这不算烦闷，而是常态吧？对，这不算烦闷，只是我想起今天要去看歌剧，可这个粗心大意的基尔萨诺夫买票时去得太晚，他仿佛不知道，如果有博齐奥[40]演唱，那么上午十一点就买不到两卢布一张的门票了。当然，这不能怪他，因为他一直工作到了早晨五点，一定是五点，虽然他没有承认……错还是错在他。不，往后我最好请我的亲亲买票，和亲亲一道去看歌剧，亲亲决不会干这种傻事，害得我没有门票的，并且他永远高兴陪我去，因为他对我好，我那亲亲。而这个基尔萨诺夫却使我错过了一场《茶花女》[41]，多糟糕！如果天天晚上有歌剧，我天天晚上都去看，无论什么歌剧都行，即使它本身写得蹩脚，只要由博齐奥主演。如果我有博齐奥那么一条好嗓子，我恐怕整天都在唱歌了。要是我认识她呢？怎样认识？那个炮兵[42]跟汤贝利克[43]要好，能不能请汤贝利克介绍呢？不，不能。想得多荒唐！为什么要结识博齐奥？难道她会为我唱歌？她应该爱惜自己的嗓子啊。

“博齐奥几时学会俄语的？她发音多地道。但是歌词太荒唐，她从哪儿找出了这么些庸俗的诗句？对了，她大概学过我所学的那本语法书，在那本书上，这些诗句被当作了使用标点符号的例子。语法书引用这类诗句是愚蠢的，即使诗写得不这么庸俗。可是别去想诗句，还是听她唱吧：

莫放走那

快乐的时光，

把韶华岁月

献给爱情……[44]

“歌词太荒唐：又是陈旧的‘韶华’，又是重音不对的‘岁月’！不过她的嗓子多好，感情多真挚！是的，她的嗓子比从前好得多，好得无从比较，真奇怪！怎么能够好得那样多呢？是的，我正不知如何结识她，她却亲自来看我了。她是怎样摸清我的愿望的？”

“你早就叫我来了。”博齐奥用俄语说。

“我叫过你吗，博齐奥？我不认识你，怎么能叫你来？可是我见到你很高兴，很高兴。”

韦拉·帕夫洛夫娜掀开帐子，打算伸手给博齐奥，女歌唱家却哈哈大笑，原来她不是博齐奥，倒不如说是在《弄臣》里演茨冈女人的德·梅里克[45]。不过只有笑声所流露的欢快心情是来自德·梅里克，声音还是博齐奥的声音。她闪到一边，在帐子外面躲藏起来了。多遗憾，这帐子遮住了她，原先本来没有帐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然后又大笑着，像是德·梅里克，其实还是博齐奥。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德·梅里克吧？”

“不是。”

“你是博齐奥吧？”

女歌唱家打着哈哈说：“你很快就知道，现在我们应该谈一谈我来找你的原因。我想跟你一块念念你的日记。”

“我没有什么日记，我从来不写日记。”

“你瞧，小桌上是什么？”

韦拉·帕夫洛夫娜一瞧，床边的小桌上果然放着一个本子，题有“韦·洛[46]日记”字样。这本子从哪儿来的？韦拉·帕夫洛夫娜拿过来，打开一看，本子上有她的亲笔字。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念最后一页。”博齐奥说。

韦拉·帕夫洛夫娜念道：“我又得经常独坐家中，消磨整个晚上。可是这没关系，我已经惯了。”

“只有这一点？”博齐奥问。

“只有这一点。”

“不，你没有全部念出来。”

“这儿再也没有什么字了。”

“你骗不了我，”女客人说，“这是什么？”帐子外面伸进一只手。这只手好美！不，这只秀丽的手不是博齐奥的。它怎么能不掀开帐子就伸了进来呢？

新客人的手碰了碰书页，手下出现了原先没有的几行新字。“念吧。”客人说。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心在发紧，她还没有看这几行，不知那儿写些什么，但是她的心已经发紧了。她不愿意念这几行新字。

“念吧。”客人又说一遍。

韦拉·帕夫洛夫娜念道：“不，现在我独自待着觉得烦闷。从前并不烦闷。为什么从前独自待着不烦闷，为什么现在就烦闷？”

“往回翻一页。”女客人说。

韦拉·帕夫洛夫娜翻了一页。“今年夏天。”有谁这样写日记的？——韦拉·帕夫洛夫娜想道。——应该写上：一八五五年，六月或七月，然后注明日子，这儿却是：今年夏天。有谁这样写日记的？“今年夏天。我们照常游览城外的列岛，这一次亲亲也跟我们同行，我多么高兴啊。”哦，这是八月间的事。八月几号？十五号还是十二号？对，对，大约是十五号，这是记那次郊游的，郊游以后，我可怜的亲亲便病倒了，——韦拉·帕夫洛夫娜想道。

“只有这一点？”

“只有这一点。”

“不，你没有全部念出来。这是什么？”女客人说，她那只秀丽的手又是没有掀开帐子就伸了进来，触到书页，书页上又出现新的字句，韦拉·帕夫洛夫娜又违心念出这些新的字句道：“为什么我的亲亲不更多地陪伴我们呢？”

“再翻一页。”女客人说。

“我的亲亲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的亲亲是为我工作啊。”这便是答案呀，——韦拉·帕夫洛夫娜得意地想道。

“再翻一页。”

“这些大学生都是正直高尚的人，他们对我的亲亲非常敬重。跟他们在一起我觉得快活，好像跟亲兄弟在一起似的，完全不用客气。”

“只有这一点？”

“只有这一点。”

“不，再往下念。”那只手又伸过来，它一触到书页，书页上又出现几行新字，韦拉·帕夫洛夫娜又违心念出这几行新字：

“八月十六日，”也就是逛列岛以后第二天，那一次出游正是在十五号，——韦拉·帕夫洛夫娜想道，“整个游玩时间内，亲亲一直在跟这个拉赫梅托夫（或者像他们戏称的“严肃派”）和别的同学们聊天。除了我们并排坐在船上的一段时间以外，他在我身边恐怕没有待上一刻钟。”不对，我想有半个多钟头，是的，半个多钟头，我相信，——韦拉·帕夫洛夫娜想道，“八月十七日。那批大学生昨天在我们家坐了一整晚，”不错，这是亲亲害病的前一天，“亲亲跟他们聊了一整晚。为什么他给他们花的时间那样多，给我花的这样少？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工作，他自己也说过，他决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工作，不休息就无法工作，他说他休息得挺多，他思索也只是为了休息。为什么他独自思索，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呢？”

“再翻一面。”

“今年七月也是同样，今年在亲亲生病前的每一个月都是这样，去年和去年以前也是如此。五天前那批大学生来过我们家，昨天又来了。我跟他们嬉闹了很久，真快乐。明天或后天他们还要来，那时又可以好好地乐一乐了。”

“只有这一点？”

“只有这一点。”

“不，再念下去。”那只手又伸过来，一触到书页，手下又出现几行新字，韦拉·帕夫洛夫娜又违心念道：

“从今年年初，特别是从春末起。原先跟这批大学生在一道我挺快乐，单只是快乐。现在我却常常想：这是小孩子的游戏，不过我将长久对它感到兴趣，也许，当我成了老太婆，当我超过游戏年龄的时候，我还会欣赏青年们的这些令人想起童年的游戏。可是现在我也只把这批大学生看作小弟弟，每逢我要摆脱认真的思考和劳动，好好休息一下，我并不一定希望变成韦罗奇卡，因为我毕竟是韦拉·帕夫洛夫娜了。[47]像韦罗奇卡那样玩乐有时候是愉快的，但也不尽然。有时韦拉·帕夫洛夫娜希望有这么一种娱乐，在娱乐中她仍然是韦拉·帕夫洛夫娜。这是跟阅历相等的人在一起的娱乐。”

“再往回翻几页。”

“几天以前我开了一家缝纫工场，前去请朱莉照顾生意。随后亲亲也去了。她留我们吃早饭，还叫人拿来香槟，逼着我喝了两杯。我和她开始唱歌啊，奔跑啊，叫喊啊，角力啊，好不快乐。亲亲一边看，一边发笑。”

“莫非只有这一点？”女客人说，她的手下又出现新的字句，韦拉·帕夫洛夫娜又违心念道：

“亲亲只是一边看，一边发笑。为什么他不跟我们一块嬉闹呢？那样就更快乐了。难道他不好意思参加我们的游戏？或者，难道他不会游戏？不，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并且他会游戏。他的脾气就是这样。他只是不妨碍我们，只是表示赞许和高兴而已。”

“再往前翻一页。”

“今天我和亲亲上我娘家去了一趟，这是我婚后第一次。看见婚前那种使我感到压抑和憋气的生活，我好难过。我的亲亲！他帮我摆脱了一种多么丑恶的生活！夜间我做了一场噩梦，似乎是，妈妈骂我不识好歹，还说出一个真理，一个那样可怕的真理，我不禁哼叫起来。亲亲听见这哼叫声，跑进我的房间，而我却在唱歌了（仍然在梦中），因为我那位心爱的美人前来安慰了我一番。亲亲为我当了一次仆人。真难为情。可是他挺规矩，只吻了吻我的肩膀。”

“莫非只写了这么一点？你骗不了我，念下去……”女客人手下又出现新的字句，韦拉·帕夫洛夫娜只好违心念道：

“这简直像是一种屈辱。”

“往回翻几页。”

“今天我在新桥[48]附近的林荫道上等候我的朋友德[49]，那儿住着一位太太，我想给她的孩子当家庭教师。可是她没有同意。我和德败兴而归。中饭以前，我在自己房里寻思，与其像我现在这样活下去，还不如死了好。但是吃饭的时候德突然说：‘韦拉·帕夫洛夫娜，让我们干一杯，祝我的未婚妻和您的未婚夫健康吧。’这意外的解救使我那么高兴，我差点儿忍不住马上当众哭起来。饭后我和德谈到我们将来的生活，谈了很久。我多么爱他，他把我从地下室救出来了。”

“全部念完它。”

“再也没有什么了。”

“你瞧。”女客人手下又出现几行新字。

“我不爱念。”韦拉·帕夫洛夫娜恐惧地说道。她还没有看清这新的几行写着些什么，但是已经害怕了。

“我命令你念，你就不能不念！”

韦拉·帕夫洛夫娜念道：

“那么，我爱他莫非就为的是他把我救出了地下室吗？我不是爱他本人，而是爱他把我从地下室解救出来吗？”

“再往回翻，念念第一页。”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初次跟德交谈便爱上了他。我从没听谁说过这样崇高的、令人欣慰的话。他深深地同情一切需要同情的人，愿意帮助一切需要帮助的人。他深信人们的幸福是可能和应该实现的，仇恨和痛苦不会永存，新的光明的生活正在快步向我们走来。当我听见一个博学严肃的人说出这些保证时，我的心胸欣然开朗了，因为他证实了我的想法的正确……他说到我们这些可怜的妇女的时候，他是何等善良啊。每个妇女都会爱上他这样的人。他多聪明，多高尚，多善良！”

“好的。再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我已经念过。”

“不，那还不是最后一页。再翻一张。”

“可是这一张上什么也没有。”

“念吧！你看那上头写着多少字。”女客人的手一点，又出现原来没有的几行。

韦拉·帕夫洛夫娜心里凉了。

“我不爱念，我不能念。”

“我命令你念。非念不可。”

“我不能念，也不爱念。”

“那么我来念给你听，看你写了些什么。听着：

“‘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他是我的救主。但高尚只能使人产生敬重、信赖、友谊、互相协作的心愿，对于救主只能用感激和忠贞来报答。论性格他也许比我热情，血一沸腾，他的爱情便燃烧起来。不过我有另一种需要，我需要恬静持久的爱情，需要在温柔的感情中美美地安歇一下。他知道我的需要吗？我们的性格和我们的需要都一致吗？他可以为我死，我也可以为他死。但是这就够了吗？他是不是一心惦着我？我是不是一心惦着他？我是用我所需要的那种爱情去爱他的吗？从前我不知道我需要恬静的、温柔的感情，不，我对他的感情不……’”

“我不愿再听啦！”韦拉·帕夫洛夫娜气冲冲地扔开日记本，“坏东西！黑心肝！你为什么待在这儿！我又没有叫你来，滚你的！”

女客人发出一阵轻微的、善良的笑声。

“是的，你不爱他。这些字是你亲手写的呀。”

“我诅咒你！”

韦拉·帕夫洛夫娜随着这一声叫喊醒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并且我已经醒了”，便一跃而起，跑了出去。

“我亲爱的，你快搂搂我，保护我呀！我做了一场噩梦！”她偎依着丈夫，“我亲爱的，对我亲热一点，温柔一点，保护保护我吧！”

“韦罗奇卡，你怎么啦？”丈夫搂着她，“你浑身发抖。”丈夫吻吻她，“你脸上有眼泪，你额头出冷汗。你光着脚在冰冷的地上乱跑，我亲爱的。我来吻吻你的脚，让它暖一暖。”

“对了，跟我亲热亲热，救救我！我做了一个讨厌的梦，梦见我不爱你啦。”

“我亲爱的，你不爱我爱谁呢？不，这是一个无聊的荒唐梦！”

“对，我爱你，不过你跟我亲热亲热，吻吻我，我爱你，我愿意爱你。”

她紧紧地搂住丈夫，全身偎依着他，他的亲昵使她安静下来，于是，她吻着他，静静地入睡了。

20

这天早上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没有去叫妻子喝茶，她就在这儿，紧挨着他。她还在睡觉。他望着她，想道：“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受了什么惊？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你待在这儿，韦罗奇卡，我去拿茶来。别起床，我的好朋友，我端水给你，你不用起来洗脸。”

“好，我不起来，再躺一会儿，我觉得这儿挺舒服。你遇事想得周到，亲爱的，所以我爱上了你。你看，脸洗完了，现在来茶吧。不，先搂搂我！”韦拉·帕夫洛夫娜也搂着丈夫，久久不肯放开。“嗨，我亲爱的，我好荒唐！我怎么跑到你房里来啦！现在玛莎会怎么想呢？不，我们别让她知道我在你这儿睡过。你去把我的衣服拿来。跟我亲热亲热，我亲爱的，跟我亲热亲热，我愿意爱你，我需要爱你！我将比从前更加爱你！”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房间没有人住了。她不再瞒着玛莎，搬进了丈夫房里。她想道：“他多么温柔，多么亲热，我亲爱的，我怎么能胡思乱想，认为自己不爱你呢？我真荒唐！”

“韦罗奇卡，现在你已经平静下来，我亲爱的，告诉我，前天你梦见些什么？”

“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梦见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你对我不大亲热。现在我觉得好了。为什么你我不早早这样同住？如果那样，我也不会做这个讨厌的梦了，一个讨厌的噩梦，我巴不得能忘掉它！”

“可是没有这个梦，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同住了。”

“说得也对。我很感激她，那个坏女人；她不坏，她好。”

“‘她’是谁？除了原先那位美人，你还有个新的女朋友吗？”

“嗯，还有个新的。一个女人来看我，她的声音那么迷人，比博齐奥还强得多，还有她那双手！啊，美得出奇！我只见过她的手：她躲在帐子外面，我梦见我的床上——我不再用那张床，就是因为我在那床上做了这个梦，——挂着帐子，女客人躲在帐子外面。她的手多么秀丽，我亲爱的！她歌唱爱情，并且向我暗示什么是爱情。现在我懂得了，我亲爱的。我过去真糊涂，居然不懂这个，我难道是一个糊涂的小姑娘？”

“我亲爱的，我的天使，一切事物都有它一定的时候。你我从前那样同住是爱，现在这样同住也是爱。有人需要那种爱，还有人需要另一种爱。你从前满足于那种爱，现在却需要另一种。是啊，现在你已经成年，我的朋友，从前你不需要的，现在却需要了。”

过了一两个星期。韦拉·帕夫洛夫娜正在悠闲自得地躺着。如今只有当丈夫不在家或者当他工作的时候，她才待在她自己房里。不，他工作的时候，她也常常坐在他的书房。假如她发现她妨碍了他，发现工作要求他全神贯注，她自然也会走开，不过这样的工作在每个人都很少，连学术工作也多半是纯机械性的。因此他总有四分之三的时间看见妻子在自己身边，他们有时还互相亲热亲热。她只需要一件新东西：另外买一张沙发，比丈夫那一张小些的。于是中饭过后，韦拉·帕夫洛夫娜便悠闲地躺在她的小沙发上，丈夫坐在小沙发旁边欣赏她。

“我亲爱的，你为什么吻我的手？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是吗？我已经忘了这对你是一种屈辱，可是往后我还得让你受点儿屈辱。”

“我亲爱的，你这是第二次解救我了：你先把我从坏人手里救出来，又把我从我自己手里救出来！跟我亲热亲热，我亲爱的，亲热亲热！”

过了一个月。韦拉·帕夫洛夫娜吃完中饭，悠闲自得地倒在她那张宽而不长的软沙发上面，沙发摆在她和丈夫合用的房间，也就是丈夫的书房里。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搂着他，脑袋紧靠着他的胸口，沉思着。他吻吻她，可是没有打断她的沉思，她几乎就要流下眼泪了。

“韦罗奇卡，我亲爱的，你想什么心事？”

韦拉·帕夫洛夫娜默默地哭泣起来。不，她把眼泪擦掉了。

“不，别太亲热，我亲爱的！够啦。谢谢你！”她温柔恳挚地瞧着他，“谢谢你，你对我这样好。”

“对你好，韦罗奇卡？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这样说？”

“你对我好，我亲爱的。你真好。”

过了两天。韦拉·帕夫洛夫娜吃完中饭，又悠闲自得地躺下来。不，不是悠闲自得，而是躺着思索，这一次是躺在她自己房里的小床上。丈夫坐在她身边，搂着她，他也在思索。

“是啊，这不是她需要的。我没有那种感情。”洛普霍夫思忖着。

“他多么好，我多么忘恩负义！”韦拉·帕夫洛夫娜思忖着。

这就是他们所思索的。

她说：“我亲爱的，到你自己房里去工作或者休息吧。”她希望而且能够用平常的、并不沮丧的声调说出这些话来。

“你为什么撵我，韦罗奇卡？我在这儿也觉得很好。”他希望而且能够用平常的、愉快的声调说出这些话来。

“不，去吧，我亲爱的。你为我操劳够了。去休息。”

他吻着她，她忘记了自己的思虑，感到呼吸又畅快轻松了。

“谢谢你，我亲爱的。”她说。

基尔萨诺夫倒是十分幸福。这一次斗争颇为艰苦，却也使他获得许多内在的快乐，并且这种快乐不会和斗争一同消逝，而将长久温暖他的心胸，直到他的生命终结。他挺正直。不错。他使洛普霍夫夫妇亲密起来了。不错，确实使他们亲密起来了。基尔萨诺夫躺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想道：“为人要正直，就是说，要好好盘算一下，别打错了算盘，你得记住总数，记住总数大于总数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人情人性比你的任何个别欲望[50]对你更重要、更强有力，假若这两者发生抵触，那么与其维护你的任何个别欲望，不如维护人情人性，如此而已。干脆说：为人正直，什么都好了。这条简明的准则便是这门科学的全部成果，便是幸福生活的全部法典。不错，那些生来就能懂得这条简单准则的人是幸福的。我在这方面也够幸福了。当然，我受惠于教育的地方很多，恐怕比受惠于天性的地方更多。这条准则一定会逐渐发展，成为一条由整个教育、整个生活环境启示给人们的通用准则。是啊，那时候人人都会感到活在世上舒畅自在，像我现在一样。不错，我挺满意。可是我需要去看看他们，我已经有三个星期左右不上门。应该去，虽然这对于我并不愉快。我不想上他们家，但是应该去。最近几天我要到他们家待半个钟头。难道不能推迟一个月？似乎也行。不错，‘退却’完成了，演习结束了。我已经躲得无影无踪，现在他们不会注意我是三个星期还是三个月不上他们家了。从远处关心两个我以正直态度相对待的人，倒也愉快。我满足于现状。”

再过了两三天，也是在中饭以后，洛普霍夫走进妻子的房间，把他的韦罗奇卡抱回他自己屋里，放在她的沙发上：“在这儿休息，我的朋友。”然后美滋滋地欣赏她。她面带笑容，打起盹来；他坐下看书。但是她又睁开了眼睛，想道：

“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一样不必要的东西。不，他也有他的癖好：这一大盒雪茄是我去年送给他的，可是至今还完完整整地搁在那儿，等待他来动用。对了，这是他唯一的癖好，他仅有的一件奢侈品就是这盒雪茄。不，他还有一件奢侈品：这位老人的照片。老人的容貌多么高贵，他的两眼和整个面部表情又慈祥，又敏锐！德米特里费了好多周折才弄来这张照片，因为无论什么地方和什么人都没有欧文[51]的肖像。他给人家写过三封信，两个收信人找不着老人，第三个找到了，给老人添了不少麻烦，才拍成这张真正出色的照片。当德米特里收到照片和他所谓的‘老圣人’的来信时是多么幸福啊，欧文听了他的话，在信上把我夸了一番。他还有一件奢侈品：我的画像。他积蓄了半年，请来一位好画家，他和这青年画家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他只有这么两张肖像。买几幅像我房里那种版画和照片，莫非要费许多钱吗？他也没有花，我房里却多的是。为什么他不需要花，我却需要？莫非因为我是女人的缘故？废话！也许因为他是一个严肃博学的人吧？但基尔萨诺夫也是严肃博学的人，他房里既有版画，又有鲜花。

“为什么他不高兴为我多费时间呢？我知道他挺勉强。莫非因为他是一个严肃博学的人吗？但是基尔萨诺夫……不，不，他真好，真好，他样样事都为我做了，他样样事都乐意为我做！谁能像他那么爱我？我也爱他，我也样样事都愿意为他做……”

“韦罗奇卡，你醒啦，我亲爱的朋友？”

“我亲爱的，为什么你房里没有花？”

“好吧，我的朋友，我明天就去买来。我只是没想到有点儿花更好。那确实很好。”

“我还想求你买些照片，或者最好由我出钱给你买些花和照片吧。”

“那我真是高兴极了。我本来喜欢这些东西，由你送给我，我就更高兴了。不过，韦罗奇卡，刚才你在想心事，你在想你的梦。可不可以请你把这个梦，叫你那么惊慌的梦，更详细地告诉我？”

“我亲爱的，现在我不想它了。回忆起来太难过。”

“可是，韦罗奇卡，知道这个梦也许对我有好处。”

“好吧，我亲爱的。我梦见我觉得烦闷，因为我没有去看歌剧，可心里老想着它，想着博齐奥。有个女人来看我，我最初把她当作博齐奥，她总是躲开我。她强迫我念我的日记，日记中尽写着你我怎样相爱的事，但是她的手一碰到书页，那上面就冒出一些新的字句，说是我并不爱你。”

“对不起，我的朋友，我还要问你一句：你只是在梦中看见这些吗？”

“我亲爱的，如果不只是在梦中，难道我还不告诉你？当时就告诉你了。”

她这话说得那么温柔，那么恳切，那么朴实，洛普霍夫心里立刻感到一阵甜蜜的、暖乎乎的激动，凡是侥幸有过这种体验的人，一辈子也忘不了它。可惜只有少数，只有极少数丈夫能够了解这种感情！幸福的爱情中的一切欢乐，比起它来都算不了什么，它叫人心里永远盈溢着最纯洁的满足和最神圣的自豪感。韦拉·帕夫洛夫娜说话带着几分悲伤，颇有责备的味道，但这责备的意思不过是：“我的朋友，莫非你不知道你已经获得我的充分信任？做妻子的本该对丈夫隐瞒自己秘密的内心活动，他们的相互关系就是如此。可是，我亲爱的，你为人那么好，我不需要向你掩藏什么，我可以对你披肝沥胆，正如对我自己一样。”这是丈夫的一大功绩，只有崇高的品德才能换来这份优厚的回报。谁要是获得这份回报，他就有权利认为自己是无懈可击的高洁的人，他就可以大胆地指望：不管现在或将来，他永远能够问心无愧，无论在什么时候和什么事情上，他都不会失去勇气，在任何一次考验当中，他将始终沉着而坚定，命运几乎无力支配他的心灵世界，从他获得这个莫大的光荣的时候起，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为止，不管他遭受了什么打击，他都会因为意识到自己人格高尚而觉得无比幸福。现在我们已经相当了解洛普霍夫，我们知道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他也被妻子这几句话感动得满脸绯红了。

“韦罗奇卡，我的朋友，你责备我了。”他的声音发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第一次发抖是由于他怀疑自己的揣测是否正确，[52]现在发抖却出于喜悦，“你责备我了，可是这顿责备对于我比所有的喁喁情话更为珍贵。我提的问题委屈了你，但是，也算我的造化，我那个愚蠢的问题竟给我换来这样一顿责备！你瞧，我已经流下眼泪，童年时代不算，这就是我一生中第一掬眼泪了！”

他的目光整晚不曾离开她，这一晚她完全不认为他的温存有些勉强，这一晚是她生平，至少到现在为止，最快乐的一个晚上。在我对你们叙说她的故事以后几年，她将经常整天、整月、整年地这样过生活，那时她的孩子们已经长大，她将看到他们都是配享幸福的幸运儿。这种快乐超过了其他一切个人快乐，任何其他个人快乐中罕见的、瞬息即逝的顶点，在这种快乐中却成了每个寻常日子的寻常水平。不过这是后话了。

21

可是，当妻子坐在他的大腿上蒙眬入睡，当他把她放到她的小沙发上以后，洛普霍夫却对她那个梦苦思冥想起来。他认为关键不在她是否爱他。这是她的事，她还做不了主，他，正像他看到的，更是做不了主。这是不言而喻的，用不着去想它，除非在空闲的时候。现在他并不空闲，现在他的本分是弄清为什么她会产生“不爱他”的预感。

他不是头一回长久陷入这种思考之中，好几天以来他就看出他将失去她的爱了。损失重大，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他能够改变自己的性格，像她的天性所要求的那样喜欢对她温柔体贴，那自然又当别论。可他看出这个尝试是白费气力。假若一个人生来没有某种爱好，或者现实生活没有不管他本人心愿如何而给他养成那种爱好，他是不可能凭着意志力勉强把它创造出来的。然而要是他不喜欢，任何事都不会做得如同应有的那么好。因此洛普霍夫的问题已经解决。这一点他从前也考虑过。现在，自己的事情既已考虑完毕（作为一个利己主义者，他总是首先想到自己，只有不用再想自己时才想想人家），他可以开始考虑别人，也就是考虑她了。他能够为她做些什么呢？她还不明白她心中发生了什么，她内心的体验不及他丰富。对，这本来也挺自然：她比他小四岁，在青春初期，“四岁”非同小可啊。他经验更多，还弄不清她无法弄清的问题吗？到底该怎样给她圆梦呢？

洛普霍夫很快作了一个假设：要探索她的思想根源，应该看她的梦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做梦的原因应该跟梦的内容有某种关联。她说她烦闷是因为没有去看歌剧。洛普霍夫开始反复检查自己的和她的生活方式，于是一切都逐渐明朗了。原先她也像他一样，在孤独中度过了她的大部分空闲时间。随后发生一个转变：她经常去找玩乐。现在又恢复了原状。而她已经不能满不在乎地接受这种孤独，那跟她的天性不合，恐怕也跟绝大多数人的天性不合。这儿没有什么特别费解的地方。这就很接近他的假设，他假设整个问题的答案全在她跟基尔萨诺夫的亲近，以及后来基尔萨诺夫的疏远。基尔萨诺夫为什么疏远呢？理由明摆着：时间不够，工作繁重。不过，一个正直而有修养的、生活经验丰富的，尤其是善于运用洛普霍夫所信奉的理论的人，绝不会被任何谎言和诡计所欺骗。他可能由于疏忽大意而上当，可能不注意事实：当基尔萨诺夫头一回避开时，洛普霍夫就是这样看错了。但是，说句实实在在的话，热心探求基尔萨诺夫疏远的原因，当时对他并无好处，因此他也没有那一份雅兴。他觉得重要的只是检查一下这次友谊的破裂该不该归咎于他，那显然不该，所以他尽可不必再想。他又不是基尔萨诺夫的叔叔，也不是一位教育家，他没有把人引上正路的责任，何况那人在通达事理方面不比他逊色。其实他何必这样做呢？难道在他跟基尔萨诺夫的关系中，有什么对他特别重要的东西吗？假如你好，而且希望我敬爱你，我是很高兴的。要不然，遗憾得很，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与我何干？世上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傻子，并没有多大区别。我错把一个傻子当好人，固然很懊恼，但也不过如此而已。假使一个人的行为与我们的利益无关，而我们为人还算稳重的话，我们实际上是很少关心他的行为的，只有两种场合除外。可是唯独那些惯于把“利益”一词理解成极端狭义的“日常打算”的人，才会觉得这是例外。第一种场合，如果从理论方面看，这些行为，作为能够说明人的性格的心理学现象，对于我们是饶有兴趣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些行为足以启迪我们的智慧。第二种场合，如果一个人的命运取决于我们，我们对他的行为不闻不问，难免感到内疚，也就是说，如果过问这些行为能使我们于心无愧。然而在基尔萨诺夫当时的愚蠢言行中，没有一点是洛普霍夫不知道的，他知道那都是时下风气的极常见的附属品。具有正当信仰的人，也往往会屈服于时下风气所产生的庸俗事物。至于说洛普霍夫能在基尔萨诺夫的命运中起什么重大作用，洛普霍夫更是无法想象：基尔萨诺夫为什么需要他来照顾？因此：去你的吧，我的朋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何必管你？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同：基尔萨诺夫的举动对洛普霍夫心爱的女性的利益似乎有重大关系。他不能不仔细考虑一下。而在一个具有洛普霍夫那种思想方法的人看来，对事实加以仔细考虑跟理解它的原因，差不多是一回事。洛普霍夫认为他的理论提供了一个分析人们内心活动的正确方法，老实说，在这一点上我也同意他。在我把这个理论当作真理的悠久岁月中，它从来没有使我犯过错误，并且总是顺顺当当地为我揭示了真相，无论人世间某件事的真相隐蔽得多么深。固然，这个理论本身不大容易掌握，必须有一定的阅历，费一番思考，才能够理解它。

经过半个钟头左右的沉思，洛普霍夫便把基尔萨诺夫对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关系中的一切全弄明白了。但是他还在那儿坐了很久，还是想着同一件事。问题早已不需要解释，却仍然饶有兴趣。尽管这个发现达到了详尽无遗的地步，可是它那么引人入胜，使得他好久都没有睡着。

不过他到底为什么要扰乱自己的神经，让自己失眠呢？已经三点钟了。既然睡不着，就应当吃一点吗啡。他吃了两颗吗啡丸药，“我只要再看韦罗奇卡一眼。”但他不是走近去看，却把他的扶手椅移到她那张小沙发旁边，然后坐下，拿起她的手来吻了一吻。“我亲爱的，你工作辛苦了，这都是为了我啊。你真好，我真爱你。”她在梦中说道。任何精神创伤都敌不过足够数量的吗啡，这一次两颗丸药尽够，瞌睡已经制服了他。于是，按照洛普霍夫的唯物主义观点，心灵的创伤，论强度约莫等于四杯浓咖啡，因为洛普霍夫对付四杯浓咖啡也是一颗丸药嫌少，三颗丸药却又太多。他嘲笑着这种比拟，酣然入睡了。

22 理论性的谈话

第二天，基尔萨诺夫从医院回来，吃完他那顿迟开的中饭以后，刚拿起一支雪茄，舒舒服服地随便躺着看书消遣，洛普霍夫进来了。

“‘不速之客比鞑靼人还讨厌’[53]，”洛普霍夫用开玩笑的口气说，而结果又不大像开玩笑的口气。“我打搅你了，亚历山大，可是没有办法，只好让你费心了。我必须跟你认真地谈一谈。我本想早点儿来，但是早上醒得太晚，怕来了碰不见你。”洛普霍夫说话已经没有开玩笑的意味。——“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猜到啦？”基尔萨诺夫想道。——“我们谈一谈吧，”洛普霍夫一边继续说，一边坐下，“你看着我的眼睛。”

“对，他说的是那个，毫无疑问。”基尔萨诺夫心里想，然后用更严肃的口气说道：

“听我说，德米特里，我跟你是朋友。可是有些话连朋友也应该禁忌。我请你停止这次谈话。现在我不高兴作严肃的谈话，并且任何时候都不高兴。”基尔萨诺夫的眼睛充满敌意注视着对方，仿佛怀疑他面前这个人有意行凶作恶。

“不能不谈，亚历山大，”洛普霍夫用平静但是稍微有点儿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我识破了你的策略。”

“闭嘴，我禁止你说，假如你不愿让我变成你永久的仇人，假如你不愿失去我的敬重。”

“你从前倒不怕失去我的敬重，你记得吧？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当时我没有注意。”

“德米特里，我请你走，要不就是我走。”

“你不能走。你以为我会关心你的利益吗？”

基尔萨诺夫不出声。

“我的地位是有利的。你跟我谈话的时候，你的地位却不利。人家觉得我品格高尚，能够舍己为人。不过这都是废话。依照常理，我只能这样做。我请求你，亚历山大，收起你的策略吧。那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怎么？莫非已经晚了吗？原谅我。”基尔萨诺夫急促地说，他自己也弄不清，“那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这句话在他心中引起的是喜悦还是痛苦。

“不，你不太了解我的意思。并不晚。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至于以后怎么样，我们总会看见的。但是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亚历山大，我不懂你说的什么，你同样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我们互不了解，对吗？我们也不需要互相了解，是不是？你讨厌这些你所不懂的哑谜。就算我没有说过吧。就算我什么也没有说吧。我没有什么话要告诉你。给我一支雪茄，我一时疏忽，忘记带来了。我点一支烟，我们来开始讨论科学问题，我来正是为的这个，——无事可做，就谈谈学问。你对于人造蛋白质这个奇怪的试验怎样看法？”洛普霍夫把另一张扶手椅移到跟前来搁腿，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同时点起雪茄，继续说下去，“照我看，假如能得到证实，这将是一个伟大的发现。你重新做过试验吗？”

“没有，但是必须重做。”

“你掌管着一个好实验室，真幸运。请你重做，更细心地重做吧。因为由工厂直接用无机物制造主要的营养品，将使人类的食物和全部生活的问题来一次彻底变革。这是一件最伟大的事，抵得上牛顿的发现。你同意吗？”

“当然。不过我非常怀疑这试验做得对不对头。毫无疑问，我们早晚总会达到这一步的，科学显然正在朝这方面迈进。可是眼前恐怕还没有达到。”

“你这么想吗？我也完全一样。那么我们的谈话算结束了。再见，亚历山大。但是，分手的时候，我要请你经常上我们家去，像过去那样。再见。”

基尔萨诺夫的眼睛一直在带着敌意注视洛普霍夫，现在更是闪出了愤怒的光芒。

“德米特里，你似乎有意要我继续认为你居心不良。”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你应该上我们家去。这有什么稀奇？我们跟你本来是朋友嘛。我的请求有什么稀奇？”

“我不能去。你打算做的是一件轻率的，因此也是使人厌恶的事。”

“我不明白你讲的什么事，我必须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谈话，正如两分钟以前你不喜欢一样。”

“我要求解释一下，德米特里。”

“用不着。没有什么，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明白。你只是为一件小事发火罢了。”

“不，我不能就这样放你走。”洛普霍夫打算离开，基尔萨诺夫抓住他的胳膊，“坐下。你没有必要提起这个。你对我的要求简直是岂有此理。你应该把话听完。”

洛普霍夫坐下了。

“你有什么权利，”基尔萨诺夫开始说，声音比先前更加愤怒，“你有什么权利要求我去做一件使我痛苦的事情？我对你负有什么义务？再说，这是为了什么？真荒谬。好好肃清你脑子里那些浪漫主义的妄想吧。只有社会上的观念和习惯改变以后，你我承认是正常生活的局面才能出现。社会应该经过一番再教育，这是对的。它也正在从生活的发展中受到再教育。受过再教育的要帮助别人，这也是对的。但是在社会还没有受完再教育，还没有彻底变革的时候，你没有权利拿别人的命运去冒险。这件事太可怕，你是不懂呢，还是疯了？”

“不，我一点也不懂，亚历山大。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你要从你朋友一个简单的请求中看出什么大不了的用意，而他只不过请你别忘记他，因为他高兴在自己家里看见你。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发急。”

“不，德米特里，在这次谈话中你不可能轻轻易易把我摆脱掉。必须给你点出，你是个疯子，你想做的是一件缺德事。你我不承认的东西多得很。我们不承认挨耳光有什么可耻，说它可耻，只是一种愚笨的偏见、有害的偏见而已。但是你现在有权利让一个男子挨耳光吗？要知道，从你这方面说，这是卑劣的行凶，你破坏了一个人的宁静生活。你懂得这个吗，笨蛋？你懂吗，如果我喜欢这个人，你却要求我给他一记耳光，尽管无论我或你都认为挨耳光是区区小事，——你懂吗，如果你要求这个，我会把你当作一个居心不良的傻瓜，如果你强迫我这样做，我就杀死你或者我自己，看谁的命比较不值钱就杀死谁，我宁可杀死你或者我自己，也不肯这样做。你懂得这个吗，笨蛋？我说的是男子和打耳光，打耳光固然无聊，却会暂时破坏一个男子的宁静生活。世上除了男子还有女人，她们也是人；除了打耳光还有其他同样会破坏人的宁静生活的小事，——你我认为是，而实际上也是小事。你懂吗，叫任何人，即使是女人，遭遇到这些你我认为是，而实际上也是小事的当中的任何一件，嗯，任何一件都一样，你懂吗，叫他们遭遇到任何一件都是卑鄙、恶劣、可耻的。你听着，我说你的想法是可耻的。”

“我的朋友，你说的光荣啦、可耻啦，说得一点也不错。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它，也不明白它跟我可能有什么关系。我根本没有对你说过我企图拿任何人的宁静生活去冒险，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那不过是你的幻想罢了。我只是请求你，我的朋友，别忘记我，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高兴跟你在一块消磨时光。你答应我这个友好的请求吗？”

“我对你讲过，你的请求是可耻的。我不干可耻的勾当。”

“你不干倒是值得称道。可你刚才是为了某些幻想发脾气，并且谈起理论来了。你大概要空谈理论，完全不应用到实际上去。我也空空洞洞地谈一谈理论吧，我向你提出一个问题，它跟任何事情都毫无关系，只说明一个抽象的真理，我完全不把它应用到任何人身上。假定有谁能给别人带来快乐，对自己又没有什么不愉快，那么照我看，他一定会为了自身的利益而给别人带来快乐，因为他自己也将从中得到快乐。对吗？”

“这是废话，德米特里，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什么也不想说，亚历山大，我只是研究理论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某人心里产生了一项要求，我们努力压制他这要求有什么好处吗？你以为怎样？不是该这样说吗：不，这种努力毫无好处，只能使要求变本加厉，这是有害的；或者使它走上错误的方向，这是又有害又恶劣的；或者它在受压制的时候把生机也一道压坏了，这又未免可惜。”

“关键不在这儿，德米特里。我用另一方式提出这个理论问题：如果一个人不去冒险也觉得挺好的话，谁有权利让他去冒险？你我知道，总有一天，每个人天性上的一切要求都能完全得到满足。但是我们俩又同样深深地知道，这一天还没有到来。现在明智的人认为，只要他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他就满足了，即使他那个自由生活的环境不容许他的天性全面发展。作为一种抽象的设想，我假定有这么一个明智的人，又假定这个人是女人。还是作为一种抽象的设想，我假定她这个自由生活的环境是在她结婚以后，又假定她满意这个环境。那么我要说：在这些条件下，根据这个抽象的设想，谁有权利为了看看这个女人能否获得更好的，但并不是非有不可的环境，而让她去冒那失掉她所满意的好环境的危险呢？德米特里，我们知道，黄金时代一定要到来，但那还是将来的事。铁的时代正在过去，差不多过完了，可是黄金时代还没有到临。照我抽象的设想，如果这个女人有什么强烈的要求——就假定是爱情上的要求吧，这不过是举例罢了，——完全得不到满足，或者只得到一点点满足，我决不反对她自愿从事的冒险。但我决不反对的仅仅是这样的冒险，而绝对不是由旁人唆使的冒险。如果这女人终于发现一个满足自身要求的好方法，那就连她自愿冒险也不应该。我在抽象的意义上假定她不愿冒险，那么我要说：她不愿冒险是对的、明智的。我说：谁要让这个不想冒险的人去冒险，他的行为便是坏的、不明智的。你有什么可以反驳这个设想中的结论吗？没有什么。你要明白，你没有这项权利。”

“我若处在你的地位，亚历山大，我也会像你一样说法。我说你在这个问题上占有一席地位什么的，那也不过是跟你同样，为了举例罢了。我知道这个问题与我们中间的任何人都无关，我们只是作为学者，来谈谈我们认为正确的一般学术见解中令人感兴趣的几个方面。依照这种见解，每个人都是从自己的观点去判断一切事情的，而他的观点又取决于他个人与事情的关系，我仅仅在这个意义上说，我若处在你的地位，也会完全像你一样说法。你若处在我的地位，也会完全像我一样说法。从一般的学术观点看，这本来是无可争辩的真理。A处在B的地位就是B，如果他处在B的地位而又不是B，那就是他还没有占据B的地位，他还不够资格占据B的地位。不是这样吗？因此，你不必反驳这个，正如我不必反驳你说的话。但是我也照你的先例，只作一个抽象的假设，而不把它应用到任何人身上。首先让我们假定有三个人，——这假定中没有一点不合情理的地方，——假定其中的甲有个秘密，他希望瞒住乙，尤其是瞒住丙。假定乙猜到了甲的这个秘密，并且对他说：照我的要求去做，不然我就向丙泄露你的秘密。你对这件事作何想法？”

基尔萨诺夫脸色微现苍白，久久地捻着他的小胡子。

“德米特里，你对我太坏。”他终于说道。

“我根本不需要对你好，难道我对你有什么兴趣不成？再说，我实在不懂你说的什么。我跟你谈话是一个学者跟学者谈话，我们互相提出各种抽象的学术问题。最后，我向你提出一个叫你伤脑筋的问题，于是我作为学者的虚荣心就满足了。所以我想结束这次理论性的谈话。我工作繁重，不比你轻。那么，再见吧。顺便提一句，我差点儿忘了：来看我们，亚历山大，我们是你的好朋友，我们随时都高兴看见你，像过去几个月那样经常来吧。你答应我的请求吗？”

洛普霍夫站了起来。

基尔萨诺夫坐在那儿细看他自己的手指，仿佛每个指头都是一个抽象的假设。

“你对我太坏，德米特里。我不能不答应你的请求。可是我也给你加上一个条件：我可以去看你们，但是，如果我离开你家里的时候不是单独一个人，那么无论我上哪儿你都得陪着我，而且不用我招呼你。听到吗？你自动来，不用我招呼。没有你，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不去看歌剧，不去看熟人，什么地方也不去。”

“这个条件不是叫我感到屈辱吗，亚历山大？难道我认为你是个小偷吗？”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这样委屈你，以为你可能当我是个小偷。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的脑袋拿下来交到你手中，但愿我也有权利对你抱同样的希望。可是我心里想些什么，我自己明白。你只要去做好了。”

“现在我也明白了。是的，你在这方面已经做过很多。现在你想安排得更周到些。好吧，在这种情况下你是对的。是啊，必须强制强制我。但是，我的朋友，无论我多么感激你，你这样做决不会成功。我自己也尝试过强制我自己。我也像你一样具有坚强的意志，我用起策略来并不比你差。不过，凭着算计，凭着责任感，凭着意志力，而不是凭着天性的爱好做出来的事情，总是毫无生气的。用这个方法只能扼杀什么，正如你对自己所做的那样，却不能使人生机勃发。”洛普霍夫被基尔萨诺夫说的“可是我心里想些什么，我自己明白”这两句话深深地感动了，“谢谢你，我的朋友。我跟你从来没有接过吻，怎么样，现在你也许有这种兴致吧？”

如果洛普霍夫检查一下他作为理论家在这次谈话中的表现，他便会得意地说道：“‘利己主义播弄人’这个理论可真是正确啊。他把最主要的东西隐瞒下来，说‘假定这个人满意自己的环境’，当时我本该说：‘亚历山大，你的假定不正确。’而我一声不响，因为说出这个于我不利。一个做理论家的人看到他的利己主义在实践中玩出什么把戏来，是挺愉快的。我退出这件事情是由于我觉得事情已经无望，而利己主义却改变我的姿态，使我装出一副品格高尚、舍己为人的样子。”

如果基尔萨诺夫检查一下他作为理论家在这次谈话中的表现，他便会得意地说道：“这个理论可真是正确啊。我自己要保持自己的安宁，满足于现状，而我却讲什么‘你没有权利拿一个女人的安宁去冒险’。这句话的意思（你自己该明白）是说：我为了某个人和你——我的朋友的安宁，宁可自己痛苦，确实做到了品格高尚、舍己为人，因此你对于我这厚道的秉性该低头膜拜才是。一个做理论家的人看到他的利己主义在实践中玩出什么把戏来，是挺愉快的。我退出这件事情是为了不使自己变成傻瓜和坏蛋，而我居然欢天喜地，似乎我又厚道又高尚，能像英雄似的舍己为人。我一开头就不接受你的邀请，免得再烦扰自己，失去这种由于自己品格高尚而感到的甜蜜的欢愉，可是利己主义却改变我的姿态，使我装出一副坚持高尚的舍己为人精神的样子。”

但是无论洛普霍夫或基尔萨诺夫都没有工夫去当理论家，去做这些愉快的观察：他们俩的实际工作已经够繁重了。

23

基尔萨诺夫恢复他的经常拜访，说起来是很自然的：他有四五个月不理业务，荒废了许多工作，因此这一个半月左右以来他不得不埋头苦干。现在他把这些被荒废的工作处理完毕，可以比较自由地支配他的时间了。事情是如此明白，几乎不需要加以解释。

事情确实又明白又合理，没有在韦拉·帕夫洛夫娜心中引起任何猜疑。另一方面，基尔萨诺夫也用他从前那种无懈可击的绝技，扮演了他所担任的角色。他本来担心，跟洛普霍夫做过学术性谈话之后再去他这位朋友家会有些失态：或者当他初次看见韦拉·帕夫洛夫娜时激动得脸红，或者他避免瞧她却做得太露骨，或者诸如此类。其实不，在他跟她见面的那个片刻，他仍旧挺满意自己，并且有充分的权利满意自己。他脸上带着愉快友好的微笑，那是一个人欣然回到被迫久别的老友身边时所常有的微笑，他的眼光平静，谈吐利落轻松，除了信口说出的意见以外，他心中没有一点保留。即使您是个最恶毒的长舌妇，满心希望在他身上找些错处，您还是看不出什么来，您看见的只是一个高高兴兴的人，他高兴是由于他安闲无事，可以跟好朋友一起愉快地消磨一晚了。

既然最初的片刻他扮演得这样好，那么在那一晚的其余时间，他要演好还不容易？既然第一晚他能扮演，那么在以后所有的晚间，他扮演起来还有什么困难？他没有一句话不说得落落大方，轻松自如，没有一道眼光不显得自然而单纯、坦率而友好。

虽然他的举止不比先前逊色，韦拉·帕夫洛夫娜那一双紧盯着他的眼睛，却想从他身上发现任何别人的眼睛看不到的许多东西。不错，那是任何别人的眼睛都不可能发现的，连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认为生来做包税人的洛普霍夫，他看了基尔萨诺夫时时刻刻流露着的泰然自若的神情，也不禁暗自惊叹，作为理论家的他从观察中获得很大的乐趣，这观察使他对于这个现象所包含的、从科学观点看是属于心理范畴的吸引力，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兴味。但是梦中的女客人给韦拉·帕夫洛夫娜唱歌和强迫她念日记，不是没有目的的。当女客人向她附耳低语时，她的眼睛就变得异常敏锐了。

连这一双眼睛也看不出什么来，可是女客人低声说：你看不出这一点吗？虽然照我自己看，他身上完全没有这个，不过我们还是试着瞧一瞧吧。于是韦拉·帕夫洛夫娜两眼凝定了，尽管她没有看见什么，然而单是两眼凝定这件事，就足以使她感到这儿有点蹊跷了。

比方说吧，韦拉·帕夫洛夫娜和她丈夫以及基尔萨诺夫去参加梅察洛夫家小小的定期晚会。为什么基尔萨诺夫在这个不拘礼节的小晚会上不跳华尔兹舞呢？连洛普霍夫也跳了，因为这儿有一条公约：即使你是个七十高龄的老头子，到场以后也得请你跟别人一块尽情玩乐，在这儿，谁也不管谁，每个人只有一个念头：多多闹腾，多多活动，就是说，让每个人，让所有的人多多行乐。那么为什么基尔萨诺夫不跳舞呢？他只好开始跳了。但是为什么他不在几分钟前开始？莫非是否开始做这样一件小事，还值得考虑好几分钟吗？如果他不跳，事情马上公开了一半。如果虽然跳却不跟韦拉·帕夫洛夫娜跳，事情便马上完全暴露了。但他在扮演角色时是一个极其机灵的演员，他本来不想跟韦拉·帕夫洛夫娜跳，可是他立刻明白这会引人注目，因此，他那与韦拉·帕夫洛夫娜或世间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显著关系的片刻犹豫，仅仅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一个小小的、最轻微的疑问，光是这么一个疑问，就连有女客人低声提示的她也不会在意，假如那位女客人不曾把无数个同样最小、最微末的疑问悄悄地告诉她的话。

例如，当他们从梅察洛夫家回来，约定第二天上歌剧院看《清教徒》[54]时，韦拉·帕夫洛夫娜对丈夫说：“我亲爱的，你不喜欢这出歌剧，你会感到无聊，让我跟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去吧。无论听什么歌剧对他都是一种享受，要是我或者你写了一部歌剧，他大概也会去听的。”——这时基尔萨诺夫为什么不支持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意见，不说“德米特里，我真的不给你买票了”呢？这是为什么？“亲爱的”还是去了，这当然没有在她心中引起疑问：自从她有一次请求他“为我多花一点时间吧”以后，不管妻子上哪儿，他总是陪着她，并且从来没有忘记这句话，因此他这次去不算什么，这也不过表示他人好，应该爱他罢了。这一切固然不错，但是基尔萨诺夫并不知道这个原因，他为什么不支持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意见呢？当然，这是小事，几乎没有人注意，韦拉·帕夫洛夫娜也几乎不记得它了，可是这些细沙虽说细小，却使一边的天平盘越来越往下沉。至于下面这样的谈话，比方说吧，那就不算细沙，而是粗大的谷粒了——

第二天，他们坐着一部四轮轿式出租马车（因为这比雇两部小马车合算）上歌剧院的时候，除了谈别的事情以外，关于他们昨晚到过的梅察洛夫家也讲了几句，他们称赞这对夫妇的和睦生活，说这是难得的。大家都这么讲，其中的基尔萨诺夫说道：“对了，梅察洛夫还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就是他的妻子可以随便向他吐露心事。”基尔萨诺夫只说了这些，本来他们三人都有同感，结果却恰恰由基尔萨诺夫说出来了。他为什么这样说？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从某一角度来理解他的话，将是怎么回事？那将是对洛普霍夫的颂扬，对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洛普霍夫的幸福的赞美。当然，他说这些时也可能完全没有想到梅察洛夫夫妇以外的人，不过假定他是同时指梅察洛夫夫妇和洛普霍夫夫妇而言，那就表示他是直接对韦拉·帕夫洛夫娜说的了，他说这个有什么用意呢？

常有这样的情况：假如一个人有心寻求什么，他处处都能找到他所寻求的。即使没有一点痕迹，他也会看出明显的痕迹。即使连影子都没有，他也不但能看出他所需要的东西的影子，还能看出他所需要的一切，他看得见它们最真实的特点，并且这些特点会随着他的每一道新的眼光和每一个新的念头而变得更为明晰。

加之，这儿的确存在一个很显著的事实，它本身便包含着那个问题的圆满答案：基尔萨诺夫分明是尊重洛普霍夫夫妇的，为什么他跟他们断交两年多之久？他分明是十足的正派人，怎么又一度显得像个俗物呢？当韦拉·帕夫洛夫娜不需要想到这个的时候，她就不去想它，正如洛普霍夫不想它一样；现在她却愿意想一想了。

24

这个新的观点慢慢地、连她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在她心中成熟了。有关基尔萨诺夫言行的零碎的、快要被遗忘的印象不断地积聚着，这些言行是任何旁人都不会注意的，连她自己也几乎没有觉察到，只不过出于她的推测和猜想罢了。她对问题的兴趣在逐渐增加：为什么将近三年来他一直躲着她？有一个想法慢慢地确定了下来：像他这样的人绝对没有什么无聊的虚荣心，他疏远的原因不在这儿。紧跟在这一切不知缘由的思想后面，一个念头从她生命的隐蔽深处更加模糊而缓慢地浮现到她的意识中：我为什么想着他？他算我的什么人？

有一天中饭以后，韦拉·帕夫洛夫娜坐在自己房里，一边做针线，一边平心静气地前思后想，她所想的与那件事全不相干，而是关于家务、工场和她担任的功课方面的各种问题，可是她的思路逐渐转到了那桩不知何故越来越频繁地使她萦心的事情上头。回忆涌现出来，琐碎的问题由少而多，成千累万地聚集在她的头脑里，并且不断地增长、增长，终于汇成一个问题，它的形式是越发明朗了：“我到底怎么啦？我在想什么？我有什么感觉？”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手指忘了用针线，活计从下垂的手中失落，她的面孔微现苍白，继而是红一阵，白一阵，仿佛有一团火碰到她热辣辣的脸颊，转眼之间，这脸颊却又白得像雪一样了。她带着游移不定的眼光奔进丈夫房里，扑过去坐在他的大腿上，使猛劲搂住他，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面，让它支持她的头和遮住她的脸，她喘咻咻地说道：“我亲爱的，我爱他。”于是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回事，我亲爱的？你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我不愿伤害你，我亲爱的，我愿意爱你。”

“你努一把力，看着办吧。如果办得到，那是最好。平静一点，过些时候，你就明白什么办得到，什么办不到了。你对我有深厚的感情，你怎么会伤害我呢？”

他抚摸她的头发，吻她的头，紧握着她的手。她还在抽抽搭搭地痛哭，久久不能自制，但是逐渐趋于平静了。他对于她这番自白早有准备，所以听着倒还冷静，可是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我不愿跟他见面，我要告诉他别再来我们家。”韦拉·帕夫洛夫娜说。

“你自己考虑吧，我的朋友，怎么对你更好你就怎么办。等你平静了我们再商量。无论发生了什么，你我不是照样可以做朋友吗？把手伸过来，握握我的手吧。瞧你握得多紧。”他的每句话都经过长久的间歇才说出来，间歇的时候他不断地摸弄她的头发，爱抚她，好像一个哥哥爱抚悲伤的妹妹。“我的朋友，你可记得我们订婚以后你对我说的话？‘你释放了我！’”接着又是沉默和爱抚。“你可记得，你我头一回谈到‘爱一个人’这句话的意思时是怎么说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凡是对他好的事，都应该为之高兴，凡是为了对他好而必须做的一切，都要乐意去做。对吗？”又是沉默和爱抚。“凡是对你好的，都叫我高兴。不过你要看看怎样才能对你好。那么你为什么伤心呢？如果你没有不幸，我还能有什么不幸？”

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被重复了多遍，每次重复又照例有些细微的变异，因此先后费去了不少时间，这段时间对于洛普霍夫和韦拉·帕夫洛夫娜都同样难过。但是韦拉·帕夫洛夫娜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呼吸也比较轻松了。她紧紧地搂着丈夫，反复说道：“我愿意爱你，我亲爱的，只爱你一个，除了你我不愿爱任何人。”

他没有对她说这不是她做得了主的：必须再过些时候，等她拿定一个主意，——是什么主意倒没有关系，——她的精神力量才能恢复。洛普霍夫写了一张条子交与玛莎，说要是基尔萨诺夫来了就给他：“亚历山大，现在别进屋，而且不到适当的时候你别来。没有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需要休息。”“需要休息”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两句话配合得好。基尔萨诺夫来了，他看完条子，对玛莎说：他来就是专为这张条子，现在他没有工夫进去，他要上别的地方，等他办完这张条子上所写的事回来再说。

晚间看来过得挺安静。前半晚，韦拉·帕夫洛夫娜把丈夫支开，在她自己房里静悄悄地独坐着，后半晚他坐在她的身边，仍旧用那几句话安慰她。当然，主要不是用言语，而是用他那平和镇静的声调，他的声调自然不怎么快活，可也并不悲伤，或许是透着几分深沉，他的面容也是一样。韦拉·帕夫洛夫娜听着这声音，看到这面容，便开始相信——并不完全相信，而是有那么几分相信，不，不是有几分，是差不多完全相信，——没有什么严重的事，她只不过把一个幻想、几天以内就消逝得无影无踪的幻想当作强烈的爱情罢了。也许她是这样思量的吧：“不，我不相信这是幻想，我感到这不是幻想，对，这不是幻想。不，是幻想，幻想。”她越来越坚决地相信那是幻想，于是她果然完全这样相信了。况且，听着这轻微的、平和的、一直表示着“没有什么严重的事”的声调，她怎么能不这样相信呢？她终于随着这声调平静地入睡了，她睡得挺酣畅，也没有梦见那位女客人，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醒后感到精力格外充沛。

25

“排遣心事的最好方法是工作，”韦拉·帕夫洛夫娜想道，她想得完全正确，“在我康复以前，我要整天待在工场。这对我有好处。”

于是她开始整天待在工场。头一天她果然排遣了重重的心事。第二天她只觉着疲乏，排遣得很少，第三天可就根本排遣不开了。这样过了一星期左右。

斗争是艰苦的。韦拉·帕夫洛夫娜脸色发白，但是表面上还十分平静，甚至极力装出快活的样子，而且差不多总是装得挺成功。尽管谁也没有发觉什么，只把她脸色苍白归咎于某种轻微的疾病，可是洛普霍夫并不这样想，他看得清楚，其实不用看他也明白。

“韦罗奇卡，”隔了一个星期，他开口说，“你我的生活应了一种古老的迷信：鞋匠总是没鞋穿，裁缝的衣服不合身。我们教别人依照我们的经济原则过生活，我们自己反而不想照这些原则安排生活。一个大家庭不是比几个小家庭省钱吗？我希望把这个规律应用到我们家来。如果我们跟别人同住，我们差不多能省下一半开销，跟我们同住的人也是一样。我单靠工厂的薪水已经够用，可以完全辞去这些叫我厌恶的该死的教家馆，我想休息休息，从事科学工作，重操旧业。只要跟那些可以合住的人相处得好就行。你以为怎么样？”

韦拉·帕夫洛夫娜早已用猜疑的、充满怒火的眼光看着丈夫，正如作理论性谈话那天基尔萨诺夫看他的眼光一样。他说完的时候，她满脸通红。

“我请你停止这种不合适的谈话。”

“为什么呢，韦罗奇卡？我只是说说经济利益。像你我这样不算富裕的人决不能忽略它。我的工作太繁重，一部分工作还叫我厌恶。”

“你不能这么跟我说话，”韦拉·帕夫洛夫娜站起来，“我不许人家跟我打哑谜。你想说什么就大胆说吧！”

“我只想说，韦罗奇卡，考虑考虑我们的利益，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又是这一套！闭嘴！谁给了你权利来管束我？我要恨你！”她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

这是他们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吵嘴。

韦拉·帕夫洛夫娜一直锁上房门坐到深夜，然后又来到丈夫房里。

“我亲爱的，我对你说话太严厉，可是你别生气。你看，我正在斗争。你不但不支持我，反而帮助我的斗争对象，可我希望，是的，我希望能顶住它。”

“原谅我，我的朋友，我开头说得太冒昧。不过我们不是和好了吗？我们谈一谈吧。”

“对啊，和好了，我亲爱的。但是别跟我作对，我跟自己斗争已经够艰苦了。”

“那是白费气力，韦罗奇卡。你也花过工夫分析你自己的感情，你看，它比当初你愿意设想的更为严重。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

“不，我亲爱的，我愿意爱你，不愿、不愿伤害你。”

“我的朋友，你希望为我好。那么，你以为我高兴或者需要你继续折磨自己吗？”

“可是，我亲爱的，你那样爱我！”

“当然，韦罗奇卡，我很爱你，这不在话下。但是我们俩都懂得什么叫爱情。爱情不就是因为所爱的人的快乐而快乐，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吗？你折磨自己等于折磨我啊。”

“不错，我亲爱的。但是假如我对这种感情让步，你一定感到痛苦，唉，我真不懂我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感情！我诅咒它！”

“怎样发生和为什么发生，这都没有关系，反正是无法改变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要么是你痛苦，我也跟着你痛苦；要么是你不再痛苦，我也不再痛苦。”

“可是，我亲爱的，我不会再痛苦，那会过去的。你可以看到，那会过去的。”

“谢谢你所作的努力。我敬重你这番努力，因为它表示你有决心完成你觉得必要的事情。不过你该知道，韦罗奇卡，只有你才觉得必要，我可不然。我从旁观察，对你的情况比你看得更清楚。我知道这没有什么用处。如果力量够得上，你就斗争吧。但是别以为你会伤害我。你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看法，你知道我的主张是不可动摇的，而且实实在在是正确的，这一切你本来都知道。难道你会欺骗我？难道你会不再尊重我？我可以更进一步说：难道你对我的感情改变性质以后便会减弱？不是恰恰相反吗？由于你没有发现我对你怀着敌意，这感情不是只能变得更强烈吗？别可怜我，我的命运一点也不可怜，原因就在于你不致为了我而失去幸福。但是话说得够了。这样的事说多了要难过，你听着更加难过。你只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就行，韦罗奇卡。对不起，韦罗奇卡。回到你房里想一想，不过最好早点儿睡觉。别想着我，要想你自己。只有想你自己，你才不会给我造成无谓的苦恼。”

26

过了两个星期，正当洛普霍夫坐在他的工厂办公室的时候，韦拉·帕夫洛夫娜却在异常激动的心情中度过了整整一上午。她先是扑到床上，双手捂住脸，过了一刻钟猛然跳起，在房里乱走了一阵，跌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面。然后又迈着急促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动起来，接着重新往床上一扑，重新下地走动。她屡次走近写字桌，可是站了一站便跑开了。最后她坐下写了几句话，封好，隔了半个钟头，她却拿起那封信，撕毁、烧掉了。她又胡乱转了很久，再写好一封信，还是撕毁和烧掉了。她又乱转了一阵，重新写了一封，刚刚封好，还来不及写明地址，就匆匆忙忙地飞快奔进丈夫房里，把信扔在桌子上面，赶回自己房里来，倒在扶手椅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捂住脸。半个钟头或者一个钟头以后，她听见门铃响。这是他。她立刻跑进书房去拿信，打算撕毁和烧掉它。但是信在哪儿？信不见了，到底在哪儿呢？她匆匆地翻查各种文件：信到底在哪儿？这时玛莎已经开门，洛普霍夫在房门口看见韦拉·帕夫洛夫娜神情颓丧，脸色苍白，正在从他的书房一溜烟地朝她自己屋里冲去。

他没有跟着她走，直接进了书房。他冷冷地、慢吞吞地察看了一下桌子和桌子附近的地方。是的，他期待这类事物——一次谈话或一封书信，已经好几天了。信就在眼前，没有写地址，可是盖着她的印章。当然啰，她或者找过这封信，想把它销毁，或者刚刚扔下。不，她找过：文件都给弄乱了。但是她怎么找得到呢？她扔下的时候那样张皇失措，活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煤炭似的猛力一扔，那封信便掠过整个桌面，落到桌子后边的窗台上去了。他几乎不需要读它，他知道它的内容。但他还是不能不读：

我亲爱的，我对你的眷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烈。我恨不得能为你死！啊，如果你能够因为我的死而变得幸福些，我一定高兴去死！可是我没有他就活不下去。我伤害了你，我亲爱的，我伤透了你的心，我的朋友，而我本来不愿意这样。我违反了自己的意志。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洛普霍夫站在桌前，俯视着椅子的扶手，约莫有一刻钟或一刻钟以上。虽然受打击是意料中事，他还是感到痛苦。虽然他已预先想好和决定接到这种信件或听见这种叫喊以后他该做什么和怎么做，他还是无法立刻把思想集中起来。不过他终于集中了。他走进厨房对玛莎说：

“玛莎，请等一等再开饭，我会再通知您。我有点儿不舒服，要在中饭以前吃药。您别等我，您自己先吃吧。不用忙，我过一会儿才能吃饭。到时候我通知您。”

他从厨房走到妻子屋里。她躺在那儿，脸埋在枕头中，他进来时她浑身猛地抖动了一下：

“你一定找到那封信，读过啦！我的天，我是个大疯子！我写的不是真心话，我热昏啦！”

“当然，我的朋友，对那几句话不应该看得太认真，因为当时你过于激动。这种事不能那样草率决定。你我还来得及把这个重要问题平心静气地多考虑几次，多谈几次。现在我只想对你讲讲我自己的工作，我的朋友。我在工作中作了许多必要的变革，我很满意。你在听吗？”不用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在听，她只能说无论她是否在听，她总听见了一些什么，可是她顾不上去理解她所听见的话。不过她毕竟听见和听清了这一点：他谈的是另一回事，跟信件毫不相干。慢慢地，她开始倾听了，因为她很想让精神有所寄托，而不再惦着那封信。虽然她听了好久还听不懂，但是丈夫的冷静而满意的声调毕竟使她平静下来，随后她甚至能够听懂了。“你听一听吧，照我看这都是重要的事。”丈夫问完“你在听吗？”以后赶紧接着说：“是的，这些变革叫我感到很愉快。”于是他一五一十地讲起来。这些事有四分之三她本来就知道，不，她全都知道，可是没有关系，让他讲下去吧，他这人多好！他无话不讲：他怎样对教家馆早已厌倦，为什么对哪一家的功课或者教哪些学生时他觉得厌倦，他对于工厂办公室的工作何以并不厌倦（因为这个工作重要，能够影响全厂的人），他怎样在那儿做出了某些成绩：他罗致了一批热心扫盲的人员，教会他们如何扫盲，并且迫使厂方给这些教师付酬，他证明工人识字后会给机器和工作少带来一些损失，因为旷工和酗酒的现象可以减少。报酬当然微不足道。他又劝工人戒酒，为此经常到他们就餐的小馆子去转转。他还讲了许多诸如此类的事。但主要的是他在厂里树立了一个办事干练机灵的好名声，他慢慢地把整个工作抓在自己手中，所以讲话的结尾，同时也是洛普霍夫最津津乐道的，便是：他获得了副厂长的职位，至于厂长，那只有同事中间众望所归、薪俸优厚的人才能担任，而实际主管的却是洛普霍夫。那位同事只有在这个条件下才接受厂长的职位，他说：“我干不了，我哪行！”——“只要您挂个名，这个职务必须由一位可敬的人士来担任，事情不要您管，我来做好了。”——“如果这样，倒是可以，我就接受这个职位吧。”但是重要的还不在权力，而在洛普霍夫能拿到三千五百卢布的薪水，那几乎比他早先从教家馆、从偶一为之的费力的文字工作、从他在厂里的原职所得的收入总和还要多一千卢布，这么一来，现在他尽可把工厂以外的一切工作都辞掉，那自然再好不过。他讲了半个多钟头，等他讲完的时候，韦拉·帕夫洛夫娜已经比较平静，她说这确实挺好，于是整理一下头发，吃饭去了。

中饭以后，玛莎领到八十银戈比的车费，因为她足足要去四个地方为洛普霍夫送交一张便条，条子上说：今晚得闲，欢迎各位光临。不大一会儿，可怕的拉赫梅托夫来了，接着慢慢地聚集了一大群青年，展开一次激烈的学术性谈话，每个人的意见中各种不彻底的论点，几乎受到了所有其余人的苛责，有些不愿继续参加高雅的争辩的，就陪着韦拉·帕夫洛夫娜勉强消磨这个晚上，晚会进行了一半，她才悟到玛莎外出的目的。他心肠多好！这一次韦拉·帕夫洛夫娜无条件地喜欢她的青年朋友，虽然她没有跟他们逗笑取乐，而是规规矩矩地坐着。连拉赫梅托夫她也想热烈地吻他几下。

客人直到深夜三点钟才散，散得这么晚更好。韦拉·帕夫洛夫娜由于白天太激动，觉得疲倦，可是她刚睡下，丈夫进来了。

“我的朋友韦罗奇卡，我讲到工厂的时候，忘了告诉你一件有关我的新职务的事情，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本来不值一提，不过我还是顺便说一说吧。但是我有个请求：我想睡，你也想睡，如果我有什么关于工厂的话没讲完，就让我们明天再谈，现在我只稍微说几句。你要知道，我接受副厂长职位的时候保留了一项条件：我愿意哪天接任就哪天接任，哪怕再过一个月，哪怕再过两个月。现在我想利用这段时间回梁赞看看老父母，我已经五年不见他们了。再见，韦罗奇卡。别起来。明天还有时间。睡吧。”

27

第二天韦拉·帕夫洛夫娜走出房门的时候，丈夫和玛莎已经在那儿往两只手提箱里装东西。玛莎一直没有离开过：洛普霍夫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叫她去包扎、折叠和安放，她简直应付不过来了。“韦罗奇卡，你也来帮帮我们。”于是他们三人一边喝茶，一边清理和收拾东西。韦拉·帕夫洛夫娜刚开始冷静下来，丈夫就说：“十点半，该上火车站了。”

“我亲爱的，我跟你一道去。”

“我的朋友，韦罗奇卡，我要带两口箱子，坐不下。你跟玛莎合坐一部车吧。”

“我说的不是那个。是去梁赞。”

“噢，要是这样，那就让玛莎带箱子，我们俩合坐吧。”

人在街上谈话是不会太动感情的，而且路上车马声嘈杂，有许多话洛普霍夫没听完，他回答的话对方又常常听不清楚，有时他干脆不搭腔了。

“我跟你一道去梁赞。”韦拉·帕夫洛夫娜重复道。

“你又没有准备行装，怎么能去呢？如果想去，得预备一下；你看怎么样好就怎么样做吧。不过我请你等我来信再说。明天就寄到，我写好以后在路上付邮。你明天就可以收到，求你等一等。”

她在车站的走廊上紧紧地拥抱了他，流着眼泪吻了他，才放他进车厢。他却尽谈他的工厂工作，说这个工作多么好，又说他的老父母看到他会多么高兴，还说世间最宝贵的是健康，她应该保重身体，临别的时候，他隔着车上的栅门告诉她：“你昨天的信上说，你对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眷恋。这是真的，我亲爱的韦罗奇卡。我对你的眷恋也不下于你。但是你我深深地知道，对一个人有感情就是希望他幸福。而没有自由便没有幸福。你不愿束缚我，我也不愿束缚你。如果你因为我的缘故受到束缚，我会苦恼。所以你不要这样做，而应该怎样对你更好才怎样做。我们以后再看吧。等我快回来的时候，你给我去信。再见，我的朋友，第二次铃声响了，时间很紧了。再见。”

28

这是四月底的事。六月半，洛普霍夫回来了。他在彼得堡待了三个星期左右，然后又去莫斯科，据他说是为了工厂的事情。他是七月九日动身的，而七月十一日早上，在莫斯科火车站附近的旅馆里，便发生了那件由于一个客人未起床而造成的疑案，约莫两个钟头以后，又出现了石岛别墅中的一场争吵。现在敏感的男读者可不会猜错这自杀的人是谁了。“我早就知道是洛普霍夫。”敏感的男读者因为自己料事如神，扬扬得意地说。那么他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他那顶制帽的帽圈怎么被子弹打穿了呢？“不关紧要，这全是他的花招呀，他还用渔网去打捞他自己呐，这机灵鬼。”敏感的男读者还在一个劲儿说下去。好，老天保佑你，悉听尊便吧，跟你这个人是怎么也讲不通的。

29 一个特别的人

基尔萨诺夫离去以后三个钟头左右，韦拉·帕夫洛夫娜才冷静下来，她首先想到的是：不能就这样放弃工场。是啊，虽然韦拉·帕夫洛夫娜喜欢向人家证明工场正在自行运转，其实她也知道这种想法只是自我陶醉罢了，实际上工场是需要一位领导的，否则一切都会垮掉。不过现在事业已经很稳固，领导起来可能没有多大麻烦。梅察洛娃有两个孩子，但是她一天可以拨出一个到一个半钟头，何况有时还能拨出更多。她一定不致拒绝，反正目前她在工场干得也不少。韦拉·帕夫洛夫娜开始清理东西，准备变卖，同时派玛莎先去请梅察洛娃，然后找那贩卖旧衣和各种相应物品的拉赫莉。拉赫莉是一个最精明乖巧的犹太女人，却是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好朋友，拉赫莉对她绝对诚实，如同绝大多数犹太小商贩对所有的正派人一样。拉赫莉和玛莎必须上城里的寓所，把留在那儿的衣物归拢归拢，再顺路去找皮货商，韦拉·帕夫洛夫娜曾经交给他几件皮袄，请他保管一个夏天。接着她们便带上这一大堆东西回别墅，让拉赫莉好好估价后整批买走。

玛莎出门时碰见拉赫梅托夫，他已经在别墅附近徘徊了半个来钟头。

“您出去吗，玛莎？去很久吗？”

“就是呀，兴许夜里才能转来。事情多着哩。”

“韦拉·帕夫洛夫娜一个人在家？”

“一个人。”

“那么我去替您陪陪她，说不定有什么事用得着我。”

“请吧，要不我真为她担心。我倒忘啦，拉赫梅托夫先生：我们隔壁有个厨娘和一个保姆，都是我的朋友，请随便叫一个过来开开饭，她还没吃中饭呐。”

“没关系。我也没吃，我们自己开饭好了。您吃过啦？”

“吃过啦，韦拉·帕夫洛夫娜不让我空着肚子走。”

“这还算好。我还以为她心里不痛快，连这件事也给忘了呢。”

除了玛莎以及在心灵和服装的朴素上跟她同样或比她更甚的人之外，谁都有点儿害怕拉赫梅托夫。洛普霍夫也好，基尔萨诺夫也好，无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见了他有时都不免感到几分畏惧。他跟韦拉·帕夫洛夫娜很疏远，她认为他太枯燥乏味，他从来不加入她那一伙。玛莎倒是喜欢他，虽然他在她面前不像所有其他客人那么亲切和爱说话。

“我不待邀请就来了，韦拉·帕夫洛夫娜，”他开口道，“但是我已经见过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我什么都知道了。因此我想也许可以给您帮帮忙，我要在您这儿待一晚。”

按说他马上便可以帮忙，帮韦拉·帕夫洛夫娜清理东西。任何别人处在拉赫梅托夫的地位，准会立刻应她的请求或者自告奋勇去干这个。但他既不自告奋勇，也没有被请求。韦拉·帕夫洛夫娜只是握握他的手，带着一片真情说，她很感激他的关怀。

“我待在书房，”他回答，“要是用得着我，您就叫一声。要是有人来，我去开门，不用您自己费心了。”

讲完这几句话，他泰然自若地走进书房，从衣袋中掏出一大块火腿和一片黑面包，——总共大约有四俄磅[55]，——坐下细细地咀嚼，他把这一切吃个精光，又喝了半瓶水，然后走到书架旁边开始查看，想挑出一本书来读读：“这一本我知道……”，“平庸……”，“平庸……”，“平庸……”，“平庸……”。这“平庸”是指麦考莱[56]、基佐[57]、梯也尔[58]、兰克和盖尔文努斯[59]的著作说的。“啊哈，这下可好了，给碰上了。”他读了几册厚书的书脊上“牛顿全集”的字样，说道。他连忙动手翻阅那几册书，终于找到了他寻找的地方，他带着深情的微笑，说：“这就是了，这就是了。”原来那是Observations on the Prophecies of Daniel and the Apocalypse of St.John ，即《评但以理预言书与圣约翰启示录》[60]。“的确，我对这方面的知识至今还缺乏深厚的根底。牛顿写这篇评论是在晚年，当时他已半明智，半癫狂[61]。关于疯狂与智慧相混杂的问题的一部典型文献。[62]这本来是一个有世界历史意义的问题，从所有一切事件中、从绝大多数书本和绝大多数人的头脑中都可以看到这种混杂。但它在这儿一定具有标本似的形态：第一，牛顿是我们所知道的一切智者中最富天才和最合标准的智者；第二，跟他的智慧混杂在一起的疯狂，却又是公认的、无可争辩的疯狂。因此，那是这方面一本主要的书。一般现象的最细微的特点，在这儿应该比在任何其他地方表现得更鲜明，同时谁也不能怀疑，这正是那种以‘疯狂与智慧相混杂’为标志的现象的特点。一本值得研究的书。”他兴冲冲地开始读那本书，最近一百年来，除了校对，恐怕谁也没有读过它。除了拉赫梅托夫，任何人都会认为读这本书等于吃沙子或锯末。他却读得津津有味。

像拉赫梅托夫这样的人很少，到今天为止，这种典范我只见过八个，其中两个是妇女。他们彼此毫无类似之处，只有一个特点除外。他们中间有温厚的人和严厉的人、沉郁的人和快活的人、忙忙叨叨的人和举止文静的人，有容易流泪的人（一个面貌严肃，喜欢肆意调侃；另一个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对一切淡然处之。他们俩当着我痛哭过好几回，仿佛歇斯底里的妇女，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出了事故，而是在天南海北的漫谈中哭起来的。我相信他们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常常哭泣），也有无论遇到什么事都镇静如恒的人。他们彼此毫无类似之处，只有一个特点除外，不过，单是这个特点已经能使他们结为同类，跟其余一切人区别开来了。我接近过他们中的几位，当我跟这些人单独在一块时，我拿他们开玩笑。他们或者生气，或者不生气，可是他们也同样取笑自己。他们确实有许多好笑的地方，他们身上主要的一切，使他们成为特种人物的一切，全是好笑的。我喜欢拿这样的人开玩笑。

我在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圈子里见过他们中间的一个，我这儿要讲的正是他。他是个活的证据，证明在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第二个梦中，洛普霍夫和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关于土壤性质的议论需要一项保留条件，那就是，无论土壤如何，至少总可以从中找到一小块能够长出健康麦穗的地方。说真的，我从没把我的小说主角韦拉·帕夫洛夫娜、基尔萨诺夫和洛普霍夫的家谱追溯到祖父母以上，也许勉勉强强能再添上个曾祖母，曾祖父必定早已被人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道他是曾祖母的丈夫，名叫基里尔，因为祖父叫格拉西姆·基里雷奇。拉赫梅托夫出身的家族从十三世纪起就已闻名，不但在我国，在全欧洲也是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从前有些鞑靼万夫长——军长——在特维尔连同他们的部下一起遭到诛杀，据编年史说，他们被杀似乎是由于他们企图叫人民改信伊斯兰教（他们大概不曾有这种企图），事实上只因为他们施行暴政。他们当中有一个拉赫梅特。这拉赫梅特娶了个俄罗斯妻子，她本是特维尔一位内廷总管即宫廷事务总监兼元帅的侄女，被拉赫梅特强夺过去的。他们有个年幼的儿子，人家念在他母亲的情分，饶恕了他，而且将他的原名拉蒂夫改成米哈伊尔。拉赫梅托夫一族的祖先便是这拉蒂夫—米哈伊尔·拉赫梅托维奇。他们在特维尔[63]出任过大臣，在莫斯科只做过御前侍从，上世纪在彼得堡却当了上将，当然，决不是全族的人统统如此：这个家族支脉甚多，如果人人都做上将，职位就不够分配了。我们的拉赫梅托夫的高祖是伊凡·伊凡诺维奇·舒瓦洛夫[64]的朋友，后来他为了跟米尼赫[65]的私交而失宠被黜，就是舒瓦洛夫帮他恢复原职的。曾祖和鲁勉采夫[66]共过事，官至上将，可是在诺维[67]附近阵亡了。祖父曾随从亚历山大去提尔西特[68]，他的前程本来比任何人都更远大，但是由于他跟斯佩兰斯基[69]有私交，老早便断送了他的仕途。父亲居官平平稳稳，四十岁上以中将衔退休，从他那些分布于熊河[70]上游的田庄中选定一处住了下来。这些田庄倒不很大，一共才两千五百来名农奴，而他在乡下赋闲期间所添的孩子却有八个之多。我们的拉赫梅托夫排行倒数第二，他底下还有个妹妹。因此我们的拉赫梅托夫不算是拥有大宗遗产的人，他仅仅得到将近四百名农奴和七千俄亩[71]田地。谁都不知道他怎样处置了这批农奴和五千五百俄亩田地，[72]也不知道他给自己留下了一千五百俄亩，总之不知道他是地主，以及他把留下的一份田地租出去还有近三千卢布的收入。当他生活在我们中间时，谁也不晓得这些，事后我们才打听出来。不过当时我们自然已经认为他是那个拉赫梅托夫家族的同宗，他们之中有许多豪富的地主，他们一族人在熊河、霍表尔河、苏拉河和茨纳河[73]的上游总共拥有近七万五千名农奴，他们永远是那些地方的县贵族长，并且经常有人担任他们的农奴所在的上游三省的省贵族长，时而是这一省，时而是那一省。我们知道我们的熟人拉赫梅托夫每年花四百卢布光景，这在那时的大学生是一笔很可观的钱，但是就拉赫梅托夫家族的地主来说，又未免微不足道。我们不大想查问这类事情，所以我们每个人不经调查便暗自断定：我们的拉赫梅托夫出自拉赫梅托夫家族一个败落的、失去了田庄的支脉，他是一位省税务局参议官的儿子，这参议官只给孩子们留下一笔小小的资产。我们对这些事确实不感兴趣。

现在他二十二岁，他十六岁就进了大学，可是几乎有三年不在校。他念完二年级，回到田庄，排除监护人的抵制，处理了他的产业，尽管他挨过兄长们的诅咒，甚而至于姐夫妹丈都禁止他的姐妹提起他的名字。然后他就通过各种方式漫游全俄国：旱路也走，水路也走，无论走旱路或水路，都又用平常的办法，又用不平常的办法，例如步行，乘“拉斯希瓦”[74]，坐柳叶船。他冒过许多风险，全是他自己招来的。顺便说说，他送了两个人进喀山大学，五个人进莫斯科大学，[75]他们的费用由他提供。而在他自己要长住的彼得堡，他却没有送人上学，因此我们谁也不晓得他的收入不是四百，而是三千卢布。这一点直到后来才知道，当时我们只是发现他久不露面，在他坐在基尔萨诺夫的书房里阅读牛顿对《启示录》的解释以前两年，他才回到彼得堡，进了语文系，早先他念的是自然科学系。

虽然拉赫梅托夫在彼得堡的熟人当中谁也不了解他的亲属关系和财产关系，可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外号，其中一个已经在这部小说里出现过，——“严肃派”。他总是露出他通常的淡淡的微笑来接受这个外号，愉悦之中略带苦涩。而当人家叫他尼基图什卡或洛莫夫，或者用外号的全名尼基图什卡·洛莫夫去称呼他时，他却开朗地、甜丝丝地微笑了。他这样笑有他的正当理由，因为他使用这个为千百万人所颂扬的光荣名字的权利并非受之于造物，而是凭着他的坚强意志取得的。不过这个名字只在一片纵贯八省的、一百俄里宽的狭长地带以内才叫得响亮，我必须向俄国其余各地的读者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名字。尼基图什卡·洛莫夫是二十至十五年前往来于伏尔加河畔的纤夫，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他身长两俄尺零十五俄寸，胸肩宽大，体重十五普特[76]，尽管他只是壮实，并不肥胖。为了证明他的力气有多大，只要说出一点就足够：他拿四个人的工钱。每逢船舶抵达一个城市，他一上市场，——伏尔加河流域叫“集市”，——远处各条胡同便传出小伙子们的叫声：“尼基图什卡·洛莫夫来啦，尼基图什卡·洛莫夫来啦！”于是大家全跑到从码头通往集市的街道上，成群结队的人跟在他们的英雄后面蜂拥而去。

当十六岁的拉赫梅托夫来到彼得堡的时候，就这方面说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少年。他身材颇高，相当结实，但是力气一点也不出众，在他碰见的同龄人中间，恐怕十个倒有两个打得过他。可是到了十六岁半，他忽然想起必须从体力上培养英雄气概，这才开始下工夫。从此他就热衷于做体操，这固然好，不过体操只能使他原有的底子进一步增强，首先得打下这底子。所以有一阵，他每天花上好几个钟头，即是比体操的时间多一倍，去干各种需要力气的粗活如打水、搬柴、劈柴、锯木料、凿石头、翻地、打铁。他干过许多活儿，经常变换，因为每一种新的活儿和每一次变换，都会使他的某些肌肉更加发达。他吃的是拳击手的饮食，专用那些以能够增强体力著称的东西来喂养自己，——正是喂养自己，——其中最主要的是半生的煎牛排。此后他一直这样生活着。如此锻炼了一年，他才出外浪游，浪游途中他有更多的方便条件提高体力：他种过庄稼，做过木匠、摆渡的以及各种有益健康的行业中的工人；有一次他甚至以纤夫的身份走遍了伏尔加河流域，从杜博夫卡直到雷宾斯克[77]。如果他说他想当纤夫，船主和纤夫们一定觉得他荒唐透顶，不肯收留他。但是他仅仅作为一名乘客，先跟大伙儿交朋友，然后帮忙拉纤，过了一个星期，他拉得就像地道的纤夫一样好了。人家很快注意到他拉纤的劲头儿，开始跟他比力气，他居然胜过了三个甚至四个最强壮的伙伴。那时候他二十岁，他拉纤的伙伴们便给他取名尼基图什卡·洛莫夫，以纪念那位当时已经退下舞台的好汉。第二年夏天他乘轮船外出，聚集在甲板上的老百姓里面，有一个是他去年拉纤的同伴，这么一来，跟他同船的大学生才知道该叫他尼基图什卡·洛莫夫。他确实拥有过人的膂力，并且不惜花费时间保持它。“正需要这样，”他说，“这会使人受到老百姓的敬爱，这有好处，可能有用的。”

这一点从他十六岁半起就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脑子，因为总的来说，那时候他的特性已开始得到发挥。他十六岁来彼得堡时，只是一个平常的、不坏的中学毕业生，一个平常的、善良诚实的少年，他像通常大学新生那样度过了三四个月。可是他逐渐听说大学生中间有些特别聪明的人物，他们的思想与众不同。他终于打听出四五个这样的人的名字，当时他们的数目还少。他们引起他的兴趣，他设法跟他们认识。他偶然碰上了基尔萨诺夫，于是他开始变成一个特别的人，变成未来的尼基图什卡·洛莫夫和严肃派了。第一晚，他如饥似渴地听着基尔萨诺夫，他哭泣，他的叫喊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他高声诅咒应该灭亡的事物，祝福应该生存的事物。“我从哪些书读起呢？”他问。基尔萨诺夫指点了他。第二天早晨八点钟起，他就在涅瓦大街走来走去，从海军部码头走到警察桥，等哪一家德国书店或法国书店首先开门，他便进去购买他所需要的书，回家一连读了三昼夜以上，从星期四上午十一点到星期天晚间九点，总共八十二个小时。头两夜他硬挺着不睡，第三夜喝了八杯最浓的咖啡，到第四夜，无论怎样的咖啡都不济事，他倒在地板上，足足睡了十四五个小时。隔了一个星期，他来找基尔萨诺夫，要求再指定一批书并加以解释。他交上基尔萨诺夫之后，又通过后者去结交洛普霍夫。过了半年，虽说他才十七岁，而他们都已二十出头，但是他们并不觉得他比自己年轻，他已经变成一个特别的人了。

在他以往的生活中有过些什么根苗，使他成了这样的人物呢？根苗不很多，但确实有过。他父亲为人霸道，很聪明，又有教养，却是个极端的保守派，像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似的极端保守派，但是比她诚实。他当然受不了。单是这一点倒没有什么。偏巧他母亲又是个相当和善的女人，常常苦于丈夫的乖张脾气。他还见过乡下的情况。[78]这仍旧没有什么。还有一件：他十四岁多的时候爱上父亲的一个情妇[79]，结果出了事，她当然格外倒霉。他怜惜这个为他吃尽苦头的女人。各种意念在他心里一一闪过，这时的基尔萨诺夫对于他，正如洛普霍夫对于韦拉·帕夫洛夫娜一样。在他以往的生活中是有过一些根苗的，可是要成为这么一个特别的人，主要的当然还在他的天性。在他走出大学，重返田庄和浪游俄国以前不久，他在他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和智力活动中已经采用一套独特的原则，等他回来的时候，这套原则就发展成为他坚决遵奉的完整体系了。他对自己说过：“我滴酒不沾。我不接触女人。”但他是个热火热辣的性子。“这是为什么？根本不需要这样走极端呀。”——“正需要这样。我们为人们要求充分的生活享受，但我们应该用自己的生活来证明，我们要求这个不是为了满足自己个人的欲望，不是为自己个人，而是为所有的人，我们说话只凭原则，不凭爱好，凭信念，不凭个人的需要。”

因此他开始在各方面施行最严格的生活方式。为了成为尼基图什卡·洛莫夫和继续保持这个称号，他必须吃牛肉，多吃牛肉。他果然吃了许多。但是除了牛肉，他舍不得在任何食物上花钱。买牛肉他可以叫女房东给他买上品，并且专挑最好的部位，而他在自己家里所吃的其余东西都非常便宜。他不肯吃白面包，在家只吃黑面包。他一连几个星期不尝一块砂糖，一连几个月既不进一只水果，也不进一块小牛肉或肥母鸡肉。他决不自己掏钱买这类玩意：“我没有权利花钱来满足可有可无的任性要求。”虽然他吃惯了山珍海味，具有敏锐的辨味力，这从他对菜食的品评上看得出来。每逢别人请他吃饭的时候，他在自己家里不肯吃的许多菜肴，他也会吃得津津有味，但是还有些菜他在别人家也照样不吃。他有充分理由区别对待：“老百姓哪怕是偶然能吃到的，有机会我也不妨吃吃。老百姓永远吃不起的，我也不应该吃！我需要这样做，这至少能让我稍稍体会到，他们的生活跟我相比是多么穷困。”所以，假如端上一盘水果，他绝对只吃苹果而绝对不吃杏儿。他在彼得堡肯吃橙子，一到外省便不吃，您要知道，彼得堡的老百姓能吃上橙子，外省可不然。酥皮肉饼他倒肯吃，因为“好的馅饼不比酥皮肉饼差，油酥点心是老百姓熟悉的。”可是他不吃沙丁鱼。他穿得很寒酸，尽管他喜欢雅致。在其余各方面，他都过着斯巴达式的生活。比方说，他不用床垫，只垫一张毡条，甚至不容许自己把毡条叠成双层。

他受过良心的谴责，——他没有戒烟：“离开雪茄我就不能思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还有理，不过这也许是意志薄弱的缘故。”而他又不能抽劣等雪茄，他原是在贵族环境里长大的啊。他那四百卢布的开销中，倒有将近一百五十卢布花在雪茄上头。“一个可恶的弱点。”正像他自己说的。唯独这个弱点叫人还有几分反击他的余地。假如他的指摘使人过于难堪，对方便回敬说：“十全十美本来就不可能，你还抽烟呢。”这时拉赫梅托夫会加倍猛烈地指摘，但是矛头多半转到了自己身上，原先被指摘的人倒很少挨骂了，虽然拉赫梅托夫并未由于自己有错而完全饶恕他。

他干的事多得吓人，因为他在支配时间方面也不许自己任性，正像在物质生活中一样。他每个月没有浪费一刻钟在娱乐上面，他不需要休息。“我的工作五花八门，变换工种就是休息。”他的朋友们聚会的地点在基尔萨诺夫家和洛普霍夫家，他参加这个圈子的次数，只以能够跟它保持密切关系为度，决不再多：“我需要这种联系。日常的事实证明，跟某个圈子的人取得密切联系是有好处的。必须有个便于随时打听各种消息的地方。”除了参加这个圈子的聚会以外，他从来不上任何人家里，除非有事。而且事情一办完就走，决不多待五分钟。他也不在自己家中接待任何人，不让任何人留下，除非对方能遵守同样的规矩。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客人道：“我们已经谈完您的事情，现在让我干别的事吧，因为我应该爱惜时间。”

在他转变后的最初几个月，他几乎把全部时间用来读书。可是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半年多一点。当他看出自己已经学到那种他认为原则上正确的思想方法体系时，他立刻对自己说：“现在读书成了次要的事，我准备从这方面去实践。”从此他只在空余时间读书，而这样的时间在他并不多。虽然如此，他还是以惊人的速度扩大了他的知识面，现在他才二十二岁，可已经是一个功底深厚的学者了。因为他在这件事上也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排除一切奢侈品和任性要求，专看必读书。什么叫必读书呢？他说：“每种学科的主要著作都很少，所有其余的书，不过是把这少数著作里说得更充分、更清楚的话加以重复、冲淡和糟蹋罢了。必需读的仅仅是这少数著作，读任何别的东西只是白费工夫。拿俄国小说来讲，我说首先该读果戈理。在几千篇别人的小说中，我从不同的五页书上各选读五行，就看得出我只能找到一个被糟蹋了的果戈理，那我为什么要读这种小说呢？科学也是同样，在科学著作里，这条界线甚至还要分明。如果我读过亚丹·斯密、马尔萨斯、李嘉图和穆勒[80]，知道这个学派的来龙去脉，我便不必读那数以百计的其他政治经济学家中的任何一个，无论他们的名气有多大。我从五页书上各选读五行，就看得出我不会从他们那儿找到任何一个新鲜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思想，尽是剽窃和曲解。我只读有独创性的东西，并且只读到能了解这独创性为止。”因此不管用什么力量也无法迫使他读麦考莱，他花上一刻钟抽看了几页，断定说：“我知道这堆碎布是从什么料子上剪辑起来的。”他读过萨克雷的《名利场》，很满意，而当他开始读《潘登尼斯》[81]时，读到第二十页就合上了书本：“全是《名利场》里面说过了的，想必不会再有什么，不用多念了。”——“我读过的每本书都是精华，这省得我再去多读好几百本书。”他说。

体操、练力气的粗活和读书，是拉赫梅托夫的私人作业。不过他重返彼得堡以后，这些作业只占了他四分之一的时间，其余的时间他都在为别人干事，或者干那并不专门属于任何人的事[82]。他经常遵守着他在阅读中遵守的同一条规矩：不为次要的事和次要的人浪费光阴，单只注意主要的。主要的一变，不用他操心，次要的事和被领导的人也跟着变了。比方说，他除了自己的朋友圈子以外，只跟那些对别人有影响的人物结交。谁若不是某些人心目中的权威，无论用什么办法也休想跟他谈一次话。他说一声“对不起，我没有工夫”，就走开了。同样，如果他有意跟您结交，那么您用尽千方百计也躲不掉。他干脆跑来找您，说明他要干什么，他的开场白是这样：“我想认识认识您，这是必要的。如果您觉得现在不方便，请另外指定一个时间。”他决不理会您的区区小事，即使您是他的至亲好友，并且恳求他体察您的困难；“我没有工夫。”他说着便掉头而去。但是对于重大的事情，当他认为必要时，他却非过问不可，即使谁也不希望他这样做：“我应该过问。”他说。在这种场合他会说些什么，干些什么，那可琢磨不透了。就拿我跟他结识的经过做例子吧。当时我已经不算年轻，生活过得还好，因此有五六位青年同乡间或上我家聚一聚。于是依他看，我就算一个宝贝了。这些青年发现我待他们不错，对我怀有好感，由于这个缘故，他也听到了我的姓名。但是我在基尔萨诺夫家初次碰见他的时候，还没有听人讲起他，那是在他浪游归来不久。他进来比我晚。这一伙当中，我是他唯一不认识的人。他一进屋，立刻把基尔萨诺夫拉到旁边，用眼光指指我，说了几句话。基尔萨诺夫也回答他几句，这才脱身。过了一会儿，拉赫梅托夫在我正对面坐下，我们之间只隔着沙发旁边一张小桌子，他开始从这个离我不过一俄尺半的地方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挺气愤：他毫无礼貌地审视我，仿佛他面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幅画像。我皱了皱眉头，他好像根本没有那回事似的。盯了两三分钟，他才对我说：“N先生，我需要跟您认识认识。我知道您，您不知道我。关于我的情况，请问问主人和这一伙里面您特别信任的其他人好了。”随后他站起来，到另一个房间去了。“这个怪物是谁？”——“他是拉赫梅托夫。他希望您问问人家，他是否值得信任。绝对值得。还有，他是否值得注意。他比我们这儿所有的人加在一起还重要。”基尔萨诺夫说，其他的人证实了他的看法。隔了五分钟，拉赫梅托夫回到大家聚会的房间。他没有跟我交谈，跟别人也谈得很少，那次谈话不带学术性，也无关紧要。“哎呀，已经十点钟了，”不大工夫，他说，“十点钟我在别的地方有事。N先生，”他转向我，“我要跟您讲几句话。当我把主人拉到旁边，向他问起您是谁的时候，我用眼光指过您一下，因为反正您一定会看出我在探问您是谁，所以我也不必避免在这种提问中的自然动作了。您几时在家？我去看您。”那时我不爱交新朋友，这样的死皮赖脸我更不喜欢。“我只在家里过夜，整个白天都不在家。”我说。——“在家里过夜吗？您什么时候回家过夜？”——“很晚啰。”——“比方说呢？”——“两三点钟。”——“这没有关系，请指定一个时间。”——“如果您一定要来，那就定在后天早晨三点半吧。”——“当然，我应该把您的话当作开玩笑和粗暴无礼，不过也许您有您的理由，也许还是值得称道的理由。不管怎么着，后天早晨三点半我准上您家。”——“不，既然您这样坚决，那么最好晚点儿来。我整个上午都在家，一直到十二点。”——“好，我十点钟左右来。您一个人在家吗？”——“嗯。”——“好。”他来了，然后同样直截了当地开始谈道，是一件什么事情使得他认为非跟我结识不可。我们谈了半个来钟头。谈的什么倒不要紧，我只讲一点就足够：他说“您必须这样”，我说“不”，他说“您义不容辞”，我说“完全不对”。过了半个钟头，他说道：“再谈下去显然没有好处。您不是相信我这个人值得您绝对信任吗？”——“是啊，大家都对我这么说，现在我亲眼看到了。”——“您还是坚持您的意见？”——“还是坚持。”——“您知道该从这儿得出什么结论？您不是撒谎就是卑劣！”这叫人该怎么说呢？如果别人对我讲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对付他？恐怕会要求他决斗吧？但是他的语调中不带半点个人意气，他好比一位冷静的史学家，下断语不是为了欺侮谁，而是为了真理，加之他的神情又那么奇特，你若见怪就未免荒唐了。我只能置之一笑。“撒谎跟卑劣原是一样的啊。”我说。——“这一次并不一样。”——“这么说，也许我是撒谎和卑劣兼而有之。”——“这一次不可能兼而有之。不过两者必居其一：要么您所想所做的是一套，嘴巴说的又是一套，那么您就在撒谎。要么您所想所做的确实跟嘴巴说的一样，那么您就是卑劣。两者必居其一。我认为您是头一种。”——“您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继续笑着说。——“再见。无论如何，您要知道，我还对您保持着信任，并且愿意恢复我们的对话，只要您高兴。”

虽然这件事不合常情，拉赫梅托夫却是完全对的：他那样开头是对的，因为他早已把我的情况打听清楚，打听好了他才开始办事。他那样结束谈话也是对的，我跟他说的确实不是由衷之言，他确实有权骂我撒谎，用他的话说，“这一次”我一点也没有见怪，甚至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事实本来如此，而他也确实仍旧对我保持着信任，或许还有敬意。

是的，尽管他的态度不合常情，每个人依然相信拉赫梅托夫的做法正是最明智、最干脆的做法，当他发出极尖锐的议论和最严厉的叱责时，心眼再多的人听了也不会见怪，他虽然非常粗暴，实际上却很温和。他的开场白大致是这样——每逢他解释一个敏感的问题，劈头总是说：“您知道，我讲话不带半点个人意气。如果我的话不中听，请您原谅。但我认为，凡是认真负责地说的，您听了都不应当见怪，因为那完全无意侮辱谁，而是由于非说不可。不过，只要您觉得我的话再听下去没有好处，我马上住嘴。我的规矩是：该提出我的意见时我总要提出，可决不强加于人。”他真的不强加于人。当他认为必须对您说出他的意见的时候，您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他一直要说到您能够了解他想阐明的事情和他的用意，才肯罢休。但是他提纲挈领地讲了两三句之后就问您：“现在您已经知道谈话的内容是什么，您认为进行这次谈话有好处吗？”假如您回答“不”，他鞠鞠躬便走开。

他说话做事就是这样，他的事情多得没完没了，却全跟他私人无关，谁都知道他没有什么私事。可是他到底有些什么事情，圈内人却不知道。只看见他忙来忙去。他难得在家，老是四处奔波，坐车的时候少，跑路的时候多。而他家里也不断来人，有旧交也有新知。因此他规定自己两点到三点之间经常在家，利用这段时间谈工作和吃中饭。但是他常常要出门好几天。那时就有他的一位朋友待在他家里替他接待来访者，这人对他无限忠诚，却沉默得像一座坟墓。

我们看见他坐在基尔萨诺夫书房中阅读牛顿对《启示录》的解释这件事以后约莫两年，他离开了彼得堡，据他对基尔萨诺夫和其他两三位最亲近的朋友说，他在这儿再也无事可做，能做的他都做了，再过三年左右他才能另有作为，今后这三年是他的空闲期，他想从未来的活动着眼，按照他觉得适当的方式去利用这个间歇。后来我们才得知他曾经返回他原先的田庄，卖掉他剩余的土地，拿到三万五千卢布，再上喀山和莫斯科，分发了将近五千卢布给那七名受他接济的学生，让他们能够念到毕业。从此他的真实的故事就结束了，谁也弄不清他离开莫斯科之后的去向。这样音讯全无地过了好几个月，对他了解得比大家更多的人，才把他跟我们一同生活时请求保密的种种内情透露出来。于是我们圈内人才知道有几名学生受他接济，才知道我上面所讲的大部分关于他私人方面的事情，还知道了许许多多故事，不过这些故事远没有说明一切，甚至什么也没有说明，只是将拉赫梅托夫渲染成一个使我们全体感到更神秘莫测的人物。这些故事或者以其荒诞不经令人诧异，或者跟圈内人对他的看法全然相反，我们都认为他对儿女私情十分冷漠，他没有一颗能为私人生活体验所激动的、属于私人的心（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我不便在此处把所有这些故事都记述下来，只引用其中的两个，两种当中各引用一个：一个是不合常情的一类，另一个是跟圈内人原先对他的看法相反的一类。我从基尔萨诺夫所讲的故事中来挑选吧。

在拉赫梅托夫第二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离开彼得堡以前一年，他对基尔萨诺夫说道：“请给我一大份刀疮药膏。”基尔萨诺夫给了最大的一罐，他以为拉赫梅托夫要把这药送给木工公会或其他时常受刀伤的工匠的公会。第二天早晨，拉赫梅托夫的女房东气急败坏地跑来找基尔萨诺夫，说：“医生老爷，我不知道我那位房客出了什么事啦：他锁上房门，老不出来，我往门缝中一看，他整个儿倒在一摊血水里。我叫喊起来，可他隔着房门对我说：‘没关系，阿格拉费娜·安东诺夫娜。’什么没关系！救救他吧，医生老爷，我怕出人命案子。你知道，他对自己是那样狠心。”基尔萨诺夫连忙赶去。拉赫梅托夫露出开朗之中略带苦涩的微笑打开房门，基尔萨诺夫便看到一件不只会叫阿格拉费娜·安东诺夫娜大吃一惊的怪事：拉赫梅托夫整件内衣（他只穿一件内衣）的背部和两侧沾满了血，床底下有血，他垫的毡条也有血。原来毡条上扎着几百枚小钉，钉帽在下，尖端朝上，从毡条中露出将近半俄寸长，拉赫梅托夫夜里就睡在这些小钉上头。“这是怎么回事？哪能这么干，拉赫梅托夫？”基尔萨诺夫恐怖地说。——“一个试验。需要这样。当然不近情理，可是必须防备万一呀。我看我吃得消。”足见除了基尔萨诺夫看到的之外，女房东大概还可以讲出拉赫梅托夫许多五花八门的趣事来。但是这位心地纯朴、衣着寒碜的老太太发疯似的疼爱着他，从她那儿当然得不到什么消息。就是这一次她跑去找基尔萨诺夫，也完全是拉赫梅托夫为了使她放心，主动让她去的：她以为他想自杀，竟痛哭流涕了。

过了两个来月，拉赫梅托夫有一个星期或者一星期以上没露面，可是当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因为几天不露面在他并不稀罕。这是五月末梢的事。现在基尔萨诺夫才讲出下面的故事，说明拉赫梅托夫是怎样度过这几天的。这是拉赫梅托夫生平的一个爱情插曲。恋爱的发生，是由于出了一件表明他不愧为尼基图什卡·洛莫夫的事故。一天，拉赫梅托夫从帕戈洛沃第一村[83]步行进城，一边走一边沉思，照他的习惯，眼睛多半望着地面。走到林学院附近，一个女人的绝望的叫喊使他从冥想中惊醒过来。他一看，一匹马正在拉着一部轻便车飞奔，车上坐着一位太太，她亲自赶车，但是驾驭不了，缰带拖在地下，那马离拉赫梅托夫只有两步远了。他连忙扑到路中央，可是马已经从他身边跑过，他未能抓到缰带，只来得及扳住马车的后轴，车子被他煞住，而他也跌倒了。人们跑来帮助太太下车，扶起拉赫梅托夫。他的胸部受了一点伤，主要的是车轮刮掉了他腿上一大块肉。太太清醒以后，叫人把他送往她的别墅，别墅相距不过半俄里路程。他表示同意，因为他感到虚弱无力，但是他要求一定去请基尔萨诺夫，别请任何其他医生。基尔萨诺夫认为胸部的伤口虽不要紧，却使得拉赫梅托夫失血过多，大大伤了元气。他躺了十天。那位遇救的太太当然亲自服侍他。他虚弱得任什么别的事也不能做，只好跟她谈谈天，——反正这段时间是白费了，——越谈兴致越高。太太是一位十九岁左右的寡妇，聪明、正派，不算清寒，总的来说完全能够自立。拉赫梅托夫那些火一样的话当然没有涉及爱情，但却迷住了她，“我梦见他身后有个灵光圈。”她对基尔萨诺夫说。他也爱上了她。她从他的衣着和种种方面看，以为他准是一贫如洗，因此当他在第十一天起了床，说是可以回家去的时候，她便首先向他吐露衷曲，并且提出结婚。“我对您比对别人更坦白。您看，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权利把任何人的命运跟我自己捆在一起的。”——“对，这是实话，”她说，“您不能结婚。不过在您必须撇下我以前，您还是可以爱我。”——“不，我连这个也不能接受，”他说，“我应该抑制我心中的爱情。对您的爱会捆住我的双手，就是不恋爱，我的手也不能很快解开，已经给捆住了。但是我一定要解开。我不应该恋爱。”这位太太后来怎么样了？她的生活应当来一次转折，大概连她自己也变成一个特别的人了吧。我本想打听打听，可是我至今还不知道，基尔萨诺夫没有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他自己也不知她的下落。拉赫梅托夫曾经请求他不要跟她见面，不要查问她的情况：“如果将来我猜想您知道她的什么消息，总忍不住要问问您，而我又不该问。”听到这个故事，大家才记起，当时拉赫梅托夫有一个半月或两个月或许两个月以上比平日更加沉郁，无论人家怎样指责他那可恶的弱点，即抽烟，他也不再拼命怨恨自己，人家用尼基图什卡·洛莫夫的名字讨他喜欢，他也不再露出开朗的甜丝丝的微笑。我记得的还要多：我们初次谈话后不久，他就因为我跟他单独在一起时爱开开玩笑而喜欢我了，那个夏天，闲谈之中他有三四次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回答我的逗趣：“好，可怜我吧，您是对的，可怜我吧，因为我也不是一个抽象的观念，而是一个渴望生活的人啊。”接着又添加道：“得啦，没有关系，总会过去的。”事情果然过去了。可是有一次，在晚秋，我用逗趣的方式过多地触动了他，又从他嘴里引出了这几句话。

敏感的男读者也许由此推测说，关于拉赫梅托夫，我所知道的还不止我讲过的那些。也许是这样。我不敢反驳他，因为他太敏感了。就算我知道的不止那些吧，可是我知道，而你，敏感的男读者，永远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呐。我真不知道，确实不知道的是：如今拉赫梅托夫在哪儿？他的近况怎么样？将来我能否再看见他？我对此没有任何别的消息或推测，除了他的一切熟人所有的以外。他渺无音讯地离开莫斯科之后三四个月，我们大家猜想他是到欧洲旅行去了。这种推测似乎是可靠的，最低限度有这件事为证：拉赫梅托夫失踪后一年，基尔萨诺夫的一位熟人在从维也纳开往慕尼黑的火车上碰见一个俄国青年，自称曾遍游各斯拉夫国家，处处跟一切阶级接触，在每个国家都逗留一阵，以便充分了解居民中所有的主要组成部分的观点、习俗、生活方式、公用设施以及富裕程度，因此他在城市和乡下都住过，时常从一个村庄步行到另一个村庄，随后同样跟罗马尼亚人和匈牙利人结交，踪迹遍及德国北部，再由此南下，进入奥地利境内通用德语的诸省，现在他正前往巴伐利亚，接着去瑞士，经符腾堡和巴登入法国，同样遍游法国以后赴英国，这还得花上一年。假如这一年有时间富余，他想看看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要是时间不富余，也就算了，因为这并不怎么“需要”，他“需要”考察的是上述各国。为什么？“为了对比。”一年之后，他无论如何“需要”到美国去，他觉得研究美国比研究任何其他国家更“需要”，他将在那边久住，也许住一年多，也许永远住下去，如果他能在当地找到工作的话。但是再过三年左右他多半会回俄国，因为他恐怕“需要”待在俄国；不是现在，得再过三四年。

这一切，连叙事人牢记不忘的那些“需要”在内，都很像拉赫梅托夫。就叙事人记忆所及，那位旅客的年龄音貌也跟拉赫梅托夫相吻合。不过叙事人当时没有特别注意他的旅伴，加之后者陪伴他的时间不长，总共才两个来钟头：在一个小城上车，到一个村庄就下去了。因此叙事人只能用一些泛泛的话来形容他的外貌，不是十分可信的。这大概便是拉赫梅托夫，但有谁知道呢？不是他也说不定。

还有一种传说，说有个俄国青年，原先是地主，他去看望十九世纪欧洲最伟大的思想家、新哲学之父，一个德国人，[84]对他这样说道：“我有三万泰勒[85]，我只需要五千，其余的请您收下。”（那位哲学家生活很清苦）——“为什么？”——“用来出版您的大作。”哲学家自然没有收下，但据说俄国人还是用他的名义把那笔钱存入银行，然后给他写了一封信：“请随意处理这笔钱，哪怕丢进水里也行，您已经无法退还给我，您再也找不到我了。”据说这笔钱至今还存在银行。假如这个传说属实，那么毫无疑问，前去看望哲学家的正是拉赫梅托夫。

此刻坐在基尔萨诺夫书房中的，就是这样一位先生。

不错，这位先生是个特别的人，是凤毛麟角。我所以要如此详尽地描写这么一个凤毛麟角似的人物，并不是想教会你，敏感的男读者，用你所不懂得的合乎礼貌的态度去对待这种人，这样的人你连一个也没有见识过。你的眼睛构造不同，它看不到这样的人物，敏感的男读者。对你来说，他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只有正直而大胆的眼睛才看得到他们。我给你描写这个人的用意，是让你至少从传闻中得知世界上有了怎样一批人。至于这种描写对女读者和普通男读者的用处，他们自己也会知道。

不错，拉赫梅托夫这类人很荒唐好笑。我说他们荒唐是就他们自己说的，因为我觉得他们可怜。我这话也是对那些被他们迷住心窍的高尚人士说的，我说：别跟着他们走，高尚人士们，因为他们正在号召你们走上一条缺少个人乐趣的道路。但是高尚人士不听我规劝，反倒说：不，个人乐趣不是缺少，而是很丰富，即使某个地段缺少，这个地段也不会长，我们有足够的力气走过它，来到那乐趣盎然、辽阔无边的地方。那么，敏感的男读者，你总该知道了吧，我说拉赫梅托夫这类人荒唐，并不是对你，而是对另一部分读者说的。对你，敏感的男读者，我要说：这些人不坏。我不说你也许还不明白。是的，这些人不坏。他们人数虽少，却能使大家的生活欣欣向荣，没有他们，生活就要凋敝、腐化。他们人数虽少，却能让大家畅快地呼吸，没有他们，大家就要憋死。正直善良的人比比皆是，这种人却寥寥无多。可是他们在那一群当中好比茶里的茶碱，醇酒的芳香，那一群人的力量和风格都来自他们。这是优秀分子的精华，这是原动力的原动力，这是世上的盐中之盐[86]。

30

“好，”敏感的男读者思量着，“今后拉赫梅托夫将成为主角，独占鳌头，韦拉·帕夫洛夫娜会爱上他，基尔萨诺夫眼看要遭到洛普霍夫那样的不幸了。”决不会有这样的事，敏感的男读者。拉赫梅托夫将逗留一个晚上，跟韦拉·帕夫洛夫娜谈一谈，我不对你隐瞒他们谈话中的任何一句，但是你很快可以看到，如果我不愿把这次谈话转告你，那在我是轻而易举，同时我的故事情节的进程也不致因为这一隐讳而有丝毫改变。我还要预先告诉你，拉赫梅托夫跟韦拉·帕夫洛夫娜谈完话走掉以后，他就跟这篇故事全然无关，既不是我的小说的主角，也不是配角，什么角色都不是了。那么我为什么还把他引进小说，并且这样详细地描写他呢？你不妨试猜一下，敏感的男读者，你猜得出吗？关于这一点，在下面几页，等我写完拉赫梅托夫和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谈话，我马上告诉你。他一走，我就在本章末尾告诉你。现在请你猜猜我会在那儿说些什么。猜起来并不难，只要你对于你津津乐道的艺术性有一点点了解。可是你哪猜得出！好，让我把谜底暗示一大半给你：拉赫梅托夫出场是为了体现艺术性的最主要、最根本的要求，是专门为了满足这项要求。好，好，现在你来猜猜，现在你来猜猜吧：这要求是什么？要满足它应该怎么办？它怎么会因为拉赫梅托夫这个对故事进程毫无影响和干系的人物的出现而得到满足？好啦，你猜吧。不侈谈艺术性的女读者和普通男读者都知道这个，你是聪明人，请试猜一下。我给你时间，特意在这儿告一段落：你看，我对你多么照顾啊。你停留在这一段上，好好想一想，看猜得出猜不出吧。

梅察洛娃来了，她很伤心，说了些安慰的话，她表示乐意接办工场，不过不知道是否胜任。当她帮忙清理东西的时候，不禁又悲伤起来，说了些劝慰的话。拉赫梅托夫请隔壁的女仆去买面包，然后自己生茶炊，端茶，大家一起饮用。拉赫梅托夫陪两位太太坐了半个来钟头，他喝了五杯茶，把一大罐奶油往茶里倒了一半，除开两个垫底子的普通圆面包，他还吃了许许多多饼干：“我有权得到这份享受，因为我足足牺牲了十二个钟头。”他一边享受，一边听两位太太倾诉她们的深切哀悼，他再三表示意见，说“这是发疯”，但他指的不是太太们的哀悼，而是自杀，不管自杀出于什么原因，除非得了过于痛苦的不治之症，或者为了预防某种不可避免的痛苦的死，例如受磔刑而死；他每次都习惯地用简短有力的话来表达这个意见。随后他斟上第六杯茶，将剩余的奶油倒在茶里，抓起吃剩的饼干，——太太们早已喝完茶，——鞠了鞠躬，便带着这些食物，重新回到书房，完成他的物质享受去了。为了尽量舒服一点，他在一张长沙发上躺下来。睡沙发本是寻常事，然而那对于他简直像是加普亚式的奢侈[87]。“我有权享这份厚福，因为我牺牲了十二或者十四个钟头时间。”物质享受一结束，他又恢复精神享受——阅读《启示录》评论。八点多钟，一名警官来给自杀者的妻子报丧，现在这个案件完全查清了。拉赫梅托夫对他说，死者的妻子已经知道，用不着去跟她谈；警官也乐得避免一个令人心酸的场面。接着来的是玛莎和拉赫莉，她们开始清理衣物。拉赫莉劝韦拉·帕夫洛夫娜别变卖那件好皮袄，免得再过三个月又要做新的，她表示同意。拉赫莉说她可以出四百五十卢布买下其余的一切，连梅察洛娃心里也相信这确实是一个最高的价钱。因此，不到十点钟便成交了：拉赫莉先付两百卢布，她手头只有这么多，余款过两三天托梅察洛娃送上。她拿起东西，走了。梅察洛娃再坐了个把钟头才回家给孩子喂奶，她说她明天要来送韦拉·帕夫洛夫娜上火车。

梅察洛娃走了以后，拉赫梅托夫合上牛顿的《启示录》评论，小心地放回原处，随即叫玛莎去问韦拉·帕夫洛夫娜能否让他看看她。她说可以。他像平常一样从容冷静地走进她的房间。

“韦拉·帕夫洛夫娜，现在我可以好好地安慰您了。现在可以，再早却不行。我预先告诉您，我这次前来看望，总的结果一定能使您得到安慰，您知道我不讲空话，因此您应该先放下心来。让我挨着次序叙述吧。我对您说过我碰见了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我什么都知道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我确实见过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而且确实什么都知道了。但我并没有说我是从他那儿知道这一切的，我也不能这样说，因为我实在不是从他那儿，而是从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那儿知道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在我家里待了两个来钟头，他事先通知我说他要来，所以我在家等他，他把那封使您十分难过的短信[88]写好以后，在我家里待了两个或者两个多钟头。就是他请我……”

“您明知他想做什么，居然没有阻止他？”

“我刚才已经请您放心，因为我这次看望您的结果一定能使您得到安慰。不错，我没有阻止他，因为他的决定挺合理，等一会儿您自己就明白了。我继续说下去吧：就是他请我今天在您家里过一晚，他知道您会难过，所以托我到您这儿来一趟。他恰恰挑中我做中间人，是由于他知道我这个人只要接受了人家的委托，就会认认真真去办，感情也好，请求也好，都阻拦不了我去认真履行我所承担的责任。他预料您会央求我违反他的心愿，而他希望我实现它，别为您的哀求所动。我既然要实现他的心愿，那么我得预先请求您：对于我说的话，您不必求我作任何让步。他托我的事情是这样：当他为了‘退出舞台’而离去的时候……”

“我的天，他干的好事！您怎么可以不制止他？”

“别过早地责备我，您得深入领会一下‘退出舞台’这句话。他在您收到的那封短信上用过这句话，对不对？我们也正好要借用它，因为它选得很确切、很恰当。”

韦拉·帕夫洛夫娜眼里开始露出疑惑的神情，她越来越明确地想道：“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我到底该怎样理解才对呢？”啊，拉赫梅托夫，虽然他说话时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分明显得可笑，他却是个办事的能手，了不起的能手！他是一位大心理学家，他在对人做工作的时候，懂得并且善于奉行循序渐进的常规。

“这样，借用他那句很确切的话来说，当他为了‘退出舞台’而离去的时候，他给我留下一张字条，是写给您的……”

韦拉·帕夫洛夫娜跳了起来：

“在哪儿？快给我！您怎么可以在这儿待了一整天还不交给我？”

“我可以不交，因为我知道有这必要。您很快就会赞成我的理由了。理由挺充足。但是我首先应该向您说明我开头用过的那句话：‘结果一定能使您得到安慰’。所谓结果能使您得到安慰，并不是指您收到字条这件事本身说的，理由有两个，第一，单是收到字条还不能使您十分放心，还谈不上安慰，对吧？要说安慰，必须有更多的东西。因此，能够安慰您的应该是字条的内容。”

韦拉·帕夫洛夫娜又跳了起来。

“您尽可以放心，虽然我不能说您不该焦急。我预先把字条的内容告诉了您，现在我请您听完我的第二个理由，为什么我说的‘结果一定能使您得到安慰’不是指您收到字条这件事本身，而应该是指字条的内容。我们已经肯定这个内容的吉凶，它太重要，我只能让您看看字条，却不能交给您。您可以读，但是不能收下。”

“怎么？您不肯交给我？”

“不肯。他恰恰选中了我，正由于任何别人处在我的地位都会交给您的。这张字条不能留在您手里，因为它的内容非常重要，——我们已经肯定内容的吉凶，——它不应该留在任何人手里。如果我交给您，您一定想保存起来。所以，为了免得从您那儿硬抢回来，我不交给您，只让您看一看。不过您得坐好，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而且答应我不动手，我才让您看。”

假定这儿有个局外人，无论他心肠多好，他看了这一整套像煞有介事的做法，尤其是这套做法末尾那种举行仪式似的刻板劲儿，也不能不失笑的吧。这确实好笑。可是，当我们听到重大消息的时候，哪怕能保持拉赫梅托夫在对人做工作时所表现的沉着镇静于十分之一，那对我们的神经该多么好啊。

韦拉·帕夫洛夫娜并不是局外人，她当然只能感觉到这种慢条斯理的态度中叫人难受的一面，但她自己做出的那副姿态同样能把旁观者逗笑：她马上坐定下来，连忙老老实实地把双手叠放好，用最滑稽的声音，也就是说，用又痛苦又急躁的声音，喊道：“我起誓！”

拉赫梅托夫把一张写有十行到十二行字的信纸摊在桌上。

韦拉·帕夫洛夫娜刚刚朝那几行字瞥了一眼，立刻满脸通红，完全忘掉誓言，跳了起来。她的一只手像闪电似的一晃，要去抓取字条，可是字条已经离她老远，被拉赫梅托夫拿在手里，举得高高的了。

“我早就料到这一着，所以没有放手，如果您冷静一点就看得出的。我再把这张信纸摊在桌上的时候，还是要一直捏住它的一只角。所以无论您怎样企图抓过去，都是白费气力。”

韦拉·帕夫洛夫娜重新坐下，将两手叠放好，拉赫梅托夫也重新在她眼前摊开字条。她激动地反复读了二十遍。拉赫梅托夫很耐心地站在她的扶手椅旁边，同时捏住信纸的一只角。这样过了一刻来钟。最后，韦拉·帕夫洛夫娜和和顺顺地抬起一只手来捂住眼睛，分明没有抢信的意思了。“他多好，他多好啊！”她说。[89]

“我不完全赞成您的意见，理由嘛，我们回头再谈。他没有托我谈这个，这只是表示我自己的意见，我跟他最后一次会面的时候，我也对他说过这个意见。他托我的事只有一件：先让您看看这张字条，然后烧掉。您看够了吧？”

“还要看看，还要看看。”

她重新放好双手，他也重新摊开字条，并且像先前一样耐心地足足再站了一刻钟。她又用手捂住脸，反复地说：“啊，他多好，他多好啊！”

“您已经尽可能仔细地研究过这张字条。假如在您心情平静的时候，您这样聚精会神看了它老半天，您不但能够背熟，连每个字母的形状都会永远铭记在您脑子里。但是像您现在这么激动，您的记忆力也许不再管用，您违背了记忆的法则。我预先估计到有这种可能，所以根据这张字条抄了一份副本，如果您愿意，随时都可以上我家去看这个副本。过些时候，我大概还能交给您。现在我认为已经可以烧掉原信，一烧掉，我的任务也就完了。”

“再让我看看。”

他重新摊开字条。这一次，韦拉·帕夫洛夫娜不断地抬起眼睛望着别处，她显然在背诵字条，检验自己是否已切实念熟。过了几分钟，她叹息一声，眼光再也不离开字条。

“现在我看已经够了吧。是时候了。已经十二点了，我还想跟您说说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因为我认为知道我的意见对您有好处。您同意吗？”

“好的。”

他立刻借着蜡烛的火焰，把字条烧毁了。

“哎呀！”韦拉·帕夫洛夫娜惊呼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您干吗烧掉？”

“不错，您只是说您同意听听我的意见。不过没有关系。总有一天要烧掉的。”说着，拉赫梅托夫坐了下来，“何况还留了副本。现在，韦拉·帕夫洛夫娜，我要向您表示一下我对这件事的意见。我从您讲起吧。您想离开。为什么呢？”

“我留在这儿很难过。许多地方叫我想起过去，我看了伤心。”

“不错，这是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可是您在别的地方莫非好受得多吗？只能稍微好受些。其实您这是干什么呢？为了让自己舒畅一点，您就把五十个人抛开不管，听之任之，而她们的命运却要取决于您。这好不好呢？”

拉赫梅托夫那沉闷的、像煞有介事的声调消失了！他说得生动、轻松、朴素、简洁，精神奋发。

“可是我想求求梅察洛娃。”

“这不妥。您并不知道她能不能接替您在工场的工作，因为她这方面的能力还没有经过考验，而这儿需要的又是一种相当杰出的能力。我看十有八九无人可以接替您，您一离开会使工场毁掉。这好不好呢？您会断送五十个人的幸福，这几乎是必然的，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为什么？为了让自己稍稍舒坦些。这好不好呢？对自己的一点点舒畅照顾得那样周到，对别人的命运却那样漠不关心！对于您的问题的这一面，您看该怎么说呀？”

“您为什么不阻止我？”

“您未必听我的话。再说，我知道您很快就要回来，所以事情不会有什么大不了。您认错吗？”

“我完全错了。”韦拉·帕夫洛夫娜有几分像开玩笑，也有几分——甚至不止几分——认真地说。

“不，这还只是您的过错的一方面，全部过错还要大得多。但是我愿帮助您改正另一个还可以改正的过错，作为对您的悔悟的奖赏。您现在平静了吧，韦拉·帕夫洛夫娜？”

“嗯，差不多了。”

“好。您想玛莎睡了吗？您现在需要她做什么事吗？”

“当然不需要。”

“您既然已经平静下来，那么就该想起去告诉她睡觉，都十二点多啦，她早上又起得早。谁应该想起这件事呢，是您还是我？我去告诉她睡觉吧。您又表示了懊悔，对于新的悔悟该有新的奖赏：我马上顺便到那儿搜罗一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您当晚饭。您今天还没有吃中饭，我想您现在胃口该好一点了。”

“是好一点。经您这么一提，我看不但好一点，而且馋得厉害。”韦拉·帕夫洛夫娜大笑着说。

拉赫梅托夫拿来中午吃剩的冷食，——经过玛莎的指点，他找到了干酪和一小罐蘑菇，这份小吃配得很齐全，——还带来两套餐具，都是他亲自动手的。

“您看我这狼吞虎咽的样子，拉赫梅托夫，可见我真的饿了。先前我并不感觉饿，我不仅忘了玛莎，连自己也忘了，所以我犯错误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别看我想到了您的胃口，其实我也不那么关心别人：我自己也想吃，我中午没有吃饱。虽然我吃了很多，足够别人吃一顿半，可是您知道，我的食量抵得两个庄稼人。”

“啊，拉赫梅托夫，您是一个好天使，您关注的不只是我的胃口。但是您为什么待了一整天都不让我看那张字条？您为什么把我折磨了这样久？”

“理由很充足。必须让别人看见您多么悲伤，再把您极度悲伤的消息迅速传布开去，由此证明那件使您悲伤的事情是千真万确的。您是不肯装假的吧。何况任什么东西都不能完全代替天性，天性的流露毕竟更容易令人信服得多。现在有三个人可以证明那件事的真确：玛莎、梅察洛娃和拉赫莉。梅察洛娃这个证人尤其重要，她会将消息转告您所有的熟人。我很高兴您想到了去把她请来。”

“您好狡猾，拉赫梅托夫！”

“对，这主意想得不坏：一直等到深夜才透露真相。不过那不是我，而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自己想出来的。”

“他多好啊！”韦拉·帕夫洛夫娜叹息道，可是这叹息中实在没有哀愁，只有感激。

“哎哟，韦拉·帕夫洛夫娜，我们以后再评判他吧。最近他确实对样样事都考虑得挺明智，干得也漂亮。但是我们还可以发现他一些过失，而且是很大的过失。”

“不许您这样说他，拉赫梅托夫。听见没有？我要生气啦。”

“您反对？应该受罚。还要我惩罚下去吗？您的罪状表才刚刚开头呢。”

“罚吧，罚吧，拉赫梅托夫。”

“顺从有赏。顺从总是值得奖赏的。您这儿一定找得出一瓶酒来，喝一点对您没有坏处。上哪儿去找？碗橱里还是柜子里？”

“碗橱里。”

碗橱里有一瓶白葡萄酒。拉赫梅托夫逼着韦拉·帕夫洛夫娜喝了两杯，他自己却抽起雪茄来。

“可惜我不能陪您喝三四杯，本来挺想喝。”

“真的想喝吗，拉赫梅托夫？”

“眼馋，韦拉·帕夫洛夫娜，眼馋，”他笑着说，“人是软弱的。”

“哪儿的话，您还软弱！但是，拉赫梅托夫，您使我感到惊奇。您跟我设想的完全不同。为什么您老是那样一个阴沉的怪物？现在您却是个又可爱又愉快的人了。”

“韦拉·帕夫洛夫娜，现在我正在执行一项愉快的任务，为什么还不愉快？可这种情况是偶然的、少有的。看到的总是些不愉快的现象，怎么能不变成阴沉的怪物？不过，韦拉·帕夫洛夫娜，您既然碰巧看出了我乐于永远保持的愉快心情，我们又能够推心置腹，那么就请严守秘密，别让人知道我并不甘愿做个阴沉的怪物。当人们没有发现我自己不但希望执行我的任务，而且希望享受生活乐趣的时候，我比较容易执行我的任务。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想方设法来分我的心，我也不用浪费时间谢绝各种邀请。为了让您容易想象我只是一个阴沉的怪物，我还要继续审问您的罪过。”

“您还要什么呢？您已经找出我两条罪状：不关心玛莎和不关心工场。我都悔了过啦。”

“不关心玛莎只是一时疏忽，不算罪过：玛莎就是把她那双困得睁不开的眼睛多揉上一个钟头，她也死不了，相反地，她这样做还会感到愉快，觉得她在尽自己的责任。但是说到工场，我真想咬您几口。”

“您不是咬过了吗？”

“还没有咬够，要咬得您遍体鳞伤我才称心。您怎么能扔下工场，让它毁掉呢？”

“可是我已经表示悔悟，何况我并没有扔下它，因为梅察洛娃答应接替我。”

“我们已经谈过，您打算请她来接替您，并不是一个足以使您得到谅解的理由。这个借口只能暴露出您新的罪过。”拉赫梅托夫渐渐地又改用了严肃的、虽然不算阴沉的声调，“您说由她接替您，这件事决定了吗？”

“是啊。”韦拉·帕夫洛夫娜预感到结果真是有些不妙，说话时再也没有原先那种玩笑的口吻了。

“那么请看吧。事情是谁决定的？是您和她。作决定以前根本不问问那五十个人是否同意这样的变动，她们有没有别的愿望，她们能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这就是专制啊，韦拉·帕夫洛夫娜。您已经有了两大罪状：冷酷和专制。可是第三条罪状还要严重。您那个机构相当深切地符合人们对生活体制的合理设想，它为这些设想的实用性提出了一项相当重要的凭据，——这方面的实际例证还很少，其中的每一个都很宝贵，——您却让这个机构遭到了毁灭的危险，使它可能从一个表明您的信念的实用性的例证，变为表明您的信念不合实用和荒谬可笑的证据，成为批驳对人类有益的设想的一种手段；您给黑暗和邪恶的维护者提供了反对您那些神圣原则的把柄。现在我不必去说您破坏了五十个人的幸福，——五十个人算得什么！——您还危害了人类的事业，背叛了进步的事业。这，韦拉·帕夫洛夫娜，用教会的话来说叫做亵渎圣灵罪，据说人有任何其他罪孽都可以得到宽恕，这个罪孽却绝对不能、永远不能宽恕。对吗，罪人？不过好在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您仅仅在您的意念中犯了罪。可是您还真的脸红了，韦拉·帕夫洛夫娜。好，我来安慰安慰您吧。如果您不是痛苦得太厉害，您连这些意念中的罪行也不会犯下。所以，这些罪行的真正祸首是那个使您深深悲伤的人。而您居然三番五次地说：他多好，他多好！”

“怎么？您认为我的痛苦该由他负责？”

“不由他还由谁？我不否认他对这整个问题处理得挺好，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个问题？这场骚动为了什么？这是完全不应当有的。”

“对，我不应该有这种感情。但是我没有招引它，我还极力压制过它呢。”

“瞧您的，还说什么不应该。您错的地方看不出，丝毫没错的地方，您反而怨自己错了！只要有您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这么两个性格碰在一块，这种感情必然会发生，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它终归要滋长起来的。这儿的根本感情完全不在您对别人的爱，爱别人只是一个结果，根本感情是您对你们原有的关系不满。这不满要通过什么方式来增长呢？如果您和他两个或者甚至你们当中的一个是没有修养的粗人或坏人，它只能通过常见的方式来增长：夫妻反目。如果两人都坏，你们会吵嘴相骂，要不就是一个骂，另一个挨骂。不管怎么着，反正是家庭变成了活地狱，正像我们在大多数人的婚后生活中看到的。这地狱当然碍不着对别人的爱情的增长，但是关键还在这地狱，还在吵嘴相骂。您的不满不可能采取这种方式，因为你们俩都是正派人，它只能通过最轻巧、最温和、最不伤大雅的方式来增长，那就是爱别人。所以我们不必多谈对别人的爱，问题的实质完全不在这儿。问题的实质在于对原先的情况不满，不满的原因是性格不合。你们俩都是好人，可是，韦拉·帕夫洛夫娜，当您的性格已经成熟，不再像小孩似的浑浑沌沌，却有了鲜明的特色时，您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便显得不太融洽了。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有什么地方该受责备呢？拿我来说吧，我也是个好人，但是您跟我合得来吗？您一定烦闷得上吊，您想您能跟我一起过多少天？”

“几天工夫罢了。”韦拉·帕夫洛夫娜笑道。

“他不是像我这样的阴沉的怪物，您和他还是十分格格不入。谁应该首先发觉这一点？谁的年纪大？谁的性格定型得早些？谁的生活经验更丰富？他应该有先见之明，让您有所准备，使您不致惧怕和忧伤。而他直到那时候才懂得这个，那时不但他早该料到却不曾料到的感情已经充分滋长出来，连这种感情的后果——另一种感情也产生了。为什么他没有预见，没有发觉呢？他愚笨吗？他够聪明的了。不，他无视他跟您的关系是由于粗心、疏忽，韦拉·帕夫洛夫娜，就是这么回事！您却三番五次地说：他真好，他爱我！”拉赫梅托夫渐渐兴奋起来，说话已经带有热情。但是韦拉·帕夫洛夫娜打断了他。

“我不要听您的，拉赫梅托夫，”她用强烈不满的口气说，“您大肆责备的正是我感激不尽的人。”

“不，韦拉·帕夫洛夫娜，如果您不需要听这个，我就不开口了。难道我到今天才发觉这个吗？难道我从今天起才可以这么说吗？您要知道，假如我觉得需要找人谈一次话，那么谁也躲不掉。我本来可以早对您说，但是我一直保持沉默。现在我既然开口了，那就是有了说的必要。不到需要说的时候，我什么也不说。您已经看到我怎样把那张字条揣在口袋里，足足揣了九个钟头，虽然我看着您可怜。但是需要沉默，我就保持沉默。因此，现在我既然说起我老早便想过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跟您的关系，可见是有说的必要了。”

“不，我不愿听啦。”韦拉·帕夫洛夫娜异常激动地说道，“我请您闭嘴，拉赫梅托夫。我请您走。我很感激您为我牺牲了一个晚上，但是我请您走。”

“挺坚决？”

“挺坚决。”

“好咧，”他笑道，“不，韦拉·帕夫洛夫娜，摆脱我可不那么容易。我预料会有这种可能，所以采取了对策。已经烧掉的那张字条是他自动写的，这儿还有一张却是我求他写的。这一张我可以留给您，因为它不算罪证。请拿去吧。”拉赫梅托夫递给韦拉·帕夫洛夫娜一张字条：

亲爱的朋友韦罗奇卡：

你要听完拉赫梅托夫对你说的一切。我不知道他想对你说些什么，我没有托他转告什么，他甚至没有向我暗示过他想对你说些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决不会说任何不必要的话。

你的德·洛

7月11日夜2时

韦拉·帕夫洛夫娜把这张字条吻了不知多少遍：

“您干吗不早点儿交给我？您手头也许还有他的什么东西吧？”

“不，再也没有了，因为再也不需要什么了。我干吗不早点儿交给您吗？不需要字条的时候，就不用交给您。”

“我的天，怎么不需要？在我们分手以后，能够得到他的几行字，对于我也是一种快慰呀。”

“好，既然只是为了这个，那就没有什么大不了啦。”他微笑着说。

“唉，拉赫梅托夫，您存心气死我！”

“那么，这张字条又要成为我们之间的争端啰？”他又笑道，“如果这样，我就把它从您手里抢过来烧掉，您要知道，人家都说像您我这号人心目中是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的，任何强暴凶恶的事我们都干得出来。怎么样，我可以继续讲下去吗？”

他们俩都冷静了一点，在她是由于接到了字条，他则是因为当她吻字条的时候，他默默地坐了好几分钟。

“是的，我必须听您说。”

“他没有发觉他应该发觉的事情，”拉赫梅托夫用平静的声调开始说，“造成了恶劣的后果。即使不能为了他没有发觉而怪罪他，可毕竟也不好宽恕他。就算他不知道您和他的性格间这种关系的实质必然会产生恶果，他还是应该为万全起见，让您对这类事有所准备，只当是防备意外一样。人不能希望有意外，也不必期待它，但它毕竟是可能出现的：人无论如何没法担保将来会出什么意外。这个‘任何意外都能碰到’的公理，他大概是知道的吧。他怎么还能让您处于这种思想状态，以致后果产生时您竟毫无准备呢？他没有预见到这项后果，那是他的疏忽，疏忽对您来说固然是个遗憾，但它本身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玩意，无所谓好坏。他不让您防备万一，却出于一种极坏的动机。他这样做当然是不自觉的，可正是这些不自觉地干出来的事儿才能表现一个人的天性。让您有所准备违反了他的利益，因为您对那种于他不利的感情的抵抗力会由于您有了准备而被削弱。您心中发生的感情如此强烈，您拼命抵抗也不顶用。不过它来得这样强烈，却又是一个意外。假如唤起这感情的人虽然可敬，却不是那么值得您爱，它就会淡薄些。这种强烈得使任何抵抗它的斗争全归无效的感情，只是一个罕见的例外。至于那些能够加以克制——如果抵抗力完全没有被削弱的话——的感情，它们发生的机会却多得多了。他不愿削弱您的抵抗力，便是为了叫您应付这些可能性最大的机会。这就是他让您毫无准备并且使您遭受到这么多痛苦的原因。您看这样的事该怎么说呢？”

“这不对，拉赫梅托夫。他没有对我隐瞒他的想法。我跟您一样熟悉他的信念[90]。”

“那当然，韦拉·帕夫洛夫娜。隐瞒这个就太岂有此理了。为了不让一种跟他自己的信念相一致的信念在您心中得到发展，竟把自己的真实思想伪装起来，那简直是可耻的行为。您决不会爱上这样的人。难道我说过他是坏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怎么不好呢？您要我夸他多少遍都行。我只是说，虽然在这件事发生以后他做得还好，但发生以前嘛，发生以前他对您却挺坏。您为什么苦恼？他说，——其实不用他说，事情的本身太明显，——您苦恼是因为您不愿使他不高兴。您怎么能认为这会使他非常不高兴？您不应当有这种想法。这有什么不高兴的？真糊涂。好大的嫉妒心！”

“您不承认嫉妒吗，拉赫梅托夫？”

“有修养的人不应当嫉妒。这是一种畸形的感情、错误的感情、卑劣的感情，这跟我不让任何人穿我的内衣、用我的烟嘴属于同一类现象。这是把人当作我的财产，当作一件物品的观点所导致的结果。”

“不过，拉赫梅托夫，假如不承认嫉妒，那就要造成可怕的后果了。”

“对于一个有嫉妒心的人，这些后果是可怕的，而对于一个没有嫉妒心的人，不但毫不可怕，甚至不值得重视。”

“您是在宣扬十足的非道德论啊，拉赫梅托夫！”

“您跟他共同生活四年以后还这么想吗？这正是他的过错。您每天吃几顿中饭？一顿。如果您要吃两顿，有没有人对您不满？大概没有。那么为什么您不吃两顿？您怕别人不高兴吗？大概只是因为您不需要这样，您不愿意这样。吃饭原是愉快的事，可您的理智，尤其是您的胃，会告诉您：吃一顿中饭是愉快的，再吃一顿可不愉快了。但是，假定您有一种要吃两顿中饭的古怪念头或者病态的嗜好，您是否因为怕别人不高兴就忍住不吃？不，假定有人因此不高兴或者禁止您吃，您只会偷偷地吃，露出一副难看的吃相，您慌慌张张去抓食物，弄脏您的双手，您把食物藏在口袋里，弄脏您的衣服，——您只会这样。这儿的问题根本不在道德不道德，只在鬼鬼祟祟地干是不是好办法。有谁因为嫉妒是值得尊敬和宽恕的感情，因为‘唉，要是我这样做，我会使人家不高兴。’——有谁因为存着这个观念就克制自己，强迫自己在内心斗争中白白地受苦呢？只有少数最高尚的人才做得到，这些人呀，您就绝对不要担心他们的天性会把他们引到不道德的路上去。至于其余的人，这套谬论可完全无力制约他们，只能使他们流于刁猾和欺骗，就是说，使他们变成真正的坏人。我要告诉您的全在这儿了。难道您这都不知道？”

“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您怎么还能发现嫉妒心对道德有好处呢？”

“可我跟他也一向是这么谈论的。”

“恐怕不尽然吧，或许你们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听对方说起的时候互不相信，不相信的原因，当然是由于你们在其他各种问题上，可能也在这个问题上，经常从别人那儿听到另一套说法，要不您怎么会长年长月地苦恼？为什么苦恼？一点细故引起了多么严重的骚乱！你们三个，特别是您，韦拉·帕夫洛夫娜，有过多少忧伤！其实你们三人本来可以仍旧像一年前那样太太平平过日子，或者大家搬到一块住，或者另外搬动一下，或者看情形而定，只是完全不必有任何忧伤，大家仍旧在一起喝茶，仍旧一起去看歌剧。这些苦恼为的什么？这些不幸为的什么？全是由于他以前那个让您对事故毫无准备的坏办法的影响，您心里存着一个观念：‘我这样做会伤透他的心。’有了准备，就根本不会有这种观念。是的，他给您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不，拉赫梅托夫，您尽说些可怕的话。”

“又是‘可怕的话’！我认为可怕的倒是为一点细故而苦恼，为一件小事遭到不幸。”

“那么，照您看，我们这一段经历只是一出无聊的传奇剧啰？”

“不错，一出毫无必要的传奇剧，带有毫无必要的悲剧色彩的传奇剧。本来是几次内容最平和的简单的谈话就能解决的事，结果却成了一出使人痛心的传奇剧，这正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过失。他在剧中的正直行为只勉强够他抵偿先前的罪过——不曾为了预防这出传奇剧而让您（也许还有他自己）做好准备，平心静气地把这一切看作十足的小事，小得还比不上多喝一杯茶或少喝一杯茶那样的事儿。他犯了重大的过失，但是他所得的报应也够坏了。您再喝一杯白葡萄酒就去睡吧。现在连我这次拜望的最后一个目的也已达到：都三点钟了。如果没有人叫您，您一定醒得很晚。我告诉玛莎，十点半以前别叫醒您，因此明天您一喝完早茶就得赶紧上火车站。来不及收拾全部行李也不碍事，反正您不久就会回来，或者给您送去。您想怎么办好，让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随后赶去呢，还是您自己回来？现在您该怎样应付玛莎可是个难题，因为不能让她看出您已经完全平静了。好在只有半个钟头，还要匆匆忙忙准备动身，她哪能看得出？更难办得多的倒是梅察洛娃。不过我一清早就去告诉她别上这儿来，说是因为您睡得晚，不便叫醒您，请她直接奔火车站好了。”

“对我多么体贴啊！”韦拉·帕夫洛夫娜说。

“您可别把这份人情也归在他头上，这是我自己想到的。但是我只骂他从前那一段，——当着他的面，我自然说得更多也更重些，——我只说这一切无谓的痛苦的产生该由他负全责，而在这无谓的痛苦的期间，他的行为却值得称道。”

31 同敏感的男读者谈话·他被驱逐

“现在拉赫梅托夫已经离去，再也不会在我的小说中露面了。敏感的男读者啊，你说说看，为什么我要写这个拉赫梅托夫呢？你早就听我说过，他是个与情节无关的人物……”

“不对，”敏感的男读者打断我的话头，“拉赫梅托夫是个重要角色：他带来了那张字条……”

“你在你所热衷的审美评论方面真是太不高明，阁下，”我也打断他的话头，“这么说来，你认为玛莎也是重要角色啰？她在小说开头处同样带来过一封信，使得韦拉·帕夫洛夫娜大为惊慌。拉赫莉也算重要角色啰？她支付过一笔货款，没有这笔款子，韦拉·帕夫洛夫娜便走不成。N教授也是重要角色吧？因为他曾经介绍韦拉·帕夫洛夫娜到Б太太那儿当家庭教师，没有这件事情，就不会有从近卫骑兵林荫道回来以后那个场面。恐怕连近卫骑兵林荫道也算重要角色吧？因为，如果没有它，便不会有在这条路上相会以及从那儿回家后的场面。戈罗霍夫街大概更是一个最主要的角色，因为没有这条街就不会有街上的房子，从而也不会有斯托列什尼科夫的房子，从而也不会有这座房子的管理人，更不会有这座房子的管理人的女儿，于是整部小说都根本不会有了。不过，就假定如你所说，近卫骑兵林荫道和玛莎、拉赫莉和戈罗霍夫街全算重要角色吧，可是我提起他们当中的每一个时，只说了五句或者还不到五句话，因为他们所起的作用小，不配占去五句以上的笔墨，那么请看我在拉赫梅托夫身上花过多少篇幅啊。”

“哦，现在我知道了，”敏感的男读者说，“拉赫梅托夫出场，是为了批判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洛普霍夫，为了跟韦拉·帕夫洛夫娜谈一次话。”

“啊，你多不高明，阁下！你对问题的理解正好弄颠倒了。难道需要写出一个特别的人来，让他说明他对别人的意见吗？也许你那班伟大的艺术家会根据这种需要，先在自己作品里写出一些人物，随后又把他们领走。我虽然是个蹩脚的作家，可我对于艺术性的条件还是理解得稍微深些。不，阁下，拉赫梅托夫之所以需要，全不是为了这个。韦拉·帕夫洛夫娜、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本人对自己的行为与相互关系，不是屡次表示过意见吗？他们这些人并不笨，他们自己也能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们在这一点上用不着人家提示。莫非你以为，当韦拉·帕夫洛夫娜本人过几天有工夫回忆往日的纷乱局面时，她不会责备自己忘了工场，如同拉赫梅托夫责备她一样？莫非你认为，关于对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关系问题，洛普霍夫本人没有想到过拉赫梅托夫在韦拉面前说他的那番话？这一切他都想过。正派人会自动想到人家可能责备他们的一切，所以他们才成其为正派人呀，阁下，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你在揣摩正派人的思想方面可太不高明，阁下。我还要告诉你：莫非你认为拉赫梅托夫跟韦拉·帕夫洛夫娜谈话时，他的表现与洛普霍夫无关吗？不，阁下，他只是洛普霍夫的工具，当时他自己也十分明白，他只是洛普霍夫的工具，过一两天，连韦拉·帕夫洛夫娜也猜到了，要不是她过于激动，拉赫梅托夫刚开口她便猜到了。事情实际上就是如此，莫非你连这都不明白？当然，洛普霍夫在第二张字条中说得完全真实：事先无论他对拉赫梅托夫或者拉赫梅托夫对他，都一字未提拉赫梅托夫跟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谈话内容将如何如何。但是洛普霍夫深知拉赫梅托夫，他知道拉赫梅托夫对什么事有什么想法，在什么场合会怎样说话，正派人之间不用明说也能互相了解。洛普霍夫几乎能够一字不差地预先写出拉赫梅托夫要告诉韦拉·帕夫洛夫娜的一切，正因此，他才请了拉赫梅托夫做中间人。我可以更进一步把他们的心理秘密讲给你听吗？洛普霍夫深知，他现在就他本身所想的一切，拉赫梅托夫也想得到（梅察洛夫、梅察洛娃以及在列岛上跟他摔过跤的军官也能想到），隔些时候连韦拉·帕夫洛夫娜也会想到，即使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只要她最初那一股感激的热情一过去，她马上可以看出这一点。‘所以，’洛普霍夫盘算着，‘归根到底，我没有因为叫拉赫梅托夫上她那儿去一趟而吃亏，尽管他要骂我一顿，反正不久她自己也会这样批评我的。相反地，我倒能赢得她的敬重：不久她就会明白我早已料到拉赫梅托夫跟她谈话的内容，明白我安排了和为什么安排这次谈话。她会这样想：“他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啊，他知道，在最初那些激动的日子里，我对他的狂热的感激之情压迫着我，他企图使我心中尽快产生一种可以减轻我这个包袱的思想。虽然我曾经为了拉赫梅托夫骂他而生气，可是当时我就懂得拉赫梅托夫说的其实是真理。过一个星期我自己也会想到这一层，不过那时候这对于我已经不重要，我本来该平静了。而由于头一天便有人对我说出这些思想，我避免了一场可能持续一星期之久的内心痛苦。在那一天，这些思想对我是很重要、很有益的……不错，他是一个很高尚的人。”’这就是洛普霍夫耍的花招，拉赫梅托夫只是他的工具罢了。你要知道，敏感的男读者阁下，高尚人士多么狡猾，利己主义在他们身上表现得多强烈啊。但是那跟你身上的利己主义表现不同，阁下，因为他们满意的事跟你所满意的不同，阁下。你要知道，他们认为自己的最大快乐，是使他们尊重的人把他们看作高尚人士，为了这个，阁下，他们不怕操劳忙碌，想出了各种各样的花招，他们那股劲头不下于你追求自己的目标时的劲头，不过你们双方的目标各不相同，因此你和他们想出的招数也两样：你想出的招数是卑劣的、对别人有害的，他们想出的却是正当的、对别人有益的。”

“可是你怎么敢对我粗言粗语？”敏感的男读者向我嚷嚷，“我要控告你，宣布你居心叵测！”

“对不起，阁下，”我回答道，“既然我尊重您的品格像尊重您的才智一样，岂敢对您粗言粗语？我只是不揣冒昧，就您所热衷的艺术性方面开导开导您而已。您在这一点上看错了，阁下，您认为拉赫梅托夫出场，似乎仅仅为了批判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洛普霍夫。没有这个必要：他所披露的对他们的全部想法，我可以告诉你，阁下，就是洛普霍夫本人对自己的想法，也是即使没有拉赫梅托夫其人，韦拉·帕夫洛夫娜过些时候也会产生的对自己和洛普霍夫的想法。现在，阁下，我向你提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还把拉赫梅托夫跟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谈话告诉你呢？如果我告诉你的不是洛普霍夫和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思想，而是拉赫梅托夫跟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谈话，那么我需要告诉你的就不仅是构成谈话实质的思想，却恰恰是谈话本身，——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恰恰要把这次谈话告诉你？因为这是拉赫梅托夫跟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谈话。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还是不明白？你真够可以啦。你的理解力太不高明，不高明。好，我来给你通通窍：假定有两个人在谈话，那么从谈话中多少总可以看出这两个人的性格。你明白我的用意吗？在这次谈话以前，你是否充分了解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性格？是的。你没有从这儿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新鲜东西。你早已知道她会脸红、说笑，她不反对大吃大嚼，恐怕也不反对喝一小杯白葡萄酒。可见，这次谈话之所以需要，并不是为了表现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性格。那到底为了表现谁的性格呢？参加谈话的只有她和拉赫梅托夫两个人，不表现她的性格是表现谁的呢？你猜猜！”

“拉赫梅托夫！”敏感的男读者叫道。

“这就猜对啰，好小子，我真喜欢你。那么你可以看到，事情完全跟你原先设想的相反。不是让拉赫梅托夫出场来进行一次谈话，而是通过这谈话让你更深入地认识拉赫梅托夫，这才是我把它告诉你的唯一原因。你从这次谈话中知道了拉赫梅托夫很想喝点儿白葡萄酒，虽然他没有喝；知道了拉赫梅托夫不是一个绝对的‘阴沉的怪物’，相反地，每逢他碰到什么愉快的事情，忘记了自己的忧思焦虑和断肠的哀愁时，他也会打趣逗乐，谈笑风生。‘不过我难得这样，’他说，‘因为难得这样，所以我挺痛苦，我自己也不高兴做一个“阴沉的怪物”，可是环境如此，像我这种强烈地爱善疾恶的人，就不能不变成“阴沉的怪物”，要是换个环境，我也许整天有说有笑，又唱歌又跳舞了。’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敏感的男读者，虽然我用了许多篇幅来正面描述拉赫梅托夫是怎样一个人，但是我专门从侧面向你介绍他的篇幅其实还要多得多，尽管他根本不算我的小说的重要角色。现在你给我说说，为什么我要搬出这个人物并且如此详尽地描述他呢？你记得，我当初对你说过：‘唯一的原因是为了满足艺术性的主要要求。’你想想看，这要求是什么？它怎么会由于拉赫梅托夫这个人物的出场而得到满足？想通了吗？不，你哪想得通，还是听我说吧。不，你不必听下去，反正你不懂，干脆走开吧，我把你取笑够了。现在我不跟你谈话，要跟一般读者认真地谈谈了。

“艺术性的第一个要求是必须这样描写对象，使得读者能够想象出他们的真实模样来。比方说，如果我想描写一座普通的房子，那就必须做到让读者觉得它正是一座普通的房子，而不是茅屋，也不是宫殿。如果我想描写一个平常的人，那就必须做到别让读者觉得他是侏儒或巨人。

“我想描写新的一代中平常的正派人，这种人我足足碰见过好几百。我写了三个这样的人：韦拉·帕夫洛夫娜、洛普霍夫和基尔萨诺夫。我认为他们是这种平常人，他们自己认为，他们所有的熟人——即跟他们同类的人——也都认为他们是平常人。我在什么地方有过别样的说法呢？我讲过什么别样的话呢？我怀着敬爱之情描写了他们，因为每个正派人都值得敬爱。但是我在什么地方向他们低头膜拜过？我笔下有什么地方稍稍流露过这样的意思，表示他们已经不知有多么崇高和优秀，我不能想象还有比他们更崇高、更好的人，他们便是人的楷模了？他们在我这小说里的行为正好符合我对他们的看法：那不过是新的一代中平常的正派人的行为罢了。他们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呢？他们不干卑劣勾当，不畏首畏尾，他们具有平常的、正当的信念，并且努力依照这信念去行动，如此而已。确实，这算得什么英雄气概！是的，我想写出这样一群人物，他们的行为正像属于他们那种典型的一切平常人的行为，我希望我已经做到这一点。我希望读者中熟悉这种典型的活人的，常常从本书开头起便能看出：我的主角们绝对不是理想，决没有超过同一典型的人们的一般水平，属于这一典型的每个人在他所经历的许多事件中的表现，绝对不比他们在我这小说里的行为逊色。可以设想，别的正派人所经历的事件，并不恰好跟我讲的事件一模一样，因为这儿完全没有什么万不得已或美妙迷人之处足以使一切夫妻统统离异，因为决不是每个正派女子都对她丈夫的朋友感到强烈的爱慕，也不是每个正派男子都在抑制他对一位有夫之妇的热爱（何况足足抑制了三年之久），更不是任何男子都被迫在桥上开枪自杀，或者如敏感的男读者所说，逃离旅馆不知去向的。但是每个正派人处在我所描写的这些人的地位，都会像他们一般做法，万一有类似情况发生，他一定准备这么做，然而他决不认为这是英雄气概。有许多次他碰到了同等困难或者甚至更加困难的事情，他也干得同样好，可他还是不把自己看作非凡的人物，他只是想：我嘛，平平无奇，一个相当正直的人罢了。这种人的好朋友们（还是和他一样的人，他跟别种类型的人没有深交）对他也抱着同样的看法：他这人固然好，不过说到向他顶礼膜拜，那是连想也不能想象的。他们又暗自思忖：我们也是和他一样的人啊。我希望我做到了这一步，能够使新的一代中每个正派人都从我这三个主角身上，认出他的好朋友们的平常典型来。

“可是，从小说开头起就对我的韦拉·帕夫洛夫娜、基尔萨诺夫和洛普霍夫抱这种看法：‘是啊，这全是我们的好朋友，像我们一样单纯而平常的人。’——对我的主角们抱这种看法的人在读者中毕竟只占少数，大多数读者还远在这个典型之下。除了茅屋什么也没有见过的人，会把一幅画着平平常常的房子的普通小画当作宫殿的写照。为了让这种人觉着那座房子确实是平常的房子，并不是宫殿，可该怎么办呢？那就必须在同一幅画上至少画出宫殿的一个小小的角落，他将从这个角落看到，宫殿这玩意的规模想必完全不同于画上所画的建筑物，这座建筑物想必的确不过是一座简单的、平常的房子，人人都应当住这种房子或者比这更好的房子的。如果我不亮出拉赫梅托夫这人物，大多数读者都不会了解我的小说中的几位主角。我敢打赌，大多数读者一直念到本章的最后几节，还会觉得韦拉·帕夫洛夫娜、基尔萨诺夫和洛普霍夫是英雄，是禀性最崇高的人，也许竟是理想化的人，也许竟是，由于他们那过于高尚的气度，现实中不可能有的人。不，我的朋友们，我的恶毒的、粗俗的、可怜的朋友们，你们想错了，不是他们站得太高，而是你们站得太低。现在你们看到，他们只是站在地面上，你们之所以觉得他们在云霄中飞翔，只因为你们自己坐在地狱似的火坑里面。他们站立的那个高处，是人人都应该而且能够站上的。至于我和你们，我可怜的朋友们，所望尘莫及的那种最崇高的人物，他们却不是这样。我给你们亮出了他们当中一个的侧影的淡淡的轮廓，你们看到，他的面貌可大不相同。但是你们完全能够跟我描写得更充分的那三个人并驾齐驱，假如你们愿意在自己的修养上头下一番工夫的话。谁若比他们低下，谁就是低劣。从你们的火坑中走上来吧，我的朋友们，走上来并不怎么费力，走到自由世界来，在这儿好好地生活，道路又平坦又迷人，试一试吧：修养，修养。你们要观察、思索，要阅读那些告诉你们什么是正当的生活乐趣，告诉你们人可以变得善良而幸福的著作。读吧，这些著作会使人欢欣鼓舞，观察生活吧，观察生活是有趣的，思索吧，思索能引人入胜。这就尽够了。不必牺牲，也不用吃苦，全不需要。要有一个做幸福人的愿望，唯独这个愿望最要紧。因此你们一定乐意关心自己的修养，有修养才有幸福。啊，有修养的人多快乐！甚至别人觉得是牺牲和痛苦的事，他也感到满意、快乐。他心中欢畅，充满着喜悦！试一试吧，那真好啊！”

[1] 俄俗，女子出嫁后从夫姓。

[2] 《牛眼窗纪事》（Chronique de l'Oeil de Boeuf），一部描写十七、十八世纪法国宫廷生活的书，相当淫秽，作者为法国图沙尔-拉福斯（1780—1847）。

[3] 《福勃拉》，全称是《福勃拉骑士的艳遇》，法国作家鲁韦·德·库弗雷（1760—1797）所作小说。此书大胆描述一七八九年大革命前夜法国贵族社会风气的颓败，在当时欧洲有些名气。

[4] 堪萨斯，美国州名。堪萨斯内战（1854—1856）是美国反奴隶制的力量同奴隶主之间第一次武装斗争，数年之后就发生了南北战争（1861—1865）。

[5] 利比希（1803—1873），德国化学家，农业化学的创始人，主张用矿物肥料提高土壤的繁殖力，先进思想家们常用利比希的理论去对抗马尔萨斯的人口论。

[6] 前面所说“纯良的泥土”或“实用的泥土”暗示劳动人民的生活，此处的“腐朽的泥土”或“不实用的泥土”指寄生阶级的生活。

[7] 证讫，证明数学定理的用语，其拉丁文缩写为Q.E.D.。

[8] 未婚妻们的未婚妻，姊妹们的姊妹，即洛普霍夫的“未婚妻”。

[9] 见本书第6页楷体部分段落。

[10] 学校，指十九世纪中叶以后在俄国一些城市里兴起的主日学校。这种学校专为成年劳动者设立，每逢星期日上课，主办者多为大学生。六十年代初，为了制止革命民主派渗入，政府规定，主日学校只能教神学和读、写、算，不得讲授社会科学；每所学校必须有一名神父监视教学工作。一八六二年起，全国的主日学校一度被查封，不久又恢复了。

[11] 一八五〇至一八六〇年，每个戏剧季节（从秋季到次年初夏）都有意大利歌剧团前往彼得堡公演。

[12] 不彻底性，指思想行为不能始终一贯。

[13] 温和主义，指自由主义、改良主义。

[14] 严肃论，又称严肃主义，一种伦理学学说，即禁欲主义。此处泛指严以律己。

[15] 孔德（1798—1857），法国实证主义哲学家和社会学家，在十九世纪四十至六十年代俄国民主青年中有过影响。孔德主义，倡导利他主义伦理观。

[16] 在俄国，一切公务员，包括陆军医院和学校工作人员在内，都必须着制服。

[17] 德文的阳性、阴性和中性冠词。

[18] 即《忒勒马科斯历险记》，法国费纳隆（1651—1715）作。从一七四七年起，这部小说曾多次译成俄文出版，有全译本、节译本，也有改写本。

[19] 冉莉斯夫人（1746—1830），法国作家。

[20] 《外国评论》（Revue Etrangere），全称为《外国文艺和科学评论》，一八三二年至一八六三年间彼得堡出版的一种法语刊物。车尔尼雪夫斯基对该刊持嘲讽态度。

[21] 《新约》的日内瓦译本，于一五三五年由罗伯特·奥利维坦译成法文，一五四五年和一五五一年经加尔文校订过。

[22] 俄里，俄国长度计量单位，1俄里等于1.06公里。

[23] 六年前，即一八五七年。

[24] 作者预料，俄国革命要经过多次反复，才能取得最后胜利。

[25] 微耳和（1821—1902），德国病理学家，细胞病理学说的创始人，车尔尼雪夫斯基对他甚为推崇。克劳德·贝尔纳（1813—1878），法国生理学家，有不少俄国医生和生理学家在他的实验室工作过，其中包括著名的谢切诺夫。这两个人都是与车尔尼雪夫斯基同时代的医学巨匠。

[26] 保尔哈威（1668—1738），荷兰名医和化学家。

[27] 胡菲兰德（1762—1836），德国名医。

[28] 哈维（1578—1657），英国名医，实验生理学的创始人之一。

[29] 勤纳（1749—1823），英国名医。

[30] 驴耳朵，喻愚蠢。

[31] 娜斯坚卡，娜斯塔霞的爱称。

[32] 萨沙，亚历山大的小名。

[33] 萨申卡，亚历山大的爱称。

[34] 欣慰的事，指会见基尔萨诺夫。

[35] “傻瓜”，一种纸牌戏，输家当傻瓜。

[36] “罗托”，一种赌博或游戏。

[37] 暗示作者对种族歧视的否定态度。

[38] 斯托夫人（1812—1896），美国作家，反映黑人悲惨生活之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1852）的作者。此书的俄译本出版于一八五八年，是车尔尼雪夫斯基主持的《现代人》杂志的一种单册增刊。

[39] 霍瓦德（1725—1790），英国慈善家和监狱改革家，主张对囚徒施以道德教育并使其参加劳动，在俄国考察兵营生活时死于斑疹伤寒。

[40] 博齐奥（1830—1859），意大利女歌唱家，一八五五至一八五九年的四个戏剧节期间曾去彼得堡演出，在进步大学生中极受欢迎，最后殁于其地。

[41] 《茶花女》，威尔第根据小仲马同名小说所作的歌剧。

[42] 炮兵，即参加郊游的两个军官之一。下文作“军官NN”。

[43] 汤贝利克（1820—1889），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曾与博齐奥一同在彼得堡公演。

[44] 引自普希金的《给阿岱莉》，但与原作略有出入。这首诗由格林卡谱曲。

[45] 德·梅里克（1867年卒），法国歌剧女演员，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末曾在彼得堡献艺。

[46] 韦·洛，“韦拉·洛普霍娃”的缩写。

[47] 意谓不希望变成孩子，因为她已经是大人了。

[48] 新桥，涅瓦河上第一座桥，建成于一八五〇年，后命名为尼古拉桥，一九一八年改名什米特中尉桥。

[49] 德，即德米特里·洛普霍夫。

[50] 人情人性，指忠于对洛普霍夫的友谊。欲望，指对韦拉的爱慕。

[51] 欧文（1771—1858），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俄国先进人士中很受敬重。

[52] 见本书第128页第13节。

[53] 俄罗斯谚语。

[54] 《清教徒》，意大利作曲家贝里尼（1802—1835）所作歌剧。

[55] 俄磅，俄国重量计量单位，1俄磅合409.5克。

[56] 麦考莱（1800—1859），英国史学家、政论家和政治活动家。其史学著作反映了辉格党的观点，对宪章运动和普选权持否定态度。

[57] 基佐（1787—1874），法国史学家、政治活动家，资产阶级右翼的代表人物。

[58] 梯也尔（1797—1877），法国史学家，反动政客，历任要职，曾血腥镇压巴黎公社。

[59] 盖尔文努斯（1805—1871），德国史学家和文学史家，自由主义派名教授。车尔尼雪夫斯基被囚禁在彼得保罗要塞期间，曾把他的《〈十九世纪史〉序言》译成俄文。

[60] 但以理预言见《旧约·但以理书》，圣约翰启示录见《新约·启示录》。牛顿这篇著作发表于一七三三年，当时他已去世。

[61] 癫狂，即失去理智。

[62] 上述牛顿著作一方面用唯物主义的态度看待许多宗教问题，另一方面又带有神秘主义色彩，因此，车尔尼雪夫斯基说那是“疯狂与智慧相混杂”的作品。

[63] 特维尔，从十三世纪三十年代末叶起长期受鞑靼蒙古人统治，一二四六至一四八五年为特维尔公国首府，之后并入莫斯科大公国。

[64] 舒瓦洛夫（1727—1797），杰出的政治家，莫斯科大学创办人。

[65] 米尼赫（1683—1767），安娜女皇的宠信，历任军政要职，一七四二年被新皇伊丽莎白流放，二十年后才恢复自由。

[66] 鲁勉采夫（1725—1796），著名统帅。

[67] 诺维，意大利北部城市。一七九九年，俄将苏沃罗夫元帅率领的俄奥联军与法军激战于此，法军大败。

[68] 一八〇七年，亚历山大一世和拿破仑在普鲁士的提尔西特签订了《提尔西特和约》及俄法同盟。

[69] 斯佩兰斯基（1772—1839），政治家，因主张改革，为反动贵族所不满，自一八一二年起被流放多年。车尔尼雪夫斯基对他甚为赞赏。

[70] 熊河，顿河支流。

[71] 俄亩，俄国面积计量单位，1俄亩合1.09公顷。

[72] 暗示他把这些田产无偿地分给了农民。

[73] 霍表尔河、苏拉河，分别是顿河和伏尔加河的支流。茨纳河，特维尔附近一条小河。

[74] “拉斯希瓦”，一种大帆船，平底，头尾皆尖，通常行驶于伏尔加河及里海。

[75]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喀山大学和莫斯科大学的许多学生曾积极参加革命活动，其中有几个活跃分子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在家乡萨拉托夫教中学时的学生。

[76] 普特，俄国重量计量单位，1普特合16.38公斤。

[77] 杜博夫卡，伏尔加下游市镇，离察里津（今伏尔加格勒）不远。雷宾斯克，伏尔加上游市镇，在雅罗斯拉夫尔境内。

[78] 暗示拉赫梅托夫了解农奴制的祸害。

[79] 情妇，大概是一个农奴。

[80] 亚丹·斯密（1723—1790）、马尔萨斯（1766—1834）、李嘉图（1772—1823）和穆勒（1806—1873）都是英国政治经济学家。

[81] 《潘登尼斯》也是英国作家萨克雷（1811—1863）所作的小说。

[82] 暗示革命活动。

[83] 帕戈洛沃第一村，彼得堡附近一个村庄，属别墅区。

[84] 一个德国人，指费尔巴哈。

[85] 泰勒，旧时德国一种银币，合三马克。

[86] 盐中之盐，耶稣称他的门徒为“世上的盐”，意即社会中的优秀分子。（《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

[87] 加普亚在意大利，古代市邑繁盛，仅次于罗马。前二一六年，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大破罗马军于坎尼，率部进驻加普亚。其部下耽于淫逸，士气大衰。

[88] 见本书第7页。

[89] 这张字条的内容是说明他决心假装自杀，使她能摆脱婚姻法的束缚，获得自由。

[90] 他的信念，即对婚姻自由的信念。

第四章 第二次结婚

1

柏林，1856年7月20日

韦拉·帕夫洛夫娜女士：

我跟已故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洛普霍夫的接近，使我可以指望您惠然接受一个于您十分陌生，但是深深地敬重您的人加入您的朋友之列。无论如何，我冒昧地揣想，您总不致责备我强求于您吧：我和您通信，只是为了实现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遗愿。您可以完全相信我奉告的消息，因为我将用他自己的话来表达他的意思，如同他亲自跟您交谈一般。谈起促使我写信向您解释的那件事的时候，他这样说道：

“我的想法造成的结果使跟我接近的人们感到惊慌（我已经讲过，我这是传达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原话），但这些想法是在我心中逐渐成熟起来的，我的主意经过好几次改变才获得它最后的形态。这些想法所由产生的情况，直到她（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指的是您）惊惶失措地把那场噩梦告诉我，我才十分意外地发觉出来。我觉得这场梦很重要。作为一个从旁观察她的感情状态的人，我立刻明白她的生活中出了一件事，它将在一段相当长久的时期内改变我跟她的原有关系。可是一个人临到绝境还要极力维持他习以为常的现状，在我们的本性的最深处有些保守因素，非到不得已时我们不会舍弃它。照我看，我最初的设想正该从这儿得到解释：当时我情愿认为并且确实认为，这件事等些时候便会过去，于是我们的原有关系也能恢复。她尽量跟我亲近，想借此避免出事。我忘其所以，有好几天竟以为她的希望不是不可能实现的了。然而不久我就相信，这希望是个架空的东西。原因在于我的性格。

“我这么说，可完全无意责备我自己的性格。我是这样理解我的性格的：

“一个好好过生活的人，他的时间可以分做三部分：劳动、享乐[1]、休息或消遣。享乐也像劳动一样需要休息。在劳动和享乐中，人的共同因素压倒了个人的特性：劳动时，我们的行动主要取决于外界的合理需要；享乐时，我们的行动主要取决于人的本性中其他的、同样是共同的要求。休息或消遣却是个人在紧张的劳动和享乐中消耗了生命力的积蓄之后，借以恢复力量的一个因素，是个人自愿带进生活里的一个因素。在这儿，人希望由他自己的特性，看他个人的方便来决定一切。在劳动和享乐中，人们由于一种共同的、强大的、超越他们个人特性的力量而互相吸引着，在劳动中是谋取利益，在享乐中是机体的一致要求。在休息中却不然。休息与那抹煞个人特性的共同力量无关，休息是最富于个人色彩的事，在这儿，天性要求有最大的自由，在这儿，人是最个性化的，只要看一个人觉得哪种休息方式更轻松愉快，就可以充分了解他的性格。

“就这方面说，人分为两大类。有一类人认为跟别人在一块休息或消遣比较愉快。本来每个人都需要孤独，他们虽然也需要，却只把它当作例外，他们的常规是跟别人一块生活。另一种人的需要恰恰相反，他们觉得在孤独中比跟别人在一块更自由，他们的人数较之前一种人少得多。大家都注意到这一差别，并且用两个词来表述它：爱交际的人和孤僻的人。我是不爱交际的人，她是爱交际的人。这便是我们这次事故的全部秘密。原因既然如此，那么显而易见，我们当中无论是谁似乎都没有什么该受指责的地方。同样无可指责的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足够的力量预先排除这个原因。人无力违抗自己的天性。

“每个人都很难了解别人的特点，大家全根据自己的个性去想象所有的人。凡是我不需要的，我就以为别人也不需要，我们的个性这样引导我们去思考。必须有了极其明显的迹象，我才会想起相反的情形。反之，我觉得轻松和自由的，我总以为别人也有同感。这种思路十分自然，这就是我那么晚才发觉我和她天性上的差别的理由。下面的事实也大大助长了我的错误：我们开始共同生活的时候，她把我看得太高，当时我们中间还没有平等，她那方面对我过于敬重。她觉得我的生活方式是个榜样，她把我个人的特点看作人的共性，一时之间竟被它迷住了。此外还有一个更重大的原因：

“在没有修养的人当中，内心生活的不可侵犯性很少受到尊重。家庭里每个人，尤其是年长的人，都可以毫不客气地干涉您的私生活。问题倒不在我们的秘密会因此泄露：秘密总是相当重要的珍贵的东西，您决不会忘记保守它，况且也不是每个人全有秘密的，有许多人对自己的亲人完全无所隐瞒。但是人人都希望他的内心生活中有一个不容任何人钻进的角落，正如人人希望有一个自己独用的房间。没有修养的人对这两者一律不予理会：即使您有个独用房间，人家仍旧要钻进来，他并不是存心偷看您或者缠磨您，不，只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这可能打扰您：他以为除非您一向厌恶他，您才会不愿看见他无缘无故地突然来到您跟前。他不懂他可能叫您腻烦，可能妨碍您，纵然您对他怀有好感。其实任何人未经房主同意都无权跨过他的门槛，而我国只承认一个房间，即家长的房间的门槛，才具有这种神圣性，因为任何人如果擅自闯到家长跟前，家长就可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撵出去。其余一切人却不同，凡是比他们年长或家庭地位跟他们相等的人，都能够随意闯到他们跟前。您的内心生活世界也像房间一样。任何人都可以为了任何鸡毛蒜皮，而且多半只为了拿您的私事给他磨磨牙，就毫无必要甚至毫无用意地钻进这个世界来。一个姑娘有两件家常裙衫，一件白的，一件粉红的。她穿了粉红的，于是人家便可以拿她这桩私事来磨牙了：‘你穿了粉红裙衫，阿妞塔，你为什么穿它？’阿妞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穿它，她总得穿件衣服呀。再说，如果她穿了那件白的，结果也是同样。‘不为什么，妈（或者：姐）。’——‘你穿白的好些。’为什么好些？连那个跟阿妞塔谈话的女人自己也不知道，她只不过想磨磨牙罢了。‘你今天怎么啦，阿妞塔？好像不快活。’阿妞塔根本没有什么快活不快活，但是对方一定要追问这件不见影踪又不存在的事情的缘由。‘我不知道。不，我似乎没有什么。’——‘不，你是有点儿不快活。’过了两分钟：‘阿妞塔，你坐下弹弹钢琴吧。’干吗要弹？谁也说不清。整天都是如此等等的废话。您的私事好比一条街道，每个坐在窗口的人全要不时地往那儿瞧一瞧，不是因为他需要看什么，不，他甚至明明知道不会看见什么需要的或有趣的东西，他只是由于无事可做：既然瞧一瞧也没有关系，为什么不瞧它一瞧？对于一条街道，这确实没有关系，但对一个人来说，这样被死死纠缠却毫无乐趣可言了。

“这种毫无目的和用意的纠缠自然可能引起反作用：只要那个人的环境容许他孤独，有一段时期他是会在孤独中找到乐趣的，即使他的天性喜欢交际，而不喜欢孤独。

“就这方面说，她结婚以前的处境使她难堪极了：人们死死纠缠她，打听她的隐私，不仅因为无事可做和不懂礼貌而偶然打听，并且一贯地、固执地、不断地、过于粗鲁、过于蛮横地打听，狠心恶意地打听，不但用毫不客气的手段，还用非常残暴和极其卑鄙的手段去打听。因此她心里所起的反作用也很大。

“所以人们不应该严厉指责我的错误。有好几个月——也许是一年——我并没有错误：当时她实在需要和乐意孤独。而这个时期，我对她的性格业已形成了一种看法。她那迫切的暂时需要跟我的经常需要恰恰一致，我把一个暂时现象当作她性格上的经常特点，又有什么奇怪呢？人人都喜欢根据自己的情况去判断别人的啊！

“我犯了错误，而且是很大的错误。我不责备自己，不过我还是想辩解一下，这表明我感到别人对我不会像我自己对自己那么宽大。为了减轻我所受的指责，我应该稍微详细地说说我的性格，说明它跟她以及别的大多数人截然不同，因而如果不加解释便可能被误会的地方。

“除了在孤独中休息，我不知道其他的休息方法。我认为跟别人在一块简直等于干事——工作或是享乐。只有我孤身一人的时候，才感到自己完全自由了。这该怎么说呢？这是什么缘故呢？在有一种人是由于生性内向，在第二种人由于羞怯，第三种人因为容易忧郁烦闷，第四种人因为对别人缺乏同情心。我似乎全没有这些。我坦白直爽，愿意永远快活，一点也不忧郁。我高兴多见人。但是在我看来，‘见人’跟工作或者享乐是连在一起的，我见人以后就需要休息，照我的习惯就是需要孤独。据我理解，孤僻只是我对于独立与自由的向往的一种特殊发展罢了。

“于是，她对她从前在娘家时那个极其险恶的环境的反作用力，使她暂时接受了一种跟她的经常性癖相抵触的生活方式。她对我的敬重更助长了她这暂时的爱好，否则它还不致持续得那样长久。在这个长时期内，我对她的性格的看法已经形成，我把她暂时的特点当作经常的特点，所以高枕无忧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这方面是犯了错误，但这个错误中没有太多恶劣的东西，她那方面则是完全无辜的。然而这给她造成了多少苦难，结果使我遭到了多大的不幸！

“我看到她因为那场噩梦而惊惶失措，才明白了她的感情状态，可是这时来改正我的错误已经晚了。如果我们早一点发觉，我和她也许会经常克制自己，使我们能永远互相满意吧？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即使成功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处。就算我们彻底改造了各自的性格，再也没有理由为我们的关系感到苦恼吧，但性格改造只有以某个坏的方面为对象时才是好事，而她和我需要改造的那几方面并没有什么坏处。喜欢交际有什么地方比孤僻坏或者好呢？反过来相比也是一样。性格改造无论如何总是一种强制、突变。有许多东西在突变中丧失了，有许多东西在强制下麻痹了。我和她可能（只是可能，还不一定）得到的那点儿成果抵不上这样的损失。我们俩的鲜明个性会稍稍褪色，我们会或多或少地扼杀自己生命的活力。为了什么呢？仅仅为了维持原来的夫妻生活的形式。要是我们有孩子，可又当别论，那时就必须多多考虑孩子的命运会由于我们的离异而发生怎样的变化：假定往坏里变，那就值得我们尽最大努力去加以预防，结果我们只有高兴，因为我们为着给心爱的人保留最好的命运做了必须做的事情，这样的结果足以补偿任何的努力。而现在，这种努力有什么合理的目的呢？

“所以，在这个情况下，我的错误或许还有好处呢：幸亏犯了错误，我们俩才有可能少去改变各自的性格。错误固然带来了许多痛苦，但是，没有错误，痛苦恐怕更多，结果也不会这么圆满。”

这便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说的话。从他详细叙述事情的这一面时的坚决口吻上，您不难看出：他，正像他自己说的，感到这方面有些使他发窘和于他不利之处。他坦率地补充说：“我感到，照那些抱着不同情我的态度来分析这件事的人的看法，我还是并不全对。可是我相信她会同情我，她对我的评价甚至超过我的自我评价，而我认为自己是做得完全对的。关于她做梦以前那个时期，我的意见就是这样。”现在我再转告您，自从您那场梦向他暴露了您和他之间的关系的缺陷以后，他的感情和意图如何：

“我说过（这都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话），一听到她关于噩梦的最初几句话，我立刻明白，一件会改变我们原有关系的事故无可避免地要发生了。我预料这件事将有重大的影响，因为这是势所必至，既然她天性那么刚健，而她当时的不满情绪又由于蕴藏过久，已经非常强烈。但在最初，这个预料还是以一种对我最轻易、最有利的形态出现在我心中的。照我推想，她对别人倾心热爱只是暂时的现象，过一两年她就会回心转意。我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再碰见这样一个好人的机会太少了（我心里想什么便照直说出来，并不故意贬低自己的长处：我没有这套虚伪的花招）。爱情得到满足后会失去它的几分猛劲儿，她将看见，虽然她跟我一起生活时，她的天性的某一方面得不到充分满足，但是就整个生活来说，她跟我在一起却比跟别人在一起愉快些、自由些，于是一切都会恢复原状。我从经验中取得教训，将更加关心她，她对我也会产生新的敬意，比以前更爱我，我们将比以前更和睦地生活下去。

“可是（这件事说来很难为情，而我又不能不加以解说），可是我对于我们俩恢复关系的问题的前景作何设想呢？我高兴吗？当然高兴。光是高兴？不，我觉得这也是一个负担，当然是愉快的、非常愉快的负担，但毕竟是负担啊。我热烈地爱着她，我可以改变自己的性格去更好地迁就她。这将给我带来快乐，不过我的生活毕竟要受些束缚。在我由于第一个印象而安下心来以后，我便是这样想法。我知道我没有想错。当她希望我极力保持住她的爱情的时候，她让我体会到了这一点。迎合她这愿望的一个月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一个月。不，这没有什么苦楚，这句话完全是文不对题，是荒唐。我的真正感觉是，迎合她的时候，我所体会到的只有高兴，但是我心里烦闷。这就是她企图维持对我的爱而终于失败的秘密。我迎合她就感到烦闷。

“初初看去也许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给那些大学生花费了无数个晚上而我并不烦闷，既然我本来大可不必为他们多多劳神担忧；为什么我给一个女人仅仅花费了几个晚上便感到极度厌倦，既然我爱她甚于爱我自己，既然我愿意为她去死，不但为她去死，还为她忍受任何的苦难。也许有人觉得奇怪，但这是由于他们不了解我跟那些占用了我很多工夫的青年之间的关系的实质。第一，我跟这批青年没有任何私人关系。当我和他们待在一块的时候，并不感觉自己面前有人，我只看到几个互相交流思想的抽象典型。我和他们谈话，跟两人相对沉思没有多大区别。我身上只有一个方面，需要休息最少的一方面——思想——在活动，其余一切都进入了睡眠状态。再说，这类谈话是为了一个实际的、有益的目的：帮助我的青年朋友们提高理智生活、优良品质和毅力干劲。这是一种劳动，却是非常轻松的劳动，它能够恢复被其他劳动消耗掉的力量，它不累人，反而使人精神焕发，因此人不会提出休息的要求，虽然它还是一种劳动。这时我所寻求的是效益，不是安宁，我让我身体的一切方面都酣睡着，唯独思想除外。而思想活动又没有夹杂一点对于我的谈话对手的私人关系，所以它感到自己很自由，正如两人相对沉思时一样。这些谈话可以说并未把我从孤独中引拔出来，这跟那种需要全力应付的交往截然不同。

“我知道说出‘烦闷’这个词是多么难为情，可是我的良心不容许我隐瞒。是的，尽管我很爱她，然而当我后来确信她和我之间不可能建立一种使我们便于照旧生活的关系时，我倒松了一口气。我开始确信这一点，大约是在她发现我正苦于迎合她的愿望的时候。于是未来就以崭新的、让我比较愉快的形态浮现在我心中了。我既已看出我们无法维持原先的关系，便开始考虑怎样才能更快地——我又得说一句难以启齿的话了，——怎样才能更快地摆脱那个使我烦闷的境地。这就是甘愿为表面上值得称谢之处所迷惑，或者跟我不太接近、看不透我的动机之底蕴的人觉着我宽宏大量的秘密。是的，我只是想脱离那个使我烦闷的境地。我并不假惺惺地否认自己的美德，我不想否认我的动机之一是希望她好。但这仅仅是第二个动机，就算它很重要吧，它的重要性毕竟远不及第一个动机、主要的动机——希望摆脱烦闷：这才是真正的缘由。在它影响之下，我开始留心观察她的生活方式，我毫不费力就看出了：在那由生活方式的变化所引起的感情变化当中，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的出现和疏远起着主要作用。这使我联想到他，我这才明白了我从前没有注意的他那些古怪举动的原因，此后我的思想便获得了新的形态——让我比较愉快的形态，如同我上面说过的。我看出她不仅在寻求热烈的爱情，而且已经发生了爱情，不过她还没有意识到罢了。她这感情的对象是一个十分可敬的，总之是能够完全代替我的人，同时这人也热烈地爱着她，于是我高兴极了。不错，我的第一个印象还是痛苦的，任何重大的变化都是跟某种悲伤连在一起的啊。现在我才看出我不能，凭良心说，认为自己是她所需要的人，而我一向都以为她需要我，说实话，这使我感到愉快。因此，这种关系的失去必然有它痛苦的一面。但是这一面只在最初一个短短的时期压倒了另一面，叫我高兴的一面。现在我相信她会幸福，对于她的命运也放了心。这是莫大的喜悦的源泉。然而如果认为主要的快慰就在于此，那也不对。不，个人的感情仍然重要得多：我看到我已完全自由，不用强制自己了。我这句话可没有那样的意思，似乎我觉得独身生活比家庭生活自由些或者轻松些。不，假定夫妻双方根本无需约束自己去互相迎合，假定他们丝毫不用克制自己也能互相满意，假定他们在互相迎合而又完全无意迎合，那么，他们中间的关系愈密切，他们俩也愈轻松、愈自由。她和我之间的关系却不是这样。所以，对我来说，离异便是自由。

“由此可见，我决定不妨碍她的幸福，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的行为也有高尚的一面，但这行为的原动力却是我自己天性中的利己欲。因此我才能够完成这些可以说是良好的行为：不来回摇摆，不给别人制造无谓的忙乱和烦恼，不背弃本身的责任。这是容易做到的，如果责任跟自己天性的爱好相一致的话。

“我上梁赞去了。过了些时候，她叫我回去，说是我在那儿已经不致妨碍她。我知道我还是会妨碍她。据我理解，这有两个原因。第一，看到她认为她感谢不尽的人，她会痛苦。她在这一点上弄错了，我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她感谢的地方，因为我那样做主要是为自己，不是为她。她的想法却不同，她对我怀着异常强烈的感激之忱。这种感情是痛苦的。其中也有愉快的一面，但是它只有在感激之忱不太强烈时才能占优势。感激之忱一强烈，她心里就不自在了。第二个原因呢，——这说来又有点儿难为情，不过我必须讲讲我的想法，——我找出的第二个原因是，从社会环境来说，她所处的不正常的地位令她感到不快，她苦于社会方面不肯正式承认她有权占据这个地位。所以我意识到我待在她身边会叫她痛苦。我不愿隐瞒，这项新的发现里还有一面，它比我在事件进程中的前几个时期所体验的一切感情更使我痛苦得多。我对她保持着很大的好感，我愿意仍然做一个很接近她的人。我希望如此。当我看出我不应该这么做的时候，我非常悲哀，并且我这悲哀不是任何个人利益所能补偿的。我可以说，我下定我的决心、我的最后决心[2]的唯一原因只是为了爱她，希望她好，我纯然出于无私的动机。但是我对她的关系从来——连最好的时期在内——没有给过我这么大的内在快乐，如同这个决心给我的一样。这时影响我行事的是可以叫做高尚情怀的东西，说得更确切些，是高尚的打算，在这打算中只有一般的人性法则起着作用，而不必借用个人的特点来加强自己。我这才品出那是一种多么崇高的快乐，如果一个人感到自己的行为是个高尚的人的行为，即是任何人——既非伊凡，又非彼得，而是不管姓甚名谁的任何人所应有的行为：如果他感到自己只是一个人，既非伊凡，又非彼得，而是人，仅仅是人，——那是一种多么崇高的快乐啊。这感情过于雄伟，上升到这种感情的次数过于频繁，在我这样平庸的人就无法消受了。但偶尔体验体验它的人是幸福的。

“我的做法中有一点用不着解释，要是我的对手换了别人，我那样做未免太轻率，可是我给他让位的那个人的性格，分明已经为我作了辩白。当我去梁赞的时候，她和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还没有互相表白感情；当我下定我的最后决心的时候，无论我对他或者我对她都一字未提。可是我深深地了解他，我不必向他探听也知道他的意见。”

我在前面说过，我是逐字逐句地忠实传达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话的。

我于您完全是陌生人，但是我为了实现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遗愿而给您写了这封密信以后，您大概很想知道这个跟您毫不相干的、专谈已故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内心生活的通信者是谁吧。我原先是个医科大学生，关于我自己，我能够告诉您的只有这句话。最近几年我住在彼得堡。几天以前，我忽然想起要出来旅行，并在国外给自己找个新的职业。您知道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噩耗的第二天，我离开了彼得堡。由于一个特殊情况，我手头没有护照，只好借用别人的证件，幸亏您我的一位共同朋友热心相助，为我弄到一张。他给我证件时附加了一项条件，就是要我在路上替他办几件事。如果您有机会碰见拉赫梅托夫先生，麻烦您告诉他，说托我代办的事都办妥了。最近我大概要漫游德国，考察考察风土人情。我身边还有几百卢布，我想随便逛逛。玩腻了便找个工作，无论什么工作都行。在哪儿找呢？碰上哪儿算哪儿。我像鸟儿一样自由，也能像鸟儿一样无所牵挂。我欣赏这种生活。

您很可能要赐下一封回信。但是我不知道一星期以后我在什么地方，也许在意大利，也许在英国，也许在布拉格。现在我可以照自己的设想过生活，不知它将把我带到哪儿去。因此您的信封上只要写明这个地址：Berlin，Friedrichstrasse，20，Agentur von H.Schweigler，[3]这个信封里再装个信封，上面不用写任何地址，只标上数字12345，希威格莱经销处就会明白该把那封信寄给我了。

女士，请接受一个跟您全不相干，可是对您无限忠诚的人所表示的深切敬意，他称自己为：

一个原医科大学生[4]

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阁下：

根据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遗愿，我应该向您转达他的一番表白：他觉得他把位置让给了您，正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引起这场变化的种种情况，是三年当中逐渐形成的，这个期间您几乎根本没有去看望过他，因此事情的发生完全与您无关，唯一的原因只是他们俩性格不合，后来您曾竭力使他们互相接近，但是仍然无效，在这些情况之下，就不可避免地要产生现有的结局了。显而易见，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决不能把这结局归罪于您。这个解释当然纯属多余，不过——多半只是为了形式——他还是托我给您解释一下。他所不能占据的位置，反正总会有人去占的，别人所以能出现在那个位置上，只是因为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无法占据它的缘故。而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恰恰是您，这，照已故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意见，便是对大家最好的结局了。紧握着您的手。

一个原医科大学生

“可是我知道……”

怎么回事？听声音怪熟悉……我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就是他，敏感的男读者，前不久才由于他在艺术性方面一窍不通，可耻地被撵走了的。他又来啦，又是像从前那样敏感，又在说他知道什么啦！

“啊哈！我知道这信是谁写的……”

我连忙抓起首先碰到的一件合用的东西——一块餐巾，因为我抄完那个原先的大学生的书信以后，正坐下吃早饭，——于是我抓起餐巾堵住他的嘴巴：“呸，你知道就知道好了，何必闹得全城都听见？”

2

彼得堡，1856年8月25日

阁下：

您会了解您的来信叫我多么快慰。我衷心感谢您。您跟已故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接近，使我有权把您也当作我的朋友，——请容许我使用这个称呼。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性格，从您所转达的他的每句话里都看得出来。他经常探索他的行为的隐秘原因，并且乐意将它纳入他的利己主义理论。不过这是我们大家的共同习惯，我的亚历山大也喜欢这样分析自己。可惜您没有听过他怎样解释三年来他对我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态度！照他的说法，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出于利己的打算，为了自身的快乐。我也早已养成这个习惯。只是我和亚历山大的兴趣比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小一点，我们跟他虽然完全一致，但是他的爱好更强烈。如果有人听到我们谈话，他会觉得我们三人都是空前未有的大利己主义者。也许这是真的吧？也许早先没有这样的利己主义者吧？大概不错。

可是除了我们三人这个共同特点以外，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话里还有一个来自他本身地位的特点：他那番解释的目的显然是要安慰我。并不是他的话不十分诚恳，——不，他永远不说违心之言，——而是他太强调事实中能够安慰我的那一面了。我的朋友，我很感激他，可我也是个利己主义者，我要说，他不应该只顾安慰我。我们自己为自己辩护，远比别人为我们辩护来得容易。老实讲，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我还要进一步说：我甚至不认为自己应该感激他。我看重他高尚的气度，我多么看重它啊！但我知道他高尚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我也同样，如果说我没有欺骗他的话，那么，我不欺骗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不是因为欺骗他对他不公平，而是因为我自己讨厌这么做。

我说过我不责备自己，正如他不责备自己一样。可是我也像他一样，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借用他那句很正确的话来说，这表明我预感到别人不会像我自己这么轻易宽恕我的行为的某些方面。我完全不想辩解他所辩解的那一部分，相反地，我只愿辩解他不用辩解的那一部分。谁也不会说我在做梦以前有多少过失，这，我知道。但是后来使事情带上那种传奇剧的色彩、造成那样耸人听闻的变故的原因，不就在我吗？我不是应该把我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之间的关系的变化——当我的梦第一次向我和他显示了彼此的处境时，变化已经无可避免，——看得简单些吗？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自杀的第二天晚上，我跟凶狠的，其实是非常温存善良的拉赫梅托夫作过一次长谈。他对我说了些有关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话，听来可怕得不得了。但是，如果用一种对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友好的口吻来代替拉赫梅托夫那生硬的、仿佛含有敌意的口吻，把这些话重复一遍，那么它们大概是公平的。我猜想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一定很明白拉赫梅托夫会对我说些什么，而且那正合他的心意。不错，当时我必须听听这些，这使我平静多了。这次谈话无论是出于谁的安排，我都很感激您，我的朋友。可是连凶狠的拉赫梅托夫也不能不承认，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对于事情的后半段处理得极其妥善。拉赫梅托夫只责备前半段，而他却想为自己辩解。我要辩解的是后半段，尽管谁也没有对我说我在后半段犯了过失。然而我们——我说的是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们、我们的整个圈子，——中间的每个人都有一位比拉赫梅托夫更严格的批评者，那便是我们自己的理智。

是的，我的朋友，我知道，假定我把事情看得简单些，不给它添上太强烈的悲剧意义的话，大家都轻松得多。照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看法，还应该进一步说：假定这样，他就大可不必采用耸人听闻的、叫他非常痛苦的解决办法了，他落到那个地步，纯然是因为我过于惊慌的缘故。我知道他一定会这么想，虽然他没有托您转告我。正因为他有了这种意见而他对我的好感仍未衰减，我才更珍惜他这份好感。可是请听我说吧，我的朋友，这意见不完全对，甚至完全不对：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所以不得不经受他所谓的非常痛苦的一切，并非由于我的错误，并非由于我惊慌过度。固然，如果我不把我们关系的变化看得太严重，他就可以不用上梁赞了。但是他说这次出走在他倒不痛苦；因此我那偏激的看法并没有酿成大祸。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觉得痛苦的只是他必须自杀。他用两项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非下这个决心不可：我苦于对他怀着无限的感激之忱，我苦于无法对亚历山大确立社会环境所要求的那种关系。的确，在他去世以前，我还不十分平静，我为自己的地位烦恼，不过他没有猜中真正的缘由。他以为我看到他会苦恼，因为我对他的感激在我是一个太大的负担。其实倒不尽然，人总喜欢寻找一些论点以减轻自己的包袱。当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看出有自杀的必要的时候，这项理由早已不复存在：我对他的感激早就逐渐减弱，变成一种愉快的感情了。可是这项理由还跟我原先对事情的偏激看法有点儿关联。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列举的第二项理由是，希望我和亚历山大的关系能为社会所承认。这项理由却跟我对事情的看法毫不相干，而是社会观念的产物，我拿它没有办法。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根据这项理由而料想他的归来会使我痛苦，那完全错了。不。即使他不死，我也容易取得社会的承认，假如这是必要的话，假如我觉得这样尽够了的话。只要丈夫和妻子住在一起，就足以防止社会说妻子的坏话，无论她是否跟别人有暧昧关系。这就算是功德圆满了。我们看见许多例子，由于做丈夫的为人厚道，问题便是这样处理的。在这些场合，社会对妻子从不干预。现在我认为，这是处理我们这类问题时对大家最好和最轻易的办法。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从前向我提过这个办法，我那时偏激，拒绝了。我不知道如果我那时候接受了会怎么样。要是社会不干预我，不说我的坏话，不问我和亚历山大的关系如何，而我就能心满意足，那么，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向我提出的办法当然已经足够，他也不必下决心自杀。那么，我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希望正式确定我对亚历山大的关系了。但是我觉得，这样处理尽管在大多数类似我们这个事例的场合都挺适宜，用到我们身上却未必圆满。我们的情况有一种罕见的偶然性，就是三个当事人正好旗鼓相当。如果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感到亚历山大在才智、修养或者性格方面比自己优越，如果他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亚历山大等于对一种优越的精神力量让步，如果他的弃权并非出于自愿，仅仅是弱者在强者面前的退缩，啊，那我当然没有什么可苦恼的了。同样，如果我在才智或者性格方面比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强得多，如果他在我对亚历山大的关系发展以前是一个笑话形容得绝妙的那种人，——你[5]记得吗，我的朋友，这个笑话把我们笑坏了：说是有两位先生在歌剧院休息室相遇，闲谈了一番，彼此都中意，颇想结交结交，“我是某某中尉。”一位自我介绍道。另一位却自我介绍说：“我就是泰德斯科夫人[6]的丈夫。”如果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是“泰德斯科夫人的丈夫”，啊，他当然根本用不着自杀，他会对我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假定他又是个厚道人，他更不会认为他的顺从是对自己的屈辱，于是百事大吉。他对我以及对亚历山大的关系可完全不是这样。他丝毫不比我们中间的任何人弱或者差，这，我们知道，他也知道。他的让步不是软弱无能的结果，啊，全然不是！那纯粹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对吗，我的朋友？您不能否认这一点。那么我看见自己处在什么地位呢？问题的实质全在这儿，我的朋友。我看见自己处在一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地位，因此我觉得我的地位挺难堪，因此他才认为必须下定他那个高尚的决心——自杀。不错，我的朋友，逼着他走这一着的固然是我的感情，可它的原因却隐藏得比他在您来信上所解释的深多了。我对他的感激之忱已不再强烈到成为我的负担。满足社会的要求也容易，只消采用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自己向我提过的那个办法就行。况且社会的要求与我无关，我生活其中的小圈子根本没有这种要求。但是我仍然要以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为转移，我的地位只能将他的意志作基础，它不能独立，这才是它叫我难堪的原因。现在请您想一想，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化的看法能够防止这个原因吗？这儿重要的不在我的看法，而在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是个独立的人，他这样那样行事可以只凭自己的意志、意志！不错，我的朋友，您一定了解并且赞许我这种感情：我不愿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是对我最忠实的人，即使是我最敬重的人，我信赖他不亚于信赖我自己，我完全知道他永远高兴做我所需要的一切，他珍惜我的幸福也不下于我自己。是的，我的朋友，我不愿跟着他转，我知道您赞成我这样做。

不过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剖析我最奥秘的、谁也不会发现的感情动机？在我，正如在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这种自我暴露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能够说：我没有过错，问题取决于一件不能由我做主的事实。我记下这些是因为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爱听这样的意见。我想讨您喜欢，我的朋友。

可是这方面已经说得够了。您对我怀着那么大的同情，竟不惜花费好几个钟头来写您那封于我万分珍贵的长信。从这一点我看出了，——瞧我措辞多么巧妙，正像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或者您的措辞一样，——是的，从这一点，只有从这一点，我才看出了您一定愿意知道，在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跟我分手上莫斯科去以及回来自杀之后，我的情况如何。他从梁赞回家，看出我挺不自在。我这种情绪只有他回家的时候才表现得最强烈。他在梁赞小住的期间，老实告诉您，我倒并不常常想到他，不，并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常常想到他，您是根据他回家后看见的一切下判断的。但是他要上莫斯科的时候，我看出他正在筹划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他显然要摆脱他在彼得堡的事务。有一个来星期，他分明是只等事务结束就要离去的样子，后来，在最后几天，我有时发觉——怎么能不发觉呢？——他那张善于保密的脸上竟是一片愁容。我预感到马上要发生一件严峻的、决定性的事了。他上火车时，我有说不尽的忧愁。第二天我还是郁郁不乐，第三天早上起床时我更加忧愁，突然间，玛莎递给我一封信，您知道，那是一个多么难熬的时刻，多么难熬的日子。因此，我的朋友，现在我比从前更清楚地了解我对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眷眷深情的力量了。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它会这样强烈。是的，我的朋友，现在我才知道它的力量，您也会知道，因为您当然知道那时我曾决定跟亚历山大分开。我整天觉着我这一生已经永远毁掉，再也不会快乐了，您也知道，我看见我那位好朋友的字条时如何像小孩似的开心，那张字条完全改变了我的想法（您看我用词多谨慎，您应该满意我，我的朋友）。这一切您都知道，因为拉赫梅托夫把我送上火车后又去给您送过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和他说得对，我还是应当离开彼得堡，以加深人们原有的印象[7]，为了造成这个印象，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竟不惜让我在可怕的煎熬中挨过一整天，我多么感谢他这种残酷啊！他和拉赫梅托夫又劝亚历山大别来看我，别给我送行，这也是对的。但是我已经不用前往莫斯科，只要离开彼得堡就成，所以我在诺夫戈罗德停留下来。过了几天，亚历山大也赶到那儿，带去了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故世的证件，我们在他死后一星期结婚，随后又在铁路线上的丘多夫住了一个来月，好让亚历山大便于到他的医院上班，他每周去三四次。昨天我们才回彼得堡，我这样久不给您复信，是因为您的来信放在玛莎抽屉里，可她根本忘了。您久久接不到回音，大概要胡思乱想了吧。

拥抱您，亲爱的朋友！

您的韦拉·基尔萨诺娃

紧握你的手，我亲爱的。不过至少对我，请你别再说什么恭维话，否则我也要没完没了地大大称赞你高尚的气度，来向你表明我的私衷了，当然，再也没有比这样做更叫你厌恶的了。你听我说吧。你只给我写了寥寥几行，我给你写的也一样，这证明我和你都相当愚蠢，证明我和你仿佛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是这在我姑且说还可以原谅吧，你是为什么呢？下一次我希望跟你随便谈谈，我要给你写一大堆本地新闻。

你的亚历山大·基尔萨诺夫

3

这几封信尽管写得十分恳切，却真像韦拉·帕夫洛夫娜本人说的，有点儿片面。两个通信者当然都极力在对方跟前把自己经受的强烈震动加以冲淡，啊，这些人好狡猾！我经常从他们那儿，也就是从这些人和类似的人那儿听到这样的话，所以每逢他们热烈地保证说“这对我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很轻松”，我总是立刻哈哈大笑起来。自然，只有当他们在我这个局外人跟前提出保证，并且只有两人交谈的时候，我才会哈哈大笑。如果他们对一个需要听取的人说同样的话，我却要附和道：“这确实是小事一桩。”正派人都是些可笑的家伙，我常常嘲笑我所认识的每个正派人。

这些可笑的家伙甚至到了荒唐的地步。就拿这几封信来说吧。我跟这些女士和先生结交的期间，对于这类事情多多少少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它对一个纯真无邪的人，比方说，对敏感的男读者，该会发生什么影响呢？

敏感的男读者早已从嘴巴里掏出那块餐巾，他摇头说：

“不道德！”

“好小子！猜得对！”我夸他，“好，再讲几句，让我高兴高兴。”

“连作者也是个不道德的人，”敏感的男读者说道，“你瞧，他赞成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呀。”

“不，我亲爱的，你弄错了。在这个问题上，我有许多地方不赞成。也许我全部不赞成，如果我老实对你说的话。这一切还是太复杂、太热闹，现实生活更简单得多。”

“那么你还要不道德吗？”敏感的男读者惊讶地瞪着两眼问我，他从我身上看出，人类已经堕落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不道德的地步。

“还要不道德得多。”我说，谁也不知道我在当真呢，还是在跟敏感的男读者开玩笑。

通信还继续了三四个月，基尔萨诺夫夫妇挺积极，对方却写得又少又草率，后来干脆不再给他们回信了。从各方面都可以看出，他只愿把他那封冗长的初次来信上记述的洛普霍夫的意见转告韦拉·帕夫洛夫娜和她丈夫，完成这项任务以后，他便认为不必继续通信。基尔萨诺夫夫妇有两三次接不到回音，也就明白他的意思，不再给他写信了。

4

韦拉·帕夫洛夫娜正在她的软沙发榻上休息，等待丈夫从医院回来吃中饭。今天她只在厨房里稍稍张罗了一下，给中饭添些甜食，她想赶快躺下歇一歇，因为今天上午她做过许多工作。好久以来，她每天上午都有许多工作，这种情况还会继续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原来她在本市的另一头开办了第二家缝纫工场。韦拉·帕夫洛夫娜·洛普霍娃住在瓦西利岛。韦拉·帕夫洛夫娜·基尔萨诺娃却住在谢尔吉耶夫街，因为丈夫必须住得离维堡区近些。梅察洛娃非常适合经营瓦西利岛的工场，这也是自然的事，她跟工场的人本来就很熟。韦拉·帕夫洛夫娜回到彼得堡以后，看出自己即使必须去这家工场，也只是间或去一会儿，即使她还是几乎天天都去，那实际上也仅仅由于她对工场的眷念吸引着她，而工场也眷念她的缘故。在一个短时期内，她上那儿看看或许还不是毫无用处的，梅察洛娃有时候毕竟还需要跟她商量商量。可是那费不了多大工夫，并且这样的事也越来越少了。梅察洛娃很快便会取得丰富的经验，根本不再需要韦拉·帕夫洛夫娜。是的，早在韦拉·帕夫洛夫娜重返彼得堡的初期，她在瓦西利岛的工场就与其说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人物，不如说是一位受欢迎的客人了。该干点儿什么呢？显然该在她的新居附近，在本市的另一头，创办第二家工场。

于是，在蓄水池街和谢尔吉耶夫街之间的一条胡同里，一家新的工场创办起来了。这一次比办老场省事得多，从老场调来五名女工作为基本人员，她们原先的位置由新人顶替；其余人员是在老场干活的裁缝们的好朋友。这表示事情已经做好一大半：团体中所有的人都熟悉工场的宗旨和惯例，新的女工进场时，希望一开始就确立第一家工场费了很多时日才建成的那种体制。啊，现在体制问题进展得比当时快了十倍，而麻烦却减少了三分之二。不过还是有一大堆工作要做，所以韦拉·帕夫洛夫娜今天仍旧像昨天和前天一样疲劳，像两个月来一样疲劳。她只劳累了两个月，虽然从她第二次结婚算起，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也好，她本来该给自己放个婚假，而她的休假也够长的了。现在她动手工作了。

是的，今天她干过不少工作，此刻正在休息，并且想到许许多多事情，主要是与目前有关的：目前是这样美好和充实，这样洋溢着活力，她难得有余暇去回忆往事。回忆应该留待将来，留待遥远的将来，甚至不是十年、二十年以后，而是更往后推延。现在还不是回忆的时候，一个很长的期间都不是回忆的时候。但就是现在，往事仍然会偶尔浮上她的心头，例如今天，她便想起了一件在这些不常想起的事情中最容易被想起的事。这就是她的回忆——

5

“亲爱的！我跟你一道去！”

“可是你没有带上行装啊。”

“我亲爱的，如果你今天不肯带我一道走，我明天就随后赶去。”

“你想一想，瞧着办吧。等我来信。明天就寄到。”

于是她只好回家。当她跟玛莎一起回家时，她的心情如何？从莫斯科站到中街这条漫长的路上，她有过什么感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事情的急转直下把她震撼得太厉害，他在他房里发现她的短信以后还不到一昼夜，——是的，差两个钟头才满一昼夜，——他便走掉了，这多么快，多么突然！夜间两点钟她还没有预料到什么，他趁着她由于当天早晨的一番焦虑，正觉得浑身疲乏，再也无力长久顶着不睡的机会，走进来说了一些话，那差不多只是他想说的话的一段含糊的开场白，而关于他想说的，他才说了三言两语：“我很久不见我的老父母，我要去看看他们，他们一定高兴。”一说完马上走了。她紧跟在他后面跑出去，虽然他在房里时她答应过不要这样做。她跑出去一看，他在哪儿呢？“玛莎，他在哪儿，他在哪儿？”这时客人们刚走，玛莎正在收拾茶具，她答道：“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出去了。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我去散散步。”她该睡觉了。真奇怪，她怎么睡得着呢？可是她并不知道他第二天早上就要动身啊，他说过他们还有工夫细谈的。而她刚刚醒来，便到了上火车站的时刻。是的，这一切只在她眼前闪了一下，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仿佛有人急急忙忙地对她讲过这是别人的事似的。只有现在，当她从火车站回家以后，她才清醒过来，开始思索：她现在怎么了，将来她又会怎么样？

对，她要去梁赞。要去，非去不可。但是他的信呢？信上会写些什么？不，干吗要等他来信才作决定？她知道信上会写些什么。可还是应该推迟到他来信后才决定。为什么推迟？她要去。是的，她要去。她想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足足想了三四个钟头。可是玛莎早就饥肠辘辘，已经是第三次叫她吃中饭了，而且这一次与其说叫她，倒不如说是命令她。也好，这可以使她分一分心。她想：“可怜的玛莎，我让她饿得好苦。”于是说：“您不必等我，玛莎，要不等我，您早吃过了。”——“这怎么行，韦拉·帕夫洛夫娜？”接着她又想了一两个钟头：“我要去。对，明天就去。但是我得等他来信，因为他这样请求过。不过无论信上写些什么，——我原也知道他会写些什么，——无论写什么都一样，我反正是要去。”她把这件事想了一两个钟头。她一个钟头想的是这个，两个钟头想的还是这个吗？不，想的虽然是同一件事情，可是她还想到了六个字，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他不愿让我去。”她越来越萦心于这六个简单的字，直到太阳西下，她还在想原先的事和这六个简单的字。正当缠磨人的玛莎又进来请韦拉·帕夫洛夫娜喝茶以前，这六个简单的字突然引出另外五个简单的字：“我也不愿去。”缠磨人的玛莎来得正好！她赶跑了这五个新的简单的字。

但是好心的玛莎只是暂时赶跑了这五个简单的字。最初它们不敢亲自露面，却送来一句反驳自己的话：“可我该去。”它们送来这句反驳的话，目的只是想在它掩护下让自己卷土重来：跟反驳同时，又出现了起初那六个简单的字：“他不愿让我去。”同一瞬间，六个简单的字又变成了五个简单的字：“我也不愿去。”她想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以后，这六个简单的字和这五个简单的字竟按照自己的心愿，开始改换原有的字句，最主要的原有字句，于是“我要去”这三个最主要的字变成了“我要去吗？”四个字，字面虽然差不多，意义可完全不同。字句的增减和变化便是这样的！但是玛莎又来了：“我已经给了他一个卢布，韦拉·帕夫洛夫娜，这儿写着：要是九点以前送到，就给一个卢布，送晚了只给半个。送信来的是个列车员，韦拉·帕夫洛夫娜，是乘夜车来的。他说他怎么答应人家就怎么做到，为了赶快，他还雇了一部马车。”他的信！果然不错！她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别来。”可她还是要去，她不愿听从信上的话，她不听，她还是要去，要去。不，信上写的不是那个。这便是信上的话，她不能不听从：“我去梁赞，但不是直接到梁赞。我一路上得为工厂办许多事。我必须在莫斯科逗留一周左右，处理一大堆事务，此外，在到莫斯科以前，我要去两个城市，过了莫斯科又要去三个地方，然后才能到梁赞。我不能确定在什么地方待多少时间，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只说一个原因：除了其他的事务以外，我还要向我们的商业代理处收款。你知道，我亲爱的朋友。”不错，信上这么写着：“我亲爱的朋友”，我有好几次看见他仍然像过去一样喜欢我，他对我没有一点不满，韦拉·帕夫洛夫娜回忆道：当时我还吻过“我亲爱的朋友”这几个字呢，——不错，信上这么写着：“你知道，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要向人家收款，那么即使在你预计只待几个钟头的地方，你也常常不得不等上好几天。因此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梁赞，不过大概不会很快。”她几乎连信上的每个字都记得。他这是怎么回事？是的，他要叫她完全不可能抓住他，留在他身边。她现在怎么办呢？原来的话“可我该去他那儿”变成了“我还是不该跟他见面”，这后一个“他”[8]已经不是她原先所想的那个人了。这句话代替了原先所有的话，她把它想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我还是不该跟他见面。”它也起过变化，但只是变成：“难道我想跟他见面？——不。”当她快要入睡的时候，却又变成了“难道我还会跟他见面？”可是答案在哪儿？答案什么时候没影儿啦？后来这句话差不多要变为，而且果然变为“难道我不会跟他见面？”了。等她黎明入睡时，她就在想着“难道我不会跟他见面？”这句话。

她早晨醒得挺晚，原先所有的字句都已消失，只剩下“不见面”跟“见面”两句话在互相争斗，这样一直斗了一整个上午。在这场争斗中，一切都给忘了，都给忘了，那“见面”二字老想把“不”字留在自己身边，于是使劲揪住它，拉住它，结果成了“不见面”。而“不”字却总是逃开，躲藏，总是逃开，躲藏，结果就成了“见面”。“见面”竭力把“不”字留在自己身边，这时一切都给忘了，都给忘了，“见面”真的留住了“不”字，还另外叫了个“不”字来帮忙，使原先的“不”字无处可逃：“不，不见面。”……“不，不见面。”是的，现在这“不”字和“见面”把原先那个反复无常的“不”字紧紧地夹在彼此中间，它无处可溜，被挤在两者之间：“不，不见面。”“不，不见面。”……“不，不见面。”但是她为什么这样做呢？——她戴上帽子，本能地往镜子里瞧了一眼，看看头发是否平整。不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已经戴上帽子，那结合得牢牢的四个字当中只剩下一个“不”字，但又添了“回头”这两个新字：“不回头[9]。”不回头，不回头。“玛莎，您别等我吃中饭，我今天不在家吃饭。”

“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还没从医院回来。”斯捷潘[10]平静地说。也难怪他用平静冷淡的态度对她说话，她的露面没什么稀奇：从前，还是不久以前，她是常来的。“这我早料到了，没关系，我坐一坐。您别告诉他我在这儿。”她拿起一本杂志。是的，她读得进去了，她知道她读得进去。只要“不回头”，只要拿定了主意，她心里就感到很平静。当然，她读得不多，可以说完全没有读，她把房间仔细看了一遍，像一个主妇似的收拾起来。当然，她只是稍稍收拾了一下，可以说完全没有收拾，不过她多么平静啊：她能够阅读，也能够做事了。她发现烟灰缸里的烟灰没有倒掉，呢绒桌布需要整理，这张椅子没有摆回原来的地方。她坐在那儿想道：“不回头，没有选择的余地。新的生活开始啦。”她想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新的生活开始啦。他将多么惊奇，多么幸福啊。新的生活开始啦。我们真幸福。”门铃响了，她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露出笑容。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开了。“韦拉·帕夫洛夫娜！”他摇晃了一下，是的，摇晃了一下，他抓住门上的把手。可是她已经跑到他的身边，搂着他：“我亲爱的，我亲爱的！他多么高尚！我多么爱你！没有你，我不可能活下来！”后来，后来怎么样？他们是怎样穿过那个房间的？她不记得，她只记得她跑到他的身边，吻了他，但他们是怎样穿过房间的，她却不记得，他也不记得了。他们只记得从扶手椅和桌子旁边绕过以后的情形，至于他们是如何离开房门口的……是啊，这一吻吻得他们两人都有好几秒钟头昏眼花……“韦罗奇卡，我的天使！”——“我的朋友，没有你，我不可能活下来。你默默地爱了我那样久！你多么高尚！他多么高尚，萨沙！”——“告诉我，韦罗奇卡，这是怎么回事？”——“我对他说，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第二天，就是昨天，他就走了，我本想随后赶去，昨天一整天我都在打算随后赶去，但是现在，你看，我已经在这儿坐了老半天啦。”——“这两个星期你瘦得厉害，韦罗奇卡，你的手好苍白！”他吻着她的手。——“对，我亲爱的，这是一场艰苦的斗争！现在我才能估量出来，为了不扰乱我的安宁，你受过多少苦！你怎么能有那样大的自制力，叫我一点也看不出呢？你一定受过很多苦！”——“是的，韦罗奇卡，这不容易。”他还在吻她的手，还在瞧它，突然间，她哈哈大笑道：“啊哈，我对你太不关心！你不是又累又饿吗，萨沙！”她从他的手中挣脱，往外面跑去。“你上哪儿，韦罗奇卡？”她没有回答，却跑进厨房里，急急忙忙、高高兴兴对斯捷潘说：“快点儿开饭，两份，快！盘子什么的都在哪儿？让我拿去摆桌子，您端吃的。亚历山大在医院很辛苦，得快点儿给他开饭。”她捧来一摞盘子，盘里的刀、叉和汤勺碰得丁当响。“哈哈哈，我亲爱的！一对爱人第一次见面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赶快吃饭！哈哈哈！”他也笑了，他帮她摆桌子，帮了许多忙，可是对她妨碍更多，因为他老是吻她的手。“唉，韦罗奇卡，这双手好苍白！”接着又去吻它。他们互相吻着，笑着。“好啦，萨沙，规规矩矩坐下吃饭吧！”斯捷潘端上汤来。吃饭的时候，她给他讲了事情的原委。“哈哈，我亲爱的，你看我们这对爱人的馋相！真的，我昨天什么也没有吃。”斯捷潘进来上最后一道菜。“斯捷潘！我这一来，您恐怕没有饭吃了吧？”——“是呀，韦拉·帕夫洛夫娜，我得再上小铺买点儿什么。”——“没关系，斯捷潘，往后您就知道，除了您自己的一份，还要准备两个人的饭菜了。萨沙，你的雪茄盒子在哪儿？给我。”她亲自为他切雪茄，亲自点燃它。“抽吧，我亲爱的，我趁这个时候去煮咖啡，也许你想喝茶？不，我亲爱的，我们的伙食应当改善，你和斯捷潘对这方面注意得太不够。”不大一会儿，她转来了，斯捷潘随后送来茶具，但她转来时发现亚历山大的雪茄已经熄灭。“哈哈，我亲爱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在胡思乱想！”他也笑了。“抽吧。”她又替他点燃雪茄。

直到现在，韦拉·帕夫洛夫娜想起这一切来还不免发笑：“我们的爱情故事多么乏味！初次见面是：第一回接吻吻昏了头，大吃大喝；这就是恋爱场面！可笑极了！是的，当时他的眼睛多么明亮！其实现在也一样明亮。他掉过多少眼泪在我那苍白的手上啊，——现在自然不苍白了。我的手确实好看，他说得对，”于是韦拉·帕夫洛夫娜把她的双手瞧了一眼，再放到膝盖上，膝盖在单薄的大罩衫底下露出了清晰的轮廓。她又想道：“他说得对。”然后微笑着，一只手慢慢移到胸口，紧贴在胸前，心里想：“说得对。”

“嗨，我为什么想起这个，为什么这样做？”韦拉·帕夫洛夫娜继续想下去，不禁笑了，“仿佛那跟这些回忆有什么关系似的！不，这初次见面非常新奇：吃饭，吻手，我和他发笑，他为我苍白的手落泪。我坐下倒茶：‘斯捷潘，你们没有奶油吗？能不能在什么地方买到好奶油？不，现在没工夫，也未必能买到。算了吧，明天我们再去张罗。抽烟呀，我亲爱的，你总是忘了抽烟。’”

茶还没有喝完，便响起一阵猛烈的门铃声，两名大学生跑进屋里，匆促间甚至没有看见她。“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一个怪病人！”他们喘吁吁地说，“刚送到，是一种非常稀奇的并发症。”谁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个什么拉丁文术语来说明那人的怪病。“稀罕极了，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得马上抢救，时间宝贵，我们还是雇了马车赶来的。”——“快点儿，我亲爱的，赶紧去。”她说。这时两名大学生才注意到她，向她点点头，随即把他们的教授拉走了。动身前他没有多费工夫做准备，他身上还穿着制服，何况她又催得紧。“你从医院上我家里去吗？”分手的时候她问。——“好。”那一晚她等了很久，到十点钟还不见他来，直至十一点，她才没有再等下去。这可是怎么回事呢？她当然一点也不担心，他不可能发生意外，不过他被那怪病人耽搁了好久啊！这个可怜的怪病人怎么样了？现在他还活着吗？萨沙把他救转来了吗？是的，萨沙给耽搁得太久。第二天早上九点钟他才赶来，他一直在医院待到四点：“这个病例又棘手又奇怪，韦罗奇卡。”——“救转来了吗？”——“嗯。”——“你怎么起得这样早？”——“我没睡。”——“没睡？你怕来晚了就通宵不睡！胡闹！给我回家去，一定要睡到吃中饭才准起床，希望我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睡醒。”他只待了两分钟，就给撵走了。

这便是他们头两次会面的情形。但第二次吃中饭时已经很正常，他们已经能够有条有理地给对方讲述自己的往事，可是昨天，简直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现在他们时而发笑，时而沉思，时而互相怜惜，他们每个人都觉得对方受苦更多……过了一个半星期，他们在石岛租下一座小小的别墅，就搬到那儿居住了。

6

韦拉·帕夫洛夫娜并不常常回忆她这一次恋爱的历史。是啊，目前是这样充满着活力，她很少有工夫去回忆。可是当她想起往事的时候，她会偶然感到一种不满。最初确实只是出于偶然，随后却越来越频繁，每一次回忆都如此了。最初这不满是微弱的、短暂的，而且模模糊糊：对谁不满？对什么不满？现在她才明白是对自己不满。为了什么？于是她又看出这不满来自她性格上的一个特点：她很要强。但她仅仅不满意过去的自己吗？最初是这样，后来又发觉她也不满意现在的自己。等她逐渐弄清这种心情的性质，才发现它的性质有多么奇怪：仿佛这不是她韦拉·帕夫洛夫娜·基尔萨诺娃个人感到不满，而是她身上反映着千百万人的不满；仿佛不是她个人对自己不满，而是这千百万人通过她来流露他们对自己的不满。这千百万人又是谁呢？为什么他们对自己不满呢？假如她还像从前似的多半独自生活，独自思索，这一点恐怕不会这样快明确起来。如今她却经常跟丈夫在一块，他们总是一同思索，她无论想什么都要联想到他，这对于她摸透自己的心情大有帮助。他本人简直完全无法解释这个谜：连她都不明了这种心情，他自然更不明了。他甚至难以理解，怎么能产生这种毫不妨害个人安乐、与她个人毫无关系的不满。跟她相比，他觉得这件怪事更费解百倍。不过她经常想到丈夫，经常跟他在一起，观察他，和他一同思索，这对她毕竟很有帮助。她逐渐发觉，每逢她的不满情绪产生时，总是有一种“比较”伴随着，她不满是由于她把自己和丈夫比较，于是她的头脑中闪过这样一句话：“差距，使人懊恼的差距！”她现在明白了。

7

“萨沙，这个NN真好（韦拉·帕夫洛夫娜说出一个军官的姓氏，她曾在她的噩梦中希望通过他的关系去结识汤贝利克），他给我送来一篇新诗，这篇诗暂时还不发表，”韦拉·帕夫洛夫娜吃中饭的时候说，“我们一吃完饭就开始念它，好吗？我一直在等着你，我无论做什么都想跟你在一块，萨沙。我早已巴望着朗诵了。”

“这是一篇什么诗？”

“你马上可以听到。我们来看看，他这篇东西写得行不行。NN说，他——我是说作者——自己还算满意。”

于是他们在她屋里坐下，她开始念道：

哎，有花布也有锦缎，

满满的、满满的一小箱，

亲爱的人儿，可怜可怜

我这小伙子的肩膀……

“现在我可以看出来，”基尔萨诺夫听了几十行以后，说道，“他这篇诗的风格跟早先不同。不过仍旧看得出这是他涅克拉索夫的作品[11]，对吧？谢谢你一直等着我。”

“当然要谢谢我！”韦拉·帕夫洛夫娜说。他们把这篇分量不大的诗念了两遍，由于他们认识作者的一个熟人，他们在原诗发表以前三年左右便得到它了。

“你可知道哪几行诗对我影响最大？”韦拉·帕夫洛夫娜和丈夫又把诗中某些章节反复念了几遍，说，“这几行不是出自诗中的主要章节，却格外吸引了我的注意。当卡佳等待未婚夫回来的时候，她很烦闷：

如果她有哀愁的时间，

伤心的姑娘早该憔悴，

但正是紧急的农忙时节——

她必须把许多活儿干完。

虽然这小妞常常觉得

她再也没法忍受下去，

可是青草随着大钐卧倒，

黑麦在她的镰刀下闪光。

每天一清早就去打谷，

浑身的力气统统使上，

亚麻摊在沾露的草地，

一直摊到漆黑的夜晚……

“这几行诗在故事中不算主要的，只是一段开场白罢了，主要的是这个可爱的卡佳如何梦想她跟凡尼亚在一块生活。可我的思想正是集中在这几行诗上。”

“不错，这个画面是全诗最好的画面之一，但是这几行在诗中不占最显著的地位。可见它一定跟你感兴趣的思想完全吻合。你的想法是怎样的呢？”

“是这样，萨沙。我和你常常说，女子的体质恐怕比男子优越，因此，当暴力统治结束以后，女子在智力活动方面恐怕会把男子排挤到次要地位上去。我们俩观察生活，得出了这个近似的结论。在生活中碰见的天生聪明的女子多于聪明男子，我们俩都觉得是这样。你还用解剖学和生理学的各种细节证实了这一点。”

“你说的话对男子是莫大的侮辱，韦罗奇卡，其实这多半是你讲的，这使我感到委屈。好在你我预言的那个时代离今天还很遥远，否则我就要完全放弃我的意见，免得退居次要的地位了。不过，韦罗奇卡，这本来只是个近似的结论，科学界还没有搜集足够的资料，给这问题一个肯定的解答。”

“那当然，我亲爱的。我们也谈过，为什么到今天为止的历史事实与这个结论不符，尽管根据对人们的私生活和身体构造的观察，它是非常近似真理的。女子所以到今天还在智力活动中起着如此微小的作用，是因为暴力统治剥夺了她们提高修养的条件，也使她们失去了讲求修养的动力。这个解释挺圆满。可是还有一个同样的情况：女子在体力大小方面固然比男子差得多，但是她们的身体更坚实，对吗？”

“这一说倒比那个天生的智力高低问题可靠多了。对，女子的身体能够更坚强地抵御物质破坏力——气候、天时、恶劣的饮食。医学和生理学还很少详细地研究这个，但是统计学早已提供了一个不容争辩的总答案：女子的平均寿命比男子长。由此可见女子的身体更坚实。”

“要是想到一般女子的生活方式比男子还要不合理得多，这一点就看得更清楚了。”

“生理学提出一条更强有力的意见，使这个结论越发明显了。女子达到成年比男子稍微早些。假定说女子二十岁发育成熟，男子却要到二十五岁，——在我国的气候和我们的民族的条件下，大致是这样。又假定说女子中能活七十岁的和男子中能活六十五岁的，其百分比大致相等。如果我们考虑到男女发育有迟早之分，那么女子在身体坚实程度上所占的优势，比统计学家设想的更显著得多，统计学家没估计到成年有迟早之分。七十岁是二十岁的三倍半。六十五岁却要用二十五岁来除，结果是多少呢？商数是二点五多一些，对了，二又十分之六。可见，女子活到她的三个半成年，就像男子差不多只活两个半成年那么容易。男女身体的强弱，从这个比例中也可以测量出来。”

“的确，这个差别比我在书本上读到的更大。”

“是的，不过我只是举例说说，光凭记忆引用了几个整数。但结论的性质还是跟我说的一样。统计学已经指出女子的身体更坚实，你读到的仅仅是从寿命统计表上得出的结论。如果在统计学的事实之外，再加上生理学的事实，差别还要大得多。”

“对，萨沙。你看看我从前的想法吧，现在我觉得更加清楚了。我曾经想：既然女子的身体能比较坚强地顶住物质的破坏作用，那么女子也非常可能比较容易而坚强地忍受精神上的震动。而我们实际看到的却不然。”

“不错，这很有可能。目前这当然只是一个假设，人们还没有加以研究，专门的事例也不曾搜集起来。但你的结论差不多是从不容争辩的事实中得出来的，所以的确很难叫人怀疑。身体的坚强和神经的坚强有着极密切的关系。女子的神经大概更富于弹性，结构也更牢固，要是这样的话，它就应该比较容易而坚强地经受住各种震动和痛苦的感情。实际上我们却看到了许许多多相反的例子。男子容易忍受的事，常常给女子带来苦恼。人们还没有好好研究过，为什么在我们今天的历史情况下，我们看到的现象跟我们从身体构造本身所应当得出的结论不符。但有一个原因是明显的，它甚至贯穿了一切历史现象和我们目前日常生活的一切方面，那便是偏见的势力、恶劣的习惯、毫无根据的希望、毫无根据的恐惧。假如一个人尽想着‘我办不到’，那他果然就会办不到。人们对妇女反复说：‘你们真软弱。’于是她们也就感到自己软弱，并且果然变得软弱了。你知道这样的例子：完全健康的人，只因为老想着‘我一定会衰弱下来，以致死掉’而变得极度衰弱，不久果然死了。还有些例子更是牵涉到广大群众、各种民族乃至整个人类。战史便是最好的例证之一。中世纪的时候，步兵总以为自己无法与骑兵抗衡，于是它果然无法抗衡了。整军整军的步兵像一群绵羊似的，被区区几百名骑兵赶得四处逃散，这情形一直继续到英国步兵登上欧洲大陆为止。英国步兵全是要强的、有独立精神的小土地所有者，他们可没有那种恐惧，他们一向不在任何人面前不战而退，他们没有心怀偏见，认为他们应该见着骑兵就逃。这批人一来法国，每次交锋，连数量占压倒优势的骑兵也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你知道，法国骑兵军在克勒西、普瓦提埃和阿金库尔都吃过些著名的败仗，[12]对手便是这为数不多的英国步兵。当瑞士步兵想到他们完全不必认为自己弱于封建骑兵的时候，同样的历史又重演了。奥地利骑兵和人数更多的勃艮第[13]骑兵先后跟他们交锋，每一次都吃了败仗。后来所有其他的骑兵试着跟他们作战，也经常被打得落花流水。这时大家才明白：‘原来步兵比骑兵还强’；当然还强。可是足足有好几个世纪，步兵都比骑兵弱得多，唯一的原因就是它认为自己弱。”

“是啊，萨沙，这是实话。我们弱是由于我们认为自己弱。不过我觉得还有另一个原因。我要说说我自己和你。你说，我亲爱的，你没有跟我见面的那两个星期，我真有很大的变化吗？当时你过于激动。也许我的变化不像你所感觉的那么大，也许我的确变得厉害，你现在回想起来怎么样？”

“是的，当时你的确很消瘦、苍白。”

“你看，我亲爱的，现在我才明白，正是这一点伤了我的自尊心。你本来深深地爱着我，为什么这场斗争却没有在你身上留下同样明显的症状？在你跟我断交的月份中，谁也没有看见你苍白和消瘦过。你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忍受下来呢？”

“怪不得你那么注意卡佳借干活排遣烦闷的诗句。你想知道我是否亲自体会过那段话的真确性，对吧？不错，那完全是真实的。我相当轻易地经受住了斗争，是因为我没有工夫多管它。当我把注意力转向它的时候，我总是深深地感到痛苦。但是日常工作逼得我只有一点点时间去记挂这些。我需要照料病人，准备讲义，这时我不能不甩脱我的杂念。在空闲较多的少数日子里，我可感到无力对付了。我觉得，如果听任我胡思乱想，只消一个星期我就会发疯。”

“对，我亲爱的。我最近才明白，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别的全部秘密。人必须有一项无法放弃、无法丢开的事业，才能变得无比坚强。”

“可是你当时不是有许多事儿，现在也一样有吗？”

“唉，萨沙，难道这是无法离开的事儿吗？我高兴干的时候才干，高兴干多少才干多少。一旦心血来潮，我可以大大削减它，或者干脆丢开。要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干它，我就得在意志上经过一番特别的努力，才能逼着自己去干。没有一种‘此事必不可少’的思想来支持我。比方说，我操持家务，花了很多时间，但这些时间有十分之九是我自愿花费的。假如有个好女仆，那么即使我自己少操很多心，事情也差不多会做得同样好，难道不是吗？多花时间的结果，只比少花我很多时间略微好一点，谁需要我这样做呢？谁也不需要，只是出于我的自愿罢了。心绪平静时我才管这些事，心烦意乱了就把它扔下，反正不管也行。人总是为了重要的东西而扔下次要的。感情一激动得厉害，便顾不了这类事情。我在教书，这倒稍微重要些：我总不能任意丢下呀。不过还是不对头。我高兴的时候才仔细教，即使教得不大用心，也坏不到哪儿去，因为教这种功课太容易，它不可能使我全神贯注。再说，难道我真是以教书为生的吗？难道我靠了教书才取得我的地位，难道维持我这生活方式的主要收入是教书得来的吗？不，这些收入来自德米特里的工作，现在是来自你的工作。教书满足了我的独立感，而且确实不无益处。但它对我毕竟不是万不可少的。于是，为了试着排除那些叫我痛苦的念头，我比平日更多地去照管工场。可我这样做也还是仅仅凭着我意志的努力。我本来知道我只需要在工场待一个钟头或一个半钟头，如果我待得比较长久，我就得承担一些勉强为我安排的活计，这些活计虽然有益，对事业却毫无必要。再说这事业本身吧，难道它可以成为我这号平常人的重要支柱吗？至于拉赫梅托夫他们，可又是另一个类型了。他们已经跟共同事业融为一体，它是贯穿在他们生活中的必不可少的东西，它甚至代替了他们的个人生活。而我们，萨沙，却达不到这一步。我们不是他那种豪杰，我们只需要个人生活。难道工场是我的个人生活吗？这个事业不是我的事业，是人家的。我干这件事不是为自己，是为别人，或许也是为我的信仰吧。不过，当一个人——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豪杰，——自己很痛苦的时候，难道他还顾得了别人？当他受到感情的折磨的时候，难道还会注意信仰？不，我需要一项个人的事业，一项必不可少的、为我自己的生活所依托的事业，一项属于我个人，用来维系我的生活方式、我的生活资料、我的整个生活地位、我的整个命运的事业，它比我醉心的一切情欲都更重要：唯有这样的事业才能在我跟情欲斗争时成为我的支柱，唯有它才不会被情欲从生活中排挤出去，反而能够抑制情欲，唯有它才能给我力量和安宁。我希望有这样一项事业。”

“对，我的朋友，对，”基尔萨诺夫热情地说着，吻了吻他那兴奋得两眼发亮的妻子，“对，我一直没有想过这一点，虽然它是这么简单。我没有注意到！不错，韦罗奇卡，任何别人都不能为我们自己着想。谁要是希望自己好，他就得自己为自己着想，自己关心自己，其他任何人都代替不了他。在你自己点明以前，就像我这样爱你的人也不了解你！可是，”他笑着继续说，同时还吻着他的妻子，“为什么你现在才看出有这必要？你打算爱别人不是，韦罗奇卡？”

韦拉·帕夫洛夫娜哈哈大笑，他们俩笑得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的，现在我们俩都能意识到这个了，”她终于开始说，“我现在也像你一样确切地知道，无论你或者我，都不可能发生类似的事了。但是，讲正经话，你知道我现在想些什么吗，我亲爱的：如果说我对德米特里的爱不是一个成熟女性的爱，那么他也没有在你我所理解的那个‘爱’字的意义上爱过我。他对我的感情是这样一种混合物，一方面他把我当作一个朋友，热烈地眷恋着我，另一方面又把我当作一个满足他一时的情欲冲动的女人。他那份友谊正是奉献给我个人的，而这冲动所寻求的却只不过是女人，至于是不是我这个女人，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不，这不算爱情。难道他经常想着我吗？不，他提不起这个兴趣。是的，他对我也没有真正的爱情，正像我对他一样。”

“你对他不公平，韦罗奇卡。”

“不，萨沙，这是实话。我跟你谈话的时候用不着恭维他，我们俩都知道我们把他看得多高。我们也知道，无论他怎样口口声声说他容易忍受，其实并不容易。你大概也可以说，你跟自己的情欲作斗争挺容易。——这都是非常好的，而且不是假装的。可是不应该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这些斩钉截铁的保证。啊，我的朋友，我了解你受过多少苦……我深深地了解这个……”

“韦罗奇卡，你把我搂得出不来气啦。你显出你的感情力量不算，还想显显你的体力，对吗？是啊，你气力很大，有这么一个好胸脯，气力哪能不大……”

“我亲爱的萨沙啊！”

8

“萨沙，你没有让我把正经事说完。”当他们在两个来钟头以后坐下喝茶的时候，韦拉·帕夫洛夫娜开口道。

“我没有让你说完？是我不好吗？”

“当然是你。”

“是谁带头胡闹的？”

“你这样说不难为情吗？”

“怎样说？”

“说我带头胡闹呀。哼，自己冷冰冰，倒怪我做妻子的不庄重。”

“是吗？我还以为你要讲平等呢，如果讲平等，那么在采取主动方面也要平等。”

“哈哈哈！多文雅的字眼！可是你真的怪我言行不一致吗？难道我在采取主动方面不是力求做得跟你一样？好，萨沙，现在我就主动提出继续上一次的严肃谈话，我们都把它忘了。”

“你提尽管提，我可不附议。我现在倒要主动提出继续忘掉它。把手伸过来。”

“萨沙，话总得说完呀。”

“明天再说也不晚。你要知道，现在我一心只想仔细瞧瞧你这只手。”

9

“萨沙，我们把昨天没有谈完的话谈完吧。这是必要的，因为我打算跟你一块去医院，你总得知道我为什么去啊。”第二天早上，韦拉·帕夫洛夫娜说。

“跟我一块？你跟我一块去？”

“那当然。你问过我，萨沙，为什么我需要一项真正为我的生活所依托的事业，我重视它正如你重视你自己的事业，它像你的事业一样令人无法离开，而且一样要求全神贯注。我亲爱的，我需要这种事业，因为我很要强。长久以来，只要想起当时对感情的斗争所给我的显著影响和叫我无法忍受的情形，我就觉得苦恼、惭愧。你知道，我这话的意思不是怨斗争太艰苦，——你的斗争对你来说也不轻松，——斗争的艰苦取决于感情的强烈，我现在并不抱恨斗争艰苦，因为这等于抱恨感情太强烈。不，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在对付这强烈的感情时有一根坚实的支柱？我希望有一根同样的支柱。不过这件事只是引起了我那么一个念头，真正的要求当然是现在说的这一点。这就是：我希望在各方面跟你平等；这是主要的。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件事业。昨天跟你分手以后，我考虑了好久，这件事是昨天早上你不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的，我本来当你是个好人，昨天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却辜负了我对你的严肃态度的信赖。现在来商量太晚了，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是的，萨沙，今后我会给你添许多麻烦。我亲爱的，如果我看出自己能够胜任，我们将多么高兴啊！”

不错，现在韦拉·帕夫洛夫娜找到了一项她以前不能想象的事业：她的亚历山大的手经常放在她的手中，因此她行走起来挺容易。洛普霍夫只是不给她任何束缚，好像她对他一般。不，不止这样，当然远不止这样。她一向确信，不管她在什么情况下需要依靠他的手，他的手，连同他的脑袋，总是由她支配的。他可以不惜为她献出脑袋，正如他可以不厌其烦地为她伸出援助之手。但他的手只能与脑袋同时并用，换句话说，只有碰到重大事件或紧急关头，他的手才跟基尔萨诺夫的手一样准备帮助她，而且一样可靠。他的结婚便是一个极好的证据，当时他曾为她牺牲了自己对科学专业的一切心爱的理想，不怕成为饿殍的危险。是的，一遇到重大的事情，他的手就伸过来了。而平常，这只手却离得她远远的。韦拉·帕夫洛夫娜开办了工场，假定有什么地方需要他协助，他也乐意相助。可是为什么他差不多一点事也没有做过？他只是赞许她，不妨碍她，为她高兴罢了。他有他的一套生活，她又有她的一套。现在却不同。基尔萨诺夫不待她要求，便参与了她所做的一切。他像她自己似的关心她的全部日常生活，她也关心他的全部生活。这已经完全不是她跟第一个丈夫之间那种关系，因此，她才感到自己有了新的活动能力，因此，从前仅仅在理论上为她所熟悉、实质上并未触动她的内心生活的那些思想（人不会认真去思索一件办不到的事情呀），这时才开始真正在她心中出现，对她来说才有实际需要了。

韦拉·帕夫洛夫娜现在开始深切地感觉到，并且成了她的工作动机的，就是下面这种种思想——

10

“公民生活的一切道路，差不多都是正式对我们封锁着的。甚至在那些没有被正式障碍物堵住的社会活动的道路之中，实际上也有很多——几乎是全部——是对我们封锁着的。生活的天地那样广阔，我们却只能挤在家庭生活的小天地里，只能做家庭的成员。此外我们还可以从事什么职业呢？差不多只有一项——当家庭教师；也许还可以教教男子不愿从我们手中抢走的某些教家馆。[14]我们都挤在这唯一的道路上，我们互相妨碍，因为我们太密集了。这条道路几乎不可能给我们带来独立，因为愿意效力的妇女太多。谁也不看重我们当中的任何人，原因还是我们人数太多。谁会重视一个家庭教师呢？只要您说一句您想聘请家庭教师，马上有几十几百个妇女快步聚拢过来，互相争夺这个位置。

“不，在妇女努力分头走上多种多样的道路以前，她们不会获得独立。开拓一条新路当然困难，可是我在这件事情上所处的地位特别有利。不好好利用它，我于心有愧。我们对于重要的职业毫无准备。我不知道为了做好准备，我将需要一位指导者到什么程度。但是我知道，无论我需要他的经常帮助到什么程度，他总是在这儿，跟我在一起。并且这对他不是一种累赘，他会跟我同样感到愉快。

“法律没有对我们封锁的独立活动的道路，又被习惯封锁着。不过我可以走我所愿走的任何一条仅仅被习惯封锁着的道路，只要我下决心顶住我最初碰到的习惯势力。其中有一条道路比别的道路离我近便得多。我的丈夫是医生，他把他的全部空闲时间交给了我。有这样一个丈夫，我很容易试一试能否当医生。

“假如终于出现了一批女医生，那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她们对于全体妇女都大有好处。妇女跟妇女说话比跟男人说话方便得多。那时候可以避免多少痛苦、死亡和不幸！我必须试一试。”

11

韦拉·帕夫洛夫娜跟丈夫谈完话，便戴上帽子，和他一起到医院去考验自己的神经，看她能不能见血，可不可以从事解剖。凭着基尔萨诺夫在医院的地位，她做这种测验当然不会遇到什么障碍。

我已经大大地损害了韦拉·帕夫洛夫娜的诗意，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譬如说，我并不隐讳：她天天都吃中饭，而且胃口总是挺好，此外每天还喝两次茶。可现在我写到这样一个情节，无论我的思想如何下流鄙俗，还是有一种畏惧心油然而生，我想：“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岂不更好？人家对于一个胆敢研究医学的女性会怎样看法？”她的神经该多么粗糙，她的心肠该多么冷酷！这不是女性，简直是屠夫！不过，一想到我本来无意把我的主角们写成十全十美的楷模，我便心安理得了：人家爱说韦拉·帕夫洛夫娜性格粗野，就让他们说去吧，于我何干？粗野就粗野好了。

因此我冷静地说：她发现，对事情袖手旁观和为了自己与别人的利益而积极去干这件事情，是大不相同的。

我记得，当我是一个从未见过火灾的不满十二岁的孩子，有一次被强大无比的火警声吵醒的时候，我是多么害怕。整个天空照得通明，一片红光。烧焦的木头满城——一个外省大城市——飞舞，城里处处是可怕的喧哗声、奔走声和叫喊声。我像发寒热似的浑身哆嗦。幸好我趁着全家乱作一团的机会，及时赶到了火场。火灾发生在堤岸一带（其实只是天然的河岸，算什么堤岸呢？）。岸上摆满了劈柴和树皮制品。一群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正在分头把这些东西抢运到远离失火房屋的地方去。我也动起手来，结果恐惧心统统烟消云散了！我干得很起劲，直到有人对我们说“得啦，危险过去啦”的时候才罢手。从此我就知道，如果大火使你恐惧，你应该赶到火场去参加工作，那么你就毫不恐惧了。

工作着的人是没有工夫害怕，也没有工夫感到厌恶的。

于是韦拉·帕夫洛夫娜研究起医学来了，她是我所知道的最早投身我国这项新兴事业的妇女之一。此后她果然觉得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想：“过几年我真正能够自立了。”这是一个伟大的思想。没有完全的独立就没有完全的幸福。可怜的妇女，你们当中享有这种幸福的人是多么少啊！

12

韦拉·帕夫洛夫娜和基尔萨诺夫结婚已经一年。再过一两年她的生活还是像婚后一年的现在，像结婚以来一样。假如不发生特别事故，再过多年也还是一样。谁知道将来如何呢？可是到我执笔时为止，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故，所以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生活仍旧跟当时、跟她和基尔萨诺夫结婚后的头一两年毫无二致。

在我说出了韦拉·帕夫洛夫娜突然想要研究医学，并认为自己能够研究医学这件使得她名誉扫地的事以后，我讲话便容易了，其余的事再也不会在读者心目中那样大大地贬低她了。因此我应该说，如今韦拉·帕夫洛夫娜在谢尔吉耶夫街，还像她从前在瓦西利岛似的一日三餐：早茶、中饭和晚茶。不错，她还保留着这些毫无诗意的习性，天天吃中饭，喝两次茶，而且认为是一大乐事。总之，她保留了她一切毫无诗意、不够风雅和格调不高的习性。

从前那个平静时期有过的其他许多事物，到了这个新的平静时期仍旧维持着原状。房间仍然分成中立的和非中立的两种，未经允许不得互相进入非中立房间的规矩也保留了下来。被保留的规矩还有：假如提出一个问题时对方回答说“不许问”，那就不能问第二遍；听了这样的回答，你应该完全不去想你所提的问题，而要把它忘掉，因为他们仍然相信，如果值得回答，那么不用你多问，对方老早自动地一五一十告诉你了，要是人家一声不响，便表示这件事大概没有什么意思。这些都是从前那个平静时期有过的，到了新的平静时期仍旧维持着原状。不过在目前的新的平静时期，这一切稍微有了些变化，或者也可以说没有变化，可是毕竟不完全跟从前一样，生活更是截然不同。

譬如，中立房间和非中立房间还分得挺严格，但是他们明确规定了每天的某个时间可以进入非中立房间，因为三餐中有两餐是搬到非中立房间去吃的。他们的习惯是，早茶在她房里喝，晚茶在他房里喝。用晚茶没有什么特别的手续，仆人——还是那个斯捷潘——只要把茶炊和茶具送进亚历山大房里就完事。早茶却另有一套做法：斯捷潘先把茶炊和茶具搁在韦拉·帕夫洛夫娜卧室旁边的中立房间的桌子上，再对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说一句“茶炊端来啦”，——如果发现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在他的书房里的话。如果碰不见他呢？那么斯捷潘便用不着关照，反正他们自己总会想起什么时候该喝茶的。于是他们又照这个惯例定出一条规矩：早晨韦拉·帕夫洛夫娜可以让丈夫随意进入她的房间。这时她非要萨沙不可，等我说明她怎样起床的情形，任何人都能作出判断的。

她醒来以后，还要赖在她那暖和的小床上懒洋洋地躺一阵，她懒得起身，时而有所思，时而无所思，又近似打盹，又不是打盹。如果有所思，就是思量那些正好与这一天或这几天有关的事，关于家务、工场、熟人、怎样安排这一天的计划的事，这当然不是打盹了。此外还有两个题目，婚后三年左右又有了第三个题目——她手里的孩子米佳，她给他取名“米佳”，当然是为了对好友德米特里表示敬意。其他两个题目，一个是，她美滋滋地想起了自己的学业，它能使她在生活中得到完全独立的地位；其次是想她的萨沙，这种思想简直不能叫独立的思想，她无论想什么都要联想到他，因为他参与了她的全部生活。可是这种思想，这种不能独立的、常有常在的思想也会单独留在她的脑际，而且单独停留的时间很多很多。那时该怎样称呼呢？这是思索还是打盹？她睡着了还是没有睡着？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现出淡淡的红晕，仿佛是睡眠时的红晕……对，这是打盹。现在你们自己可以看到，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时间常常就是这样度过的，所以她还没有来得及起床入浴（沐浴挺方便，当初却费了不少周折：必须安上水管，把冷水和热水从厨房引进她的卧室。老实说，这么享受一次所费的劈柴真是很可观，不过也没有什么，现在她能够这样做），萨沙就来了。不错，韦拉·帕夫洛夫娜常常在萨沙来到以前入浴，再悠闲自在地躺下休息休息。但更常见的是，她那么专心思索或似睡非睡，以致她还没有准备入浴，萨沙倒已经进屋了。

每天早晨入浴多么舒服啊：最初水是热腾腾的，然后她把热水龙头关上，又拔掉排水口的塞子，冷水龙头却仍旧开着，浴缸里的水渐渐地凉起来，这多么舒服！她洗上半个钟头，有时半个多钟头，有时足足一个钟头还舍不得离开浴缸。

她样样事亲自动手，不用女仆帮忙，穿衣也是自己来，这样好得多。这是说，如果她没有睡过时间，她是亲自动手的，如果睡过了头呢？那就不免——为什么要避免？——要萨沙充当女仆了！萨沙真逗笑！也许，即使向她窃窃耳语的会唱歌的女客人用手触摸一下，那想象中的日记上也不会出现“这简直是一种屈辱！”这句话吧。无论如何，萨沙总是承担了张罗早茶的责任。

而且也没有别的办法，萨沙完全正确，他应该这样做，因为在床上喝早茶非常惬意，何况茶杯里差不多全是奶油，只加了一点又烫又浓的茶。萨沙出去拿茶具，——是的，他难得干脆带了茶具进来，——四处张罗，她却仍旧懒洋洋地躺在那儿，喝完茶以后，她还要下床来在一张宽大的，主要优点是软和得像绒毛褥子似的沙发上靠一靠，靠到十点、十一点钟，到萨沙该上医院或医学院附属医院去办公，或者上医学院去教书为止。可是在萨沙喝完最后一杯茶，点起一支雪茄的时候，他们中间的一个常常提醒另一个道：“开始干活吧。”或者：“好了，好了，现在该干活了。”干什么活呢？当然是给韦拉·帕夫洛夫娜讲授或补习大学的功课，萨沙是给她补习医学课的教师。不过，她为了应考而准备某些中学课程时更需要他帮助，她独自学习起来太乏味。格外可怕的一门是数学，几乎更乏味的是拉丁文。但是没有办法，非硬着头皮念下去不可，好在不必念得很多：医学院入学考试只要求一个没有中学毕业文凭的人[15]具备很低很低的程度。比方说，我不敢担保韦拉·帕夫洛夫娜总有一天精通拉丁文，至少能翻译科尼流斯·尼波斯[16]的两行著作，可是她确实能够看懂在医学书中碰见的拉丁文句子，因为她需要这门知识，而且并不难学。但是话说得够多了，我知道我已经使韦拉·帕夫洛夫娜声名狼藉，也许敏感的……

13 蓝袜子[17]插笔

“蓝袜子！简直是极端的蓝袜子！蓝袜子叫我受不了！蓝袜子又愚蠢又乏味！”敏感的男读者愤激而又带几分郑重的神气说。

我跟敏感的男读者真是难分难舍啊。他骂过我一次，我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撵走过两次，而我和他还是不能不谈谈知心话。两颗心总是暗暗地互相吸引着，您说有什么办法！

“敏感的男读者啊，”我告诉他，“你讲得对，蓝袜子确实又愚蠢又乏味，叫人无法容忍。你说准了。可你没有说出谁才是蓝袜子。你马上就会看见的，好像照镜子一样。蓝袜子喜欢毫无意思地装腔作势，扬扬自得地谈论他一窍不通的文学或学术著作，他这么谈不是由于他真正对它们发生了兴趣，而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聪明（他生来并不聪明）、自己的崇高志趣（等于他所坐的那把椅子的崇高志趣）和自己的教养（等于一只鹦鹉的教养）。你看，镜子里这副粗野的嘴脸或者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是谁？就是你呀，朋友。不错，无论你留了多么长的胡子，或者多么细心地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你，毫无疑义地，不可争辩地，还是个地道的蓝袜子，所以我才掐住你的脖子把你撵走了两次，所以蓝袜子才叫我受不了，我们男人中间的蓝袜子，要比女人中间的多上十倍。

“谁如果抱着合理的目的去干一项事业，那么无论这是什么事业，也无论这人穿的什么服装——男装还是女装，这人不过是个干事业的人罢了，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

14

对敏感的男读者大有裨益的关于蓝袜子——也就是关于他自己的插话，使我中断了韦拉·帕夫洛夫娜现在的日常生活故事。“现在”究竟是指什么时候呢？指自从她迁居谢尔吉耶夫街以来的任何时候。不过这种描写已经不必继续下去，我只是概括地说一说：韦拉·帕夫洛夫娜住在瓦西利岛时，由于跟基尔萨诺夫复交而在她的晚间活动中引起的那个变化，现在得到了充分的发展，现在基尔萨诺夫夫妇成了很多青年家庭的中心，这批青年同样过得和睦幸福，观点也跟他们一致，于是音乐和歌唱、歌剧和诗、各种游乐和跳舞就填满了每一家人全部空闲的夜晚，因为每天晚上，不在这一家就在那一家，都有聚会或别的安排，以满足不同的爱好者们。圈内人通常有半数参加这些聚会和其他种种消遣，基尔萨诺夫夫妇也像别人那样，十晚当中只有五晚在这类热闹场所度过。可是这也用不着多说，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有一件事，不幸得很，对大多数人必须加以详尽的解释，他们才能明了。每个人即使没有亲身体验，至少常从书本上读到：对一位少女或少男来说，陪着情人去参加一个晚会跟不带情人去参加晚会，与所爱的人共赏一出歌剧跟独自聆听歌剧，这中间有多大的差别。差别很大。这是谁都知道的。可是只有极少数人体验过这一点：爱情赐予万事万物的魅力，其实决不应该是人生中的短暂现象，这一道绚艳的生命之光不应该仅仅照耀着追求和倾慕——我们姑且叫做求爱或求婚吧——的时期，不，这个时期其实只应该相当于一天的黎明，黎明虽然可爱、美丽，但是在接踵而至的白天，那光和热却比黎明时分更大得多，白天的光和热历久不息地增长着，不断地增长着，热的增长尤其长久，晌午过后很久还在增长。从前可不然：一对爱侣结了婚，爱情的诗意便飞快地消失了。今天的所谓现代人完全不同。爱情使他们结合以后，他们在一起生活越久，从爱情的诗意中获得的光和热也越多，一直到黄昏已深，对成长中的子女的照应极其有力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为止。那时这种照应超过了他们本身的欢爱，比它乐趣更大，可是在那个时期以前，它却是不断地增长着的。前人只能领略短短几个月的东西，现代人却能长年长年地保持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里头有个秘诀，我可以泄露给你们。那是一个挺好的秘诀，运用起来更好，而且也不难，只要你有一颗纯洁的心和诚实的灵魂，具有现代的人权观念，能够尊重那个跟你共同生活的人的自由。如此而已，再没有其他的秘诀。看你的妻子像从前看你的未婚妻一样，要知道，她随时都有权对你说：“我对你不满，给我滚开！”你能这么看待她，你婚后十年，她还会在你心中唤起一种诗意的感情，好像她是你的未婚妻似的，不，甚至更富于诗意、更合乎理想——最好意义上的理想。你要坦率地、正式地、毫无保留地承认她的自由，如同承认你的朋友拥有愿不愿对你维持友谊的自由，那么婚后十年、二十年，她还会觉得你亲切可爱，跟你做未婚夫时一样了。现代人里面的夫妻便是这么生活的。很值得羡慕。但是他们也互相忠实。他们婚后十年，彼此间的爱情比结婚那天更深厚、更富有诗意，可是这十年当中，无论他或她都没有给过对方一个假情假意的亲吻，也没有讲过一句假情假意的话。“他从来不撒谎。”有一本书上描写一个人道。“他心里没有半点虚假。”有一本书——也许就是同一本书——上描写一个人道。读者读书的时候思量着：“他具有多么惊人的道德水平啊！”作者写书的时候也思量着：“我们写出的人物应该使大家惊叹。”作者既没料到，读者也不了解：现代人决不接受一个没有这种灵魂的人做自己的朋友，可是他们并不缺少朋友，同时，他们认为他们的朋友只不过是一些良好但又平平无奇的现代人罢了。

唯一的遗憾是，目前现代人还只有旧派人的十分之一，如果不是更少的话。其实这也是自然的事，旧世界必定有它的旧派居民。

15

“你我在一块生活已经有三年（从前她说一年，后来说两年，再往后就要说四年，等等），可我们还是像一对难得幽会一次的情侣似的。萨沙，为什么有人断言，当没有什么东西妨碍两人互相从属的时候，爱情反而要减退？这些人不懂得真正的爱情，只知道肉欲的快乐或者肉欲的幻想。从两人开始共同生活的时候起，真正的爱情才算开始。”

“你是不是从我身上看出这一点的？”

“我从你身上看出的东西更有趣得多呐：过这么三年，你就会把你的医学忘个精光，再过三年，你连读书都不会了，你在智力活动方面的全套本领将只剩下一个‘观赏’，而且除了看我，你再也不会看别的了。”

这类谈话不长，次数也不多，可是他们毕竟有过这样的谈话。

“是的，爱情一年比一年强烈。”

“你知道鸦片烟鬼的故事，据说他们的嗜好一年比一年更深。谁只要有一次领略过这种嗜好带来的乐趣，他的嗜好就永远不会减退，只会越来越厉害。”

“一切强烈的欲望都是这样，它在不断地发展，越往后越强烈。”

“餍足！欲望不知道什么叫餍足，它只能满足几个钟头。”

“知道餍足的只有空虚的幻想，而不是感情；不是活生生的现实的人，而是脱离生活、沉溺于梦想的堕落的梦想家。”

“我没有挨饿，而是每天都可以好好地随意吃饭，那么我的食欲恐怕要减退了吧？我的味觉恐怕要迟钝了吧？恰恰相反，正因为饮食丰美，我的味觉才能发达。我的食欲也只能跟我的生命一同丧失，没有食欲，我也活不成了。”（“这真是粗俗的唯物主义。”我和敏感的男读者同声说道。）

“照人的天性说，难道感情是与时俱减，不是与时俱增的吗？什么时候友谊更牢固、更亲密呢：是友谊开始后的一个星期还是一年，还是二十年？重要的只是朋友们彼此融洽无间，彼此真正适于做朋友。”

这类谈话经常有，可是不算频繁。简短而且不算频繁。确实，为什么要谈个不休呢？

这类谈话可比较频繁和冗长了：

“萨沙，你的爱情给了我多大的支持啊。由于你的爱，我才成了一个独立的人，我才摆脱了对别人的任何依赖，甚至是对你的依赖。但是我的爱情给你带来些什么？”

“给我？不比给你的少。它对于我的神经是一种经常的、强大的、有益的刺激，它必然使我的神经系统发达起来（“粗俗的唯物主义。”我和敏感的男读者又同声说道），因此爱情增进了我的智力和精神力量。”

“不错，萨沙，人人都对我说，——我自己在这件事上倒是一个不够格的见证人，我的眼睛已经被爱情迷住了；可是人人都看出你的眼睛更明亮，你的目光变得更有神、更敏锐了。”

“韦罗奇卡，我何必在你面前夸口或者谦虚呢？我们俩是一个人啊。不过这确实要反映到眼睛上来的。我的思考力变得强多了。每逢我从观察中做出结论，把许多事实作一番概述时，从前要思索好几个钟头的问题，现在一个钟头就可以想通。现在我所能理解的事实比从前多得多，我做出的结论也更广泛、更全面。假如我身上有一点天才的嫩芽，韦罗奇卡，获得这份爱情之后，我就会变成伟大的天才。假如我生来能够在科学上稍有创新，有了这份爱情，我就能改造科学。但我生来只是一个干粗活的，一个寻常的、卑微的劳动者，我只会研究零碎的、局部的问题。没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这样。现在，你知道，我可不同了：人家开始对我怀抱较大的期望，他们认为我可以改变科学中一整个庞大的部门——关于神经系统的机能的全部学说。我觉得我不致辜负这个期望。一个人二十四岁的时候，他的见解中的革新精神本来该比二十九岁（后来又说：三十岁、三十二岁，等等）时更磅礴、更豪迈，可是当时我的革新精神论程度还不如现在。我觉得我还在长进，要是没有你，我早已不再长进了。我们开始共同生活以前那两三年，我确实没有什么长进。你使我恢复了青春初期的锐气，使我有力量大大超越我可能在那儿停顿下来，并且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果然在那儿停顿过的地方。

“还有工作的精力，韦罗奇卡，难道不重要吗？一个人的高度兴奋也会渗透到他的劳动中去，如果他整个生活都是这么一种情调的话。你知道咖啡或一杯酒对于脑力劳动者的精力有多大影响，但是它们给人带来的力量只能维持一个钟头，紧接着便是与这表面的、短暂的兴奋相对应的疲乏，而我身上现在经常有这种力量，我的神经本身就经常是这么强壮、奋发。”（“又是粗俗的唯物主义。”我们说道。）

这类谈话也比较频繁和冗长：

“谁要是没有体验过爱情如何激发起人的全部力量，他就不懂得真正的爱情。”

“爱便是帮助对方提高，同时也提高自己。”

“对于离开爱情就没有活动力的人，爱情赐给他以活动力。对于有活动力的人，爱情赐给他以运用这活动力的力量。”

“只有帮助所爱的女性上升到独立地位的人，才算真爱。”

“只有因为爱而变得思想明豁、双手矫健的人，才算真爱。”

这类谈话十分频繁：

“我亲爱的，我正在读薄伽丘[18]（‘多么不道德！’我和敏感的男读者说道，‘女人读薄伽丘！只有我们才可以读。’但是我还得说明一点：一个女子五分钟内从敏感的男读者嘴里听到的文雅的淫词秽语，比她在薄伽丘全部作品中发现的还要多，当然，她从他嘴里是听不出一点明澈、新鲜、纯洁的思想的，而这种思想在薄伽丘笔下却那么丰富）：你说得对，我亲爱的，他拥有巨大的才能。照我看，就心理分析的深刻和细腻而论，他有些故事简直可以跟莎士比亚最好的剧本媲美。”

“他的喜剧性故事写得那么放肆，你怎么会觉得有趣呢？”

“有一些挺有趣，但是总的说来，这些故事是无聊的，正像一切过于粗野的闹剧那样。”

“可是这应该原谅他，他生活在距今五百年以前呀。我们觉得过于淫秽、过于下流的事，当时并不认为有伤风化。”

“不用五百年，我们今天的许多习惯和我们的整个生活方式，也要显得粗野恶劣了。但是这都没有什么意思，我只谈他那些认真描写热烈崇高的爱情的优秀故事。他的伟大才能在那儿表现最明显。不过我的本意是想说，萨沙：他描写得很好、很有力，根据他所写的来判断，可以说当时人们不像现在这样懂得爱的欢悦，当时对爱的感受没有这么强烈，虽然人家说那是一个享受爱情最充分的时代。不，不可能，他们享受爱情的程度还不到现代人的一半。他们的感情太肤浅，他们的陶醉还太微弱，也太短促。”

“感觉的强弱，要看这感觉是从机体中哪个深处生发出来的。如果它纯然是由外在的对象、外在的原因引起的，那么它总是十分短促，而且只能影响人的生活的个别方面。谁如果仅仅因为别人向他敬酒才喝酒，他就不大能够领略酒的滋味，他从酒中得到的乐趣太微小。假定享受的根源在于一种幻想，假定他为了实现他的幻想才去寻找享受的对象和由头，这样的享受可强烈多了。这时他血液的冲激更猛烈得多，血液中分明有一股热力，使他感到更大的欢悦。然而这跟下面的情形相比还是很微弱，那就是，如果与享受有关的根源是在精神生活的深处的话。这时的兴奋劲会渗入整个神经系统，长久地、非常猛烈地激荡它。这时那股热力会渗入整个心胸，这已经不只是空想所引起的心的跳动，不，整个心胸都感到非常清新和轻快，仿佛人所呼吸的大气发生了变化，仿佛空气变得更清洁，含氧更多了。这种感觉类似人在暖和的艳阳天的感觉，好像晒太阳的时候的感觉，可是其中又大有区别：这热力和清新感是在神经本身里面增长着，它们直接为神经所接受，不致由于媒介物而减弱其爱抚力。”

“我很满意，总算及时改掉了这个不良的习惯。对，必须让血液循环不受任何阻碍。可是，我事后看到我的肤色比从前鲜嫩，为什么要那样高兴呢？这本来是理所当然呀。而且事情也是由一个小小的原因造成的。原因虽小，但是对腿部的害处多大！应该让整个袜子自己轻轻地贴在腿上。我腿部的线条已经正常，袜带的痕迹[19]正在消失。

“痕迹消退得不快。我只穿过三年紧身胸衣，我跟你一起生活以前就丢开它了。可是老实说，就是不穿胸衣，我们的服装还是把腰部箍得太紧。不过腰部的痕迹也一定会消退，好像腿部得到矫正一样，对不对？对，已经消退了一点，总会完全消退的，我挺满意。我们的服装式样真讨厌！我们早该懂得希腊妇女比我们聪明，衣服应该像她们过去所穿的那样，从肩部起就宽宽大大。我们的服装式样对我们的身体有多大的害处！但是我身上的线条正在恢复，我真高兴！”

“你多漂亮，韦罗奇卡！”

“我多幸福，萨沙！”

他的语调轻灵，

如像幽泉泻韵，

他握过我的手呀，

啊，他的嘴唇！[20]

我的亲人！莫吻得

那样热，那样紧：

纵然没有这些热吻，

见了你，烈火也在血中燃烧，

纵然没有这些热吻，

见了你，脸上也会泛起红潮，

胸口儿也起伏不止，

眼珠儿也熠熠闪耀，

像一颗明星在深宵。[21]

16 韦拉·帕夫洛夫娜的第四个梦

韦拉·帕夫洛夫娜又做了一个梦，仿佛是：

一个熟悉的——现在多熟悉啊——声音[22]由远而近地传到她的耳中，——

自然多明媚，

向我照耀！

太阳多辉煌，

原野含笑！[23]

韦拉·帕夫洛夫娜看见这是真的，全是真的……

田间闪耀着金黄的光辉，原野上遍地是花朵，原野四周的灌木丛中百花盛开，高耸在灌木后面的森林郁郁葱葱，发出沙沙的响声，并且也由万紫千红的花朵点缀着。田间、草地、灌木和布满森林的花朵散发着芳香。鸟儿在枝头飞来飞去，几千种声音连同香味一齐从枝丫中飘送出来。在田亩、草地、灌木和森林背后，又可以看见同样闪着金光的田亩、盖满花朵的草地和灌木，一直到那被阳光照耀下的森林覆盖着的远山为止。山顶上处处是浅色的、银色的、金色的、紫色的和透明的云彩，云彩的变幻不定的颜色微微衬托出了地平线一带的晴朗的碧空。太阳升上来了，大自然一片欢腾，也使人们欢腾，它把光和热、芳香和诗歌、爱和幸福倾注到人们的心胸中，同时人们也从心胸中唱出欢乐与幸福、爱与善的歌：

哦，大地，

太阳，幸福，欢欣！

哦，爱啊，爱啊，

灿烂如金，

你仿佛朝云，

漂浮山顶！[24]

“现在你认识我了吧？你认识我的美了吧？可是你还不认识，你们当中谁也不认识我全部的美。你看看过去、现在和未来。你听一听，看一看吧：

紫红色的美酒在杯中荡漾，

宾客的眼睛闪闪发光……[25]”

在山脚下，森林的边沿，在两旁有开花的灌木和密植的高树的几条道路之间，耸立着一座宫殿。

“我们上那儿去。”

她们走着，飞翔着。

一个豪华的宴会。酒在杯中冒泡，参加宴会的人眼睛发出亮光。喧哗和喧哗中的密谈私语，笑声，暗地里握手，有时是偷偷地无声地接吻。“诗歌！诗歌！没有诗歌总是不够畅快！”一位诗人站起来了。灵感使他的脑门和思想熠熠闪光。大自然对他讲出它的奥秘，历史对他阐明了自己的意义，几千年来的生活像一系列图画似的，在他的诗歌里掠了过去。

（1）

诗人吟哦起来，于是出现了一幅图画。

游牧人的帐篷。一群马、绵羊和骆驼在帐篷周围放牧。远处是橄榄树和无花果树林子。在更远的地方，在西北地平线的尽头有两重高山峻岭。山顶覆着积雪，山坡上一片雪松。这些牧人的身材比雪松更挺秀，他们的妻子比棕榈更苗条，他们在悠闲安逸中过着无牵无挂的生活。他们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恋爱，他们所有的日子都是在爱抚和情歌中消磨掉的。

“不，”光明美人说道，“这与我无关。当时妇女是奴隶，而我还没有出世。没有平等的地方就没有我。那个女皇叫阿斯塔耳忒[26]。她来了。”

一个浓抹盛装的女人。她的手上和脚上戴着沉甸甸的金镯，脖子上是镶有珍珠和珊瑚的沉甸甸的金项链。她的头发涂了香发油，面孔流露出淫荡而卑屈的神情，一对眼睛显得又淫荡又愚昧。

“要服从你的主人，在他不出征的时候给他消闲解闷。你应该爱他，因为你是他买来的，你不爱他，他就杀死你。”她对一个倒在她面前的尘土中的妇女说。

“你可以看到，这不是我。”美人说。

（2）

诗人又吟出一些充满灵感的诗句。出现了一幅新的图画。

一座城市。北方和东方的远处是山，在东南两面的远处和靠近城西的地方是海。这是个奇异的城市。城里的房屋并不高大，外表也不豪华，然而有多少美妙的神殿！特别是在那个小丘上：沿着一道设有壮丽非凡的大门的阶梯走去，整个小丘全是神殿和公共建筑物，其中每一座都足以给今天最雄伟的首都增光生色。这些神殿里和城内各处有几千尊雕像，只要把其中的一尊摆进一所博物馆，就足以使它变成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博物馆。聚集在广场和街道上的人们多么漂亮啊：这批少男、少女和少妇当中的每一个，都可以做雕像的模特。人们精力充沛，朝气蓬勃，心情愉快，他们的全部生活幸福而又高雅。这些房屋外表虽然不算豪华，内部却极富雅趣，证明主人很善于享受：每一件家具和器皿都可以供人玩赏。这些人全是那么漂亮，那么懂得美，他们活着便是为了爱，为了替“美”服务。例如，一个被放逐的人回到推翻他的政权的城市，大家知道他回来是要恢复他的统治。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奋起反对他呢？原来有个女人跟他并坐在马车上，把他指给人民看，请求人民予以接纳，她对人民说她要庇护他。这女人甚至在那批美女中间也显得出奇地美，人民仰慕她的美貌，终于把支配权交还她所爱的庇西特拉图[27]。再说法院吧，法官是些阴森可怕的老头子，人民可以受迷惑，他们却不知道什么叫迷惑。阿雷乌泊果斯[28]是以严酷无情和铁面无私著称的，男女诸神都来把自己的案件交给它裁决。一个被公认为犯有滔天大罪的女人要来受审，她危害了雅典，应该被处死，每个法官心里都作了决定。但这个被告阿斯帕霞[29]一来到他们面前，他们竟拜倒在她的脚下，说道：“你不能受审，你太漂亮了！”这不是一个美的国度吗？这不是一个爱的国度吗？

“不，”光明美人说，“当时我还没有出世。他们崇拜妇女，却不承认她是跟自己平等的人。他们只不过把她当作享乐的工具来崇拜罢了，他们还没有承认她的人的尊严！凡是不把妇女当作人来尊重的地方，就不会有我。那位女皇叫阿佛洛狄忒[30]。她来了。”

这位女皇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她长得那么漂亮，她的爱慕者们不希望她穿上衣服，她俏丽的体形不应该被遮蔽，使他们的赞赏的眼睛看不到它。

她对那个几乎跟她自己同样漂亮的、把神香扔在她祭坛上的女人说些什么呢？

“做男人享乐的工具吧。他是你的主人。你活着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他。”

她的眼睛只是流露着肉体享受的喜悦。她神态高傲，满脸骄气，但是她引为骄傲的只有她那肉体的美。在她统治的时代，妇女注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男人把妇女关在闺房里，除了他当主人的以外，谁也不能分享他所专有的美色。她没有自由。还有另外一些妇女，她们自称为自由人，可是她们出卖了自己的美色享受权，出卖了自己的自由。不，她们也没有自由。这位女皇是半个奴隶。没有自由的地方就没有幸福，也没有我。

（3）

诗人又吟哦起来。出现了一幅新的图画。

城堡前面有一个比武场，周围是圆形看台和体面的观众。比武场上有几名骑士。城堡的阳台上坐着一位姑娘，俯身眺望比武场。她手里拿着一条围巾，谁获胜，她就把围巾送给谁，并且让他吻她的手。骑士们死命地互相搏斗，结果托根堡[31]胜了。“骑士，我只能以姊妹的情分爱您。不必向我要求别样的爱。您走来的时候我不心跳，您离开的时候也是一样。”——“我的命运已定。”他说，于是乘船远走巴勒斯坦。他的功名传遍了整个基督教界，可是他不见他心中的女皇就活不下去。战斗没有使他忘却旧情，他回来了。“不要敲门，骑士，她已经进了修道院。”他给自己盖起一所小屋，早晨她打开修道室的窗户时，他可以从小屋的窗口瞧见她，却不致被她发觉。他的全部生活，便是等待这个美丽的太阳出现在她的窗口。除了看看他心中的女皇，他没有别的生活，在他的生命枯竭以前，他果然不曾有过别的生活。直到他的生命熄灭，他还坐在他那所小屋的窗口，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我还会看见她吗？

“这完完全全与我无关，”光明美人说，“他没有跟她结婚的时候，他是爱她的，等到她做了他的妻子，可就沦为他的臣仆了。她一定很怕他。他把她禁闭起来，不再爱她。他行猎，作战，跟伙伴们赴宴，强奸奴婢，而他的妻子却被遗弃，遭禁闭，受轻视。女人一跟男人结婚，男人就不再爱她。不，当时我还没有出世。那位女皇叫‘贞洁女皇’。她来了。”

她谦虚、和顺、温柔而漂亮，比阿斯塔耳忒更漂亮，比阿佛洛狄忒更漂亮，可是她也沉郁、忧愁、悲痛。人们在她面前膜拜，向她呈献玫瑰花冠。她说：“我心里悲伤极了，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心。你们也很悲痛，你们是不幸的。大地是苦海。”

“不，不，当时我还没有出世。”光明美人说。

（4）

不，那些女皇可不像我。她们还继续统治着，但是她们的统治正在崩溃。每个女皇一诞生，前一代女皇的统治便开始崩溃。她们中间最后一个的统治开始崩溃时，我才诞生。从我诞生以来，她们的统治崩溃得更快，而且一定要完全溃灭。她们当中继起的女皇不能顶替以前的历代女皇，继起的女皇在位时，历代女皇仍旧残留着。我可以顶替她们所有的人，她们将统统消逝，剩下我单独统治全世界。但是她们的统治应该比我早。没有她们统治的时代，我的也不可能到来。

人过去跟动物一样，自从男子开始看重妇女的美以后，人才不再是动物了。但是妇女在体力上比男子弱，男子挺粗野。那时候一切取决于体力。男子霸占了他所看重的美女，她成了他的财产、他的物品。这是阿斯塔耳忒的朝代。

当男子比较成熟的时候，就开始比以前更看重妇女的美，崇拜她的美。但他看重的也只是她的美而已。她的觉悟还没有提高，她还只能以他所灌输的思想为思想。他说他才是人，她不算人，她只把自己看作一件属于他的精美的珍宝，并不认为自己是人。这是阿佛洛狄忒的朝代。

后来妇女渐渐觉悟到她也是人。即使在她心中刚刚萌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感的时候，她也该是多么悲伤啊！因为她还没有被公认是人，男子只希望她做一个供他奴役的伴侣。她说：我不愿做你的伴侣！然而情欲逼得他向她哀求和屈服，他忘了自己并不把她当人，他爱她，爱这个难以接近、不可侵犯的贞洁少女。可是她刚一相信他的哀求，他刚一跟她结婚，她就倒霉了！她落入他的手中，这双手比她的手有力，而他又粗鲁，他终于使她变成他的奴隶，瞧不起她。她多倒霉！这是圣母[32]悲伤的时代。

许多世纪过去了，我的姐姐[33]做了她应做的事情。你认识她吧？她比我露面早，比所有的人都出生得早，她一向就在世间，世上有人的时候她已经诞生，从此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她的劳动是艰苦的，收效缓慢，但是她不断地工作下去，成效便大了。男子变得比较理智，妇女越来越明确地认识到自己是跟他平等的人，于是我诞生的时候到来了。

这是不久以前的事，啊，简直是刚发生的事。你知道是谁首先发觉我的诞生，然后再告诉别人的吗？这是卢梭在他的《新爱洛伊丝》[34]中告诉人们的。人们从他的书上第一次听到了我的信息。

从那时起，我的国家扩大了。我治下的人还不多，不过我的国家正在迅速扩大，你已经预料我总有一天会统治全世界。那时人们才能充分认识我有多美。现在承认我的权力的人还不可能服从我的整个意旨，他们被那些仇视我整个意旨的群众包围着。如果他们了解和实现我的整个意旨，群众就要折磨他们，危害他们的生命。而我需要的是幸福，我不希望有任何痛苦，所以我对他们说：别做那种使你们受苦的事，现在你们对我的意旨能了解多少算多少，可不要危害你们自己。

“可是我能够完全了解你吗？”

“是的，你能够。你的处境很顺利，你不用担惊受怕，你爱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但是即使你了解我的整个意旨，我也不愿让你做任何对你有害的事情：凡是可能使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对你横加折磨的事情，你都不必希望去做，你也不会希望去做。目前你完全满足于你现有的一切，你不想别的事和别的人，将来也不会想。我可以对你坦白地说说我自己。”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你对我说过历代女皇的名字，可是从来没有提到你自己的名字。”

“你要我说出我自己的名字吗？你望着我，听我说吧。”

（5）

“你望着我，听我说吧。你听得出我的声音吗？你认得出我这张脸吗？你见过我这张脸吗？”

不，韦拉·帕夫洛夫娜还没有见过这张脸，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她怎么又仿佛觉得见过呢？自从她常跟基尔萨诺夫谈心以来，自从他老是瞧她、吻她以来，这一年当中她经常看见这位光明美人，美人也不躲避她，正像她不躲避他一样，美人常常全身出现在她面前。

“不，我没有见过你，我没有见过你这张脸。你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本来可以看见你，但是你被一道圆光环绕着，我没法看清你，我只看出你比什么人都漂亮。我听见你的声音，不过我只听出你的声音比什么声音都美妙。”

“你瞧，我要暂时为你减少我的光轮的灵光，让我的声音也暂时对你失去它常有的魅力。对你来说，我暂时不再是女皇了。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你认出来了吗？得，我又是一个女皇，并且永远是女皇了。”

她重新被她的全部圆光环绕着，她的声音又是难以形容地悦耳了。可是她为了让人家认出自己而不再当女皇，——这暂时的现象果然是真的吗？韦拉·帕夫洛夫娜果然看见了这张脸，果然听见了这个声音吗？

“好，”女皇说，“你想知道我是谁，你已经认出来了。你想打听我的名字，我的名字跟作为我的化身的那个女性分不开，我的名字就是她的名字。你已经看见我是谁。没有什么比人更崇高，没有什么比女性更崇高的了。我就是作为我的化身的那个女性，她在爱，也在被爱。”

不错，韦拉·帕夫洛夫娜看见这是她自己，这是她自己，而她却是一个女神。女神的脸便是她自己的脸，这是她的活生生的脸，她的面貌距离完美的境界遥远得很，她每天都能看到许多比它漂亮的脸。这是她的脸，它被爱情之光一照耀，竟比古代雕刻家和伟大绘画时代的大画家遗留给我们的一切典范更加漂亮。不错，这是她自己，然而是被爱情之光照耀着的她自己。即使在缺乏美女的彼得堡，比她漂亮的人也有千百个，而刚才她却比卢浮宫的阿佛洛狄忒雕像[35]还要漂亮，比我们至今所知道的一切美人还要漂亮。

“你照镜子的时候只能看到你本人，看不到我。你在我身上看到的你，却是你爱人眼中的你。他认为我和你已融为一体。他认为任何人都不及你漂亮，一切艺术典范都在你面前黯然无光了。对吗？”

对，对啊！

（6）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你要了解，我……

我像阿斯塔耳忒那样享受着爱情，她是我们全体接替她的女皇的祖先。我像阿佛洛狄忒那样由于自己的美被人观赏而得到陶醉。我像“贞洁女皇”那样崇尚贞洁。

可是我这一切跟她们的不同，而是更充分、更崇高、更强烈的。“贞洁女皇”跟阿斯塔耳忒、跟阿佛洛狄忒的特色已在我身上融而为一。并且，这些力量中的每一种，因为跟别的力量结合在一起的缘故，是变得更强大、更精壮了。但给这每一种力量带来了更大的、更大得多的声势和魅力的，却是为我所固有而为任何一个前代女皇所短缺的新东西。我身上这个新东西便是我不同于她们的地方：相爱的人们权利平等，作为人的他们之间的平等关系。单凭这个新的东西，我的一切就比她们的美好得多，美好得多了。

当一个男子承认妇女享有跟他自己同等的权利时，他才会抛弃那种把她当作自己的财产的观点。那时她爱他也像他爱她似的，仅仅因为她愿意爱，如果她不愿意，他便没有任何权利强迫她，正如她没有权利强迫他一样。因此我享有自由。

有了平等和自由，连我从历代女皇那儿承袭下来的东西，也获得了崭新的性质和高度的魅力，这种魅力是前人所不知道的，跟它一比，前人知道的一切简直算不了什么。

在我以前，人们不知道充分享受爱情，因为如果没有两个相爱者的自由倾慕，那么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都达不到心醉神怡。在我以前，人们也不知道由于自己的美被人观赏而获得的充分享受，因为如果美的展现不是出于自由倾慕，人就不可能在被观赏时心醉神怡。离开了自由倾慕的享受和愉悦，比起我的享受和愉悦来是平淡的。

我的贞洁胜过那位只讲肉体贞洁的“贞洁女皇”：我的心灵也贞洁。我是自由的，所以我不骗人，不假冒，我不会说一句不由衷的话，也不会给人一个不带好感的亲吻。

可是我身上的新东西，使历代女皇的特色产生高度魅力的东西，它本身便构成了我的一种高于一切的魅力。主人在仆人旁边觉得拘束，仆人在主人面前也觉得拘束，人只有跟一个和自己平等的人在一块才会完全自由。跟一个比自己低下的人在一起太乏味，只有跟平等的人在一起才会十分快乐。因此，在我以前，连男子也不知道美满的爱情幸福。他们在我以前感受到的还不配称为幸福，不过是短暂的迷醉罢了。至于妇女，我以前的妇女多么可怜！那时候她们受人摆布，低声下气的。她们感到恐惧，她们在我以前几乎不知道什么叫爱情：有恐惧的地方就没有爱情……

所以，假如你想用一个词来说明我是什么人，这个词便是“权利平等”。没有它，肉体享受和美的欣赏是平淡乏味、令人生厌的。没有它，就不会有心灵的贞洁，只能用肉体的贞洁来骗人。由于它，由于平等，我才有自由，没有自由也就没有我。

凡是你可以告诉别人的话，凡是有关我的现状的话，我都对你说了。不过现在我的国家还小，我还需要保护自己人，免得他们被不了解我的人诽谤，我还不能向大伙表白我的整个意旨。可是我一定要向大伙说明它，当我的国家包括了所有的人，当所有的人都变得身体健美、心灵贞洁的时候，我将向他们显示我全部的美。但是你和你的命运特别幸福。我不会煽惑你，不会使你受害，我可以告诉你，到了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少数人，而是所有的人都配承认我是他们的女皇的时候，我会变成怎样。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说有关我的未来的秘密。你要发誓为我保密，你听着吧。

（7）

…………

…………

（8）

“啊，我亲爱的，现在我了解你的整个意旨了。我知道它会实现。但是它将怎样实现呢？那时候人们将怎样生活呢？”

“我一个人对你讲不清，需要我的姐姐来帮忙，你早已见过她了。她是我的主人，又是我的仆人。她要把我变成怎么样，我就只能变成怎么样，可是她又为我工作。姐姐，来帮帮忙。”

“姊妹们的姊妹，未婚夫们的未婚妻”来了。

“你好，妹妹，”她对女皇说，“你也在这儿，妹妹？”她对韦拉·帕夫洛夫娜说，“你想看看我教养出来的女皇统治一切人的时候，人们将怎样生活吗？你瞧吧。”

一座高高大大的建筑物，这种建筑物就在今天最大的首都也只有几座，或者不如说，今天连一座也没有！它耸立在田亩和草地、花园和树林之中。田间种着我们俄国常见的庄稼，不过又跟我们的不同，而是长得密密麻麻，一派丰饶景象。难道这是小麦？谁见过这样的麦穗？谁见过这样的麦粒？今天只有温室里能长出这种颗粒饱满的麦穗。原野就是我们俄国的原野，可是这样的花朵今天只能在我们的花圃中见到。花园里有柠檬树和橙子树、桃树和杏树。怎么都生长在户外呢？[36]哦，是为了让这些树在夏季见见天日。周围还有许多柱子，对了，这是几个掀开屋顶过夏的温室。树林倒是我们俄国的树林：橡树和椴树、槭树和榆树，对，树林跟今天的一样。都经过很细心的照料，其中没有一棵病树，但还是那些树林，只有它还跟今天一样。然而这座建筑物，——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建筑式样？今天没有这种式样。不，已经有了一个雏形——塞屯汉山丘上的宫殿[37]：到处只见铸铁和玻璃、铸铁和玻璃。不，不只是铸铁和玻璃，这仅仅是建筑物的外壳，它的外墙，里面才是真正的房屋，一座极其高大的房屋：这道铁骨透明的外墙仿佛一个匣子似的包蔽着它，跟它的每层楼中间有一圈宽阔的走廊相连接。这内屋的建筑式样多么灵巧，窗与窗之间的墙壁多么狭窄，窗子又宽又大，跟楼层一般高低！内屋的石墙像一排壁柱，等于给那些面对走廊的窗子配上框架。这是怎样的地板和天花板啊？这些房门和窗框是用什么做成的？这是什么？银？白金？家具也差不多全是这样。这儿摆上些木头家具只是出于一时的兴致，不过为了变变花样而已，但所有其余的家具、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什么做的呀？“你动动这把扶手椅看。”年长的女皇说。这金属家具比我们的核桃木家具还轻巧。这到底是什么金属呢？哦，现在我知道了，萨沙让我看过这样一块小板子，它轻得像玻璃，现在已经有这种东西做成的耳环和胸针了。对，萨沙说过，铝早晚总会代替木材的，也许还可以代替石头。铝制品真多！到处都是铝、铝。窗与窗之间的空隙挂满了大镜子。地板上铺着多好的地毯！这间大厅的地板有一半露在外面，从中看得出它也是铝做的。“你看，这块地板不光滑。小孩要在这儿玩，大人也跟他们一起玩，所以地板不能太滑溜。那间大厅也没有铺地毯，那是舞厅。”处处是南方的花木，整座屋子好比一间宽大的暖花房。

这座比宫殿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究竟住着些什么人？“这儿住着许多人，许许多多人。走，我们能看见他们。”他们来到一个从最高一层走廊伸出去的阳台上。韦拉·帕夫洛夫娜原先怎么没有发现呢？“这些田地里散布着一群一群的人，到处是男男女女，老人、青年和小孩混在一起。但是青年占多数，老头子很少，老太太更少，小孩比老人多，可还是不太多。小孩大半留在家中料理家务，他们几乎承担了全部家务，他们很喜欢干这个。有几位老太太跟他们在一块。老头子和老太太很少，是因为这儿的人不容易衰老，这儿的生活又合理又安定，能让人保持朝气。”田地里干活的人群差不多都在唱歌。不过他们在干什么活呢？哦，他们在收庄稼。他们干得多快！他们哪能干得不快，他们哪能不歌唱！原来收割、打捆和运送几乎全由机器代劳，人几乎只要走动走动，管管机器就行。而且他们给自己安排得非常舒服，天尽管热，可是对他们绝无影响：他们在干活的那块田地上支起一个大天篷，活儿往前推进，天篷也往前推进，他们弄得多凉爽！他们干起活来当然又快又开心，他们当然要唱歌！连我也愿意这样过生活！他们不断地唱歌，不断地唱歌，唱的是我所不熟悉的新歌，但是他们也想起了我们俄国的歌，我知道它：

我们俩会像阔佬一样生活：

那些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任随你心里想要什么，

我和他们全能弄到手……[38]

收工以后，所有的人都朝那座建筑物走去。“我们再到大厅去，看看他们怎样吃中饭。”姐姐说。她们走进一间最宽敞的大厅。大厅的一半摆满了餐桌，——桌上早已摆好食具，——餐桌真多！有多少人在这儿吃饭呢？有一千人或者更多：“这还不是全部，愿意单独吃的都在自己家里吃。”不下地的老太太、老头子和小孩就准备这一切：“做饭、干家务、收拾房间，这些活计对于其他的人太轻松了，”姐姐说，“凡是还不能或者已经不能做其他事情的才应该干这些。”餐具考究，全是铝和水晶制品。宽大的餐桌中央一字儿摆着一瓶瓶鲜花，菜已经端上桌子，下地干活的人进来了，他们和做饭的人一同用餐。“谁来侍候他们呢？”——“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吗？为什么要人侍候？总共才有五六道菜，该趁热吃的都放在可以保温的地方。你看，壁龛里就是一箱箱温菜用的开水，”姐姐说道，“你的生活过得好，你喜欢吃好的，你能经常吃到这样的饭菜吗？”——“一年能吃几回。”——“在他们，这是家常便饭。谁要愿意吃得更好，也可以吃到他愿吃的，但是得单独付钱。如果不要求吃得与众不同，他连一个钱也不用付。各方面都是如此：凡是照公家的财力来说人人能得到的东西，个人一概不付钱。假定你需要一件特别的东西，或者满足一种特别的愿望，那就得自己掏腰包。”

“难道这是我们俄国人吗？难道这是我们的国土吗？我听到了我们的歌曲，他们说的是俄语。”——“对，你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那是奥卡河。这些人都是我们俄国人，跟你在一起的我，不就是一个俄国人吗！”——“这一切全是你做的？”——“这一切全是为我做的，我鼓励人家这样做，我鼓励人家精益求精，但做这些的是她，我的姐姐。她是工人，我光是享受。”——“将来所有的人都这样生活？”——“是的，”姐姐说，“那对于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永恒的春天和夏天，永恒的欢乐。不过我们只让你看了一天当中，也就是整个工作当中，属于我的一半的结尾和属于她的一半的开头。我们再来看看两个月以后一个晚上的情形吧。”

（9）

百花凋萎，树叶开始枯落，景色变得凄凉了。“你看，瞧着这些挺烦闷，住在这儿够闷的，”妹妹说道，“我不愿这样。”——“大厅空荡荡，原野上和花园里也没有人，”姐姐说，“我这么安排是遵照女皇妹妹的旨意。”——“莫非宫殿真的空了吗？”——“是啊，这儿又冷又潮，为什么还在这儿待下去？这儿原来有两千人，现在只剩下一二十个怪物，这一次他们要留在这个荒凉冷清的地点，瞧一瞧北方的秋景，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新花样。过些时候就是冬天，这儿的人员不断地有变动，爱好冬季游乐的会三五成群地前来，照冬季的方式消磨几天。”

“可是现在他们在哪儿呢？”——“在一切温暖宜人的地方，”姐姐说，“夏天这儿活计多，气候好，大批各式各样的客人纷纷从南方赶来。我们上次到过一所房子，那儿的一伙全是你们俄国人。但也有许多房子是造来招待客人的，还有一些是供主人和各族客人合住的，谁高兴，谁就可以加入这一伙。夏天你们接待大批客人，干活的帮手，每年气候恶劣的时候，你们自己也要到南方住上七八个月，去处随各人自愿。可是你们在南方也有个特别的地区，你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到那边去。那个地区就叫新俄罗斯[39]。”——“是敖德萨和赫尔松所在的地区吧？”——“这是你那个时代的事，而现在，你瞧，这就是新俄罗斯所在地。”

山上布满了花园，山与山之间是狭窄的深谷和辽阔的平原。“这些山从前是光秃秃的岩石，”姐姐说，“现在给覆盖了一层厚实的泥土，山上各个花园中间长着一丛丛极高大的树木。下面那潮湿的凹地是咖啡树种植场，上头是海枣树和无花果树。葡萄园跟甘蔗种植场混杂在一块。田地里也有小麦，不过水稻更多。”——“这到底是什么国度？”——“我们再往上走一会儿，你就看得见它的边界了。”遥远的东北方有两条河流，在韦拉·帕夫洛夫娜站立的地点的正东面汇合起来。她再朝南看，发现东南方有个又长又宽的海湾。南方有一片陆地远远地延伸开去，它夹在这个海湾和另一个构成陆地的西部边界的狭长海湾之间，越往南扩展得越大。西面的狭长海湾跟离她很远的西北大海中间是一个窄窄的地峡。[40]“我们是在沙漠的中央吧？”韦拉·帕夫洛夫娜惊奇地问道。——“不错，是在原先的沙漠的中央。而现在，你可以看到，从北方、从东北方那条大河起，这整个区域已经变得像大河以北的沿海一带，沿海一带一度是，现在重又是一块最富庶的地方，古人说它到处‘流奶与蜜’[41]。你看，我们离这个耕种区的南部边界不很远，半岛上的山区仍旧是一片多沙的、贫瘠的荒原，在你那个时代，整个半岛全是这样。你们俄国人年复一年地把沙漠的边界往南面推移。别的人在别的国家干活，人人都有宽大的住处和足够的活计，又宽敞，又富裕。是的，从东北的大河起，往南到半岛中部止，整个区域喷绿吐翠，遍地鲜花，并像北方一样，处处耸立着高大的建筑物，彼此间相隔三四俄里，仿佛一块宽阔无比的棋盘上摆着无数的大棋子。”——“我们下去看一座建筑物。”姐姐说道。

又是一座透明而高大的房屋，不过它的圆柱呈白色。“柱子是铝做的，”姐姐说，“因为这儿天气热，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不容易传热，铝比铸铁贵一点，可是用在这儿更合适。”他们还想出一个主意：离这座水晶宫四周挺远的地方，围了许多细小的、老高老高的杆子，杆头撑着一块白色天篷，高高地笼罩着整个宫殿和周围半俄里的地面。“天篷上经常喷水，”姐姐说，“你看，每根杆子中都有一支小小的喷泉往上喷，喷得比天篷还高，然后又像雨点似的纷纷落在四周，因此住在这儿挺凉快。你看，他们简直可以随意改变气温了。”——“要是有人喜欢热天和这儿明朗的太阳呢？”——“你看，远处有的是亭子和帐篷。每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这正是我的目标，我工作就是为了这个。”——“那么，城市也是为那些喜欢城市的人留下的啰？”——“这种人不很多。城市比从前少，差不多只是作为联络和货运的中心，全在良好的港口附近和其他的交通枢纽上，可是这些城市比从前更大、更壮丽了。人人都爱进城小住几天，换换花样。大部分城市居民不断地有变动，他们到那儿去是为了劳动一个短时期。”——“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常住城里呢？”——“常住就是，正像你们住在你们彼得堡、巴黎和伦敦一样，这关人家什么事？谁会妨碍他们？每个人爱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不过绝大多数人，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九个，都过着我和我妹妹指给你看的那种生活，因为他们觉得那样更愉快、更有利。可是，进宫殿去吧，天色已经相当晚，该去瞧瞧他们了。”

“不，我想先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什么？”——“就是那片贫瘠的沙漠怎样变成了最肥沃的土地，差不多我们所有的人每年都要在那儿度过三分之二的时光。”——“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有什么稀奇？这不是一年也不是十年以内做到的，我是逐步推进工作的。他们拥有很多大马力的机器，从东北大河两岸和西北大海沿岸运来黏土，把它跟沙子黏合在一起，并且开凿运河，安排灌溉，于是出现了一片翠绿，空气中的水分也增多了。他们一步一步地前进，一年走几俄里，有时只走一俄里，他们现在还是这样继续朝南方走去，这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只不过是开了心窍，开始把大量的人力和财力用来为自己谋福利，而从前他们花费这些力量对自己并没有益处，或者简直是害了自己。我的工作没有落空，我没有白白地教导他们。困难的只是让人们懂得什么事才算有益，在你那个时代，他们还是那样一群粗野的、残忍的、莽莽撞撞的蛮子，可是我不断地教导他们，当他们逐渐懂得以后，实行起来便不难了。你知道，我不给人家出任何难题。你也在照我的意思为我做一些事情，难道有什么难处吗？”——“没有。”——“当然没有。想想你的工场吧，难道你们拥有雄厚的财力？难道比别人财力雄厚？”——“不，我们有什么财力？”——“别人的财力跟你们相等，但是你的裁缝论舒服比他们强到十倍，生活乐趣比他们多到二十倍，经受的烦恼却只有他们的百分之一。你们自己证明了：即使在你那个时代，人们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过生活。重要的只是明白道理，善于好好安排，了解怎样使用财力更有利。”——“对，对。这我知道。”——“再去稍微瞧一瞧，在人们开始懂得你早已懂得的事情以后不久，他们是怎样生活的。”

（10）

她们走进一所房子。又是那么一间极其宽阔的富丽堂皇的大厅。晚会处在热闹欢腾的高潮，这时离太阳西下已经三个钟头，正是娱乐的时刻。是什么东西把大厅照得通明雪亮？可到处都看不见枝形烛台或吊灯架。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厅的圆屋顶下有一大块毛玻璃板，光线从那儿洒射出来，当然会完全跟阳光似的又白又亮而又柔和了，是啊，这是电灯。大厅里将近一千人，其实还可以绰绰有余地多容纳两倍。“有客人来的时候，人数就更多。”光明美人说。——“那么这又是什么？难道不是舞会吗？这难道是普通的、平常的晚会？”——“当然。”——“照今天的情形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宫廷舞会，妇女的服饰非常考究，是的，这是另一个时代，从衣服的式样也看得出这一点。有几位太太还穿着我们的服装，可她们这么打扮分明是为了变变花样，为了好玩。是的，她们在寻开心，拿自己的衣服逗趣。其他的人穿着其他形形色色的衣服，各种东方式和南方式都有，全比我们的来得雅致。不过大多数人的衣服都类似希腊妇女在雅典最注重美的时代所穿的：很轻便、很宽松。男子的衣服也是又宽又长，没有腰身，好像法衣、披风。这分明是他们的家常便服，这种服装多么朴素、美观！它多么优美地隐隐约约显出了身体的轮廓，给人的动作增添了多少文雅的风致！还有那一百多名男女表演艺术家组成的乐队，尤其是那合唱队！”——“是的，你们全欧洲不曾有过十名这样的歌手，而你单只在这间大厅里就足足找得出一百名，其他每一间大厅也是一样。这儿的生活方式不同，既合理，同时又高雅，因此人的胸部更发达，声音也更悦耳。”光明女皇说。但是乐队与合唱队的人不断地变动着：一批人走了，另一批来顶替他们的位置，前者去跳舞，后者来自跳舞的人群中。

他们举行晚会，平常的、普普通通的晚会，他们天天晚上这样娱乐和跳舞。可是我几时见过这么高的游兴？但是他们怎么能没有一股我们所不知道的游兴呢？——他们一清早便干活了。谁要是没有尽力干过活，他就不会准备好他的神经，让它去领略全部的欢乐。现在，当平民百姓得以娱乐的时候，他们的娱乐比我们的更痛快，更活跃，更带劲。不过我们的平民百姓没有钱娱乐，这儿的人却比我们富裕。并且我们的平民百姓娱乐时总不免受到困扰，他们会回想起过去的简陋和贫穷、灾祸和痛苦，他们对未来也有同样的预感。娱乐固然叫人暂时忘却了穷困和哀愁，可是难道他们真能把穷困和哀愁忘得干干净净吗？难道荒漠上的沙石不会铺天盖地而来？难道沼泽的瘴气不会污染这一小块夹在荒漠和沼泽之间的空气新鲜的干净土？这儿的人却没有什么穷困或哀愁可以回忆，也没有这种忧虑。他们只是回忆心甘情愿的自由劳动，回忆富足、幸福和享受，他们对未来也怀着同样的希望。多么鲜明的对比！再说，我们的劳动者的神经只是坚强，所以虽然能够承受许多欢乐，却未免粗糙，不够敏锐。这儿的人呢，他们的神经的坚强像我们的劳动者，神经的发达和敏感又像我们。在这些人身上，我们所没有的、唯独茁壮的体格和体力劳动才能产生的对娱乐的精神准备，对娱乐的合理而强烈的渴望，跟我们常有的锐利感觉结合在一起了。他们在精神上达到了我们的水平，同时在肉体上又达到了我们强壮的劳动者的水平，因此他们的欢乐、他们的享受和激情当然要比我们的更热火，更强烈，更酣畅淋漓，更使人心悦神怡了。幸福的人啊！

不，现在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欢乐，因为还没有那种为欢乐所必需的生活，也没有那种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纵情欢乐，才能领会享受的全部乐趣！他们多么健壮有力，多么标致清雅，他们的面貌多么神采奕奕，善于表情！他们是幸福的美貌男女，他们过着劳动和享乐的自由生活，幸福的人啊，幸福的人啊！

他们中间有一半正在大厅里嬉闹，另一半在哪儿呢？“其他的人在哪儿？”光明女皇说，“他们到处都是。许多人在剧院，有的当演员，还有的当乐师，剩下的就做观众，全看各人的爱好。有些人分散在教室和博物馆，待在图书馆。也有人在花园的林荫道上，又有人在自己房里独自休息或者跟孩子们一起，但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在哪儿呢？这可是我的秘密了。你在大厅中见过人们脸上怎样发烧，眼睛怎样发亮。你看见他们时而离去，时而回来。他们离去是由于我吸引了他们，这儿每个男女的房间都是我藏身之处，在那些房间里，我的秘密是不可侵犯的，门帘和华贵的地毯吸收了各种声音，那儿挺清静，那儿有秘密。他们回来是由于我叫他们从我的秘密之国回到轻快的娱乐上来。统治这个地方的是我。

“我统治着这个地方。这儿的一切都为了我！我劳动，是为了预备充沛的精力和感受力，我娱乐，是为了做准备，或者是休息。在这儿，我就是生活的目的，在这儿，我就是全部生活。”

（11）

“我的女皇妹妹享有最高的生活幸福，”姐姐说，“但是你看，这儿有各种各样的幸福，谁需要什么幸福就有什么幸福。在这儿，谁觉得怎样生活更好就怎样生活，在这儿，人人都有充分的自由、毫无拘束的自由。

“我们先前指给你看的一切不会很快获得充分发展，成为你现在见到的样子。你的预感要经过好几代人的更迭才能全部实现。不，不用经过好几代人：现在我的工作进展挺快，一年比一年更快，可是你毕竟还没有踏进我妹妹这个完善的国度。但你至少已经见过它，你知道未来。未来是光明的、美好的。你去告诉所有的人：未来就是这样，未来是光明美好的。爱它吧，奔向它，为它工作，促它早日到来，尽可能使它成为现实吧：你们越能及早使未来成为现实，你们的生活就越光明美满，生活中的欢乐和享受也就越多。奔向未来，为它工作，促它早日到来，尽可能使它成为现实吧。”

17[42]

过了一年，新的工场已经完全安排停当，上了轨道。新旧工场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还互相转让订货。有时这家工场承接订货太多，那一家就替它完成一部分活计。它们中间立有一份经常的来往账目，其资金总数是那么庞大，如果双方更加接近，便可以在涅瓦大街合开一个门市部。这又需要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梅察洛娃忙碌好久了。虽然两家的女工关系亲密，虽然她们彼此熟识，虽然两家常常互相接待，虽然她们夏天常常结伴郊游，但两个不同的企业合伙经营的主意毕竟是个新的主意，得花上好长时间向她们解释才行。不过，在涅瓦大街设立门市部显然是有利的，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梅察洛娃为两个企业的合营问题奔忙了几个月，终于达到了目的。于是涅瓦大街上出现一块新的招牌：精工时装商店。

涅瓦大街的门市部开设以后，赢利分明比从前更多了。门市部的售品风行一时，它的主顾并不属于上层社会，——怎么可能属于上层社会呢！——但毕竟是些相当富裕的，也就是能够照顾一宗宗好生意的人。

过了两三个月，门市部开始出现一些求知欲特别强的顾客，但是他们求知的态度有点儿不自然，连他们自己似乎也觉得难为情，他们渴求知识时的想法，似乎不同于求知心切的人通常渴求知识时的想法：“既然我关心的事你也关心，那么你大概会用善意的眼光看我，并且尽可能设法亲自开导我的吧。”不，他们似乎另有想法：“当然，你用怀疑的眼光看我，竭力对我藏起你的尾巴，可你还是骗不了我。”这类顾客有两三个，每一个来了三四次。在他们的“求知”中又过了一个半月左右。过了一个半月左右，基尔萨诺夫的一位半生不熟的同行来找他，拉拉杂杂地谈到各种疑难病症，主要是讲当时这位客人信奉的一种医疗方法的神效，这方法便是几天不让病人进任何饮料：“因为一切疾病都由于体液变坏，而体液是经常从身体内分泌出去的，所以，如果不让这些分泌物获得新的来源，那么坏的体液必然会枯竭，这样一来，病也就好了。”[43]随后他又说他应该顺便把一项邀请通知基尔萨诺夫：一个有教养的人物久仰基尔萨诺夫的大名，希望跟他认识认识。基尔萨诺夫答应明天就去看那有教养的人。

这个有教养的人——说得更真确些，应该叫作有教养的要人，尽管他没有娶太太，[44]——总之，这个有教养的要人确实是有教养的要人，因为当时，一八五八至一八五九年，已经是教泽广被的时代。当时虽然还有些毫无教养的人，不过已屈指可数，只有在那班不能认真地称之为要人（即使他们娶了太太）的人中间才碰得见。而在真正的要人，即本身原就是要人，因为是要人才被称作要人，并非因为有了太太才被称作要人，——在这样的要人中间，却没有什么毫无教养的人：当时这些要人无例外地都是有教养的。

这位要人接待了基尔萨诺夫，当然是像有教养的要人接待自己愿意认识的客人时所应做的那样彬彬有礼。他让了座，自己把椅子挪近一点，敬烟，讲了几句极其得体的话，说他很高兴有机会认识“您，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因为他久闻“大名，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知道“您是为我国医学增光的杰出人物之一，而医学正是国家迫切需要的”，等等，这一切确实说得彬彬有礼，尤其是他称呼了基尔萨诺夫的教名和父名，——教养多重要！真是个好东西！接着就是一场有关医学的文雅的谈话，不大一会儿，终于谈到这次结识的目的，谈到那件愉快的事情了。

“我对你有个请求，”有教养的要人充分证明了他的教养和礼貌以后，说道，“请费心给我解释一下，尊夫人在涅瓦大街开设的是一家什么商店？”

“时装商店。”基尔萨诺夫说。

“可开店的目的是什么呢？这才是关键所在。”

“跟通常一切专卖女装的时装商店的目的一样。”

有教养的要人用深思的眼光瞧了瞧客人，基尔萨诺夫也用深思的眼光瞧了瞧有教养的要人。有教养的要人用深思的眼光瞧着的时候，瞧出他欣然结识的客人不够爽快，必须对他狠狠地施加压力才行。

“我应该奉告您，基尔萨诺夫先生（有教养的要人为什么突然忘记了客人的教名和父名啦？），外面对尊夫人的商店有些难听的风言风语哩。”

“这是很可能的，我们这儿的人喜欢造谣中伤。我内人的商店博得一点好名声，也许有人眼红了，这就是我给您的解释。但是我很想知道，究竟有些什么难听的风言风语。关于时装商店的谣言，往往是说它成了情人幽会的场所。是不是这样？这可纯粹是胡扯。”

有教养的要人又用深思的眼光瞧了瞧基尔萨诺夫，他相信他的客人不仅不够爽快，简直是很不爽快。

“哪儿的话，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谁敢用这种无耻谰言来侮辱尊夫人？你们两位当然决不可能背这一类嫌疑。再说，假如我所讲的风言风语是指这个方面，我就没有理由设法跟您认识了，因为正经人对这类事根本不屑一顾。我希望跟您认识，却是由于我高度重视您的科学工作给国家带来的好处，我希望对您有所裨益，所以请容许我恳求您，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当心一点。社会，甚至可以说国家，珍惜您这样的科学家，因为科学昌明是一个秩序良好的国家的头一项要求，因此他们应该自爱，甚至还可以说，这是他们的义务，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

“照我本人对自己的了解，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违背我对社会和国家的义务——自爱。”

有教养的要人用深思的眼光瞧了瞧基尔萨诺夫，他看出他的客人不仅很不爽快，而且顽固不化。

“我们摊开来说吧，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为什么两个有教养的人不能彼此开诚布公呢？照天性说，我自己也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我喜欢读蒲鲁东[45]的著作。然而……”

“请容许我说几句，免得我们中间留下误会。您说您‘也是一个社会主义者’。这个‘也是’大概是针对我说的。您凭什么认为我是社会主义者？也许我完全不是。除了社会主义者，还有保护关税论者，还有萨伊[46]的信徒，还有拉乌[47]的历史观的信徒，以及政治经济学中其他许多五花八门的派别的信徒。要把一个人算作某一派的信徒，总得有些根据啊。”

“我有根据把您基尔萨诺夫先生算作社会主义者，因为我知道尊夫人那家商店采用的体制。”

“一切派别的信徒在郑重说话的时候，都认为可以采用这种体制。其中有些人——现在已经很少了——也攻击它，如果当他们对任何其他派别的信徒论战时有这必要的话。可是他们只有在论战中才攻击它。在冷静的、纯学术性的论述里面，决没有一个政治经济学著作家敢于否认它对社会的无害和有益。我要是说得不对，就请您至少给我举出一个相反的例证吧。”

“基尔萨诺夫先生，我们见面又不是为了辩论学术问题。您得承认，我没有闲工夫来干这个。基尔萨诺娃女士的商店带着有害的倾向，我劝她，尤其是劝您，要当心一点。”

“既然有害，就应该查封，把我们送法院受审。不过我很想知道，危害究竟在什么地方？”

“无处不在。就从招牌说起吧。这‘Au bon travail'是什么？简直是个革命口号。”

“这翻译过来是‘精工’的意思。一家时装商店应许顾客精心完成订货，这有什么革命的涵义？我不懂。”

“这几个字的涵义不是那样。意思是说，一切商店都必须这么办理，对工人阶级才有好处。‘travail’这个字的本身，显然是从社会主义者那里吸取来的，这是个革命口号。”[48]

“我想，从法国人开始会耕地，说得更早一点，从他们开始狩猎的时候起，他们就已经在从事某项工作或劳动，并且在谈话中非使用这个字不可了。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字，我管保它比所有的社会主义者都年长一千来岁。”

“但总之是，何必在招牌上许什么愿呢？写上‘×记时装商店’也尽够了。”

“写有各种词语的招牌，在涅瓦大街上多的是。‘Au pauvre Diable '啦，‘A l′Elégance '啦，难道还少吗？您费神在涅瓦大街走一趟，就可以看到了。”

“我没有工夫跟您争辩。我请您换一块招牌，上面只写明‘×记时装商店’。干脆说，我的本意就是这样，您应该照办。”

“现在我不争辩，我只说：这可以做到。不过，我虽然在您面前代我内人答应一定照办，我却不能不说，这个变动会严重损害企业的经济利益。损害是双重的：第一，店名的任何变动都会大大毁坏店铺的商誉，使一个商业企业在生意方面一落千丈。第二，我内人跟我姓，我的姓是个俄罗斯姓，给时装商店冠上一个俄罗斯姓氏，简直是拆它的台。[49]我内人的经济利益要受到严重损失。可是她能服从需要。”

有教养的要人露出深表同情的神气，沉思起来。

“贵店真是一个商业企业吗？这种看法值得注意。行政机关应该保护人们的经济利益，鼓励他们发展商业。可是您能够对我说句老实话，担保尊夫人的店铺是个商业企业吗？”

“我对您说老实话：是的，那是个商业企业。”

“请告诉我，为了减少尊夫人——遗憾得很——势必蒙受的经济损失，我可以做些什么呢？我预备批准，甚至还可以说，我会欣然批准一切可行的办法，来减轻这个无法避免的打击。但是您要明白，这块招牌是不能保留了。”

“我想到一个主意。招牌上显得不妥当的是‘travail’这个词，应该用我内人的名字来代替。社会利益要求的就是这个吧？”

“嗯。”

“我十分重视这项要求所具有的重大理由，我认为可以满足这项要求，而且能够避免那两种损害中的第二种——一个字尾带‘off’的店名使商店遭受的可怕打击。我内人名叫韦拉。这个字可以译成法文‘foi’。假如把‘bon’保留下来，仅仅变动那个必须变动的字‘travail’，那么新的招牌就是‘A la bonne foi’。本义是‘信义商店’，但在法文词语中甚至还含有保守的意味，因为‘foi’的意思是‘韦拉[50]’，那似乎是跟对抗性的倾向相反的。”

有教养的要人沉思着。

“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初初看去，您的愿望似乎是做得到的，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可是我此刻不想给您一个决定性的答复，要考虑成熟再说。”

“我不揣冒昧地坦白说出我的想法吧：在平庸之辈，当然不容易一身兼备‘决断迅速’和‘决断成熟’这两个条件，但是我相信我在生活中碰见过一些人，他们的见解一下子就概括了问题的各个方面，形成一个完全正确而成熟的最后结论。行政人员多半具有这种才能。”

“我只向您要求几分钟工夫，”有教养的要人沉下脸来说，“我确实需要几分钟。”

几分钟在深深的沉默中过去了。

“好，现在我考虑过问题的各个方面了。可以采纳您的折中办法。为了有利于社会，甚至还可以说，为了有利于社会治安，我不得不忍痛让您的利益多少受些损害，这，您一定会谅解的。但是我同样希望您以公正的态度，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承认我愿意尽一切可能，把那个必要的措施尽量变通一下。”

“请您相信，我也同样没有忽视您所采取的措施的重要性，以及您如何殷殷关注，尽量设法保护我们的私人利益。”

“那么，让我们和和气气地分手吧，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我很高兴，因为我准备充当国家的需要和私人利益之间的调停人，尤其是因为我向您表示了我的敬意，把您看作我国最受尊重的科学家之一，不但社会应该珍视你们，甚至还可以说，连政府也很敬仰你们。”

有教养的要人跟他所敬仰的科学家依依不舍地握手告别了。

此后有个相当长的时期，韦拉·帕夫洛夫娜和她丈夫常常一想起来便觉得可乐：涅瓦大街有好几千块招牌，其中一块上面的“travail”一字给换成“foi”，再相应地把形容词的性变动一下，而社会——也可以说：社会治安，——居然就从危急中得救了！实际上这决不是逗乐的事。这一次门市部总算很轻易地脱了身。这当然不假。但是显而易见，它毕竟需要多多紧缩，免得引人注意，今后至少有一个长时期，企业决不可能再有所发展，虽然它迫切要求向前迈进。在这许多月份以内，或许不止一年，他们可能获得的最大福分也不过是把事业继续维持下去，休想扩充了。这当然令人痛苦。可是话又说回来：难道他们没有预料到吗？好在事业至少已经顺顺当当发展到了这一步，其实老早便可能出现障碍了。又好在出现的只是一种遏制性的而不是毁灭性的障碍，毁灭原也是可以料想到的。

不用说，人家既然一度注意门市部，就不会轻轻放过它。但是门市部除了宁静和条理、端正的行为和良好的秩序以外，确实找不出什么来。因此他们只不过注意注意罢了，注意的结果，只是使门市部不得不静静地停留在引起注意时的那个阶段上，用静止不动去换取继续生存。

但是这些事无论如何也没法避免，特别是，如果人家曾一度想起要来挑错儿的话。而他们既经想起，便在招牌上头挑错儿来了。

比方说，假定我想去涅瓦大街散散步，有人一定要想：“他为什么去涅瓦大街散步？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不去涅瓦大街散步，因此那人大概又要想道：“从来不见他在涅瓦大街散步，这是什么意思？”您别以为我在说笑话，决不。您也别认为我用了个“大概”，便表明我可能想错了。不，我只是为了使语气缓和些才用“大概”的，我确实知道这个，我有证据。老老实实告诉您，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痛苦地考虑如何处理去不去涅瓦大街散步的问题。那么我就去散散步吧，虽然我根本不愿这样。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相信一散步事情更糟。“从前他不散步，现在却散起步来，这是什么意思？”您得承认，这对我的声誉的损害更大得多。如果一个人过着这么安分的生活，除了他不散步（其实散步也一样，反正人家要找个题目来琢磨并给自己的猜测下结论，是挺便当的，）这一点以外，就完全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如果这样的人还成了人家琢磨和猜测的对象有好几年之久，那么妻子在涅瓦大街开店的基尔萨诺夫，更是绝对逃不脱这种命运了。

于是那个曾经用“干涸法”治病的医生不时去看望他，向他表示敬意，劝他镇静，劝他小心。这一切都说得彬彬有礼，而且不论是用“干涸法”治病的医生或者一般有教养的要人，的确都是出于一番好意，要人们的确又有教养又善良，一心与人为善，决不愿坑害谁，束缚谁。

说实在的，基尔萨诺夫没有受到坑害和束缚。

这件事对工场的影响是，工场还继续存在着，当然没有发展，而是尽量在收缩，但是它毕竟还能继续生存，可见要人们的好心善意给工场带来的结果也是好的，不是坏的，那的确是一种好心善意，甚至可以说，他们保护了工场，使它没有受到任何坑害。

不过事业现在虽然无法扩充，还是可以继续安排得更好。当然，在这方面也要小心从事，以免显著的成功再度引起怀疑。当然，停止扩充必定会大大阻碍内部的进展，因为在这些事情上，外部规模的扩大和内部改进措施的增加，是密不可分的两个方面。但是事业毕竟在进步，尽管比在别的条件下可能有的进步慢得多。

在第二家工场创办以后三四年，第一家工场创办以后七年左右，这个事业的情况怎么样呢？将近这个时候认识韦拉·帕夫洛夫娜的一个姑娘，在写给她一位家住莫斯科的女友的信上谈到了这一点。

18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波洛佐娃的信

圣彼得堡，1860年8月17日

亲爱的波莉娜：

不久以前我发现一件新鲜事，眼下我自己也正在热衷于它，我满心欢喜，很想给你描写描写。我相信你也会对它发生兴趣。但主要的是，你自己也许有可能去干一件类似的事情。那多愉快啊，我的朋友。

我想给你描写的是一家缝纫工场，实在说，是两家缝纫工场，不过两家全是由一个妇女按照同一原则兴办起来的，我两星期前才认识她，可已经跟她很要好了。现在我给她帮忙，但有个条件，就是她往后要帮我兴办另一个同样的缝纫工场。这位太太叫韦拉·帕夫洛夫娜·基尔萨诺娃，人还年轻，心眼好，性情快活，跟我十分相投，就是说，她像你的地方多，波莉娜，像你和顺的卡佳[51]的地方少：她是一位泼辣活跃的女士。我偶然听人谈起她的工场，——他们只给我讲到一家工场，——没有经过任何人介绍，也没有用任何借口，便直接去找她，只说我对她的缝纫工场感到兴趣。我们一见如故，尤其因为我发现她丈夫基尔萨诺夫就是那个做医生的基尔萨诺夫，你记得吧，五年前他曾经给过我那样大的恩惠。

韦拉·帕夫洛夫娜跟我谈了半个来钟头，她看出我对这些事的确起了共鸣，便领我去看她自己的、由她亲自照管的那家工场（另一家办得较早，归她一个亲近的女友负责，那也是一位很好的年轻太太），我要把我初次参观的印象告诉你。我的印象是那么新奇，当时我就写进了日记本。我早已不写日记，可是最近由于情况特殊，——过些时候我也许会讲给你听，——我又恢复了。我很高兴当时记下了这些印象，不然现在难免要忘记提到许多当时令我惊异，而今天，才过了两个星期，却已经显得最平凡的事情。那本来应该是最平凡的事情啊。可是这件事越平凡，我对它也越仰慕，因为它太好了。那么，波莉娜，我这就开始从我的日记中摘录，同时补充一些后来才知道的细节。

照你的想法，我看见的该是个什么缝纫工场呢？我们在正门口停下车来，韦拉·帕夫洛夫娜领我登上一座考究的楼梯，你知道吧，就是常常有看门人在一旁侍立的那种富家楼梯。我们走上三楼，韦拉·帕夫洛夫娜拉了拉门铃，于是我看见一间大厅，那儿有钢琴，家具也不错，一句话说：瞧大厅的外表，仿佛我们进了一个每年花四五千卢布的人家的住宅。这是工场吗？这也是裁缝使用的房间吗？“不错，这是接待室兼晚会厅。我们到裁缝的宿舍去走走，现在她们在劳作室，我们妨碍不了谁。”

这便是我走过那些房间时看见的，以及韦拉·帕夫洛夫娜向我解释的：

工场所在地包括三套房子，全在同一层楼上，三套之间开几道门，就连成了一大套。原先这三套房子的租金每年分别是七百、五百五和四百二十五卢布，共计一千六百七十五卢布。但是根据一张为期五年的租约一齐出租，房东同意减到一千二百五十卢布。工场总共二十一间房，其中两间很大，各有四扇窗，一间当接待室，另一间作饭厅。还有两间也很大，是劳作室。其余的用来住人。我们走过六七间女工宿舍（我还是说我初次参观的情形），这些房里的家具也很不错，是红木或核桃木做的。某些房里有落地镜，另一些房里有考究的壁镜，做工精致的扶手椅和沙发多的是。各个房间的家具都不同，几乎全是碰巧用低廉的价钱陆续买来的。这些宿舍的外表，好像我们在中级官吏家里——老年处长或者快要升处长的青年科长家里看到的一样。比较大的房间各住三个女工，有一间甚至住了四个，其他的每间两个。

我们走进劳作室，我觉得在那儿干活的女工也穿戴得像那些官吏的女儿、姐妹或年轻的妻子：有的穿着用普通丝织品缝制的裙衫，其余的穿轻罗和薄纱。她们的面孔丰腴而鲜嫩，只有生活富裕的人才能长成那样。你可以想象到，这一切使我多么惊异。我们在劳作室停留了好久，我立刻结识了几名女工，韦拉·帕夫洛夫娜向她们说明了我的来意。她们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的已经是满口有教养阶层的语言，像我们的富家小姐似的熟悉文学，而且相当了解历史、国外情况以及我们上层社会小姐们通常知识范围内的东西，有两名女工甚至很渊博。其他的人进工场不久，文化水平较低，不过你跟她们每个人谈话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出她是个受过一些教育的姑娘。总之，女工文化程度的高低，跟她在工场中生活的久暂成正比。

韦拉·帕夫洛夫娜要办事，只能间或来看看我，我就跟女工们谈天，这样一直谈到吃中饭。平日中饭是三道菜。那一天有菜粥、炖鱼和小牛肉，饭后又端来茶和咖啡。饭菜很好，我吃得津津有味，能经常吃到这种中饭，我认为也不算太苦了。

你知道，我父亲至今还有一名好厨子。

这便是我初次参观后的总印象。原先人家对我说，同时我自己也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只是裁缝起居作息的工场，给我看的无非是裁缝的房间，我将见到一批裁缝，吃到裁缝所吃的饭菜。而事实上，我看过的那几套连成一片的房子并不是穷人栖身之处，我碰见的女工都像中级官吏家或收入较差的地主家的姑娘，我吃过的饭菜虽不丰美，可也使我称心满意了。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怎么可能呢？

我和韦拉·帕夫洛夫娜一同回到她家以后，她和她丈夫向我解释说，这丝毫也不稀奇。顺便说一句，当时基尔萨诺夫为了举例，给我在碎纸片上写过一份小小的账目，我一直把它保存在日记本中，我可以抄送给你。但是抄它以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富裕代替了贫穷，整洁——她们的房间不只是整洁，甚至有几分奢侈，——代替了邋遢，良好的教养代替了粗野。这一切的发生由于两个原因：一方面是裁缝的收入有了增加，另一方面是她们在支出上做到了最大的节约。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能获得较多的收入：本钱是她们自己出的，她们本身是老板，因此该留给老板作利润的那一份归了她们。可是还不止这样，她们用自己的本钱为自己的利益干活时，在原料和时间上都节省得多：干活比人家快，开支比人家小。

当然，她们在生活开支上也节省了好多。她们无论买什么总是大批买，付现款，所以她们买来的东西比零买和赊购的便宜。她们挑选东西又细心又在行，还要先经过一番调查，因而她们所买的一切不仅比一般穷人买的价钱便宜，连质量也更好。

此外，有许多开支不是大大减缩，就是完全免掉了。比方说，你想一想：天天走上两三俄里去商店采购，会白白地磨损多少鞋子和衣服。我给你举一个最小的例子，例子虽小，却适用于这方面的每一件事情。如果你没有雨伞，你的衣服会被雨水淋坏，使你遭受不小损失。现在请听听韦拉·帕夫洛夫娜对我说的话吧。假定一把普通的粗麻布雨伞值两卢布。工场住着二十五名裁缝。每人买一把伞，合起来就得五十卢布，谁要不买伞，她的衣服所受损失还不止两卢布。可是她们都住在一块，每个裁缝只有对自己方便的时候才出门，因此，天气恶劣的日子是不会有大批人出门的。她们认为买五把伞尽够了。这些伞是上好的绸伞，每把值五卢布。雨伞费总共是二十五卢布，或者说，每个裁缝分摊一卢布。你看，她们每个人都可以不用次伞而用好伞，这项开支却省了一半。许多小事都照此办理，小事凑在一起就成了大事。对住房和伙食也是如此。比方说，我给你描写的那顿中饭，得花五卢布五十戈比或五卢布七十五戈比，面包在内，但是没有茶和咖啡。吃饭的有三十七个人（不算我这个客人和韦拉·帕夫洛夫娜），固然其中有几名小孩。五卢布七十五戈比由三十七个人分摊，每人还不到十六戈比，一个月不到五卢布。韦拉·帕夫洛夫娜说，假如一个人单独开伙，这些钱差不多只够买点儿面包和小摊上出售的那种不堪入口的东西。据韦拉·帕夫洛夫娜说，这样一顿中饭（不过做得不如这个干净）在小馆子里要卖四十银戈比，三十戈比的更差得多。这当中的差别不难明白：一个小馆子的老板准备二十或者不到二十人的饭菜，他自己要靠这笔进账过活，他还得付房租，雇伙计。在这儿，这些多余的开支却几乎完全没有，或是少得多了。两位老太太——两个裁缝的亲属——的工钱就是雇用炊事员的全部开支。现在你该会明白我初次去基尔萨诺夫家时他给我写来做例子的那份账目了。他写完以后对我说：

“当然，我没法告诉您一个精确的数字，这是很难找出来的，因为您知道，在每个商业企业、每家店铺、每所工场，它的各种收支项目之间都有其独特的比例，每个家庭在支出方面的节约程度与众不同，各种支出项目之间的比例也与众不同。我写上一个数字，只是为举例的方便罢了。但是为了让这份账目更令人信服，我特意把数字写得低于我们的体制的实际效益，这效益只是跟绝大多数商业企业、跟绝大多数贫穷的小家庭的真实开支比较而言。

“一个商业企业从售货得到的收入分为三个主要部分，”基尔萨诺夫继续说，“一部分用来作工人的工资；第二部分作企业中其余的开支：房租、照明、原料；第三部分留给老板作利润。假定全部进款在这三部分中间是这样分配：工人的工资占进款的一半，其他开支占四分之一，余下的四分之一算利润。这就是说，如果工人得一百卢布，那么其他开支便是五十卢布，留给老板的也是五十卢布。我们来看看，在我们的体制下，工人该得多少。”基尔萨诺夫开始念他那张写有数字的小纸片：

她们应得的工钱……………………100卢布

她们本身是老板，因此她们又可以得到老板的利润………………50卢布

她们的劳作室附设在宿舍里，所以比单独租用一处工场来得经济；她们又节省原料。这两项在节约中所占的比例很大，我认为应该占一半，可是我们假定它只占三分之一，她们就又从原定的五十卢布开支中省下了………………16卢布67戈比

共计………………………………166卢布67戈比

“我们已经结算好了，”基尔萨诺夫继续说道，“我们的工人得到一百六十六卢布六十七戈比，在另一种体制下，她们却只能拿一百卢布。但是她们得到的还不止这些：她们是为自己工作，她们干起活来更有劲，因此成效更大，速度更高。假定在干劲一般、干劲不足时她们能做五件东西（在我们的例子中是五件衣服），现在她们就能做出六件。这个比例太小，不过我们就假定是这样吧。于是，别的企业挣到五卢布，我们的企业却挣了六卢布。

由于速度高和干劲大，收入增加了五分之一。一百六十六卢布六十七戈比的五分之一是三十三卢布三十三戈比，因此要另加……………………33卢布33戈比

加上原有的………………………166卢布67戈比

共计……………………………………200卢布

“所以，我们的工人收入比人家多了一倍。”基尔萨诺夫继续说，“现在再谈这笔收入是怎样使用的。她们拿到的钱比人家多一倍，用起钱来却实惠得多。您知道，这实惠是双重的：第一，她们无论买什么都整批地买。假定这样可以便宜三分之一，一种东西，零买和赊购得花三卢布，她们只花两卢布就行。事实上她们所得的实惠还要多，我们拿住房做例子吧：如果把每个房间隔成几片分租出去，那么，有两扇窗的房间共十七间，每间住三四个人，假定说总计五十五个人；有三扇窗的房间是两间，每间住六个人，共住十二个人，有四扇窗的房间也是两间，每间住九个人，共住十八个人，——总计三十个人；再加上前面所说各个小房间的五十五个人，整个住宅能容纳八十五个人。每人每月付三个半卢布房租，全年就要付四十二卢布。这么说来，靠分片出租这些房子为生的小房东们，竟可以拿到三千五百七十卢布（42×85＝3570）。而我们的工人租这个住宅，才只花一千二百五十卢布，差不多便宜三分之二。很多事都是这样，几乎所有的事都是这样。即使我说节省了一半，恐怕还没有说到那真正的比例，可是我也只算节省了三分之一。还不仅如此。在这种生活制度之下，她们不需要多大开支，或者说，她们需要的东西比人家少得多，韦罗奇卡已经拿鞋子和衣服给您举过例了。假定她们所买东西的数量可以因此减省四分之一：人家需要四双鞋子，她们只要三双就足够，或者说，她们三件衣服能穿人家四件那么久的时间。这个比例又定得太小，不过请看从这些比例中会得出什么结果吧：

由于采购时会打算，她们买到的东西能便宜三分之一，就是说，假定人家买三件东西得付三卢布，她们却只付两卢布。但是在我们的体制之下，这三件东西的用处至少抵得人家的四件。换言之，我们的裁缝花两百卢布买到的东西，在别的体制下的人至少要花三百卢布，而这些东西在我们的体制之下给她们生活上提供的方便，人家至少要用四百卢布才能得到…………400卢布

“请把一个每年花一千卢布的家庭跟一个花四千卢布的同样大小的家庭比较一下，您会发现两者的生活大不相同，对不对？”基尔萨诺夫继续说，“在我们的体制下存在着完全同样的比例，如果不是更大的比例的话：收入比人家多一倍，而使用这笔收入时所得的效益又大一倍。您发现我们裁缝的生活全不像通常体制下的裁缝所过的生活，这有什么稀奇呢？”

这就是我看见的奇迹，我的朋友波莉娜，你瞧，它给解释得多简单。现在我对它已经很习惯，我甚至觉得奇怪：当时我怎么会对它感到惊异，怎么没料到我将要发现的一切正是我后来发现的那个样子。写信告诉我，你是否有可能做我现在准备做的事：兴办一个采用这种体制的缝纫工场或者别的工场。这是非常愉快的，波莉娜。

你的卡·波洛佐娃

又及：我完全忘了谈另一家工场，——也罢，下次再谈。现在我只说一点：老的缝纫工场更成熟，所以各方面都超过了我给你描写的这一家。在制度的细节上，两者之间有许多差别，因为一切都得适应环境啊。

[1] 享乐，包括精神上的享受，如读一本好书，看一场好戏，欣赏一处美景等。

[2] 最后决心，指假装自杀。

[3] 德语：柏林弗里德里希大街二十号，希威格莱经销处。按，“希威格莱”意为“保持沉默的人”，暗示此人可以信任，不致泄密。

[4] 一个原医科大学生，即洛普霍夫。下同。

[5] 韦拉情不自禁，又以“你”相称了。

[6] 泰德斯科夫人（1826—1875），意大利歌剧演员，一八五九年曾在彼得堡献艺。

[7] 原有的印象，即以为洛普霍夫真的已经自杀。

[8] “他”，指基尔萨诺夫。

[9] 不回头，指不再回到洛普霍夫身边。

[10] 斯捷潘，基尔萨诺夫的仆人。

[11] 指涅克拉索夫的《货郎》。此诗发表于一八六一年。

[12] 著名的败仗，指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中的几场重要战役的败仗。克勒西，法国北部一个镇，一三四六年英王爱德华三世在此大破法军。普瓦提埃，法国中部城市，一三五六年英军再次获胜之地。阿金库尔，法国北部小村，一四一五年法军大败于此。

[13] 勃艮第，今属法国。

[14] 教家馆的教师只来学生家授课，课毕即离去。家庭教师则必须住在学生家中。

[15] 按照旧俄教育制度，凡持有中学毕业文凭的学生，无需经过入学考试就可以直接进大学或专科学校。

[16] 科尼流斯·尼波斯，一世纪罗马史学家。

[17] 十八世纪中叶，伦敦贵妇维齐夫人经常邀集文人和爱好文学的贵族来家举行“闲谈晚会”。有一次她邀请博学的斯蒂林弗里特，后者因没有合适的礼服，婉言谢绝。维齐夫人告诉他可以穿他平日所穿的普通毛绒蓝袜子（长袜）赴会，从此“蓝袜子”便成为一般举办类似晚会的上层妇女的别名，后来则专用于不带脂粉气、爱钻研书本或附庸风雅的女性。

[18] 薄伽丘（1313—1375），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作家，《十日谈》的作者，他反对中世纪的禁欲主义道德。

[19] 袜带的痕迹，当时妇女穿长统袜，袜带系在大腿上，因此会留下痕迹。

[20] （德）歌德：《浮士德》，郭沫若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第1部，第180页。

[21] 引自诗人柯尔卓夫的《俄罗斯歌谣》（1841）。

[22] 苏联有的学者认为，这里是指韦拉第三个梦中那位女歌唱家的声音，她在本节中叫“光明美人”。

[23] 原文为德文。（德）歌德：《五月之歌》。（《野蔷薇》，钱春绮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第9页）

[24] 原文为德文。（德）歌德：《五月之歌》。（《野蔷薇》，钱春绮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第10页）

[25] 原文为德文。（德）席勒：《四个时代》。

[26] 阿斯塔耳忒，古代腓尼基的恋爱、妊娠和丰产女神。

[27] 庇西特拉图（约前600—前527），雅典僭主，曾两度被放逐。相传他领导过荷马史诗的收集和编订工作。

[28] 阿雷乌泊果斯，古代雅典最高法院所在地。

[29] 阿斯帕霞（约前470年生），雅典大政治家伯里克利之妻，以才智、教养和美貌著称。有人认为她应对伯罗奔尼撒战争负责，这次战争曾使雅典一蹶不振。

[30] 阿佛洛狄忒，希腊的爱与美之神，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31] 托根堡，席勒所作故事诗《托根堡骑士》的主人公。此诗曾由名诗人兼翻译家茹科夫斯基（1783—1852）译成俄文。车尔尼雪夫斯基在这里用散文转述了诗中的故事。

[32] 圣母，即上页提到的贞洁女皇。据说圣母生下耶稣后，仍未失去童贞。

[33] 姐姐，指洛普霍夫的“未婚妻”，也就是“姊妹们的姊妹，未婚夫们的未婚妻”。

[34] 《新爱洛伊丝》，卢梭在他这部书信体小说（1761）中叙述了妇女自尊心的觉醒。

[35] 卢浮宫的阿佛洛狄忒雕像，即米罗岛出土的维纳斯雕像。

[36] 北国气候寒冷，柠檬等树只能种在温室中。

[37] 一八五一年，英国政府在伦敦海德公园举办盛大的世界博览会，其展厅用铸铁做梁柱和房架，用玻璃做墙面和屋顶，通体透明，称为“水晶宫”，曾经轰动一时。一八五四年，这座建筑物移至伦敦北郊的塞屯汉山丘。车尔尼雪夫斯基一八五九年去伦敦会晤赫尔岑，共商反专制农奴制的大计时，也前往参观过。

[38] 引自柯尔卓夫的《逃》（1838），那是车尔尼雪夫斯基最喜爱的诗篇之一。

[39] 新俄罗斯，十八、十九世纪时黑海北岸和亚速海沿岸一带的总称，包括敖德萨和赫尔松在内。

[40] 此处描写的是阿拉伯半岛：两条河为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东南方那个“又长又宽的海湾”指波斯湾，往南方“远远地延伸开去”的一片陆地是半岛本身，西面的“狭长海湾”即红海，“西北大海”为地中海，“窄窄的地峡”是苏伊士地峡。在小说的初稿上写得更加明白：“这个国家的西北方高耸着一座山。”韦拉认出那就是西奈山。

[41] 见《旧约·出埃及记》第3章第8节。

[42] 本节根据作者的初稿译出。他在《现代人》杂志上发表《怎么办？》时，为了能通过审查，不得不写了另一节来代替，译文见书末附录。

[43] 这件事大有裨益。据我的一位好友说，有个医生便是用这种方法治病的。现在这个医生已经信奉另一种方法，那恐怕是他十五年前采用“干涸法”治病以来的第五种方法了。——作者附注

[44] 俄文中的“要人”又作“丈夫”解。

[45] 蒲鲁东（1809—1865），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

[46] 萨伊（1767—1832），法国庸俗政治经济学的代表。

[47] 拉乌（1792—1870），德国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

[48] 那位“要人”，其实也就是当时特务机关“第三厅”的一个高级特务，认为“travail”（工作，劳动）这个字是暗示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法国社会主义者们的著名口号“droit de travail”（“工作权”或“劳动权”）。他猜对了。

[49] 帝俄时代有许多商店在招牌上冠以外国姓氏，即使店主是俄国人。

[50] 韦拉，意为“虔信”“信教”。

[51] 卡佳，卡捷丽娜的小名。

第五章 新的人物和结局

1

波洛佐娃给她那位女友的信上说，她受过韦拉·帕夫洛夫娜的丈夫许多恩泽。为了解释这一点，必须说说她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波洛佐夫是一名退役骑兵大尉或上尉。在职期间，他沿袭那个旧时代的陋习，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糟蹋了一处相当大的祖传田庄。糟蹋完之后，他才收心归正，辞官退休，打算重新置一份产业。他把最后一点余钱搜集起来，发现自己还有一万纸卢布，——当时通用纸币，——便着手去做小宗粮食买卖，承包各种细琐的事务，只要跟他的财力相称，任何有利可图的事他都干，过了十来年，他手头的资本就很可观了。他既然享有这么一个稳重而机灵的人物的美誉，官衔又高，还出身当地的名门望族，现在他大可从他经商的那两个省份中，挑选一位中意的商家女做未婚妻，于是他认认真真地选中了一位拥有五十万（还是纸币）陪嫁的姑娘。当时他四十来岁，那是我们看见他女儿跟韦拉·帕夫洛夫娜交好之前二十多年的事。有了这样一笔巨款加到他原先的资产上去，他就进而大规模地经营他的事业，又过了十来年，他竟然成了百万（当时开始用银币计算）富翁。这时候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她生前过惯了外省生活，不让他移居彼得堡。现在他迁来彼得堡，往上爬得更快，又经过十来年，人家全估计他拥有三四百万了。姑娘们和老老少少的寡妇们纷纷向他献媚，他却无意续弦，部分的是由于他对亡妻保持着忠贞的感情，更主要的是因为他不愿让他疼爱的卡佳有一个后母。

波洛佐夫继续往上爬，如果他肯包收赋税，他的家财早已不止三四百万，而要上千万，可是他厌恶这一行，认为只有承包其他事务和按合同供货才是正业。他的豪门朋友讥笑他看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多么微小，他们没有说错。他虽然错了，还是重复他的意见道：“我只经商，不愿靠掠夺发横财。”但是在他女儿跟韦拉·帕夫洛夫娜结识以前一年或一年半，却出现了一个极其显著的证据，证明他的商业实际上跟包税很少差别，尽管他以为两者大相径庭。他大批承包粗麻布，或是粮食，或是制靴用的皮革，——我不太清楚，——可是由于他的年龄、经常的成功和蒸蒸日上的威望，他一年比一年更固执和倨傲，他跟一位要员吵了一架，他冒火，骂人，终于产生了恶果。过了一个星期，人家对他说：“你就服个输吧。”——“我不愿。”——“你会破产的。”——“破产就破产，我不愿服输。”过了一个月，他们又对他这么说，他的回答还是一样。他服输倒确实没有服输，破产可真是破产了。他的货物被认为不合规格，此外人家还发现他有什么过失或恶意，于是他的三四百万全部付诸东流，波洛佐夫在六十岁上又成了穷光蛋。那是说，跟不久以前相比，他是一个穷光蛋。假如就事论事，不跟以前比较的话，他过得还算舒服：他在一家硬脂工厂还有股份，并不灰心，他做了这家工厂的厂长，能拿到优厚的薪俸。此外，由于某种机缘，他还保全了好几万卢布。如果十五年或者甚至十年以前他拥有这样几笔余款，也就足够他重振旗鼓，爬到相当高的地位。可是波洛佐夫已六十出头，爬起来有困难，他断定再在这方面一试身手是太晚了，体力不济了。现在他只想尽快把工厂出盘，因为工厂的股票差不多没有什么收益可言，信用和业务也无法改进。他的判断是明智的，他及时地向其他的大股东解释说，赶快出盘是挽回那些葬送在股票上的资金的唯一办法。他还想到了安排女儿的婚事，但主要的是盘掉工厂，把全部资金转移到当时正在风行的五厘息的证券上去，平平安安地度过他的余年，回忆回忆往日的荣华，荣华冷落时他没有气馁过，依然保持着愉快坚强的精神。

2

卡佳的父亲心疼她，不让贵族社会习气极重的家庭教师把这个姑娘管教得太严。他反对给她束腰、改进风度以及诸如此类，说“这是愚蠢”。卡佳到了十五岁，他甚至答应她可以不用那些英国女人和法国女人[1]来监护。卡佳十分轻松，她在家里完全自由了。而当时对她来说，所谓自由便是没有人妨碍她读书和梦想。她的女友不多，不过二三知己，但向她求婚的却数不胜数，因为波洛佐夫只有这一个女儿，说来真是吓人：他有四百万家财！

但是卡佳只顾读书和梦想，求婚的大失所望。卡佳已经十七岁，还是一心读书和梦想，没有爱上谁，可是她突然消瘦、苍白起来，终于病倒了。

3

基尔萨诺夫没有开业行医，可是他认为自己无权拒绝参加会诊。这个时期，也就是他当上教授以后一年，跟韦拉·帕夫洛夫娜结婚以前一年，彼得堡的开业名医们已开始经常请他会诊了。理由有两个。第一，原来世界上果然有个克劳德·贝尔纳，住在巴黎。有一位名医不知为什么怀着探讨科学的目的前往巴黎，亲眼见过克劳德·贝尔纳——完全是活生生的货真价实的克劳德·贝尔纳。他凭着他的官阶、头衔、勋章和请他医过病的显贵们，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克劳德·贝尔纳听了他半个来钟头，说道：“您何必来巴黎研究医学新成就？您不用离开彼得堡就能做到。”那位名医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业务鉴定书，他回到彼得堡，每一昼夜至少要把克劳德·贝尔纳的名字提上十次，并且至少有五次要在名字前面加上“我那位博学的朋友”或者“我那位大名鼎鼎的科学界同行”。从此以后，人们怎么能不请基尔萨诺夫会诊呢？非请不可啊。第二个理由更加重要：所有的名医都看出基尔萨诺夫不会抢他们的生意，不仅不抢，哪怕强求他，他也不答应。谁都知道，许多开业名医有这么一种习气：假如一位名医认为某某病人眼看必死无疑，而且由于命运的恶意摆布，无论是外国的矿泉或其他疗养地都不能帮他脱手，那么就该把病人推给别的医生，只要你肯领去，那名医说不定还情愿自己掏腰包。希望脱身的名医前来请求基尔萨诺夫，但他难得治病，通常总是保荐他的开业朋友，自己只管少数在科学方面最有意思的病例。怎么能不邀请这样一个同行会诊呢？连克劳德·贝尔纳都知道他，而他又不会抢生意。

百万富翁波洛佐夫身边的医生是最超群拔萃的名医之一，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病势垂危以后，有一个长时期，参加会诊的也全是名医。最后，事态已十分严重，名医们只好下决心邀请基尔萨诺夫。在名医们看来，任务确实棘手：病人身上找不到任何毛病，她的体力却在急剧下降。必然找出病来。主治医师想出了一个“atrophia nervorum”——“神经营养中断症”。我不知道天下是否有这样一种病，如果真有，那么连我也懂得它一定是不治之症。如果明知不可治而治之，就让基尔萨诺夫或者他那些肆无忌惮的顽皮娃娃朋友中的什么人去治吧。

于是举行了一次有基尔萨诺夫参加的新的会诊。他们检查病人，向她问长问短。病人心平气和，乐意回答。可是基尔萨诺夫刚听她说了几句话便不再纠缠，只是从旁观看名医们如何检查和盘问她。他们根据这种场合的礼俗上的要求，把自己和病人都折磨得筋疲力尽，这才问基尔萨诺夫：“您发现什么吗，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他答道：“我还没有好好检查过病人。我想在这儿留下，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病例。假如需要再来一次会诊，我会告诉卡尔·费多雷奇的。”卡尔·费多雷奇便是那位主治医师，他可以摆脱这个“atrophia nervorum”，不禁喜笑颜开了。

大家分手之后，基尔萨诺夫在病人的床边坐下来。病人讥讽地微微一笑。

“可惜我跟您不熟，”他开始说，“做医生的需要信任，我也许能得到您的信任。他们不了解您的病，这需要一点机智。听听您的胸部，给您几瓶药水，都毫无用处。需要的只有一件：弄清您的情况，跟您一起想个什么办法。您可以在这方面帮助我吗？”

病人一声不响。

“您不愿跟我谈话吗？”

病人一声不响。

“您可能巴不得我走开吧。我只求您让我待十分钟。要是再过十分钟您还像现在一样，认为我在这儿没有用处，我一定走。您知道吗？除了忧愁，您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也没有。您知道吗？如果您这种精神状态拖延下去，再过两三个星期，也许不到两三个星期，您就没救了。也许您活不了两个星期。现在您还没有肺病，可是肺病已经近在眼前，您年纪轻，又在这种条件下，肺病发展起来是非常快的，几天工夫就可以丧命。”

病人一声不响。

“您不回答，您还是无动于衷，可见我的话对您并不新鲜。您不出声等于默认。您知道，任何别人处在我的地位会怎么做？他会跟令尊说去。也许我跟令尊谈谈可以挽救您，不过您要是不乐意，我决不这样做。为什么？我信奉一条准则：不应当违反一个人的意志去为他做任何事情。自由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生命。因此，如果您不乐意我去打听使您陷入这种危险境地的原因，我决不打听。即使您说您希望死，我也只是求您给我解释解释您抱这个希望的理由。即使我觉得您的理由站不住，我还是没有权利阻止您。如果我觉得您的理由站得住呢，我就应该而且准备帮助您。我准备给您毒药。在这些条件下，我请求您把您得病的原因告诉我。”

病人一声不响。

“您既然不乐意回答，我就没有权利继续提问了。但是，我能够请您容许我讲讲我自己的一件事吗？那对于增加我们彼此的信任可能有些用处。行吗？谢谢您。不论原因如何，您总是很痛苦的吧？我也一样。我热烈地爱着一个女人，可她甚至不知道，而且永远不会知道我在爱她。您可怜我吗？”

病人还是一声不响，却微微地惨笑了一下。

“您不出声，可是您没法掩饰，您对我这几句话已经比对原先那些话稍微注意一点了，这就够了。我看出您痛苦的原因是跟我一样的。您愿意死，是不是？我很了解这个。不过害肺病而死要拖上好久，太难受。我准备帮助您死，如果我不能在别的方面帮助您的话。我说过我准备给您毒药，一种最好的毒药，能够很快毒死人，不让人感到丝毫痛苦。您乐不乐意在这项条件下给我提供一个办法，使我知道您的处境是否真如您所想的那么毫无出路？”

“您不骗人？”病人说话了。

“您仔细瞧瞧我的眼睛，就会看出我不骗人了。”

病人迟疑片刻。

“不行，我对您还是了解太少。”

“别人处在我的地位，一定要说使您受苦的感情是一种美好的感情。我还不会这样说。令尊知道您的感情吗？请您记住：不经您允许，我决不跟他谈这个。”

“他不知道。”

“他疼您吗？”

“嗯。”

“您猜我现在要对您讲些什么？您说他疼您。我听说他这个人不糊涂。您凭什么以为向他披露您的感情是白费气力，以为他不会同意呢？我想，如果障碍只在您所爱的人家境清寒，您还可以试着去说服令尊，让他同意。这表明您认为令尊对他印象太坏了，您在令尊面前一字不提，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对吗？”

病人又一声不响。

“看来我没有说错。现在我怎么想呢？令尊是个有生活经验的人，他有知人之明，您却没有什么经验。假如他觉得某人坏，您觉得好，那么错的多半是您，不是他。您知道，我应该这么想。您要知道我为什么对您讲这件不愉快的事吗？我这就告诉您。您听了我的话可能生气，对我感到憎恶，但您还是会对自己说：他心里想什么，嘴巴就说什么，他不弄虚作假，不愿欺骗我。我将赢得您的信任。我给您说的是老实话，对不对？”

病人又迟疑起来，不知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好。

“您是个怪人，医生。”她终于说道。

“不，怪倒不怪，就是不像骗子。我心里怎么想，嘴巴就照直说。不过那只是我的揣测，也许是我错了。您给我一个查问的机会吧。请把您意中人的名字告诉我，然后我去跟令尊谈一谈，可是必须先得到您的允许。”

“您对他说些什么？”

“他熟悉那个人吗？”

“嗯。”

“既然这样，我就对他说，请他同意您的婚事，但是有个条件：别马上确定婚期，过两三个月再说，好让您有时间冷静地考虑一下，令尊的看法是否正确。”

“他不会同意的。”

“多半会同意的。万一不同意，我再照我说过的那样来帮助您。”

基尔萨诺夫如此这般说了好一阵，最后病人总算把那个名字告诉了他，而且准许他去跟她父亲谈谈。可是对付老人比对付她还要困难。波洛佐夫听说他女儿体力衰弱是由爱情无望引起的，不禁大为惊异。等到他听见她所爱的人的名字，就更加惊异了。他用坚决的口吻说：“嫁给他还不如死了好。她的死无论对于她或者我，都是一种比较小的不幸。”事情棘手得很，尤其因为基尔萨诺夫听完波洛佐夫的理由以后，发现真理果然是在老人一边，不在女儿一边。

4

成百的求婚者死死地追求着这宗巨大财产的女继承人，他们聚集在波洛佐夫家的餐桌边和晚会上，身份十分可疑，那优雅的仪表也十分可疑。他们还挤满了一切类似波洛佐夫的富豪的客厅，这些富豪高于跟自己血肉相连的那个相当体面，可又未入上流的圈子，而跟同样是相当体面的真正的上流社会既无亲缘关系，也无交情来往，却变成了一望而知是极不体面，更谈不上内在价值的刁棍和纨绔的豢养者。因此，当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的爱慕者中间出现一个风度优美的真正的上流社会人物时，她自然对他发生了兴趣：他的举止比所有其余的人都高雅得多，谈吐也比他们聪明动听得多。做父亲的早已发觉她对那人的偏爱，作为一个干练、果断和坚强的人，他一发觉立刻向女儿说明：“卡佳，我的孩子，索洛夫卓夫正在拼命向你献殷勤。你得提防他，他是个大坏蛋，无情无义的家伙。你跟他结合就倒了大霉，我与其看见你嫁给他，还不如看见你死了好，这无论对我或是对你都好受些。”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敬爱父亲，一向尊重他的意见。他从来不束缚她，她知道他说这话纯然是出于对她的爱，而主要的是，按她的性格，她关心那些疼爱她的人的愿望，甚于关心她自己的奇思异想，她喜欢对亲近的人说：“您怎么想，我就怎么做。”于是她回答父亲道：“我喜欢索洛夫卓夫，不过假如您认为我最好跟他疏远，我一定照办。”当然，如果她真爱他，她就不会这么办，并且，由于她那永不撒谎的性格，也不会这么说了。可是当时她对索洛夫卓夫的恋情还很淡薄，差不多还根本不存在，他只是比别人更能引起她的兴趣而已。她对他冷淡下来了。事情本来是可以顺利地应付过去的，但她父亲性急，未免做得过火，虽然是稍微过火一点，可这对于机警的索洛夫卓夫已经足够。他看出他必须扮演一个受苦受难者的角色。怎样找个借口来表现他所受的苦难呢？恰巧有一次，波洛佐夫对他说了句刻薄话，索洛夫卓夫脸上露出又尊严又悲伤的神情跟他分了手，从此不再上门。过了一个星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接到他一封热情而又异常恭顺的书信，意思是说他从来不敢指望她的回报，只要能偶尔见见她，——甚至不和她说话，光是见见面，——他便够幸福了，他说现在他连这份幸福也牺牲了。但他还是幸福的，可也是不幸的，如此等等。他没有提出任何请求或希望，甚至没有请她回信。这样的信不断地寄来，终于发生了效力。

然而并没有很快生效。在索洛夫卓夫疏远后的初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一点也不感到忧愁或者有什么心事，那以前她已经对他挺冷漠，而且平心静气地接受了父亲的劝告，时时提防着他了。因此，过了两个来月，当她郁郁不乐的时候，她父亲怎么能料到这跟他早已忘掉的索洛夫卓夫有牵连呢？“你好像有点儿忧愁，卡佳。”——“不，我没有什么。还好嘛。”过了一两个星期，老人甚至问她：“你病了不是，卡佳？”——“不，没有什么。”再过了两个来星期，老人干脆说道：“你需要看看医生，卡佳。”卡佳开始就医，老人完全放心了，因为医生没有发现任何险症，只不过是身体虚弱，有些精力衰竭的现象，他用很充分的理由，证明那个冬天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的生活方式使人容易困倦：每天的晚会要到两三点钟，甚至常常到五点才结束。这种精力衰竭的现象就会过去的。但是它没有过去，反而加重了。

为什么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不告诉父亲呢？她相信这是白费气力：当时父亲对她说得那样明确，他是不讲空话的。他不喜欢就人家的问题发表不明确的意见。他永远不会同意她跟一个他认为是坏蛋的人结婚。

于是，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一边阅读索洛夫卓夫的谦恭绝望的来信，一边幻想着，幻想着，读了这么半年，几乎要害上肺病了。而做父亲的从她任何一句话里，都觉察不出病原就是该由他自己负一部分责任的那件事情，因为女儿对他还像从前一样温柔。“你可有什么不满？”——“没有什么不满，爸爸。”——“你没有什么苦恼吗？”——“没有，爸爸。”她分明没有什么苦恼，只是无精打采，这是由于虚弱，由于害病的缘故。医生也说她有病。病的起因呢？当医生认为病势轻微时，就以咒骂跳舞和紧身衣为满足，待到他发觉事态危急，这才搬出一个“神经营养中断症”——“atrophia nervorum”。

5

虽然开业名医们同意波洛佐娃小姐害的是“atrophia nervorum”，使病势加剧的则是与她那爱好沉思幻想的本性相反的、伤身劳神的生活方式，但基尔萨诺夫不用对病人多作检查，便看出她体力衰弱导源于某种精神上的原因。主治医师在会诊以前对他说明过病人的全部情况：她在家里没有什么苦痛，父女相处得很好。但是父亲不知道她心烦的原因，因为主治医师不知道。这倒是怎么回事呢？不过，既然姑娘能够这样长期掩盖她的烦乱，而且一直不让父亲有任何一个机会猜到她心烦的缘由，那么她的性格分明是倔强的。从会诊时她回话的镇静口吻上，也可以看出她的倔强性格。她没有一点恼怒的痕迹，她坚定地忍受着自己的命运。基尔萨诺夫知道这种姑娘值得关注，他不能帮助帮助她吗？他觉得他必须过问。当然，即使没有他，事情反正也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但那不是太晚了吗？肺病已近在眼前，真害上肺病，无论怎样照顾也不济事了。

于是他跟病人苦斗了两个来钟头，及时打消了她的疑虑，探明了事情的真相，并得到她的允许，去跟她父亲谈话了。

老人听基尔萨诺夫说起女儿害病是由于她爱上了索洛夫卓夫，不禁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当初卡佳曾经那样冷静地接受了跟他疏远的劝告，在他不再上门以后，她也仍然满不在乎。她怎么会为了爱他而去送死？况且一般地说，人能够为爱情而死吗？在一个过惯极端实际的生活、惯于用冷静的理智态度对待一切的人看来，这种狂热不可能像是真实的。基尔萨诺夫跟他周旋了好久，他还是说：“小孩子的胡思乱想罢了，她难过一阵就会忘掉的。”基尔萨诺夫再三对他说明，最后解释道：正因为她是小孩子，她才不会忘掉，而会去送死。波洛佐夫给说动了，信服了，可是他并不让步，却握起拳头往桌上一敲，斩钉截铁地说：“死就死，让她死去！死总比做倒霉鬼强。这叫我好受些，她也好受些！”这正是他半年前对女儿讲过的话。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认为跟他商谈是白费气力，她没有说错。

“您为什么就这样固执？我很相信他不是一个好人，可是难道他真的坏到那步田地，与其跟他一块生活，还不如死了好？”

“他真是那样坏，他无情无义。我这女儿又善良，又娴雅，他却是个可恶的淫棍。”接着，波洛佐夫便开始描写索洛夫卓夫，他描写得凿凿可据，基尔萨诺夫简直找不出话来反驳。确实，他怎么能不赞同波洛佐夫呢？原来索洛夫卓夫就是约翰，——当年斯托列什尼科夫求婚之前，有一次跟斯托列什尼科夫、谢尔日以及朱莉看完歌剧后共进晚餐的那个约翰。这是完全正确的：一个正派姑娘与其嫁给这号人，还远不如死了好。他的下流行径会玷污和腐蚀那正派女子，使她变得麻木不仁，她远不如死了好。

基尔萨诺夫沉思片刻。

“不，”随后他说，“我为什么果然受了您的迷惑呢？正因为他那样坏，这件事才不致有危险。只要您给她时间，让她平心静气地观察观察，她准能看出来。”他开始坚决地向波洛佐夫阐述他的计划，他原先对波洛佐夫的女儿说出这个计划时，还仅仅把它当作一种不一定可靠的推测：万一她所爱的人真正坏，她自己也会拒绝他。现在他完全相信这一点，因为她所爱的人确实很坏。

“如果冷静地看一看，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妻子不幸，为什么不跟丈夫离婚呢？可是我不对您说这些。您认为离婚是不能容许的，您女儿也是被同样的观念教育出来的，您和她都以为离婚是一项真正无法挽回的损失，并且，还不等她受到再教育，她就要叫这个人折磨死了，这种死比害肺病而死更糟。不过我们得从另一方面来看问题。为什么您不信赖您女儿的理智？她总不是疯子吧？要随时依靠理智，只要您让理智自由活动，它永远不会在一件正当的事情上背弃您。您自己不该束缚您女儿的理智。解放理智吧，如果真理在您这一边的话，理智一定会把她引到您这一边来，激情碰到障碍会使人迷乱，排除障碍，您的女儿才能明智起来。爱不爱都听其自由，她就会看出这个人是否值得她爱了。随他去向她求婚吧，过些日子，她自己会拒绝他的。”

这种看人论事的方法对于波洛佐夫太新奇了。他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他可不相信这套胡说，他深通世故人情，见过许许多多轻举妄动的实例，因此他不敢指靠人们的理智，而指靠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的理智，就更是可笑。基尔萨诺夫白费气力地反驳说，人只有在两个场合才轻举妄动：或者正在气头上，出于一时的冲动，或者当一个人没有自由，被阻力所刺激的时候。波洛佐夫对这类见解完全莫名其妙。“她是疯子。由这样一个小娃娃去处理自己的命运，未免荒唐，让她死了还好些。”——他无论如何不肯抛弃这几点。

当然，一个陷入谬误的人，不管他的思想多么固执，假如另外有个修养更好，对事情认识得更清楚、理解得更深刻的人经常下点儿工夫，把他从谬误中引拔出来，谬误也就不会再持续下去。这是对的。不过跟他作说理斗争要花费多少时间啊？今天的交谈当然也不致毫无结果，尽管现在还看不出它对波洛佐夫有什么影响，将来老人终归要开始考虑基尔萨诺夫的话的，这是必然的事。假如继续跟他这么谈一谈，他便会回心转意了。可是他以老练自负，认为自己不会有差错，他固执、顽强。用言语开导他无疑是可能的，却不会很快见效。但是任何拖延都有危险，长期拖延也许要死人。而在按部就班的说理斗争的方法之下，长期拖延是难免的了。

必须采取激进的办法。那固然是冒险，但使用这个办法只是冒冒险而已，不用它却非死人不可。其实，风险决不像一个对生活规律的了解不及基尔萨诺夫透彻的人所想的那么大。风险并不大，但是不可等闲视之。全部彩票中仅仅有一张空票。它不一定给抽到，可是万一抽到了呢？谁要去冒险，就该准备好即使抽到空票也不眨一眨眼睛。基尔萨诺夫见过那位姑娘镇静的、不动声色的倔强态度，并且对它怀着信心。但是他有权让她冒险吗？当然有。现在她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不会因为这件事毁坏身体，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可能很快死掉。如果采用激进的办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于她不利。让她冒险去抽抽彩吧，那看来更可怕，因为结局更快，实际上却安全得多。

“好，”基尔萨诺夫说，“既然您不愿使用可以由您做主的办法治好她，我就用我的办法来医。明天我再召集一次会诊。”

他回到病人身边，对她说她父亲挺顽固，比他预料的更顽固，必须采取断然行动对付他。

“不行，毫无用处。”病人忧愁地说。

“您这样相信吗？”

“嗯。”

“您准备死吗？”

“嗯。”

“要是我下决心让您去冒死亡的风险，怎么样？我为了赢得您的信任，曾经对您顺便提到过这一点，我说凡是您需要的，我都同意；现在我再认真说一遍。要是不得不给您一包毒药，怎么样？”

“我早已看出我难免一死，只有几天好活了。”

“如果明天早上就死呢？”

“那更好。”她泰然自若地说。

假如只剩下一个法子——用不惜一死的决心来支持自己，那么这种支持差不多总是能奏效的。如果您说“你得让步，不然我就一死了之”，对方差不多总是让步的。不过您要知道，人不应当拿这样一个重大的原则开玩笑。再说，也不能给自己丢面子，万一对方不让步，那您就非死不可。他向她说明了他的计划，从这些谈论看来，他的计划已经很明显了。

6

假如在别的场合，基尔萨诺夫当然决不会采取这类冒险办法。把姑娘从家里带走，让她跟她的意中人结婚去，岂不简单得多？可是这一次，由于姑娘的旧观念和她所爱的人的特点，事情复杂化了。她心里存着一个观念，以为做妻子的不能跟丈夫离异，即使她已经看出跟那个坏人在一起生活只有痛苦，她也要死抱住他不放。让她跟他结合比杀死她更糟。因此只剩下一个办法：不是杀死她，就是使她有机会醒悟过来。

第二天召集了一次会诊，参加的都是上层开业医生中地位最高的名流，足足有五个极重要的人物，否则怎么能影响波洛佐夫呢？作出的判决必须是他认为不容上诉的。基尔萨诺夫讲了话，他们郑重其事地听着，又郑重其事地附和了一番。他们不附和也不行，因为各位记得，世界上有个克劳德·贝尔纳，住在巴黎；除此以外，基尔萨诺夫讲的话又是那么高深，——这些顽皮孩子真该死！——他们听都听不懂，哪能不附和呢？

基尔萨诺夫说，他仔仔细细检查过病人，他完全同意卡尔·费多雷奇的话：这是不治之症。而这种病的临终挣扎是挺难熬的，总之，病人多活一个钟头，就多受一个钟头的苦。所以他认为参加会诊的医生应当有责任作出裁决，以仁爱的情怀，用大剂量的吗啡去结束病人的痛苦，使她从此长眠不醒。进了这样的忠告，他才领着医生们对病人进行复查，以便确定采纳还是否决他这意见。医生们一边检查，一边呆呆地茫然听着基尔萨诺夫那些冰雹般袭来的莫测高深的解释，他们回到原来那个远离病人房间的大厅里，决定使用致命剂量的吗啡结束病人的痛苦。

他们作出裁决之后，基尔萨诺夫拉铃召唤仆人，要他请波洛佐夫到会诊的大厅来。波洛佐夫进来了。神医中最显要的一位用又合礼又悲壮的词句和凛然戚然的声调，向他宣布了医生们的决议。

这对于波洛佐夫是一个晴天霹雳。尽管他预料女儿死期不远，但并不知道她是否一定很快就死，现在他却听说再过半个钟头她便要离开人世，——这两件事可完全不同啊。基尔萨诺夫紧张地注视着波洛佐夫，他完全相信他预期的效果，然而这毕竟是一件刺激神经的事情。老人吓得目瞪口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必给药啦！她快叫我这老顽固逼死啦！我什么都同意！她会复原吗？”——“当然。”基尔萨诺夫说道。

如果名医们来得及发怒，就是说，如果他们来得及交互使使眼色，看出“我这些同行也像我一样，明白我做了这个顽皮孩子手里的傀儡”，那么他们准会勃然大怒。可是基尔萨诺夫不让任何人有工夫观察“别人对我怎样看法”。基尔萨诺夫告诉仆人把泄了气的波洛佐夫领出去，然后对名医们致谢，感激他们凭着自己的敏锐，猜中了他的意图，明白了病的起因在于精神上的痛苦，所以必须吓唬吓唬那老顽固，不然他女儿真的会给毁掉的。名医们分手的时候，看见他们每个人的学识和敏锐在所有其余的人面前得到证明，都心满意足了。

基尔萨诺夫匆匆给他们下了评语，随即跑去对病人说，事情成功了。她一听完他开头几句话就抓住他的手，他好容易才挣脱，没有被她吻上。“可是我不会马上让令尊来对您宣布这件事，”他说，“他得先听我教教他怎样做人。”他告诉她，他好给她父亲一些什么劝诫，在他认真劝诫他一番之前，他决不放开他。

老人被会诊的结果所震动，已经大大泄气，他不再用昨天的眼光看待基尔萨诺夫，而是像当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梦见洛普霍夫做包税人时看洛普霍夫那样。昨天波洛佐夫还自然而然地想道：“我比你年纪大，阅历深，论聪明才智，世上没有人赛得过我。至于你这乳臭未干的穷小子，我更不用听你的了，我凭着我的聪明挣来了两百万（不错，他实际上只有两百万，不是四百万），等你挣到这么多再开尊口吧。”现在他却想：“好一只熊，居然把局面扭转过来了。真会制服人。”他越跟基尔萨诺夫谈下去，便越发生动地想出另一幅图画来加以补充，那是一段湮没已久的骠骑兵生活的回忆：驯马师扎哈尔琴科骑在格罗莫博伊[2]身上（当时茹科夫斯基的故事诗在小姐们中间，又由于她们的缘故而在一部分风流的文武官员先生中间，还很流行），格罗莫博伊在扎哈尔琴科驾驭之下乖乖地奔跳着，不过它的嘴唇已经给扯得稀烂，流出血来。波洛佐夫有几分恐惧地听着基尔萨诺夫怎样答复他头一个问题：

“莫非您真要给她大量的吗啡，叫她送命吗？”

“当然！那还用说。”基尔萨诺夫冷冷地回答。

（“好凶的强盗！他说话的神气，活像厨子谈宰鸡似的。”）“您有这胆量？”

“这点儿胆量还没有，我就那么窝囊！”

“您这个人可怕！”波洛佐夫反复地说。

“这表明您还没见过可怕的人。”基尔萨诺夫露出宽容俯就的微笑答道，心里想：“让你看看拉赫梅托夫就好了。”

“但是您多会调摆那些医生！”

“调摆这种人有什么难！”基尔萨诺夫稍微做了做鬼脸，答道。

波洛佐夫想起扎哈尔琴科对骑兵上尉沃雷诺夫说的话：“牵来叫我驯服的就是这匹耷拉着耳朵的马吗，大人？我都不好意思骑上去。”

基尔萨诺夫打断了波洛佐夫诸如此类无穷的问题，开始劝诫他应该怎样做人。

“请记住，一个人只有完全不受干扰的时候才能思考，只有不受刺激的时候才不发火，只有当人家不打消他的幻想，而让他自己去认清这些幻想是好是坏的时候，他才不会把它当宝贝。如果索洛夫卓夫真像您描写的那么坏，——我完全相信这一点，——您女儿自己也看得出来的。不过您千万别去干扰，别使她认为您在跟他捣鬼，拼命阻挠他们。您说一句仇视他的话，会把事情弄糟两个星期，说上几句，就永远弄糟了。您应该完全袖手旁观。”他又给他的告诫加上这样的论据：“强迫您做您所不愿做的事情，谈何容易！可是我就强迫您了，这表明我懂得该怎样办事。您总该相信了吧：我怎么说，人家就得怎么做。我说话心里有底，您只要听从好了。”对付当时的波洛佐夫那种人，除了毫不客气地逼他就范，没有别的办法。波洛佐夫受了这顿训斥，只好答应照基尔萨诺夫的话做去。但是波洛佐夫虽然相信基尔萨诺夫讲得有理，必须听他的，却仍旧摸不透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站在他的一边，同时又站在女儿一边；他强迫他顺从女儿，却又希望女儿改变主意。这怎么能调和呢？

“很简单，我只不过希望您别妨碍她明辨是非罢了。”

波洛佐夫给索洛夫卓夫写了一张字条，请他前来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晚上索洛夫卓夫来了，他向老人作了一番和颜悦色可又充满尊严的解释，他被宣布为未婚夫，三个月以后举行婚礼。

7

基尔萨诺夫不能把事情丢下，既要帮助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赶快走出迷津，更要监督她的父亲，鼓励他忠实执行他所接受的不干涉政策。可是基尔萨诺夫认为，在危机过后的最初几天便去波洛佐夫家不大妥当：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自然还处于狂热状态，如果他发现（那一定是意料中事）未婚夫是个坏人，那么不但是直率的品评，即使默默地表示他对未婚夫不满，也会给她带来害处，使她更加狂热。基尔萨诺夫过了十天左右才去看她，他一大早就去，以免直接碰上未婚夫，而要先征得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同意。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已大大见好，她还很消瘦和苍白，不过十分健康，虽然原来那位名医仍旧在忙着给她开方下药。基尔萨诺夫又把她交托给他，事先对她说：“请他给您医治吧，现在您就是吃他开的任何一种药，对您都没有害处了。”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满心欢喜地迎接了基尔萨诺夫，可是当他说明来意时，她用惊奇的眼光看了看他。

“您救了我的性命，还需要经我允许才能来我们家吗！”

“如果他在座的时候我来看您，您可能以为我想要擅自干涉您的社交。您知道我的规矩：我决不干一件不顾别人意志的事情，即使我这样做是要为他好。”

基尔萨诺夫第二天或第三天晚上又来了，他发现未婚夫果然是波洛佐夫描写的那么一个人，但波洛佐夫倒还令人满意：受过训斥的老头没有干扰女儿。基尔萨诺夫坐了一晚，却不曾表示对未婚夫的意见，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分手时，也丝毫没有暗示是否喜欢他。

这已经足够引起她的好奇和怀疑了。第二天，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不断地萦绕着：“基尔萨诺夫在我面前没有一句话提到他。要是他给了基尔萨诺夫一个好印象，基尔萨诺夫会告诉我的，莫非不喜欢他？他能有什么地方叫基尔萨诺夫不喜欢呢？”晚上未婚夫再来的时候，她观察他的态度，琢磨他讲过的话。她对自己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给自己证实，基尔萨诺夫不应该也不可能在他身上找出任何缺点。这的确是她的本意。但是，她要给自己证实她所爱的人没有缺点，结果却很快就会看出缺点来。

过了好几天，基尔萨诺夫在她面前仍旧没有一句话提到他是否喜欢未婚夫。这一次她可憋不住了，晚间聚会结束时她问：

“您的意见呢？您为什么老不说话？”

“我不知道您愿不愿听我的意见，也不知道您会不会认为我的意见是公正的。”

“您不喜欢他？”

基尔萨诺夫一声不响。

“您不喜欢他？”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看得出来的。为什么您不喜欢他？”

“我要等一等，等到您也看得出为什么我不喜欢他。”

第二天晚上，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更仔细地察看索洛夫卓夫。“他样样都好，基尔萨诺夫不公平。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出他有哪些地方叫基尔萨诺夫不喜欢呢？”她埋怨自己不善于观察，她想：“莫非我就这样迟钝？”她这被激起的自尊心势必对未婚夫构成极大的危险。

基尔萨诺夫过了几天再来的时候，已经看出可以采取比较激烈的行动了。原先他一直避免跟索洛夫卓夫交谈，免得用过早的干涉去惊动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现在他却坐在靠近她和索洛夫卓夫的一群人中间，谈起一些能让索洛夫卓夫露出本性的事情，并且引诱他加入谈话。他们谈到财富，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觉得索洛夫卓夫太看重钱财。他们谈到妇女，她觉得索洛夫卓夫说起妇女时态度太轻佻。他们谈到家庭生活，她留下的印象是，做妻子的跟这样一个丈夫在一块生活，恐怕会感到冷冰冰、不好受的吧。她竭力想把这个印象从脑子里排除掉，但是毫无用处。

危机发生了。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久久不能入睡，老是哭泣。她抱怨自己说，她这种想法委屈了索洛夫卓夫。“不，他不是个冷冰冰的人，他并不轻视妇女，他爱我而不是爱我的钱财。”如果这些反驳意见是对别人的评语的回敬，她心中还能固执下去。可她是在反驳自己。一个人反对他自己发现的真相，他便无法长久坚持，这个真相是他自己查明的，它跟他紧密相连，他不能怀疑其中有什么花招。第二天晚上，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亲自考验了索洛夫卓夫，正像昨天基尔萨诺夫考验他一样。她对自己说，她只想确认是她平白无故地委屈了他；可是她自己也感到她已不再信任他。她又久久不能入睡，这一次却是怨他了：为什么他说的话没有消除她的疑心，反而使它有增无减？她也怨自己，但是从这怨恨中分明看得出一个理由：“我怎么会这样瞎了眼呢？”

过了一两天，她心里显然只有一个令她不寒而栗的念头：“万一我看错了他，我很快就会失去改正错误的机会。”

基尔萨诺夫下次再来时，他看出可以跟她谈一谈了。

“您问过我对他的意见，”他说，“我的意见可不像您的重要。您认为他怎么样呢？”

现在是她沉默了。

“我不敢追问。”他说，于是改变话题，不久便走开了。

过了半个钟头，她自动来找他：

“给我出个主意吧：您看，我的思想正在动摇。”

“既然您自己知道思想动摇该怎么办，何必要人家出主意呢？”

“等到思想不再动摇的时候再说吗？”

“随您自己的便。”

“我把婚期推迟。”

“如果您认为推迟更好，为什么不推迟？”

“不过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等您知道他怎么看待的时候，再来考虑干什么更好吧。”

“可是我很难向他开口。”

“如果这样，那就拜托令尊去跟他说好了。”

“我不愿躲在别人背后。我要亲自去说。”

“如果您觉得有本事亲自去说，那当然更好得多。”

假定对方是别人，譬如说是韦拉·帕夫洛夫娜，这么慢吞吞地处理事情自然不合适。但是每种气质的人都有自己的特殊要求。如果说，急性子对于慢吞吞的一板一眼的作风会发火，那么，一个文静的人听到严厉尖锐的话也是要生气的。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跟未婚夫解释的结果超出了基尔萨诺夫的预料，他原以为索洛夫卓夫会看重实利，用服帖的态度与和婉的央求把事情拖延下去。不，索洛夫卓夫虽然能克制自己，可是他看见一大宗财产要从他手中滑掉，竟也沉不住气了，于是他就错过了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他粗暴地连声埋怨波洛佐夫，说他存心跟他捣鬼。他又对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说，她给了她父亲太多的控制权，说她怕他，目前是在照他的命令行事。其实波洛佐夫还不知道女儿已经决定推迟结婚，女儿总是感到他给了她充分的自由。未婚夫对她父亲的不公平的责备使她难过，而且侮辱了她，因为这表明索洛夫卓夫把她看作一个没有毅力和骨气的人。

“您大概认为我是别人手里的玩偶吧？”

“正是。”他气冲冲地说。

“我当初都不管父亲，准备为您死啦，您还不明白！从今往后，我们就一刀两断了。”她一说完，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8

这次事故以后，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曾长期忧郁寡欢。不过她的忧郁虽然由于这件事而有所加重，却不该归咎于这一个别事件。有一种人认为，个别事实的本身没有多大意思，只能激发他们去探索全局性的思想，后者对他们的影响更强烈得多。如果这种人拥有非常强大的才智，他们就能改造全局性的思想，要是在古时候，他们甚至会变成伟大的哲学家。康德、费希特[3]和黑格尔没有深入研究过任何个别问题，他们觉得这太乏味。这当然只是就男子来说的，因为妇女缺乏强大的才智，照今天的说法就是：您要知道，造物不肯赐给她们这个，正像它不肯给铁匠以娇嫩的脸色，给裁缝以端正的身材，给鞋匠以敏锐的嗅觉一样，这全是造物的旨意。因此妇女中没有大才大智。才智薄弱而性格上又有这种倾向的人往往冷漠得近乎麻木。才智平平的人爱好沉思和恬静的生活，总之，他们爱梦想。这并不等于说他们想入非非：有许多人想象力薄弱，他们是很踏实的人，他们只不过喜欢文静的沉思罢了。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因为索洛夫卓夫的情书而爱上他，差点儿为她那完全建立在梦想上的爱情送掉性命。单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当时她有多么浓厚的浪漫主义情绪。然而出入波洛佐夫家的尽是伧夫俗物，他们的闹哄哄的生活决不会使人爱好狂热的理想主义。可见她这个特点是来自她本身的天性。她早已苦于这些闹哄哄的场面，她喜欢读书和梦想。现在不仅是财富引起的喧闹，连财富本身也开始叫她感到痛苦了。不要由于她有这种感觉便认为她是一个非凡的人物：所有性格谦和娴静的富家妇女对这种感觉都挺熟悉。那在她只是比通常发展得更早而已，因为她早就接受了一个严重的教训。

“我能够相信谁？我能够相信什么？”索洛夫卓夫事件以后她问自己，她看到，任谁、任什么都不能相信。她父亲的财富在引诱全城的人贪钱、耍滑、行骗。她被一群自私、撒谎、阿谀奉承的家伙包围着。他们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考虑到她父亲的几百万家财。

她的思想越来越严肃了。她开始注意对她干扰极大的财富以及使别人受尽折磨的贫穷这些全局性问题。她父亲给了她很多零用钱，她像一切好心的妇女一样，常常用来帮助穷人。可是经过读书和思索，她慢慢发觉她这种帮助所带来的好处，远不如应当带来的那样大。她看到假装的或者卑劣的穷人骗她骗得太多，甚至对于值得帮助的、善于使用她所给的金钱的人，这笔钱差不多也决不能给他们带来长远的好处，它只能使他们暂时脱离贫穷，过上一年半载，这些人又照样受穷了。她开始想道：“这害人的财富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穷人总摆不脱贫困？为什么我看见许多穷人跟富人同样轻浮、同样坏呢？”

她是一个梦想家，但她的梦想是恬静平稳的，正像她的性格，它的缺少光彩也像她本人。她喜爱的诗人是乔治·桑。然而她不把自己想象成雷丽亚、印第安娜、卡瓦尔康蒂甚至康絮爱萝。在她的梦想中，她是贞娜，尤其是热娜维埃弗。后者是她心爱的女主人公。热娜维埃弗在田野上走来走去，采集花朵做刺绣样本，于是碰到了安德烈。[4]是多么文静的会见啊！他们发现他们在互相爱恋。这是她的梦想，她自己也知道那仅仅是一个梦想。但她又喜欢想象南丁格尔小姐[5]的命运多么值得羡慕，除了使这个娴静谦和的姑娘为全英国所敬爱的那件事情以外，谁也不知道，并且不需要知道她其余的一切。她年轻吗？她是富是穷？她本人幸福不幸福？关于这些，谁也不提起，谁也不考虑，大家只是为这个姑娘祝祷，因为她是克里米亚和斯卡特里[6]的英国军医院中一名慰劳天使，战争结束以后，她还护送几百个由她救活的人回到祖国，继续照顾病员……这便是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渴望实现的梦想。她只不过设想做一个热娜维埃弗和南丁格尔小姐。能够说她想入非非吗？能够叫她梦想家吗？

假如热娜维埃弗处在刁棍与恶少的闹哄哄的庸俗圈子中，南丁格尔小姐处在浮华奢逸的环境中，她们能不觉得无聊和忧郁吗？因此，当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的父亲破产的时候，她几乎是喜多于悲。看到他从一个结实的，还不算老迈的人变成了老头子，她怜惜他。她惋惜的还有一件事：她用来帮助别人的钱大大减少了。头一次看见在她父亲和她面前曲意巴结过的人们给她白眼，她挺难堪。可是她也感到痛快，因为那一群无聊的、可恶的伧夫俗物已经离开他们，不再在生活上束缚她，用虚伪卑劣的行径来激怒她。现在她十分自由，对幸福也产生了希望：“今后如果我发现谁对我有爱慕之心，那就真是爱慕我，不是爱慕我父亲的几百万家财了。”

9

波洛佐夫想把他占有股份并由他经管的那家硬脂工厂盘出去。经过半年或半年多的大力访查，他才找到买主。买主的名片上写着“Charles Beaumont”，但不是念作“夏尔·博蒙”[7]，像不知情的人所念的那样，而是念作“查尔斯·博蒙特”。自然该这么念法：买主是伦敦专门收购脂油和硬脂的霍奇逊—洛特公司的代理人。在财政支绌、管理不善的情况下，那个集股经营的硬脂工厂不可能有什么发展。如果掌握在一家强大的公司手中，却一定会带来巨额利润，只要花上五六十万卢布，公司每年就可望有十万收益。代理人办事认真，他首先仔细视察过工厂，详细审查过它的账目，才向公司建议受盘。然后他开始跟厂方就出盘的事进行谈判，谈判拖延了很久，那是我国集股经营的企业的特点，连耐心最好的希腊人，曾经围攻特洛伊十年[8]而毫不腻烦的，跟他们谈起来也会厌烦的吧。在此期间，波洛佐夫按照对待于自己有用的人们的老习惯，对代理人一味巴结，常常邀请他来家吃饭。代理人对巴结避而远之，一直谢绝宴请。可是有一次，他跟工厂董事会谈判时坐得太久，又累又饿，终于答应到住在同一层楼的波洛佐夫家吃中饭了。

10

查尔斯·博蒙特正如所有的查尔斯、约翰、詹姆士、威廉一样，不喜欢向人表示亲昵，吐露个人的情怀。可是别人问起的时候，他也会简单明了地谈一谈自己的经历。他说他一家原籍加拿大。不错，加拿大居民中大概有一半是法国移民的后代。他这一家就是法裔，因此他的姓氏是法国式的，他的面貌也与其说像英国人或美国人，不如说像法国人。但是，他继续说，他的祖父从魁北克附近迁到了纽约。这种事并不稀罕。这回移居的时候，他父亲还是个小孩，后来自然长大成人了。这时我国农业界一位有钱的进步分子心血来潮，竟想在克里米亚南岸经营棉田，而不是经营葡萄园。他托人给他从北美找一个管理人，结果找到了生于加拿大而住在纽约的詹尔斯·博蒙特，就是说，此人对棉田那么生疏，他没有见过它正像我和您读者在彼得堡或库尔斯克看不见阿拉拉特山[9]。这在诸如此类的进步分子是常有的事。固然，事情的弄糟完全不是由于美国管理人对植棉一无所知，因为在克里米亚种棉是跟在彼得堡种葡萄一样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查明以后，美国管理人被解除植棉的工作，到坦波夫省一家酒厂做了酿酒师，他几乎在那儿度过他的全部余生，还得了个私生子查尔斯，儿子出生不久，他的相好就故世了。将近六十五岁时，他已经积下几个钱养老，却忽然想回美国，并且果真回去了。那时查尔斯二十来岁。父亲死后，查尔斯想回俄国，因为他生在坦波夫省乡下，又在当地住过近二十年，他感到自己是俄国人。跟父亲同住纽约的期间，他在一个商人的经理处充当职员。父亲死后，他转到伦敦霍奇逊—洛特公司的纽约经理处，他知道它和彼得堡有来往，于是好好地显了显身手，就表示他希望在俄国获得一个职位，他说他了解俄国正像了解自己的祖国。有这样一名职员常驻俄国，自然对公司有利，他被调往伦敦经理部接受测试，测试合格，便在他上波洛佐夫家吃饭前半年左右来到彼得堡，给这家专做脂油和硬脂生意的公司担任代理人，年薪五百镑。完全与这段经历相符，博蒙特，由于他出生在坦波夫省，又在那儿住过近二十年，当时他在方圆二十、五十甚至一百俄里以内只能碰见一个美国人或英国人，那就是他的父亲，而父亲却整天待在工厂，——与这段经历相符，查尔斯·博蒙特说俄语正跟地道的俄国人一般，英语虽然也说得流利、漂亮，但是毕竟不十分地道，一个到了成年才在英语国家住过几年的人，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11

博蒙特发现同席只有三个人：除了自己，便是老人和他那非常可爱而又有几分忧愁的金发女儿。

“我哪曾想到，”席间波洛佐夫说，“这些工厂股票会对我有什么了不起！人到老年遭受这样一个打击，怪难过的。还算好，尽管我糟蹋了卡佳的财产，可她满不在乎地挺过来了。就是我活着的时候，这宗财产也是与其说该属于我，不如说该属于她，因为她母亲留给她一大笔钱，我的钱很少。当然，我把每个卢布变成了二十个，所以，从另一方面说，这宗财产里头靠我劳动挣来的比继承到的更多，我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那需要多大的能耐啊，”老人用这种自负的口吻议论了许久，“我靠血汗，更主要的是靠聪明才智挣钱。”他结束道，在结语中他又把开头所讲的话重复一遍，说遭受这样一个打击挺难过，如果卡佳再悲悲切切的，他恐怕早疯了，可是卡佳不仅自己不心疼，还扶了他老头子一把。

或许由于美国的习惯是无论对一个人顿成巨富也罢，倾家荡产也罢，都不以为奇，或许是由于自己的个性，博蒙特既不愿恭维那挣过三四百万的大才大智，也不愿因这破产而喟然哀叹，何况破产以后还有余力雇用一名好厨子。可是他必须讲点儿什么，表示他赞成这篇冗长演说中的某些话，因此他说：

“是的，全家一齐来承受忧患，那就轻松多了。”

“您这话似乎有点儿含糊，卡尔·亚科夫利奇[10]。您以为卡佳忧愁是因为她心疼那笔财产吗？不，卡尔·亚科夫利奇，不，您冤枉了她。我和她另有一番苦楚：我们俩对人失去了信心。”波洛佐夫用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口气说，正像阅历丰富的老者谈到小孩子出于好心可是不免幼稚的意见时那样。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脸红了。她不乐意让父亲谈起她的感情。但是这不能怪她父亲，除了父爱以外，还有另一个人所共知的情由：如果无话可说而屋里正好有一只猫或狗，人们就谈猫谈狗；如果猫狗都没有，就谈孩子；等而下之，实在没有任何谈话资料的时候，才谈天气。

“不，爸爸，您不用拿这么高雅的理由来解释我的忧愁：您知道，我只是生成一个不快活的性格，所以才感到烦闷。”

“快活不快活倒随各人的便，”博蒙特说，“可是烦闷，依我看是不能原谅的。在我们的兄弟英国人那里，烦闷是普遍的现象；我们美国人可不知道什么叫烦闷。我们没有时间烦闷，我们的事情太多了。我认为，我觉得（他改正了他的美国式词语），俄国人民也应该看到自己正处在同样的境地，我想他们手头也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做。而我在俄国人身上看到的确实完全相反：他们很容易忧郁。在这方面，连英国人也远不能跟他们相比。全欧洲，包括全俄国在内，都骂英国社会是世界上最沉闷的社会，不过它比起俄国社会来还是要热闹、活跃、快乐得多，就像法国在这方面胜似英国一样。而你们的游客还对你们说英国社会沉闷！我不懂，这些人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国内！”

“俄国人忧郁是有道理的，”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说道，“他们有什么事好做呢？他们无事可做，不得不抄起双手闲待着。您给我指出一件事来，我大概就不会烦闷了。”

“您想找事干？啊，这不应该有什么难处吧。您可以看到，您周围的人是那么愚昧无知，——请原谅我这样评论贵国，你们的祖国（他改正了他的英国式词语），然而我自己也是在这儿出生长大的，我把它当作自己的祖国，所以我才不客气，——您可以看到，这个国家像土耳其似的愚昧无知，像日本似的孤立无援。我要摹仿你们的诗人说一句：我恨你们的祖国，正是因为我爱它，如同爱我自己的祖国。但是这儿可做的事多得很。”

“不错。可是单独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流，能够做什么呢？”

“可你不是在做吗，卡佳？”波洛佐夫说，“我对您泄露她的秘密吧，卡尔·亚科夫利奇。她为了解闷，正在给一群女孩子教书呐。她的学生天天来，她为她们从十点忙到一点，有时候还不止。”

博蒙特用尊敬的眼光瞧了瞧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

“这才像我们美国人啊，——当然，我所指的美国人只是北部各自由州的人。南部各州却比墨西哥更糟，差不多跟巴西一样讨厌（比蒙特是激烈的废奴主义者），——这才像我们啊。可是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烦闷呢？”

“难道这算得一件重要的事吗，博蒙特先生？不过是消遣罢了，我是这样想的。也许我想错了，也许您会叫我唯物主义者……”

“大家都断言我们民族的唯一目标和心思就是捞钱，一个属于这种民族的人，还会这样责备您吗？”

“您在开玩笑，我可是当真害怕，怕对您说出我的意见，这意见看来像是蒙昧主义者鼓吹的教育无用论。”

博蒙特想道：“原来如此！莫非她已经达到这个水平了？倒是有意思。”

“我自己就是个蒙昧主义者，”他说，“我拥护南部各州不识字的黑奴，却反对他们文明的主人。对不起，我的美国式的憎恨使我扯到题外去了。但是我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意见很平凡，博蒙特先生，不过这是我从生活中吸取来的。我觉得我现在干的事情太片面，而且，它所追求的那一面还不是希望为人民谋利益的人应该关心的主要一面。我这么想：只要人们有饭吃，他们自己也能学会读书。必须从吃饭问题入手，不然我们将白费工夫。”

“您为什么不像您必须做的那样，从这件事入手呢？”博蒙特已经有点儿兴奋地说。“这是办得到的，我知道一些例子，在我们美国。”他加添道。

“我对您说过：我一个女流能着手做什么呢？我不知道怎么开头。就算知道，我哪有机会？女孩子在各方面都受到束缚，我只有在自己房间里才能独立自主。可我在自己房间里做得出什么呢？只好把书本摆在桌上，教人家读读书。我一个女流能上哪儿去？我一个女流能够会见谁？我一个女流能够做什么事？”

“你似乎把我看成一个专制魔王了吧，卡佳？”做父亲的说，“自从你给了我那个教训以来，我在这方面可没有什么过失呀。”

“爸爸，我真不好意思，当时我还是个娃娃啊。不，爸爸，您挺好，您没有约束我，约束我的是社会。博蒙特先生，听说美国的女孩子不这样受束缚，可是真的？”

“是的，这是我们可以自豪的地方。当然，就在我们那儿，也还远不是像应有的那么好，但是比起你们欧洲人来毕竟强多了。人家对你们说我们的妇女多么自由，那全是真的。”

“爸爸，等博蒙特先生盘下您的工厂，我们上美国去吧，”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开玩笑说，“我要在那儿干点儿什么。啊，那我该多高兴！”

“在彼得堡也可以找事干。”博蒙特说道。

“请指点。”

博蒙特迟疑了两三秒钟，心想：“我为什么来这儿？最好通过谁去打听一下呢？”

“您没有听说？有人正在尝试把最近经济学界制定的原则运用到实际中去，您知道这些原则吗？”

“嗯，我读到过。这大概是很有意思、很有益处的。我也能参加吗？哪儿可以找到？”

“这是基尔萨诺夫太太创办的。”

“她是谁？她的丈夫是医生吧？”

“您认识他？他没有对您说起这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他还没有成家。我害了重病，他来过几次，救了我的命。啊，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太太可像他？”

但是怎样才能跟基尔萨诺娃认识呢？由博蒙特把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介绍给基尔萨诺娃？不行，基尔萨诺夫夫妇连他的姓氏也没有听说过。其实什么介绍也不需要，基尔萨诺娃对这个同情者大概会欢迎的。必须到基尔萨诺夫供职的地方去打听住址。

12

波洛佐娃便是这样认识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看了她，博蒙特也极感兴趣，当晚跑来打听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是否喜欢这个新交和新的事业。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很兴奋，连一点忧郁的痕迹也没有，愁闷被欢乐代替了。她满腔热情地对博蒙特讲述着早上的见闻，——她本来已经对父亲讲过，可是讲一遍还不肯罢休，——而且讲个没完。是的，现在她心里充实了，她找到了一件切合实际的事业！博蒙特仔细听着她。不过，难道可以这样听一听就算了吗？她几乎是生气地说：

“博蒙特先生，我对您感到失望：这件事给您的影响莫非就那样微小，您除了觉得有趣，再也没有别的啦？”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您忘了这一切我早已在我们美国见过，我只对某些细节感兴趣，至于事业本身，我是太熟悉了，它在你们这儿才算新鲜。对我能有新意的只是使这项事业获得成功的那些人。比方说，关于基尔萨诺夫太太，您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噢，我的天，我自然非常喜欢她啰，她那么亲热地给我解释了一切。”

“这您已经说过。”

“您还要什么呢？我还能对您说什么呢？我眼前有这样一项事业的时候，我还顾得上去想她？”

“是的，”博蒙特说，“我明白了：一个人对事业感兴趣，就会把人忘得干干净净。不过，关于基尔萨诺夫太太，您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开始搜集她对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所有的回忆，可是她只想得起韦拉·帕夫洛夫娜给她的第一个印象。她很生动地描述了她的外貌、说话的态度以及她跟生人会面时最显眼的地方。此外，此外她确实几乎想不起什么与韦拉·帕夫洛夫娜有关的事情：工场、工场、工场，再加上韦拉·帕夫洛夫娜关于工场的解释。这些解释她全记得，可是不记得寒暄以后那一整段时间内的韦拉·帕夫洛夫娜本人。

“我本来指望从您嘴里多多打听基尔萨诺夫太太的情况，那么这一次算是落空了。可是我不会放过您，过几天还要来问。”

“您对她既然这样感兴趣，为什么不亲自去跟她认识认识呢？”

“我想要这么做，也许总有一天会这么做的。可我首先得多多打听她的情况。”博蒙特停了一会儿，“我刚才想，是求您好，还是不求您好？看来还是求求您好：今后您跟他们谈话，如果碰巧提到我的姓名，请不要说我向您问起过她，也不要说我希望有一天能跟他们认识。”

“这有点儿像个谜，博蒙特先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用严肃的口气说道，“您想通过我去打听他们的消息，您自己却想躲藏起来。”

“是的，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怎样给您解释才好呢？我害怕跟他们认识。”

“真叫人纳闷，博蒙特先生。”

“对。我更坦白地告诉您吧：我怕他们不高兴。他们没有听说过我的姓名，但是我可能跟他们的某个亲友或者他们本人发生过什么矛盾，——跟谁有矛盾都一样。总之，我必须摸清他们是否高兴跟我认识。”

“真叫人纳闷，博蒙特先生。”

“我是一个正直的人，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我敢向您担保，我永远无意败坏您的名誉。我跟您见面这才是第二次，可对您已经很敬重了。”

“我也看出您是个正派人，博蒙特先生。但……”

“您既然认为我是正派人，就会允许我常到您家里来，等您充分相信我的时候，我可以再向您问问基尔萨诺夫夫妇的情况。或者，最好是您自动谈起他们，假如您觉得可以满足我现在提出的请求的话，这个请求我是不会重提的了。您允许吗？”

“好的，博蒙特先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微微地耸了耸肩，说道，“但是您得承认……”

她又不想说下去了。

“您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引起了您某种怀疑吧？对。不过我可以等您疑心消除的时候再说。”

13

从此博蒙特便常常到波洛佐夫家来。“为什么不可以呢？”老人思量，“他是个适当的配偶。从前，卡佳当然可能找到更好的未婚夫。但是就在那个时候，她也没有贪图私利，爱慕虚荣。现在决不能指望有更佳的人选了。”

博蒙特的确是个适当的配偶。他说过，他想永远留在俄国，因为他把俄国当作他自己的祖国。他为人踏实可靠，虽然出身微贱，但三十岁上便有了一个优越的职位。如果他是俄国人，波洛佐夫情愿他是贵族，然而对外国人，特别是对法国人，这一条并不适用。至于美国人，那更不待言了：在他们美国，一个人今天还在种庄稼或者给鞋匠打下手，说不定明天会做将军，后天就当总统，以后又退下来做一名办事员或律师。这完全是个特殊的民族，他们只问一个人有没有金钱和头脑。“这才对啊，”波洛佐夫继续思量，“我自己正是这样的人。我经过商，娶的也是商家的女儿。主要的是金钱，头脑也重要，因为没有头脑挣不了钱。他能挣钱，他已经走上这条道路。他盘下工厂，当上厂长，以后那家公司也要吸收他入股。人家的公司可跟我们不同。他也会掌握几百万……”

波洛佐夫梦想他的女婿将成为商业界的百万富翁，这个梦想很可能实现不了，正如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梦想她的第一个女婿会做包税人，结果并没有实现一样。不过博蒙特毕竟是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的好配偶。

可是，波洛佐夫预料博蒙特将做他的女婿，他没有料错吗？假如老人对于这一点还有什么怀疑，那么，等到博蒙特在开始造访后两个来星期对他说，工厂受盘的事或许要推迟几天，这疑心便消除了。不过推迟未必是由于博蒙特有意求婚，而是因为等待洛特先生，他再过四天才能到达彼得堡。如果洛特先生不来，双方要拟定合同的最后条款，恐怕至少也得一个星期。

“从前我跟您没有私交的时候，”博蒙特说，“我本想亲自了结这笔交易。现在这样做不妥当，因为我们太熟了。为了往后不致引起什么误会，我给公司写了封信，说我在谈生意的期间，认识了您这位几乎以全部家财入股的厂长，我要求公司另外派人来代我了结这笔交易，所以，您可以看到，洛特先生就要来了。”

做得谨慎而明智。同时这也显然表明博蒙特有意娶卡佳：一份普通的交情，是不会成为采取这种防备万一的办法的充分理由的。

14

博蒙特后来的两三次访问，开头总是受到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相当冷淡的接待。她实在有点儿信不过这个不大熟悉的人，他神秘地希望探听一个人家的消息，据说他并不认识他们，可又害怕认识他们，因为他不敢确信这一家会乐意跟他结交。但是就在他这些初期访问中，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一方面用不信任的态度对待他，另一方面又受了他的吸引，很快跟他热烈地攀谈起来。在她早先的生活里，当她认识他和基尔萨诺夫以前，她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人。他那么同情她感到兴趣的一切，又那么深刻地了解她，甚至跟亲密的女友（不过她实际上只有一位女友波莉娜，这波莉娜嫁给莫斯科一个工厂主，早已迁居莫斯科），甚至跟波莉娜谈话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舒畅过。

至于他，他最初来这儿分明不是为了她，只是为了通过她去打听基尔萨诺娃的消息。但从初初认识、从他们谈到烦闷和摆脱烦闷的办法那一分钟起，便可以看出他是尊敬她、同情她的。第二次会面时，他看见她由于给自己找到一项事业而欢喜若狂，对她就更加倾慕。现在她觉得，他对她的好感随着每一次新的会面而越发明显了。他们之间很快建立了一种最单纯、最温暖的友情，过了一个星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已经对他讲到基尔萨诺夫夫妇，她相信这个人不可能有什么不正当的念头。

固然，当她说起基尔萨诺夫夫妇时，他曾经阻止她：

“为什么这样急？您对我了解还太少。”

“不，够了，博蒙特先生。我明白，如果您不想对我解释您的愿望中叫我纳闷的那一点，那大概是因为您没有权利对我说。人总是有不少隐情的。”

可是他说：“您要明白，我本来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可现在已经不那么急于知道了。”

15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的兴奋心情还在持续，没有减退，只是变成一种稳定的、习以为常的蓬勃焕发的愉快情绪。她觉得，正是她这种奋发劲最有力地吸引了博蒙特。他对她已经想过很多，这是非常明显的。听她讲了两三次基尔萨诺夫夫妇的事以后，他在第四次上就说：

“凡是我需要知道的，现在我都知道了。谢谢您。”

“您知道什么呢？我只告诉过您，他们彼此感情很好，相处得十分和美。”

“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其实这也是我自己一向知道的。”

于是谈话转到别的方面去了。

他初次问起基尔萨诺娃的时候，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的第一个念头当然是：他迷上韦拉·帕夫洛夫娜了。现在分明看得出全没有这回事。据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现在对他的了解，她甚至认为博蒙特不会受人迷惑。“他能够爱，这是对的。但是假如眼下他在爱什么人，那就是爱我。”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想道。

16

不过他们是否相爱了呢？姑且从她说起吧。有一件事表现了她对博蒙特的关切，但这件事是怎样结束的呀！完全不是起初应该预料的那样。博蒙特无例外地天天来波洛佐夫家，有时待上好久，有时待得不久，可毕竟是天天都来的。正是根据这一点，波洛佐夫才确信他要向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求婚了。波洛佐夫所以抱着这个希望，并没有别的根据。但是有一次，晚上已经过去，博蒙特仍不见来。

“您知道他有什么事吗，爸爸？”

“没听说过。大概没有什么，抽不出时间罢了。”

第二天晚上又过去了，博蒙特还是不曾来。第三天早晨，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打算出门。

“你上哪儿，卡佳？”

“没有什么，爸爸，办点儿私事。”

她去找博蒙特。他穿一件宽袖大衣，坐在那儿看书。房门打开时，他从书本上抬起头来。

“是您呀，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我很高兴，谢谢您来看我。”口气跟迎接她父亲一样。不，还是要亲热得多。

“您怎么啦，博蒙特先生，为什么这样久不去我们家？真叫我替您担心，再说，也使人闷得慌。”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故，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您看到的，我挺健康。您不喝茶吗？您看，我在喝茶。”

“好吧。您干吗这么些天不去？”

“彼得[11]，来个杯子。您看，我挺健康，可见不要紧。是这么回事：我陪洛特先生上工厂，对了，我向他解释一件事，不小心把手搁在螺丝杆上头，螺丝杆一转动，就把我连袖子带手都刮破了。我前天和昨天穿不了常礼服。”

“让我瞧瞧，不然我又要担心这不是刮破，而是受了重伤了。”

“我的双手还能活动（彼得给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拿来杯子），有什么重伤？不过，请瞧瞧吧，”他把袖子拉到肘部，“彼得，倒掉这些烟灰，再把书房里桌子上的雪茄盒拿来。您看，不要紧，只要一点英国膏药就尽够了。”

“是的，可还是有红肿。”

“昨天还要厉害得多，明天就没事了（彼得倒掉烟灰，递上雪茄盒，走开了）。我不愿意像个负伤的英雄似的出现在您面前。”

“您该给我写封信，怎么可以不写呢？”

“当时我本来以为第二天，也就是前天，准能穿常礼服，前天又以为昨天能穿，昨天又以为今天能穿。我想用不着惊动您。”

“其实是惊动更大了。这不好，博蒙特先生。您这宗买卖几时成交？”

“唔，大概就在这几天，您要知道，拖延的原因还是不在我和洛特先生，是在工厂方面。”

“您在读什么？”

“萨克雷的新小说[12]。他的才分那么高，可是再也写不出好东西来了！那是因为思想积累贫乏。”

“我已经读过。确实是……”

他们对于萨克雷的退步表示惋惜，又围绕着诸如此类的其他问题谈了半个来钟头。

“不过我该去看韦拉·帕夫洛夫娜了，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跟他们认识呢？两个大好人。”

“最近就准备去，请您给介绍吧。谢谢您来看我。这是您的马？”

“嗯，是我的。”

“怪不得从来不见令尊用它。这马不错。”

“也许是吧，我不懂行。”

“真是好马啊，老爷，值三百五十来卢布呐。”车夫说。

“几岁啦？”

“六岁啦，老爷。”

“走吧，扎哈尔，我已经坐好。再见，博蒙特先生。今天来吗？”

“恐怕不行。不，明天一定来。”

17

恋爱中的姑娘可以私自去看望情人吗？她们去看望时会这么规规矩矩吗？不用说，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永远不敢做这类丑事，既然敢做，结果就一定完全不同。如果说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的行为违背了道德的话，那么，这种所谓不道德行为的内容，更是背离了人们通常对男女关系的一切观念。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和博蒙特不是人，而是鱼，或者说，即使是人，也是血管里流着鱼血的人，这还不明显吗？她平常在自己家里见到他，对他的态度也完全跟这次会面时一样。

“我说话说累了，博蒙特先生，”假如他坐得太久，她就说道，“您再陪陪爸爸，我想回我房里去。”随后便走开了。

他有时回答：

“再坐刻把钟吧，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

“好的。”碰到这种情况，她回答道。不过他的答复多半是：

“那么再见，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

这是些什么人呢？我希望知道。我还希望知道他们会不会单纯是这样两个好人，由于谁也不妨碍他们见面，几时见面和见面几次都随他们高兴；谁也不妨碍他们结婚，只要他们动了这个念头；所以他们用不着疯疯癫癫的。可是他们相互间的冷淡态度毕竟使我感到不安，我与其说为他们害羞，不如说为我自己害羞：难道我这个小说家的命运，就是在高人雅士面前给我的一切男女主人公抹黑吗？他们中间有的爱吃爱喝，还有的又决不平白无故地发疯，多没意思！

18

同时，波洛佐夫老人却相信婚期已经不远。假想的未婚妻对假想的未婚夫抱着这等态度，还说婚期不远！莫非他没有听见他们谈话？固然，女儿和假想的未婚夫并不经常在他面前转来转去。他们跟他在一个房间的时候少，单独在另一个或另几个房间里静坐或走动的时候多，可是他们的谈话并不因而有丝毫不同。任何洞悉人类心灵（尽管洞悉人们的真正心灵是不可能的）的人听了这些谈话，都不敢再对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和博蒙特的婚事存什么希望。不是说他们彼此完全不谈感情，不，他们也谈，好像谈世界上的一切那样，可是他们谈得很少。谈得很少倒没有关系，主要是谈的什么和用什么声调来谈的！声调冷静得可恶，内容又荒谬绝伦。下面这个例子，发生在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那次使博蒙特一再道谢的访问以后一个星期，他们结识以后两个来月。那时工厂出盘已经完毕，洛特先生打算第二天动身回国（他果然动身了，您别以为他会在这门婚姻上惹出什么岔子。他正如一位大商人应做的一样，做完这笔生意，便宣称博蒙特已由公司任命为厂长，年薪一千镑。这原是在意料之中，他再也没有干过什么别的。他何必多管闲事呢？您自己想想吧），工厂的股东们，包括波洛佐夫在内，明天就可以拿到钱（他们果然拿到了，您别又以为会出什么岔子：霍奇逊—洛特公司是一家殷实可靠的商号），一半现金，还有一半是三个月后兑现的期票。波洛佐夫心满意足，坐在客厅中一张桌子旁边重新检查这些有价证券。每逢女儿和博蒙特走过客厅，他多少也听一听他们的谈话，他们正在临街的四个相通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如果一个女人或姑娘受了礼俗的束缚，”博蒙特说，他已经不用什么英国式或者美国式的词语，“那么连男子——我说的是正派男人——也会因此遭到莫大的困难。您说吧，一个姑娘没有体验过由于她允婚而产生的那些日常生活中的男女关系，人家怎么能娶她呢？她没法判断，她将来是否喜欢跟她未婚夫那种性格的人一块居家过日子。”

“但是，博蒙特先生，如果她跟这个人的关系在他求婚以前就带有居家过日子的性质，这毕竟给了她和他一些保证，保证他们往后仍然会互相满意。”

“一些保证，不错。可是，假如她的体验更丰富、更多方面，毕竟更稳妥得多。她毕竟不能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她介入的男女关系的性质，所以结婚对于她还是一场可怕的冒险。就她来说是这样，因而对于她所嫁的那个正派男子也是如此。一般地说，他还能够判断他将来是否满意：他熟悉各种性格的妇女，试验过哪种性格于他最合适。她却不然。”

“但是她可能观察过自己家里和熟人家里的生活以及人的性格，她可能仔细考虑过。”

“这些都挺好，不过还不够。无论什么也不能代替亲身的经验。”

“您是想说只有寡妇才配出嫁，对吗？”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笑道。

“您说得很中肯。只有寡妇。对姑娘们应该禁止出嫁。”

“对。”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正色说。

波洛佐夫最初听见这些传入耳中的谈话或谈话片段，他感到震惊，可是现在已经听惯了。他想：“那也没有什么，我自己就是个不顾礼俗的人。我不怕弃官经商，娶的也是商家的女儿。”

第二天，谈话中的这一部分——这原只是谈话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他们平日根本不谈这个，而是谈其他各种题目，——昨天谈话中的这一部分又如此继续下去：

“您对我讲过您跟索洛夫卓夫的恋爱史。这算什么呢？这是一种……”

“如果对您没有什么不便，我们就坐下吧。我走累了。”

“好的……一种孩子气的感情，它不会给您提供任何保证，只能叫您回忆起来觉得好玩，也可以说觉得悲哀，因为这儿有着很可悲的一面。您所以获救，只是由于一个难得的特殊机会，就是，幸亏处理这件事的人是亚历山大。”

“谁？”

“马特韦伊奇·基尔萨诺夫，”他补充道，仿佛他本来就没有只说到“亚历山大”这个名字为止似的，“没有基尔萨诺夫，您早已被肺病或者被那个坏蛋毁掉了。可以从这件事得出一个合理的看法：您过去的社会地位坑害了您。您果然得出了这个看法。这一切都挺好，但是这一切仅仅使您变成一个更审慎、更庄重的人，却丝毫也没有给予您一套经验，使您善于辨别哪种性格的丈夫才对您合适。不是坏蛋，而是正直的人，——您能够认识到的不过如此。这固然挺好，可是，难道说，无论所挑选的人的性格怎样，只要他正直，就能叫每个正派女子称心如意吗？需要更精确地了解人的性格和男女关系，也就是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经验。昨天我们断定，借用您的话来说，只有寡妇才配出嫁。您算什么寡妇呢？”

博蒙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某种不满情绪，最后一句简直颇有为她惋惜的味道。

“对，”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有几分灰心地说，“可是我总不能骗人呀。”

“您也骗不了人，因为没有经验是装不出有经验的样子的。”

“您尽说我们姑娘家没有办法作出合理的选择。一般地说这是完全对的，但是也有例外的情况：不要这种经验也可以选择得合理。假如一个姑娘不太年轻，她一定能了解自己的性格。比方说，我就了解自己的性格，而且看来我的性格不会变了。我今年二十二岁。我知道我为了幸福需要些什么：太太平平地过生活，谁也不来妨碍我的安静生活。此外再也没有别的了。”

“对。这是看得出来的。”

“要看出某人性格上有没有我的幸福所需要的特点，真是那么困难吗？交谈几次就看出来了。”

“对。但是您自己也说这是例外的情况，常规不是那样。”

“常规当然不是那样。不过，博蒙特先生，在我们的生活条件之下，在我们的观念和风气之下，不能指望一个姑娘具有男女日常关系的知识，也就是我们说的，一缺少它，一个姑娘便多半有择偶不当的危险的那种知识。她在今天条件下的处境是没有出路的。在这些条件下，无论她介入怎样的男女关系，都几乎绝对得不到那份经验。她不能指望从中获得益处，而危险倒挺大。这个姑娘很容易真正不顾尊严，学会卑劣的欺骗。因为她不得不欺骗亲属和社会，瞒着他们，而这离那真正有损她的品格的欺骗也就不远了。她甚至很可能真的把人生看得过于轻巧随便。如果不是这样，如果她仍旧蛮好，那么她心里一定感到痛苦。而同时，她在居家过日子的经验方面几乎还是一无所获，因为这些大大危害她的品格或者折磨她的心灵的男女关系，毕竟是矫揉造作的、过年过节似的，跟居家过日子是两回事。您看，在我们的生活之下，您的劝告无论如何也行不通。”

“那当然，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可是正因此，才说我们的生活太糟糕。”

“我们在这一点上自然是一致的。”

这算什么啊？照一般人的观念，这不消讲是一派胡言，但就他们个人而言，这又是什么意思呢？男的说：“我怀疑您能不能做我的好妻子。”女的却答道：“不，请向我求婚吧。”脸皮厚极了！或者，也许不是那样吧？也许男的是说：“我倒不用考虑跟您在一起我是否幸福，不过您即使在挑选我的时候也要当心。您已经选中我，可是我请求您再想一想。这件事非同小可。虽然我很爱您，但是假如您没有经过缜密仔细的研究，您连我也别相信。”也许女的是说：“我的朋友，我知道您想的不是您自己，而是我。您说得对，我们姑娘家太可怜，我们受人欺骗，我们被人蒙住眼睛牵着走，受骗上当。可是您不必为我担心，您没有骗我。我的幸福是可靠的。我对自己无所牵挂，正如您对自己一样。”

“有一件事叫我觉得奇怪，”第二天博蒙特继续说（他们又在那几间房里走来走去，波洛佐夫坐在其中的一间），“有一件事叫我觉得奇怪：在这种条件下，居然还有美满的婚姻。”

“听您的口气，活像您抱怨世上有美满的婚姻似的。”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笑道。现在她分明常常发笑，轻轻的但是愉快的笑。

“美满的婚姻确实会引起这么一个可悲的念头：既然姑娘家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判断自己的要求和男子的性格，而她们还往往能作出适当的选择，那么这表明妇女的头脑是多么清醒健全啊！妇女生来具有多么精确、强大而敏锐的智慧啊！但是这种智慧对社会没有产生效益，社会排斥它、压制它、摧残它，假如这种智慧没有被排斥、被扼杀，而能够发挥它的作用，人类历史的发展就会快上十倍。”

“您在为妇女吹嘘，博蒙特先生。能不能简单地用‘机遇’来解释这个现象？”

“机遇！有很多事您可以用‘机遇’来解释，但是如果同样的事大量出现，那么您知道，其中只有一部分是机遇所造成，另一部分却应该是由一个共同原因引起的。这儿不能设想还有任何其他的共同原因，除了我这个解释：妇女择偶正确是由于她们的智慧强大而敏锐。”

“您全然是妇女问题上的斯托夫人，博蒙特先生。她证明黑人是一切民族中最有才能的民族，他们的智力高于白种人。”

“您在开玩笑，我可完全不。”

“您对我生气，恐怕是由于我不崇拜妇女的缘故吧？可是，请您原谅，人没法在自己面前下跪呀。”

“您在开玩笑，我可真是懊恼。”

“该不是对我吧，妇女没有做到您认为必须做到的事，丝毫也不能怪我啊。不过假如您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对您说说我的一个严肃的意见，但是它与妇女问题无关（我不愿评说自己的事情），是关于您本人的，博蒙特先生。您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但您一说起这个就发急。由此可见，您跟这个问题一定有什么切身关系。大概有一个您所谓的没经验的姑娘在择偶上犯了什么错误，而您从中吃过苦头。”

“也许是我，也许是跟我接近的其他人。不过您考虑一下吧，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等我得到您的答复的时候再告诉您这件事。三天以后请您答复。”

“答复您没有提出的那个问题吗？难道我对您了解得那样少，竟需要考虑三天？”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停下脚步，用一只手搂住博蒙特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然后吻吻他的脑门。

照一切先例，甚至只照礼貌上的要求，博蒙特应当抱住她，直接吻她的嘴唇。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仅仅握着她那只从他头上放下的手。

“好，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但您还是考虑一下吧。”

他们又走动起来。

“谁说我没有考虑过三天以上，查理[13]？”她回答，没有放开他的手。

“是的，这一点我当然早已看到。不过我还是现在就告诉您吧，这可是一个秘密。我们到那间房里坐下谈，免得被他听见。”

他们走过老人身边的时候，这段开场白已经讲完。老人看见他们第一次手挽手地走着，心想：“他求过婚了，她也答应了。好啊。”

“说您的秘密吧，查理，这儿说话爸爸听不见。”

“我仿佛一直在为您担心，这看来未免可笑，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我当然用不着担心。可是等我把我知道的一个先例告诉您，您就明白为什么我要那样警告您了。您当然会看出我跟您可以在一块生活。但是我怜惜她。她受过那么多苦，有那么多年没过上她所要求的生活。可怜。我亲眼看到的。这件事发生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假定在纽约、波士顿、费城，——您知道，反正都一样。她是个很好的女性，她认为她丈夫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们深深地相爱着。可是她不得不经受许多痛苦。他为了能稍稍增进她的幸福，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而她跟他在一起仍然得不着幸福。好在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但是她挺难过。您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还不认为已经得到您的答复。”

“我可能从谁那儿听到过这个故事吗？”

“可能的。”

“可能从她本人那儿？”

“可能的。”

“我还没有答复你？”

“没有。”

“你明白我的答复吗？”

“明白了。”博蒙特说，于是开始了未婚夫妻之间应有的常见的场面，还有拥抱。

19

第二天三点钟左右，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去看韦拉·帕夫洛夫娜。

“我后天结婚，韦拉·帕夫洛夫娜，”她进门的时候说，“今天晚上我领我的未婚夫来看您。”

“一定是博蒙特吧？您早已为他神魂颠倒了。”

“我？我神魂颠倒？我一向是非常平静和理智的。”

“我很相信您跟他谈话是平静和理智的，跟我谈起来可完全不同啰。”

“真的吗？这倒稀奇了。不过更稀奇的是，他很喜欢你们，你们俩，但是他喜欢您，韦拉·帕夫洛夫娜，更远远超过喜欢亚历山大·马特韦伊奇。”

“这有什么稀奇？您一对我谈起他就兴高采烈，只要您对他谈到我的时候有千分之一那么高兴，那当然……”

“您以为他是从我这儿知道您的吗？问题正在不是从我这儿，而是他自己知道的，他对您的了解也比我深得多。”

“真新鲜！这倒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这就告诉您。从他来彼得堡的头一天起，他就热痒痒地巴望着跟您见面。可是他觉得最好把结识您的时间推迟一点，推到他不是一个人，而是陪着未婚妻或太太一道来拜望您的时候。他觉得，您看到他们俩比看到他一个人更愉快些。您要知道，我们能够结婚，是因为他希望认识您。”

“他娶您为的是要认识我！”

“娶我！谁说他娶我是为了您？不是啊，我跟他当然不是因为喜欢您才结婚的。可是，难道他来彼得堡以前，我和他就知道世界上有我们这样两个人啦？假如他不来，我和他怎么能相识？而他来彼得堡却是为了您。您好荒唐！”

“您说过他的俄语比英语讲得好，是不是？”韦拉·帕夫洛夫娜激动地问道。

“他讲俄语跟我一样，讲英语也跟我一样。”

“卡坚卡[14]，我的朋友，我多开心啊！”韦拉·帕夫洛夫娜跑过去搂住她的客人，“萨沙，过来！快！快！”

“什么事，韦罗奇卡？您好，卡捷丽娜·瓦……”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她的名字，客人已经吻着他了。

“今天是复活节[15]，萨沙。对卡坚卡说一声：他真的复活了。[16]”

“这倒是怎么回事？”

“坐下，听她讲，我自己也还没有弄清楚。得了，你们吻够了，还当着我的面！讲吧，卡坚卡。”

20

晚上当然更加热闹。秩序恢复以后，博蒙特根据两位新交的要求，开始讲他的身世，他直接从到达美国的时候讲起。“我一到那儿，”他说，“就惦着怎样才能赶快取得美国国籍。因此我必须跟人家交朋友，跟谁交朋友呢？当然是跟废奴派。我给《论坛报》[17]写过几篇文章，论述农奴法对俄国整个社会制度的影响。这给废奴派反对南部各州的奴隶生活提供了一份不坏的新论据，于是我变成马萨诸塞州一名公民了。我到美国不久，又通过他们的关系，进了他们那一派在纽约开设的几家大商店中的一家，在经理部谋得一个职位。”再往下便是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段经历。可见，至少博蒙特传记中的这一部分是不容怀疑的。

21

当晚他们两家经过商量，决定找两套相邻的房间。在合适的房子找到和布置好以前，博蒙特夫妇暂住工厂：依照公司的指示，厂里修整了一处厂长寓所。这样离城索居，可以说正相当于一次蜜月旅行。蜜月旅行原是一种良好的英国习俗，现在已经遍及全欧洲了。

过了一个半月左右，他们找到两套合适的、相邻的房间，基尔萨诺夫家住一套，博蒙特家住另一套。波洛佐夫老人宁愿留在工厂的寓所，寓所的宽敞能使他依稀想起他旧日的荣华。他高兴留在那儿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已经成了方圆三四俄里以内最可敬的人物。有无数的迹象表明，他在本厂和四邻各厂的监工、同业公会会员以及按社会地位说比工厂监工低下或稍高的近郊其他人员中间多么受尊敬。他差不多怀着无限的快乐，家长似的接受了这些公认他是该地区头号人物的表示。他的女婿几乎天天早晨来工厂，女儿也几乎天天陪丈夫来。夏天他们俩就把工厂当别墅，完全搬来厂里居住。在每年其余的时间，老人除了早晨接待女儿和女婿（他始终是个北美人）以外，还常常，每周一次或更多，欣然接待那些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和她丈夫一同来参加晚会的客人——有时单是基尔萨诺夫夫妇和几个青年，有时人数更多，工厂变成基尔萨诺夫和博蒙特他们频繁的郊游的经常目的地了。每逢客人一拥而至的时候，波洛佐夫总是满心欢喜，而且他怎能不欢喜呢？没有失掉家长威严的主人的角色是由他担任的啊。

22

两家中每一家都照自己最喜爱的方式过着生活。平日总是一边比较热闹，另一边比较清静。他们像亲人似的常见面，有时候一天见十次，但是每次不过一两分钟；有时候一边屋子几乎整天空荡荡的，人全跑到另一边去了。这要看情况而定。如果来了一批客人，又要看情况而定：有时两家之间的房门还是关着，因为连接一家的大客厅跟另一家的小客厅的几扇门平时都关着，经常打开的只有韦拉·帕夫洛夫娜和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两个卧室之间的那一扇门。总之，有时连接两间客厅的门还是关着。这是朋友来得不多时的情形。假如参加晚会的人数太多，这些房门就要打开。客人们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客人，是韦拉·帕夫洛夫娜的呢，还是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的。连两位主妇对这一点也不大分得清楚。也许只能这样区别：青年们高兴坐一坐的时候，多半坐在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那一边，不高兴坐，就多半待在韦拉·帕夫洛夫娜这一边。不过青年们不能算客人，他们是自己人，韦拉·帕夫洛夫娜可以毫不客气地把他们赶到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那边去：“各位先生，你们叫我烦死了。上卡坚卡那儿去，她永远不会厌烦的。为什么你们在她面前倒规矩些？我似乎还比她年长呀。”——“您听了别发急：相比之下，我们更喜欢她。”——“卡坚卡，干吗他们更喜欢你？”——“我不像你，老是剋他们。”——“是啊，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把我们当作庄重的人，所以我们在她面前也能自重。”去年冬天，只有青年人和最亲近的朋友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常在家里玩一个新花样，效果不错。他们把两家的两架钢琴搬到一块，青年们经过抽签分成两支合唱队，叫二位女主人面对面坐下，各弹一架钢琴。每支合唱队站在各自的领唱人背后，同时唱歌。韦拉·帕夫洛夫娜领着她的合唱队唱“La donna e mobile”，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跟她的合唱队唱《我早已被你抛弃了》[18]。或者，韦拉·帕夫洛夫娜领着她的合唱队唱贝朗瑞的一首莉泽特之歌[19]，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就跟她的合唱队唱《叶辽穆什卡之歌》[20]。今年冬天兴的是另一套：原先的两个领唱人根据自己的胃口，合力改编了《两位希腊哲学家关于美的论争》[21]，开头是这样：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两眼朝天，懒洋洋地叹息一声，说：“绝妙的席勒，你使我心醉神怡了！”韦拉·帕夫洛夫娜大模大样地反驳道：“但是科罗辽夫鞋店的缎纹面鞋子也同样美呀。”随即伸出一只脚来。青年中如果有谁在她们辩论时发笑，便罚他站到屋角去。辩论结束，十至十二个人中间往往只剩下两三个没有受罚。当他们把博蒙特骗来参加这场游戏，再打发他去屋角的时候，更是乐不可支了。

还有什么呢？各缝纫工场还继续存在着，彼此相处得挺好。现在已经有三家工场。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早就单独办了一家，她现在常常代替韦拉·帕夫洛夫娜在工场的工作，不久她将完全顶替她，因为韦拉·帕夫洛夫娜今年——请原谅她吧！——真的要参加取得医生资格的考试，那时她简直完全没有工夫经营工场了。“可惜这些工场没有机会发展，能发展该多好。”韦拉·帕夫洛夫娜有时候说。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什么也不回答，但是眼睛露出愤恨的神色。“你太急躁，卡佳。你还不如我呢，”韦拉·帕夫洛夫娜说道，“好在你父亲还有点儿钱，这很好。”——“是啊，韦罗奇卡，这很好，我毕竟不用为儿子担心了。”（可见她有了一个儿子）——“不过，卡佳，你叫我不知怎么想才是。我们会平安无事的。”[22]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一声不响。——“是的，卡佳，你看在我的分上，说一声‘是的’吧……”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笑了。“我说‘是的’或者‘不是’都不管用，但是为了让你高兴，我就这么说一句吧：是的，我们会平安无事的。”

他们果然平安无事。他们过得和睦友爱，过得又安静又热闹，又快活又讲实效。可是还不能从而推论说，我这篇故事到此结束了。不。他们四个人都还年轻力壮，虽然他们过得和睦友爱、舒适安定，但是他们的生活绝没有因此就再也引不起人家的兴趣，绝对没有。我还应该讲讲他们的许多故事，我担保，我接下去所讲的故事比先前讲过的更有意思得多。

23

他们过得快活而友爱，他们工作、休息、享受生活的乐趣，他们展望未来时虽然不是毫无忧虑，却怀着坚定的、完全有所根据的信心，相信越往后越好。他们这样度过了前年和去年的时光，今年也是同样，今年的冬天即将过去，积雪已开始融化。韦拉·帕夫洛夫娜问道：“会不会至少再有一个上冻的日子，让我们至少再来一次冬季郊游呢？”谁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但过了一天又一天，尽是化雪解冻的气候，冬季郊游的希望一天比一天微弱。可是终于盼到了！正在失望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地道的冬雪，伴随而来的不是解冻，却是可爱的、轻微的寒气。长空清朗，晚上一定是个好天。郊游！郊游！仓促间没有工夫召集别人，就来一次小规模的、不邀请外人的郊游吧。

当晚有两部雪橇驶出去。一部雪橇上有说有笑，另一部雪橇上的人简直是放肆：他们刚出城便拉开嗓门唱起来，而且唱的什么呀：

有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走出了新造的大门，

走出了新造的槭木大门，

走出了带栅栏的大门：

“我的亲爹叫人害怕，

他待我真够严厉呐，

不许我游逛到天黑，

不许我跟光棍少年玩耍。

只要能让你小伙子高兴，

我可不管爹爹他的话……”[23]

他们真是找到了一支好歌！只不过是这样吗？他们慢慢地行进，落后了四分之一俄里，但是他们突然纵马奔驰，狂呼乱喊地追了过去，他们追过的时候，把许多雪球往那部活跃可又不失稳健的雪橇上扔去。稳健派吃了这么两三次亏以后，决定自卫。他们让狂放派的雪橇走到前头，自己抓起一把把刚落下的雪，他们做得挺小心，因此狂放派没有发觉。这时狂放派又走得慢了，落后了，稳健派心计多，虽然储备了武器，可是追过的时候丝毫不露声色。狂放派又吵吵嚷嚷地奔了上来，稳健派准备出其不意地给他们一个狠狠的反击。然而这是怎么回事？狂放派的雪橇满不在乎地向右越过一条水沟，从相距五俄丈[24]的地方跑过去了。“是的，是她猜到了我们的意图，她亲自抓缰绳，站在那儿赶车，”稳健派说，“不行。不行，我们得追上！报仇！”一场不顾死活的赛马。他们能不能追上？……“追上！”稳健派满心欢喜地说，——“不行，”随后却绝望地说道，——“追上。”又是一阵欢喜。——“他们追上啦！”狂放派绝望地说，——“追不上！”接着又满心欢喜地说。他们能不能追上呢？

稳健派的雪橇上坐着基尔萨诺夫夫妇和博蒙特夫妇。狂放派的雪橇上有四个小伙子和一位太太，狂放派所以那么狂放，就完全因为她的缘故。

“你们好，女士们和先生们，我们又看到了你们，非常高兴，”她站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说，“各位，扶两位太太下雪橇。”她转向她的旅伴们，加添道。

赶快进屋去！大家的脸都冻红了！

“您好，老头！可是他根本不算老头！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您为什么对我瞎说，说他是个老头？他将来还会跟我调情咧。您会吗，亲爱的老头？”那位狂放派的太太说。

“会的。”波洛佐夫答道，他的白连鬓胡子叫她亲热地摸了一摸，他已经给迷住了。

“孩子们，你们准许他跟我调情吗？”

“准许。”小伙子中的一个说。

“不行，不行！”其他三个说。

但是狂放派的太太为什么穿一身黑衣？她这是服丧，还是出于一时的兴致？

“不过我累了，”她说，随即跌坐在一张土耳其式沙发上，那张沙发跟大厅的一面墙同样长短，“孩子们，再来几只靠垫！不光是为我一个人！我想别的太太们也累了。”

“是啊，您把我们也弄得筋疲力尽了。”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说。

“路上坑坑洼洼的，跟在您后头跑，颠得我好苦！”韦拉·帕夫洛夫娜说道。

“好在当时离工厂只有一俄里地！”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说。

两人都有气无力地在带靠垫的沙发上落座了。

“你们真笨！大概难得乘雪橇飞跑吧？应该像我那样站起来，那么有坑坑洼洼也不要紧了。”

“连我们也累得够受。”基尔萨诺夫为他自己和博蒙特说话，他们坐在各自的妻子身边。基尔萨诺夫搂住韦拉·帕夫洛夫娜，博蒙特握着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一只手。好一幅牧歌情调的图画！看到美满的婚姻是愉快的。可是穿丧服的太太脸上掠过一个阴影，阴影瞬息即逝，因此除了她的一位青年旅伴，谁也没有发觉。他走到窗口，凝神注视着寒气在玻璃上轻轻描绘出来的冰凌花。

“女士们，你们的经历很有趣，可是我听到的不全，只知道它又动人，又好玩，结局又美满，我喜欢这个。老头在哪儿？”

“他在忙家务，准备小吃。他总是对那些事感兴趣。”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说。

“噢，那么随他去。你们请讲吧，不过要简短些。我喜欢人家讲得简短。”

“我可以讲得很简短，”韦拉·帕夫洛夫娜说，“从我开始吧。轮到别人的时候，再让他们讲。可是我要预先关照您：我的经历结尾有个秘密。”

“那有什么，到时候我们把这些先生赶出去好了。要不要现在就赶呢？”

“不，现在他们还可以听。”

韦拉·帕夫洛夫娜开始讲她的经历了。

…………

“哈哈哈！这个可爱的朱莉！我很喜欢她！她可以向人下跪，也可以张口骂人，行动举止一点不拘礼俗！可爱！”

…………

“好啊，韦拉·帕夫洛夫娜！‘我跳窗！’好啊，各位！”穿丧服的太太鼓起掌来。在这个号令之下，小伙子们也开始使劲地拍手，大叫“好啊”和“呜啦”。

…………

“您怎么啦？您怎么啦？”过了两三分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惊讶地问道。

“不，没有什么，不要紧。给我一点水，不用您费心，莫索洛夫已经去拿了。谢谢，莫索洛夫。”拿水来的是原先走到窗口的那个青年旅伴。她接过水来，“你们看，我把他训练得多好，他什么事都预先知道。现在我完全好了。请继续说下去，我听着。”

“不行，我累了，”过了五分钟左右，她又说，同时镇静地从沙发旁边站起来，“我需要休息休息，睡那么一个到一个半钟头。你们看，我不客气地走了。莫索洛夫，我们去找找老头，他会给我们安排的。”

“对不起，为什么不让我来照料？”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说。

“不必费心了吧？”

“您要丢下我们吗？”一个小伙子做出演悲剧的姿态，说，“要是我们早料到这一着，就会随身带来一把匕首。现在我们没有东西可以用来自杀了。”

“等小吃端来的时候，我们用叉子自杀！”另一个小伙子怀着突然得救的喜悦，说道。

“不行啊，我不愿让祖国前途所系的人们死得太早，”穿丧服的太太同样郑重地说，“想开些吧，我的孩子们。莫索洛夫，把那个小些的靠垫搁到桌上！”

莫索洛夫把靠垫搁在桌上。穿丧服的太太摆出一副庄严的姿态站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将一只手放到靠垫上面。

小伙子们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她的手。

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安排这位疲倦的女客睡觉去了。

“可怜的女人！”她们离开大厅以后，其余三个属于稳健派雪橇的人齐声说。

“她了不起！”三个小伙子说道。

“这才对啊！”莫索洛夫扬扬自得地说。

“你跟她认识好久了吧？”

“三年左右。”

“跟那男的[25]也很熟？”

“很熟。请你们别担心，”他转向三个属于稳健派雪橇的人，加添道，“她完全是因为累了。”

韦拉·帕夫洛夫娜怀疑地跟丈夫和博蒙特互相使了一下眼色，然后摇摇头。[26]

“别胡扯！什么累了！”基尔萨诺夫说。

“我给您担保，她完全是因为累了。睡一睡就会好的。”莫索洛夫用冷静的宽慰口气重复一遍。

过了十来分钟，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回来了。

“怎么样？”六个人同声问道。莫索洛夫没有发问。

“一躺下就闭上眼睛，现在大概已经睡着了。”

“我不是对你们说过吗？”莫索洛夫说，“没有关系。”

“毕竟太可怜！”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说，“以后当着她的面，我们男女分开。我跟你在一起，韦罗奇卡，查理跟萨沙在一起。”

“这对我们还是毫无妨碍，”莫索洛夫说，“我们照样可以唱歌啦，跳舞啦，嚷嚷啦。她睡得很熟。”

真的，既然她已经睡着，既然没有关系，那又何必在意呢？穿丧服的太太在那一刻钟内造成的悲郁的印象，虽说没有完全泯灭、消失、被忘却，可也差不多了。晚会逐渐走上以前一切同类晚会的常轨，终于完全恢复正常，开得挺痛快了。

痛快，可是不十分痛快。至少，两位太太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互相使了五六次眼色。韦拉·帕夫洛夫娜有两次悄悄地对丈夫说：“萨沙，万一我碰到这种事，会怎么样呢？”第一次，基尔萨诺夫想不出该说什么好。第二次他才想出：“不，韦罗奇卡，你不可能碰到这种事。”——“不可能？你有把握？”——“是的。”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也有两次悄悄地对丈夫说：“我不会出这种事吧，查理？”第一次，博蒙特只是微笑一下，但是那微笑并不轻快，不能叫人放心。第二次，他也想出了：“大概不会；大概。”

但这只是瞬息间的反应，而且仅仅是最初的情况。总的来说，晚会开得痛快，过了半个钟头，简直是十分痛快了。他们闲谈、游戏、唱歌。“她睡得挺熟。”莫索洛夫担保说，于是带头玩起来。况且他们确实不可能打扰她：她睡觉的房间离大厅很远，当中隔着三个房间、一条走廊、一座楼梯，然后又是一个房间。那完全是在住宅的另一边了。

这样，晚会完全转入佳境了。

小伙子们像平常一样，时而跟其余的人混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全体一致行动，时而不是全体。博蒙特有一两次单独去找他们，韦拉·帕夫洛夫娜有一两次把他们全体从他身边和严肃的谈话中引开去。

闲谈持续了很久，大家又聚在一块议论，但是并不太久。

所有的人都坐在一起。

“可是结果到底会怎么样呢：是吉还是凶？”[27]做过悲剧姿态的小伙子问道。

“凶多吉少。”韦拉·帕夫洛夫娜说。

“为什么呢，韦罗奇卡？”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问。

“不管怎么样，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总是难免的。”博蒙特说。

“那是必然的。”基尔萨诺夫确认。

“大凶就是大吉。[28]”原先发问的人断定道。

他的其余三个同伴点头说：“妙极了，尼基京。”

小伙子们坐在一边。

“我不认识他[29]，尼基京。你大概认识吧？”莫索洛夫问道。

“我当时还小。见过他。”

“你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怎么样？他们说的可是实话？没有因为友谊关系替他吹嘘？”

“没有。”

“以后没有人见过他？”

“没有。不过当时博蒙特不是在美国吗？”

“真的！卡尔·亚科夫利奇，请过来一会儿。您在美国碰见过他们说的那个俄国人吗？”

“没有。”

“是他回国的时候了。”

“是啊。”

“我心里有个奇怪的想法，”尼基京说，“他跟她[30]正般配。”

“各位，来一个人跟我合唱。”韦拉·帕夫洛夫娜说，“来两个？那更好。”

只剩下莫索洛夫和尼基京了。

“我可以让你看一件有趣的事，尼基京，”莫索洛夫说道，“你以为她睡着了吗？”

“没有。”

“可别说出去。往后你跟她混熟了，你可以告诉她。对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说。她不高兴的。”

寓所的窗子挺低。

“你瞧，有灯光的地方一定是窗口吧？”莫索洛夫望了一望，“是窗口。看见了吗？”

穿丧服的太太把一张扶手椅挪到了桌子旁边，坐在那儿。她的左肘支在桌上，手托着稍稍偏斜的头，遮住太阳穴和一部分头发。她的右手平放在桌面，手指机械地抬起又放下，仿佛在弹奏一支乐曲。她脸上露出严峻多于悲伤的沉思的神情，像木雕泥塑的一样。两道眉毛时而微微锁起，时而微微分开。

“她一直是这样的吗，莫索洛夫？”

“你看到的呀。还是走吧，不然我们会着凉的。我们已经站了一刻钟啦。”

“你心肠多硬！”他们走过前厅中一盏反射灯旁边的时候，尼基京凝神望了望他同伴的眼睛，说道。

“我看惯了，老兄。你还是头一回。”

小吃端上来了。

“一定是上好的伏特加，”尼基京说，“味儿多冲！我气都接不上来啦！”

“嗨，简直是个小姑娘！连眼睛都红啦！”莫索洛夫说。

大家开始奚落尼基京。“要不是呛了一下，我是能喝的。”他为自己辩护。有人问现在几点钟。才十一点，还可以聊上半个来钟头，不用急。

过了半个钟头，卡捷丽娜·瓦西利耶夫娜去叫醒穿丧服的太太。太太早已睡醒，正在门口伸着懒腰迎接她。

“睡得好吗？”

“好极了。”

“觉得怎么样？”

“挺好。我本来对你们说过没有关系：我累了，因为胡闹得太凶。从现在起，我要庄重些了。”

不，她可庄重不来。才过了五分钟，她又在那儿迷惑波洛佐夫，对小伙子们发号施令，用两只叉子的把柄在桌上敲出进行曲或者诸如此类的曲调了。但是她催着要走，而其他的人看到她重又撒起野来，个个兴高采烈的，并不急于动身。

“车马准备好了吗？”她从餐桌旁边站起，问道。

“还没有，刚吩咐套车。”

“讨厌！不过既然这样，韦拉·帕夫洛夫娜，您就给我唱点儿什么吧，我听说您有一条好嗓子。”

韦拉·帕夫洛夫娜唱了一曲。

“以后我要经常请您唱唱。”穿丧服的太太说。

“现在该您啦，现在该您啦！”大家缠上她。

但是她不等人家纠缠，就在钢琴旁边坐下来。

“好吧，不过我不会唱就是了，可是这不碍事，没有什么能碍着我！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唱歌可完全不是为了你们，我唱歌只是为了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别取笑妈妈啊！”她弹弹和弦，自己配了一支伴奏曲，“孩子们，不许笑，我唱歌是带感情的。”然后她尽量提高嗓音，开始唱道：

一只灰蓝色的鸽子

小伙子们听到这支意外的歌曲都噗嗤地笑了，其余的同伴也笑起来，连歌手自己也忍不住要打哈哈，但是她竭力抑制着，加倍高亢地唱下去：

不分昼夜地悲啼：

它那娇美的情人……[31]

唱到这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果真在颤抖，随后便突然中断了，“唱不出了，唱不出最好，下一句本来不该唱，还是唱点儿别的好。我的孩子们，听从母亲的教导：别恋爱，要知道，你们是不应该结婚的。”她用雄浑的女低音唱道：

我们村子里有许多美貌的姑娘，

明星在她们眼睛深处闪耀放光；

甜蜜地爱她们，这是可羡慕的运道！

不过，——

“这个‘不过’是胡说，孩子们，——

不过独身的自由更加快乐美妙。[32]

“反对的理由不在这儿，这个理由是胡说，可是你们都知道为什么：

不要结婚啊，年轻人，

你听我的话！[33]

“后面都是胡说，孩子们，或许连这几句也是胡说。可以的，孩子们，恋爱是可以的，结婚也是可以的，只要经过选择，没有撒谎骗人，孩子们。我要给你们唱一支讲我自己怎样结婚的歌，这是一支古老的情歌，我自己就是个老太婆呀。我坐在我们达尔顿城堡的阳台上，因为我是苏格兰人，白皮肤，浅色头发。附近有森林和布里纳尔河。我的情人向阳台走来，当然是偷偷地。他穷我富，我是男爵的女儿，领主的女儿。但我很爱他，我对他唱道：

布里纳尔的峭岸多么美丽，

周围是一片翠绿的林海；

白天我和侣伴在那儿隐藏，

“因为我知道他白天要躲起来，并且天天变换住处，——

它比我父亲的老屋可爱。

“我父亲的老屋确实不太可爱。于是我对他唱道：我要跟你一起出走。你们猜他怎样回答我？

姑娘，你愿意做我的妻子，

愿意忘掉你的门第和身份，

“因为我原是一个贵族，——

不过你首先要能猜出

上天给了我什么命运。

“‘你是个猎户吧？’我说，——‘不。’——‘是溜进人家领地上打猎的？’——‘差不多猜中了。’他说，——

当我们这些歹人聚在一起，

“因为我跟你们，孩子们，还有女士们和先生们，全是为非作歹的人，——

相信我，我们就应该忘记：

从前我们过的是什么生活，

现在我们干的是什么工作。

“他这样唱道。‘我早猜到了，’我说，‘你是强盗。’嗯，不错，他是强盗。对吗？他是强盗。他怎么回答呢，各位？他说：你看，我不配做你的情人：

姑娘啊，我不是你的好侣伴

我是荒野树林中的一个居民；

“一点也不错，他是荒野树林中的人，所以他说：别跟我走，——

我的生命充满着危险，

“因为荒野树林中有野兽，——

我的结局也将很悲惨，

“这可不对了，孩子们，他的结局不会悲惨，可是当时我和他都那样想法。不过我还是回答道：

布里纳尔的峭岸多么美丽，

周围是一片翠绿的林海；

白天我和侣伴在那儿隐藏，

它比我父亲的老屋可爱。[34]

“确实是这样。可是我并不懊悔：他事先把我的前途告诉了我。既然如此，那是可以结婚和恋爱的，孩子们，他没有骗我。你们要善于选择啊。

月亮升上了天空，

多么安详、宁静；

一个年轻的战士，

他现在就要出征。

骑手装好了子弹，

姑娘有话对他讲：

‘把一切交给命运，

勇敢些，我的情郎！’[35]

“跟这样的姑娘可以恋爱，也可以结婚。

（“忘掉我对你说的话，萨沙，你听她说！”一位太太握住对方的手，低语道。——“为什么我没有对你说这些呢？现在我会说了。”另一位太太低语道。）[36]

“我允许你们去爱这样的姑娘，而且为你们祝福，孩子们：

把一切交给命运，

勇敢些，我的情郎！

“跟你们在一起，我十分痛快，既然痛快，就应当喝上几杯。

喂，我的小酒店老板娘，

倒点儿蜜来，倒点儿酒，

“我们没有蜂蜜，可是总不能把这个‘蜜’字从歌词中删掉呀。还剩得有香槟吗？有？好极啦！开瓶！

喂，我的小酒店老板娘，

倒点儿蜜来，倒点儿酒，

让我心里头

痛快痛快吧！

“谁是小酒店老板娘？我是小酒店老板娘：

眉毛乌黑的老板娘

皮靴后跟钉着铁掌！”[37]

她一骨碌站起来，摸了摸眉毛，又顿一顿脚后跟。

“我已经斟满，准备好啦！女士们和先生们、老头儿、孩子们，举杯，让心里头痛快痛快！”

“为老板娘干杯！为老板娘干杯！”

“谢谢！我为自己的健康干杯。”然后她又边弹边唱道：

让忧愁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一定会消失的，——

让无穷无尽的欢乐

充满这得到复苏的心灵，[38]

“一定会这样，这是很明显的：

不祥的恐怖从白昼的

光芒中逃走，像一个鬼影；

光明、温暖与芳香，正在

迅速地驱逐黑暗和寒冷；

腐朽的气息愈来愈薄弱，

玫瑰的芬芳愈来愈浓重……”[39]

[1] 那些英国女人和法国女人，即家庭教师。

[2] 格罗莫博伊，茹科夫斯基一篇同名故事诗（1810）中的马名，意为“霹雳”“雷鸣”。

[3] 费希特（1762—1814），德国哲学家。

[4] 雷丽亚、印第安娜、康絮爱萝和贞娜，乔治·桑所作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卡瓦尔康蒂，她的小说《心腹秘书》的女主人公；热娜维埃弗和安德烈，她的另一小说《安德烈》的主人公。

[5] 南丁格尔（1820—1910），英国护士，克里米亚战争时，曾组织看护队赴战地救护伤兵。乔治·桑根据南丁格尔的事迹写出了《心腹秘书》。

[6] 斯卡特里，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市的一个区。克里米亚战争期间，那里设有一所英军野战医院，一八五四至一八五六年南丁格尔曾在该院主持护理工作。

[7] “夏尔·博蒙”，是法语的念法。

[8] 传说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拐走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之妻海伦，希腊大军前往争夺，围攻特洛伊城十年始破。

[9] 阿拉拉特山，一译阿勒山，在土耳其东部，靠近苏联和伊朗边境。

[10] 卡尔·亚科夫利奇，博蒙特的俄式名字和父名。

[11] 彼得，仆人名。

[12] 萨克雷的新小说，指一八五九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弗吉尼亚人》。

[13] 查理，即查尔斯。

[14] 卡坚卡，卡捷丽娜的爱称。

[15] 复活节，纪念耶稣死后第三天复活的节日，在每年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一般在三月底四月初。

[16] 正教徒在复活节相遇时，一个说：“耶稣复活了。”对方就照例答道：“真的复活了。”同时互相拥抱、接吻。此句中的“他”指洛普霍夫。

[17] 原文为英语（Tribune）。

[18] 《我早已被你抛弃了》（1855），涅克拉索夫作词，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这是他最好的抒情诗之一。

[19] 一首莉泽特之歌，指库罗奇金所译法国诗人贝朗瑞（1780—1857）的《不，你不是莉泽特》。

[20] 《叶辽穆什卡之歌》，一八五九年创作，由涅克拉索夫作词，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俄国民主青年中甚受欢迎。

[21] 《两位希腊哲学家关于美的论争》，科齐马·普鲁特科夫（任丘日尼科夫兄弟和阿·康·托尔斯泰的共同笔名）创作于一八五四年的一篇讽刺作品，旨在嘲笑“纯艺术”论者。

[22] 她们担心可能被捕和遭受迫害。

[23] 引自一首俄罗斯民歌。

[24] 俄丈，俄国长度计量单位，1俄丈合3俄尺，2.13米。

[25] 那男的，指她那在狱中的丈夫。

[26] 他们认为，“穿丧服的太太”离开众人不是为了去歇乏，而是要独自排遣心头的郁结。

[27] 他们在谈论“穿丧服的太太”的丈夫是否有希望出狱。

[28] 意思是，国内情况愈糟，革命来得愈快。

[29] 他，指拉赫梅托夫。

[30] 她，指“穿丧服的太太”。

[31] 这是感伤主义诗人兼寓言作家德米特里耶夫（1760—1837）所作《小鸽子》（1792）中的一段，第四句是：“已经远远地飞去。”这首诗曾被谱成曲子，流传极广。

[32] （俄）莱蒙托夫：《当代英雄》。

[33] （俄）莱蒙托夫：《伊兹麦尔-贝》（1832）。

[34] 以上引自苏格兰小说家兼诗人司各特（1771—1832）的诗《罗克比》（1813），其俄译者为女作家巴夫洛娃（1810—1894）。

[35] 见莱蒙托夫的《伊兹麦尔-贝》，但与原诗略有出入。

[36] 韦拉和卡捷丽娜最初为各自丈夫的安全担心，现在为“穿丧服的太太”的豪迈精神所鼓舞，赞成丈夫献身进步事业。

[37] 以上出自一首乌克兰民歌，其内容是记述一六三七年对波兰人的战役。

[38] 以上三句引自涅克拉索夫的《新年》（1851）。

[39] 见英国民主主义诗人胡德（1799—1845）的《诗篇》。此诗的俄译者为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战友、作家兼翻译家米海洛夫（1829—1865），当时他正在西伯利亚流放地。

第六章 布景的改换

“上拱廊市场[1]！”穿丧服的太太说，不过现在她已经不穿丧服，却换上了鲜艳的粉红裙衫、粉红帽子和雪白的短斗篷，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她不是单独跟莫索洛夫同行。莫索洛夫和尼基京坐在马车前部的长凳上，车夫台上还有第三个青年，太太身边又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2]。太太多大年纪呢？真是像她自己所说的二十五岁，而不是二十岁吗？如果她凭空多报了几岁，那就是她的良心问题了。

“是的，我亲爱的，我盼这一天已经盼了两年，或者两年多了。我认识他（她用眼光指了指尼基京）的时候还只有这么一种预感，不敢说一定盼得到。当时还只是一个希望，可是不久我就有了信心。”

“对不起，对不起！”读者——不光是敏感的男读者，而是所有的读者——越想越莫名其妙，说道，“她认识尼基京两年多啦？”

“对。”我回答。

“她不是在今年冬末这次郊游会上认识尼基京的吗？不是跟她认识基尔萨诺夫夫妇和博蒙特夫妇同时吗？”

“一点也不错。”我回答。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您在开始讲一八六五年的事啦？”

“对。”

“这可能吗？您得了吧！”

“如果我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能讲？”

“够了，谁听您的！”

“您真不愿听？”

“您把我当什么人啦？当然不愿。”

“如果您现在不愿听，我自然只好推到您愿听的时候再继续讲我的故事。我希望很快能等到这一天。”

1863年4月4日

[1] 拱廊市场位于涅瓦大街，十九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那里的一间大厅内经常举行公开演讲会和辩论会。

[2] 俄苏学者对“穿丧服的太太”有两种诠释。一说她是本书第263页所写的年轻寡妇，现在她身旁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则是当年救她脱险的拉赫梅托夫。另一派学者认为“穿丧服的太太”指车尔尼雪夫斯基夫人奥莉加，那男子就是革命胜利后获释的车尔尼雪夫斯基本人。

附录

第四章第17节定稿译文

过了一年，新的工场已经完全安排停当。新旧两家工场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要是这家工场承接订货太多，那一家又有时间去完成它，它们就互相转让订货。它们中间立有一份来往账目。如果双方更加接近，其资金数额已足够在涅瓦大街合开一个门市部。这需要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梅察洛娃忙碌好些日子才能办妥。虽然这两家挺友好，虽然两家常常互相接待，虽然常常结伴郊游，可是，两个不同的企业合股经营的主意毕竟是个新的主意，得花上好长时间多做解释才行。不过，在涅瓦大街设立门市部显然是有利的，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梅察洛娃为合并两份进账操劳了几个月，终于达到了目的。于是涅瓦大街上出现一块新的招牌：“Au bon travail.Magasin des Nouveautés ”。门市部开设以后，业务比从前发展得更快，盈利也越来越多。梅察洛娃和韦拉·帕夫洛夫娜谈话时已经在梦想，再过两年左右，这两家缝纫工场就会变成四家、五家，不久更会变成十家、二十家了。

门市部开设后三个来月，一位半生不熟的医学界同行来看基尔萨诺夫，大谈各种疑难病症，而谈得最多的是他自己的一种医疗方法的神效，这方法便是在病人的胸口和腹部放上两只装满碎冰的狭长袋子，每只袋子都用四块餐巾包着。最后他才说，他有一个熟人希望跟基尔萨诺夫认识认识。

基尔萨诺夫满足了这个希望。这次结识挺愉快，他们谈到许多事情，顺便谈起了门市部。他解释道，门市部的开设确实是为了商业目的。他们就门市部的招牌、就招牌上写有“travail”一字妥不妥当的问题谈了很久。基尔萨诺夫说，“travail”的意思是“工作”，“Au bon travail”便是“精工”。他们讨论，用人的姓氏来代替这个词语是否更好些。基尔萨诺夫说，他妻子的俄罗斯姓氏会造成营业上的损失。最后，他想出这样一个办法：他妻子叫韦拉，“韦拉”相当于法文“foi”。假如招牌上可以用“A la bonne foi”代替“Au bon travail ”，那不就行了吗？这几个字的意思是“信义商店”，完全无可非议，并且女主人的名字也包含在招牌中了。他们经过考虑，认为这样做是可以的。基尔萨诺夫费了极大的气力把谈话转到这些问题上来，总算得到了成功，因此他回家的时候很满意。

但是无论如何，梅察洛娃和韦拉·帕夫洛夫娜的梦想已大大收束，她们关心的只是保持原有的位置，而不是往前迈进了。

这样，由于韦拉·帕夫洛夫娜和梅察洛娃多余的热情冷了下来，缝纫工场和门市部还继续存在着，虽然没有发展，可是能够继续存在已经值得庆幸了。基尔萨诺夫仍旧在结交新朋友，这给他带来许多快乐。如此又过了两年或两年多，没有发生任何特别事故。

第五五七页初稿译文

“……现在他在哪儿呢？”

“据说，人家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从维也纳到慕尼黑的路上，据说，他过一年要去美国。”

“博蒙特在美国没有碰见他？”

“没有。”

“结果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谁也不知道。”

“是他回国的时候了。”

“是啊，是时候了！”

“别担心，他不会错过时机的。”

“可是，假如他不回来呢？”

“那有什么？（你知道，重要的岗位不会空着。）假如有事可干，决不愁没有人，——总可以找到别的人，——只要有面包，就有人吃。”

“磨坊正在磨面粉，大磨面粉，准备做面包。”[1]

[1] 喻革命即将到来。

“外国文学名著丛书”第一辑书目

书名　　　　　　　　　　作者　　　　　　　　　译者

伊索寓言　　　　　　　　　〔古希腊〕伊索　　　　　周作人

源氏物语　　　　　　　　　〔日〕紫式部　　　　　　丰子恺

堂吉诃德　　　　　　　　　〔西班牙〕塞万提斯　　　杨绛

泰戈尔诗选　　　　　　　　〔印度〕泰戈尔　　　　　冰心 石真

坎特伯雷故事　　　　　　　〔英〕杰弗雷·乔叟　　　方重

失乐园　　　　　　　　　　〔英〕约翰·弥尔顿　　　朱维之

格列佛游记　　　　　　　　〔英〕斯威夫特　　　　　张健

傲慢与偏见　　　　　　　　〔英〕简·奥斯丁　　　　王科一

雪莱抒情诗选　　　　　　　〔英〕雪莱　　　　　　　查良铮

瓦尔登湖　　　　　　　　　〔美〕亨利·戴维·梭罗　徐迟

欧·亨利短篇小说选　　　　〔美〕欧·亨利　　　　　王永年

特利斯当与伊瑟　　　　　　〔法〕贝迪耶　　　　　　罗新璋

巨人传　　　　　　　　　　〔法〕拉伯雷　　　　　　鲍文蔚

忏悔录　　　　　　　　　　〔法〕卢梭　　　　　　　范希衡 等

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　　　〔法〕巴尔扎克　　　　　傅雷

雨果诗选　　　　　　　　　〔法〕雨果　　　　　　　程曾厚

巴黎圣母院　　　　　　　　〔法〕雨果　　　　　　　陈敬容

包法利夫人　　　　　　　　〔法〕福楼拜　　　　　　李健吾

叶甫盖尼·奥涅金　　　　　〔俄〕普希金　　　　　　智量

死魂灵　　　　　　　　　　〔俄〕果戈理　　　　　　满涛 许庆道

当代英雄　　　　　　　　　〔俄〕莱蒙托夫　　　　　草婴

猎人笔记　　　　　　　　　〔俄〕屠格涅夫　　　　　丰子恺

白痴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南江

列夫·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俄〕列夫·托尔斯泰　　草婴

怎么办？　　　　　　　　　〔俄〕车尔尼雪夫斯基　　蒋路

高尔基短篇小说选　　　　　〔苏联〕高尔基　　　　　巴金 等

浮士德　　　　　　　　　　〔德〕歌德　　　　　　　绿原

易卜生戏剧四种　　　　　　〔挪〕易卜生　　　　　　潘家洵

鲵鱼之乱　　　　　　　　　〔捷〕卡·恰佩克　　　　贝京

金人　　　　　　　　　　　〔匈〕约卡伊·莫尔　　　柯青